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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1 18:46:52

第一章

池水的冷意还贴在后颈上。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盛夏的日头,晃得人眼花。荷风裹着水汽扑过来,带着一股淤泥的腥气。

不对。

我不是死了吗。

上一世,就是这个荷花池。沈如碧站在我身后,柔声说姐姐你看那朵并蒂莲。我刚扭头,后背上就挨了狠狠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我扑腾着,看见池边上站着的那些人。沈如碧扶着柳姨娘的手,眼圈红红的,说姐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善妒投水。

这四个字跟了我一辈子,又跟到我坟里。我娘听见这个消息,本就病着,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

而沈如碧,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风光大嫁。柳姨娘从妾抬成了平妻。

我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姐姐?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软,指甲修得圆润,蔻丹涂得鲜红。我认得这只手。就是这只手,上一世把我推进了荷花池。

沈如碧的脸在我侧后方,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你看,那边那朵荷花开得真好,咱们过去瞧瞧?"

她的手用了力,就要把我往前推。

我没动。

我转头看她。她穿一身水绿的衫子,鬓边别着一朵新开的白荷,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又天真又无辜。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十几年。

她叫我姐姐,叫得比谁都亲。有什么好吃的先给我留着,有什么好看的料子先想着我。我娘病了,她天天来沉香轩侍疾,端茶倒水,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勤快。

我娘到死都拉着我的手说,如碧是个好孩子,你这个做姐姐的,要多照顾她。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照顾了她十几年,她照顾我什么?照顾我去死。

这一次,我没躲。

上一世我就是没防备。我以为她是我妹妹,她不会害我。我信了她十几年,到死都信了。

可现在我不信了。

我谁都不信了。

我只信我自己。

她推过来的那一下,我顺着她的力道,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如碧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往常那个任她揉捏的沈令仪,今天会反手抓她。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我脚下往前轻轻滑了半步,身子一侧,同时手上猛地一拽。

扑通。

水声很大。

我站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稳稳的,连鞋底都没湿。

沈如碧在水里扑腾,头发散了,脸上的脂粉被水冲成一道一道,那朵白荷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她仰着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姐姐!"她尖叫,"你推我!"

我低头看她。

荷风又吹过来了。

我弯了弯眼睛。

"妹妹说什么胡话呢。"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池边上那几个丫鬟婆子都听见,"好好的站着,怎么会掉下去?莫不是妹妹自己脚滑了?"

旁边的柳姨娘已经跑过来了。她看见水里的沈如碧,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转头瞪着我:"令仪!你怎么能推你妹妹!"

我后退一步,站得端端正正。

"姨娘这话有意思。"我看着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站在这儿,妹妹在水里。我手都没沾过妹妹的衣角,怎么就成我推的了?"

柳姨娘噎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往常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沈令仪,今天嘴皮子这么利索。

水里的沈如碧还在扑腾,已经有人下去把她捞上来了。她浑身滴着水,湿哒哒地跪在青石板上,嘴唇发紫,抖得像个筛子。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刚才那一幕谁都看见了。是二小姐自己脚滑掉下去的,大小姐连碰都没碰她。

可没人敢说。柳姨娘掌着后院,她们谁敢得罪?

"姐姐……"沈如碧抬头看我,眼泪混着池水往下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怎么能……"

"行了。"我打断她。

我蹲下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如碧,这池水凉不凉快?"

她瞳孔骤缩。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妹妹身子弱,快回房换身衣裳吧。"我笑了笑,"仔细着凉。"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柳姨娘在喊人,在骂丫鬟,在指挥人把沈如碧扶回去。我一步一步走在回廊上,日头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在做梦,不是在阴曹地府,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十七岁这年。

回到了荷花池边,沈如碧还没来得及把我推进去的这一刻。

这一世,该下水的人,已经下过水了。

我站在回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荷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上一世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我娘苍白的脸,柳姨娘假惺惺的笑,沈如碧站在池边那副无辜的样子,还有我沉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那片天。

那片天很蓝,蓝得像我娘当年陪我放风筝时的颜色。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疼就对了。

我沈令仪,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柳姨娘,沈如碧,你们欠我的,欠我娘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一步,我要先弄清楚,我娘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一世我娘死得太冤枉了。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肝郁成疾,可她不知道,有人在她的药里下了绊子。

那个人是谁,我心里有数。

柳姨娘。

除了她,没人有这个动机,也没人有这个本事。她掌了后院这么多年,小厨房的人都是她的耳目。要在药里加点东西,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好。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脑子里把上一世的事一件一件过。

五月初六,荷花池事件。五月初十,柳姨娘禁足。五月十五,我接了管家权。五月二十,沈如碧诬告我私通外男。五月二十三,祠堂对质,柳姨娘倒台。

时间线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上一世,每一步我都走得稀里糊涂。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是你柳姨娘的手段高,还是我沈令仪的命硬。

接下来,该算算旧账了。

第二章

我没回自己的院子。

我拐了个弯,往沉香轩走。那是我娘住的地方。

上一世我死了之后,我娘就是在沉香轩里熬干了最后一口气。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柳姨娘把院里的人都调走了,美其名曰"避嫌"。

我走到沉香轩门口,闻见一股药味。

很浓的药味。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娘的病已经有了,但还没到起不来床的地步。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沈如碧那点姐妹间的别扭事,我娘叫我来喝药我都嫌烦,推说身子不舒服不来。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蠢货。

我娘那时候已经病了,她叫我去,不是要我陪她,是她想看看我。她一个人在沉香轩里,柳姨娘不管,我这个亲生女儿又不去,她该有多孤单。

推门进去,我娘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有点陷下去。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令仪?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

"娘,我来看看你。"

我娘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软软的,带着药味。

"这孩子,今天怎么突然懂事了。"

她的手很凉。

我攥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上一世我娘的手,到最后已经凉得像冰了。我握着她的手,眼睁睁看着她咽气,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娘,你这药,喝了多久了?"

"有小半年了吧。"我娘咳了两声,"老毛病了,不打紧。"

我没说话。我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丫鬟。那丫鬟叫画春,是我娘的陪房丫鬟。上一世我娘死了之后,画春被柳姨娘发卖到了乡下,据说没两年就没了。

画春站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眼神有点躲。

我认识画春十几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她忠心,老实,可她胆子小。上一世她肯定发现了什么,可她不敢说。

"画春。"我叫她。

画春上前一步:"大小姐。"

"夫人的药,是谁煎的?"

画春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是……是小厨房的张妈。"

我盯着她的眼睛。

画春被我看得低下头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世我娘的病,一直说是肝郁成疾。可现在想想,我娘一个嫡夫人,吃穿用度都是侯府最好的,怎么会说垮就垮?柳姨娘掌了后院这么多年,药里动动手脚,太容易了。

"画春。"我声音放轻了,"你跟我说实话,这药,是不是有问题?"

画春猛地抬头看我,脸色都变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娘在旁边皱了眉:"令仪,你说什么胡话呢。药能有什么问题。"

我没理我娘。我就看着画春。

画春的嘴唇在抖。

过了好半天,她才压着声音说:"大小姐,奴婢……奴婢不敢说。"

"你说。"我攥紧了我娘的手,"今天你说出来,我保你没事。你要是不说,下一个被发卖出去的,就是你。"

画春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扶住她。

"奴婢……"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发现,这药里……这药里有一味药,不对。"

我娘愣住了。

"什么不对?"我追问。

"是……是红花。"画春眼泪都下来了,"量不多,一点点,每次熬药的时候加一点。单喝这个不打紧,可夫人这药本身就是养血的,加了红花,等于……等于白喝不说,还伤身子。"

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身。

我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上一世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慢慢药死的。柳姨娘那个毒妇,她一边在我娘面前装得温顺恭敬,一边在药里下绊子。她要我娘死,要把嫡夫人的位置空出来给她。

好,好得很。

我上一世的账还没算,这一世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令仪……"我娘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这……这是真的?"

我蹲下来,平视着我娘的眼睛。

"娘,你信我吗?"

我娘看着我。她大概从没见过我这种眼神。

上一世的沈令仪,温顺、怯懦、耳根子软。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从荷花池里爬出来的那个人。

我娘点了点头。

"信。"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大概是觉得我今天的样子,跟以前那个软软糯糯的女儿,太不一样了。

可她没问。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令仪,你长大了。"

我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我娘到死都没看见我长大。她死的时候,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丫头。

这一世,她看见了。

"娘,"我攥住她的手,"以后,我保护你。"

我娘笑了,眼泪却下来了。

"好。娘等着。"

"那从今天起,"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药,只吃画春亲手煎的。除了画春,谁送的东西你都别碰。饭也一样。"

我娘又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转头看向画春。

"画春,这事你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跟我说过。那张妈那边,你也别动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画春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我走出沉香轩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沉香轩的牌匾。

娘,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再出事了。

柳姨娘,沈如碧,你们欠我们母女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我站在廊下,看着沉香轩的窗户。

窗纸是新糊的,亮堂堂的。我娘在屋里咳嗽,声音传出来,一声一声的,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上一世,我娘就是在这屋里,孤零零地走的。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我看不见。可我能想象。

画春被调走了,丫鬟被支开了,我娘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喝口水都没人递。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点一点地熬干了最后一口气。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可这点疼,跟我娘受的苦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柳姨娘,你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三章

回院子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回廊很长,太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瘦。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上一世的事一件一件过。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是五月初六。就是今天。

沈如碧选这个日子,是因为我娘那天去寺庙上香,不在府里。她算准了我娘不在,才敢动手。

可这一世,我娘没去上香。柳姨娘说我娘身子不好,让她在家歇着。

也好。我娘在家,我反而放心。

上一世我死后,我娘是怎么过的?

我听画春说,我娘听见我死的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醒了之后就哭,哭了整整三天三夜。柳姨娘说我是善妒投水,把侯府的脸都丢尽了。我娘跟她吵了一架,从那之后就一病不起。

那时候我娘已经被药得身子虚了,这一哭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她死的时候,拉着画春的手说,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照顾好令仪。

没照顾好我。

明明是她自己也被人害了。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沈如碧,柳姨娘。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汀兰水榭的匾,还是那块匾。风吹日晒,漆都掉了。上一世柳姨娘说这里风水好,让我住进来。现在想想,她哪里是觉得风水好,她是觉得这里偏僻,好把我跟我娘隔开。

好算计。

可惜啊,这一世,你算错了。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四个丫鬟都在,该擦桌子的擦桌子,该扫地的扫地。看起来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我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双眼睛。

柳姨娘的眼睛。

沈如碧的眼睛。

她们都在看着我。看着我今天在荷花池边的反常举动,看着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我就给她们看看。

我沈令仪,回来了。

第四章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的院子叫汀兰水榭,在侯府最靠东的位置,偏僻,安静。上一世柳姨娘说这里风水好,让我住进来。现在想想,她就是想把我隔得远远的,好方便她在我娘身边动手脚。

进了屋,我把身边的丫鬟都叫了过来。

屋里的八仙桌旁边,站了一排人。

我身边一共四个丫鬟。大丫鬟叫锦绣,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二丫鬟秋纹,是侯府分过来的。三丫鬟夏莲,是去年新补的。四丫鬟冬梅,年纪最小,才十四岁。

上一世我死了之后,锦绣被柳姨娘指给了一个家暴的秀才,没过两年就被打死了。秋纹被发卖到了窑子里。夏莲呢,她因为"有功",被柳姨娘抬了房,做了个妾室。冬梅年纪小,被发卖到了乡下,再也没了消息。

这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内鬼。

上一世我被推下水那天,站在池边的丫鬟里,就有一个是我院里的。她叫夏莲。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站成一排的四个人。

锦绣站在最左边,一脸茫然。秋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夏莲垂着手,眼神有点飘。冬梅年纪最小,怯生生的。

"今天在荷花池边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我开口。

四个人都点头。

"夏莲。"我叫她。

夏莲猛地抬头:"大小姐。"

"当时你也在池边上吧?"

"是……是。"

"那你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夏莲眼神闪了闪:"奴婢……奴婢看见二小姐自己脚滑掉下去的。"

我笑了一下。

"是吗。"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我怎么听说,有人跟柳姨娘回话,说是我把二小姐推下去的?"

夏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锦绣在旁边愣住了。秋纹抬起头,看向夏莲。冬梅吓得往后缩了缩。

"大小姐……奴婢……"夏莲腿一软就跪了,"奴婢没有!奴婢没说过这话!"

"没说过?"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那柳姨娘今天下午就派人来我院子里打听,问我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站的什么位置。她消息倒是灵通。池边上那么多丫鬟婆子,她不去问,偏偏来问你。夏莲,你跟我说说,她为什么偏偏来问你?"

夏莲浑身都在抖。

她说不出话。

"锦绣。"我转头。

锦绣上前一步:"大小姐。"

"把夏莲拖下去,关到柴房里。"我声音很平,"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锦绣愣了一下,但她没多问,立刻应了声是。她转头招呼外面的婆子,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架着夏莲就往外走。

夏莲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哭:"大小姐!大小姐饶命!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我没理她。

人拖下去了。屋里剩下锦绣、秋纹和冬梅。

秋纹低着头,肩膀在抖。冬梅吓得脸都白了。

我看了她们两个一会儿。

"秋纹。"

秋纹猛地跪下了。

"大小姐!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她。

上一世秋纹是被夏莲拉下水的。夏莲跟她说,柳姨娘答应给她钱,让她在我喝的茶里放点东西。秋纹害怕,偷偷跟我说了。可那时候我蠢,我以为夏莲只是小孩子心性,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秋纹是个好孩子。

"起来吧。"我说。

秋纹愣了。

"你没做过,怕什么。"我看着她,"起来。"

秋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泪挂在脸上。

"冬梅。"

冬梅"噗通"就跪下了,哭得抽抽搭搭:"大小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

冬梅年纪小,刚来我院里半年,柳姨娘还没来得及发展她。

"起来吧。"我说,"以后看好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

冬梅拼命点头。

屋里就剩下我们四个。锦绣关上门,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

"大小姐,您今天……"

"我今天怎么了?"我看她。

锦绣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上一世的我,大概真的太好欺负了。身边出了内鬼,我连句话都不敢说。现在不过是关了一个丫鬟,锦绣就觉得天塌了。

"锦绣。"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是我娘给我的人,我信你。"

锦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从今天起,"我看着她的眼睛,"我院子里的事,你多上心。夏莲被柳姨娘买通了,以后类似的事,你替我盯着。"

锦绣用力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我娘那边的药,你安排两个稳妥的人,每天盯着画春煎药。药煎好了,先拿银针试,试完了再让我娘喝。"

锦绣愣了一下,但她没问为什么,直接应了声是。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第一步,清理内鬼,成了。

夏莲这条线,我没急着动她。她既然是柳姨娘的人,那她身上一定有柳姨娘给的东西。现在关着她,就是切断柳姨娘在我院子里的眼睛。

接下来,该我出牌了。

屋里安静下来。

锦绣关上门,转身看着我。

"大小姐,您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您,"锦绣想了想,"别人说什么,您都信。谁对您好一点,您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

我没说话。

锦绣说得对。

上一世的我,就是这样。柳姨娘给我送件衣裳,我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姨娘。沈如碧跟我说句贴心话,我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我把她们当亲人,她们把我当傻子。

"锦绣,"我开口,"以后你看着吧。以前的沈令仪,死了。"

锦绣愣了一下。

"死在荷花池里了。"我声音很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从池子里爬出来的人。"

锦绣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大概是我的眼神,吓到她了。

可她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恨。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去了柴房。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柴房在院子的西北角,又暗又潮,堆着一些杂物。夏莲被绑在柱子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小姐!大小姐你来了!"她哭着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你放了奴婢吧!"

我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我看着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丫鬟,在我喝的茶里放了东西。我喝完茶就头晕,沈如碧趁机把我扶到花园里,让那个外男跟我"偶遇"。

后来我被禁足,她就是那个指证我的人。她说她亲眼看见我跟外男私会。

我被送去家庙的路上,她站在柳姨娘身边,对着我笑。

那个笑,我到死都记得。

"夏莲。"我开口了。

"奴婢在!奴婢在!"

"柳姨娘给了你多少银子?"

夏莲愣了一下。

"我……"

"不说?"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说也行。反正你关在这里,柳姨娘也不会来救你。她巴不得你闭嘴呢。"

夏莲的脸白了。

"我说!我说!"她哭着喊,"柳姨娘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让奴婢盯着您!您每天去哪了,见了什么人,都要跟她汇报!"

"就二十两?"我挑了挑眉。

"还有……还有……"夏莲哆嗦着,"柳姨娘说,等……等把大小姐您扳倒了,再给奴婢一百两!"

我笑了一下。

一百两。我沈令仪就值一百两。

"柳姨娘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她让奴婢在您的茶里放点东西。"夏莲声音很小,"说是……说是让您身子不舒服,没力气管闲事。"

"放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一些泻药。量不多,就是让您拉肚子,没精神。"

我点点头。

果然。柳姨娘早就开始动手了。她先是在我娘的药里加红花,再在我的茶里加泻药。她要我们母女都垮掉,她好掌家。

"字条呢?"我问。

"什么字条?"

"柳姨娘给你的字条。上面写了什么,放在哪儿了。"

夏莲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没有字条。"

我站起身。

"行。没有就算了。"我转身就走。

"大小姐!大小姐!"夏莲在后面喊,"奴婢说!奴婢说!"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字条……字条奴婢藏在奴婢的铺盖底下了。"夏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面写着……写着让奴婢在药里加量。"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说不就完了。"

夏莲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没再理她。

这种人,不值得我多费口舌。她既然选择了站在柳姨娘那边,就要承担后果。

我走出柴房,锦绣在外面等着。

"大小姐?"

"去夏莲的屋里,她铺盖底下有张字条。拿出来收好。"

锦绣应了声是,转身就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

柳姨娘,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你不知道吧,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在给我送证据。

夏莲给我送来了字条。

张妈给我送来了口供。

接下来,还会有谁呢?

我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想。

沈如碧。

她一定也在行动。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买通我身边的丫鬟了。这一世,她肯定也没闲着。

那她买通了谁呢?

秋纹?不像。秋纹胆子小,不敢。

冬梅?更不像。冬梅才十四岁,沈如碧看不上她。

那就是新来的人。

我接了管家权之后,身边添了几个新丫鬟。其中有一个叫春桃的,是柳姨娘被禁足之后,从二小姐院里调过来的。

春桃。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一世,就是这个春桃,指证我跟外男有私。她是沈如碧埋在我身边的一颗钉子。

这一世,她果然又来了。

好。

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我就陪你玩玩。

好。你们慢慢来。我等着。

我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荷花池反手拉人,沉香轩探病,画春坦白,清理内鬼,审问夏莲。

一天的时间,我做了五件事。

上一世的我,一年都做不了一件。

人嘛,死过一次,就什么都明白了。

以前我总觉得,大家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柳姨娘笑,我也笑。沈如碧装乖,我就真当她是妹妹。我娘说我太单纯,我还不服气。

现在我服了。

单纯,就是蠢。

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对你好。你把别人当姐妹,别人把你当垫脚石。

这世上,不是你不惹人,人就不惹你的。

锦绣从夏莲屋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大小姐,找到了。"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

上面是柳姨娘的字迹,写着:药里加量,半月内见效。

字写得很漂亮,柳姨娘这人,别的不说,字确实写得好。

我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收好。"我说,"这东西,以后有大用处。"

锦绣点了点头,把字条收了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柳姨娘,你写的字条,现在在我手里了。

你说,等这张字条出现在祠堂上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起了。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我去给我爹请安。

我爹沈巍,永宁侯。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方正持重,说难听点就是个眼皮子浅的。柳姨娘媚眼一抛,他就找不着北。上一世我娘死了,他哭了两声,转头就把柳姨娘抬成了平妻。

我到的时候,柳姨娘已经在了。

她正坐在我爹旁边,亲手给他剥葡萄。看见我进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令仪来了?快坐。今早厨房炖了燕窝,我让人给你盛一碗。"

我没坐。

我规规矩矩地给我爹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我爹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来了。坐吧。"

我坐下了。

柳姨娘果然让人端了一碗燕窝过来,放在我面前。白瓷碗,晶莹剔透,看着就补得很。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一世我娘病了之后,柳姨娘天天给我娘送燕窝。说是补身子,可我娘喝了大半年,身子反而越来越差。现在想想,那燕窝里指不定加了什么东西。

"姨娘。"我开口。

"哎,令仪说。"

"这燕窝,是给我娘炖的吗?"

柳姨娘愣了一下:"啊?不是,这是给侯爷炖的,我顺便让小厨房多炖了一碗给你。"

"哦。"我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燕窝,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整碗都倒在了窗外的花盆里。

屋里安静了。

我爹皱了眉:"令仪!你这是做什么!"

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女儿听说,最近小厨房的燕窝进了潮,都发霉了。姨娘您说,这发霉的东西,人吃了会不会出事?"

柳姨娘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令仪!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都尖了,"我好心给你炖燕窝,你怎么能这么糟蹋!"

"我糟蹋?"我看着她,"姨娘这话就不对了。我要是真吃了,吃出个好歹来,那才叫糟蹋呢。"

我爹的脸色沉了下来。

柳姨娘立刻红了眼圈,转头看向我爹:"侯爷,你看令仪她……她这是疑心病!我一片好心,她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爹看向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令仪,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看着我爹。

上一世我就是吃了他这副脸色的亏。他一皱眉,我就怕,我就不敢说话。可现在我不怕了。

"父亲。"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女儿没怎么。女儿只是昨天去看我娘,发现我娘瘦了一大圈。我娘病了这么久,一直不见好。女儿心里着急,忍不住就多想了。"

我顿了顿,看了柳姨娘一眼。

"姨娘掌着后院,我娘的吃穿用度,都劳姨娘费心了。可我娘这病,拖了这么久,换谁能不着急呢?"

柳姨娘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他大概也觉得我娘病了这么久确实不对劲。毕竟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身体也好得很。怎么嫁过来没几年,就成了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你娘的病,"我爹开口,"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肝郁。"我说,"可女儿觉得,光肝郁不至于拖成这样。女儿想,请太医院正来给我娘看看。"

我爹皱了皱眉。太医院正是正六品的官,请他出诊,得花不少银子。

柳姨娘立刻接话:"侯爷!院里的太医看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何必浪费那个钱!再说院正大人哪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

"姨娘这话就不对了。"我打断她,"我娘是侯府嫡夫人,她的身子要紧,还是银子要紧?"

柳姨娘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大概没想到,我今天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上一世的沈令仪,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让我站着,我不敢坐着。

可今天,我当着我爹的面,把她的燕窝倒了。

她心里肯定恨死我了。

恨就对了。

我要的就是她恨我。她越恨我,就越会出错。她一出错,我就有机会。

我爹看了看柳姨娘,又看了看我。

"行了。"他开口,"这事我知道了。我让人去请太医院正。"

柳姨娘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我心里冷笑。

柳姨娘,你怕了?

你怕太医一来,药里那点手脚就藏不住了,是不是?

好,你怕就对了。

我要的就是你怕。你怕了,才会出错。你出了错,我才有机会。

我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走出我爹的院子,锦绣跟在我身后,压着声音说:"大小姐,您今天这招……"

"哪招?"

"您故意把燕窝倒了,就是为了让侯爷起疑心,是不是?"

我笑了一下。

"锦绣,你记住。跟柳姨娘这种人打交道,你不能跟她讲道理。你得让她慌。她一慌,就会露马脚。"

锦绣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

柳姨娘,这才刚开始。你慢慢等着。

回到院子里,锦绣给我倒了杯茶。

"大小姐,您今天这步棋,走得太险了。"锦绣压着声音说,"万一侯爷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茶,笑了。

"他不会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疼钱。"我说,"柳姨娘贪了他那么多银子,他心里早就不舒服了。我今天这么一说,他正好顺坡下驴,借这个机会请太医,查我娘的病。"

锦绣愣了一下。

"可……可您刚才把燕窝倒了,他不是生气了吗?"

"那是装的。"我放下茶盏,"他要是真生气,就不会答应请太医了。他只是做个样子给柳姨娘看,让柳姨娘觉得他还是站在她那边的。"

锦绣恍然大悟。

"大小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死过一次的人,脑子当然好使了。

上一世我就是太蠢了,把谁都当好人。柳姨娘给我一碗燕窝,我就感动得不行。沈如碧给我一块点心,我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要死。

"锦绣,"我开口,"你去打听一下,柳姨娘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锦绣愣了:"啊?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去就是了。"

锦绣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柳姨娘啊柳姨娘,你现在肯定在静思堂里急得团团转吧。

你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沈令仪今天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你在想,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你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别急。

你慢慢想。

我等着呢。

第七章

太医院正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果然,我爹办事还是靠谱的。他答应的事,从来不会拖。

第二天下午,人就到了。我爹陪着,柳姨娘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娘被扶着坐起来,太医院正给她搭了脉。

屋里很安静,就听见太医的手指搭在我娘手腕上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太医收回手,捋着胡子,眉头皱了起来。

"夫人这脉……"他沉吟着,"不像是单纯的肝郁。"

我心里一动。

柳姨娘在旁边立刻接话:"太医,夫人她就是常年操劳,心气不顺……"

"不对。"太医摆了摆手,"夫人这脉里,有一股沉滞之气。像是……像是长期服用了某种寒性的药。"

柳姨娘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我爹也皱了眉:"太医,你的意思是……"

"侯爷。"太医转过身,对着我爹拱了拱手,"老夫的意思是,夫人这病,怕是药不对症。这药要是继续喝下去,不仅好不了,还会伤了根本。"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转头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侯爷!侯爷你听我解释!我……我也是为了夫人好!我哪知道这药会……"

"你不知道?"我开口了。

我走到柳姨娘面前,看着她。

"姨娘掌着后院,我娘每天喝什么药,你一清二楚。现在太医说药不对症,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柳姨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爹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柳氏!"他声音很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爷!侯爷饶命!"柳姨娘"噗通"就跪下了,"我……我也是被小厨房的人骗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张妈在药里动了手脚!"

"张妈?"我挑了挑眉。

好嘛,这就把人推出来了。

"来人!"我爹喊了一声,"把小厨房的张妈给我带过来!"

婆子们跑着去了。

柳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站在一边,看着她表演。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每次出事,她都能找个替死鬼出来。这次是张妈,下次不知道是谁。

可我这次没打算让她就这么过去。

张妈很快就被带过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跪着的柳姨娘,又看见我爹铁青的脸,腿一软也跪下了。

"侯爷!侯爷饶命啊!"

"说!"我爹一拍桌子,"夫人的药里,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张妈吓得魂都飞了,磕头如捣蒜:"侯爷!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是柳姨娘让奴婢在药里加的东西!"

柳姨娘猛地抬头:"张妈!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

"姨娘!"张妈哭着喊,"你不能不认啊!是你说夫人的病好得太慢,让我每次熬药的时候加一点红花!你说量少看不出来,还说……还说等夫人走了,就给我儿子捐个官做!"

柳姨娘的脸彻底白了。

我爹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凳子。

"柳氏!"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

柳姨娘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医站在一边,捋着胡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走到我爹身边,轻声说:"父亲,这事……要不先把柳姨娘禁足?等查清楚了再说。"

我爹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来人!把柳氏带到静思堂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

两个婆子上来,架着瘫软的柳姨娘就往外拖。

柳姨娘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不甘。

我笑了笑,对着她轻轻举了举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慢走。

柳姨娘被拖走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知道她恨我。

她恨我坏了她的好事,恨我把她从掌家的位置上拉下来,恨我让她变成了这副样子。

可她不知道,我更恨她。

她害了我娘,害了我,害了我们母女两辈子。

这点恨,跟我受的苦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柳姨娘被拖走之后,屋里剩下我爹、太医和我。

我爹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太医站在一边,捋着胡子,假装看墙上的画。

我走上前,给我爹倒了一杯茶。

"父亲,喝口水消消气。"

我爹接过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令仪。"他看着我,"你娘的病……真的是柳氏动的手脚?"

"父亲觉得呢?"我反问。

我爹沉默了。

他又不傻。太医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张妈也招了,他心里早就明白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宠了这么多年的柳姨娘,竟然是这样一个毒妇。

"是我瞎了眼。"我爹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以后,"我爹抬起头,看着我,"你娘的身子,你多上点心。"

"女儿知道。"

太医在旁边咳了一声:"侯爷,夫人的病,只要停药再养,慢慢就能好。只是这红花伤了根本,得养个一年半载。"

"劳太医费心。"我爹站起身,"来人,送太医。"

太医走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我爹。

我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令仪,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

"父亲,人总是要长大的。"

我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沉香轩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一片橘红,很好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柳姨娘被禁足,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要把后院的权,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第八章

柳姨娘被禁足了。

沈如碧那边一下子就没了靠山。

上一世这个时候,沈如碧正是风光的时候。柳姨娘掌着家,她这个庶女也跟着扬眉吐气,穿金戴银,比我这个嫡女还像嫡女。

可现在不一样了。

柳姨娘被禁足,后院一下子就空了出来。我爹头疼得很,不知道这摊子交给谁管。

我看准了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娘的沉香轩。

我娘已经喝了新药,气色好了不少。太医重新开了方子,画春亲自盯着煎,再也没人敢动手脚了。

"娘。"我坐在她榻边。

"令仪。"我娘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笑了一下:"娘觉得我过分了?"

我娘摇了摇头。

"娘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份心思。"她叹了口气,"以前是娘把你护得太好了,什么都不让你管。现在才知道,我的女儿长大了。"

我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我娘到死都觉得是自己没教好我。可她不知道,我那时候不是不懂事,是被人骗了。

"娘。"我攥住她的手,"现在柳姨娘被禁足了,后院没人管。你觉得,这事儿该交给谁?"

我娘看了我一眼。

"你想管?"

我没说话,但我眼睛里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令仪,你要想清楚。这后院的事,看着风光,其实是个泥潭。你一旦接了手,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要是不接,这后院就永远是别人的。娘,你放心,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既然要管,就一定管出个样子来。"

我娘看了我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娘支持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爹的书房。

我爹正在看账本,皱着眉,一脸头疼。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令仪?有事?"

"父亲。"我行了一礼,"女儿是来跟父亲说后院的事。"

我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也听说了?柳氏那事之后,这院里的账就没人理了。我正头疼呢。"

"女儿想,"我顿了顿,"要不,女儿来管?"

我爹愣了。

"你?"

"是。"我站得端端正正,"女儿是侯府嫡长女,我娘病着,这后院本来就该是我们母女的。以前是柳姨娘鸠占鹊巢,现在她犯了事,女儿接回来,名正言顺。"

我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大概是我今天的样子,跟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女儿太不一样了。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会管账吗?"

"女儿不会可以学。"我说,"但女儿知道,这后院的账,以前柳姨娘管得一塌糊涂。她往自己娘家搬了多少东西,父亲你心里清楚。女儿接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账。我倒要看看,这些年侯府的银子,都流到哪儿去了。"

我爹的脸色动了一下。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疼钱。听见银子流到外面去了,立刻就坐直了。

"你说的是真的?柳氏她……她竟敢贪公中的银子?"

"父亲不信?"我看着他,"女儿接过来,查给父亲看。要是查不出来,女儿立刻把钥匙交回去。"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记忆里,我爹第一次对着我笑。

"好。"他说,"不愧是我沈巍的女儿。这后院,就交给你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拿起那串钥匙。

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有好几个小铃铛,一碰就叮当作响。

沉甸甸的。

上一世,这串钥匙是柳姨娘挂在腰间的。她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步摇,在后院里走来走去,趾高气扬。

现在,它在我手里。

我攥紧了钥匙。

真沉啊。

比我想象的还要沉。

这串钥匙,上一世在柳姨娘的腰间挂了十几年。她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步摇,在后院里走来走去,趾高气扬。她把我娘的份例砍了又砍,把我的丫鬟发卖了又发卖。她把侯府当成了她柳家的私产,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现在,它在我手里了。

我会把失去的,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我娘的身子,我的脸面,还有侯府这两个字。

柳姨娘,沈如碧,你们看见没有?这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拿着钥匙,走出书房。

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锦绣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大小姐,怎么样?"

我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成了。"

锦绣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锦绣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柳姨娘的脸色了!"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笑了。

是啊。

上一世,柳姨娘拿着这串钥匙,在后院里作威作福。她把我娘的吃穿用度砍了又砍,把我的丫鬟发卖了又发卖。她把侯府当成了她柳家的私产,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现在,这串钥匙在我手里了。

我会把失去的,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我娘的身子,我的脸面,还有侯府这两个字。

"锦绣,"我开口,"明天开始,你帮我把后院的账都理一遍。我要知道,这三年来,柳姨娘到底贪了多少。"

"是!"锦绣应得脆生生的。

我沿着回廊往回走。

路过静思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静思堂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柳姨娘就在里面。

我站在门口,隔着门,轻声说:"姨娘,你好好在里面反省吧。这后院的事,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里面没动静。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九章

我接了管家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锦绣帮着我,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搬了出来。堆在我屋里,小山一样。

我从下午看到晚上,眼睛都看花了。

锦绣在旁边给我磨墨。

"大小姐,您看这个,"她指着一页账册,"这个月的绸缎钱,比上个月多了三倍。"

我凑过去看。

果然,绸缎庄的账,一个月比一个月高。柳姨娘她自己穿金戴银,那银子都是从公中出的。

"还有这个,"锦绣又翻了一页,"这个月的月钱,多了二十份。"

我皱了眉。

侯府的丫鬟婆子,都是有定数的。哪里来的二十份月钱?

"是柳姨娘的娘家亲戚。"锦绣压低声音,"她把她娘家的侄子侄女都弄进来了,白拿月钱,不干活。"

我冷笑了一声。

好嘛,这是把侯府当他们柳家的了。

我把账册合上。

三年。

整整三年,柳姨娘贪了多少?我算过了,光绸缎庄和月钱这两项,就贪了一万多两。

一万多两。

够普通人家过十辈子了。

她倒好,眼睛都不眨,就往自己娘家搬。

"锦绣,这些账,都抄一份。"我说,"明天我拿去给父亲看。"

锦绣应了声是。

我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秋纹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我挑了挑眉。

沈如碧?

她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上一世柳姨娘倒台之后,沈如碧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天天来我面前哭,说她是被她娘逼的。可我那时候蠢,我信了,我还替她说话。结果呢?她转头就跟柳姨娘里应外合,把我推进了荷花池。

这一世,她又来了。

让她进来。

沈如碧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衫子,头上连朵花都没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我,她"噗通"就跪下了。

"姐姐!"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妹妹这是做什么。"我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

"姐姐!"沈如碧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娘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她不对,是她糊涂!可她毕竟是我娘啊!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在父亲面前求求情?"

我喝了一口茶。

"妹妹说什么呢。"我放下茶盏,"柳姨娘犯的事,是害我娘。这是要送官的大罪。父亲念在夫妻情分,只是把她禁足,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我能求什么情?"

沈如碧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

上一世的沈令仪,心软,耳根子软。沈如碧一哭,我就什么都答应了。

可现在,我不是上一世的沈令仪了。

"姐姐……"沈如碧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衣角,"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抢东西,不该跟你耍性子。我给你赔罪!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娘这一次吧!"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衣角的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

上一世在荷花池边,就是这只手把我往后推。

我站起身,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妹妹。"我声音很平,"你娘的事,是她自己做的。她做了什么,就该受什么罚。这跟我饶不饶她,没关系。"

沈如碧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点哭腔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恨。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表面上哭哭啼啼,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姐姐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姐姐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说完她就走了。

锦绣在旁边皱着眉:"大小姐,这二小姐……"

"她恨我。"我坐回椅子上,"恨就对了。她要是不恨我,那就不是沈如碧了。"

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沈如碧,你慢慢恨。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沈如碧走了之后,锦绣端了杯新茶进来。

"大小姐,您说二小姐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喝了一口茶,想了想。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柳姨娘被禁足,她现在没了靠山。她一定会想办法反击。"

"反击?她能怎么反击?"

"她会找我的破绽。"我放下茶盏,"上一世,她就是用的这一招。买通我身边的丫鬟,诬告我跟外男有私。"

锦绣瞪大了眼睛:"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一下,"她有她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她想玩,我就陪她玩。"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锦绣,"我开口,"从今天起,我院子里新来的人,你都给我仔细查一遍。家世,来历,以前在哪儿当差,一个都不许漏。"

"是。"

"还有,我喝的茶,吃的东西,你都亲自盯着。别让别人碰。"

"是。"

我点了点头。

沈如碧,你要来就来吧。

我等着呢。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后院的账理了个底朝天。

柳姨娘贪了多少,我一笔一笔都列了出来。数目大得吓人,光绸缎庄一家,三年就贪了八千两。我爹看见账本的时候,气得手都在抖,当场就把柳姨娘的份例砍了一半。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也看出风向变了。

以前她们看着柳姨娘得势,都往她那边倒。现在柳姨娘被禁足,我这个嫡长女接了管家权,一个个都变得勤快起来,每天天不亮就来我院子门口候着,就盼着我一句好脸色。

我没亏待她们。

好好干活的,月钱涨。偷懒耍滑的,打发出府。一个月下来,后院的风气好了不止一点。

我娘的身子也在慢慢好起来。太医说,只要继续喝药,再养个一年半载,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知道,沈如碧不会就这么算了。

上一世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忍。她能在我面前装十几年的温顺妹妹,就是为了最后那一下致命的一击。

果然。

出事那天,我正在屋里看新到的账本。秋纹跑进来,脸色惨白。

"大小姐!不好了!"

我抬起头:"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秋纹喘着气,"外面……外面都在传!说……说您……"

"说我什么?"

秋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说不出来。

锦绣在旁边皱了眉:"秋纹!大小姐问你话呢!"

秋纹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

"外面都在传,说……说大小姐您……您跟外男有私!"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上一世,沈如碧就是这一招。她买通了我身边的丫鬟,说我跟外男私会。我爹大怒,把我禁足,要把我送家庙。

那时候我百口莫辩。因为那个丫鬟,是我最信任的人。

现在,她又来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来了。

上一世的情节,来了。

上一世沈如碧就是这一招。她买通了我身边的丫鬟,说我跟外男私会。我爹大怒,把我禁足,要把我送家庙。

那时候我百口莫辩。因为那个丫鬟,是我最信任的人。

现在,她又来了。

"谁传的?"我放下笔,声音很平。

"不知道……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秋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现在整个府里都在说!说……说那天在花园里,看见大小姐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话!还说……还说那男子给了大小姐一封信!"

我笑了一下。

陌生男子?信?

上一世沈如碧就是这么编的。她找了个外男,假装跟我说话,再让我身边的丫鬟做证人。我爹最看重脸面,听见这种事,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关了起来。

可现在,我已经不是上一世的沈令仪了。

"锦绣。"我开口。

"大小姐。"

"去,把我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叫来。一个都不许少。"

锦绣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沈如碧啊沈如碧。你果然还是用这一招。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上一次,我是蠢。这一次,我等着你来呢。

秋纹站在一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侯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我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笑了。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秋纹快哭了,"现在府里的婆子们都在背后议论,说……说您……"

"说我什么?"

秋纹说不出口了。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说我跟外男有私,说我不要脸,说我丢了侯府的脸,是不是?"

秋纹低着头,不说话。

锦绣在旁边瞪了她一眼:"秋纹!你怎么也跟着急!大小姐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秋纹急得直跺脚,"可外面的人不清楚啊!她们现在都信了!再这样下去,大小姐以后怎么见人!"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

"她们信不信,不重要。"

秋纹抬起头,看着我。

"重要的是,"我看着她,"我没做过。"

秋纹愣住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笑了一下,"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她们自然就闭嘴了。"

秋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大概是我今天的样子,跟以前那个遇事就慌的大小姐,太不一样了。

"好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去,把我院子里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跟她们说。"

秋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锦绣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佩服。

"大小姐,您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

是啊。

死过一次的人,怎么会一样呢。

第十一章

人都到齐了。

屋里站了一排丫鬟婆子,一个个脸色发白。秋纹和冬梅站在最前面,急得直哭。锦绣站在我身边,一脸怒色。

我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扫了她们一圈。

"刚才秋纹说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话呢。"我声音不重,但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一个老嬷嬷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大小姐,奴婢们……奴婢们是听见了点风声。可奴婢们不信!大小姐您是什么人,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不信?"我挑了挑眉,"那外面传得那么凶,你们怎么不替我辩解两句?"

老嬷嬷低下头,不说话了。

也是。这种事,谁沾上谁倒霉。她们不踩我一脚就算好的了,还替我辩解?

我没怪她们。

"行了。"我站起身,"我知道,这事是有人故意害我。是谁,我心里清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看着她们,"我沈令仪,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这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到时候是谁泼的脏水,谁就得自己喝下去。"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爹身边的小厮跑进来,脸色很急。

"大小姐!侯爷叫您去书房!"

我笑了一下。

来了。

"知道了。"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我跟着小厮去了书房。

一进门,就看见我爹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沈如碧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书房里很安静,空气里飘着墨香和茶香。可这安静底下,全是火药味。

我爹一拍桌子。

"沈令仪!你给我跪下!"

锦绣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跪。

我看着我爹:"父亲,女儿做错了什么?"

"你还敢说!"我爹气得指着我,"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你跟外男有私!你……你把我们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女儿没有。"我站得端端正正,"这话是谁说的?让她站出来跟我对质。"

"对质?"沈如碧开口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姐姐,事到如今你还不认错吗?春桃都看见了!她亲眼看见你跟那个男子说话,还接了人家的信!"

春桃。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春桃是我上个月新换的二等丫鬟。我本来觉得她手脚麻利,说话也机灵,就把她调到了身边。

现在看来,沈如碧的手伸得真长。我换一个丫鬟,她就能买通一个。

"春桃人呢?"我问。

"在外面候着。"我爹黑着脸,"带进来!"

春桃被带进来了。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

我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个丫鬟。

上一世,她跪在这个地方,指证我跟外男有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她亲眼看见我跟那个男子说话,还接了人家的信。

我爹信了。

他把我关了起来,要把我送家庙。

那时候我百口莫辩。因为春桃是我身边的人,她的话,比谁都有说服力。

现在,她又来了。

还是那副样子,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一副无辜又害怕的样子。

可我知道,她肚子里藏着多少坏水。

"说!"我爹一声怒喝,"你那天到底看见什么了!一五一十地说!"

春桃抖了一下。

"是……是,侯爷。"她声音细细的,"那天……那天奴婢跟着大小姐去花园。然后……然后就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假山后面。大小姐……大小姐就走过去了,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后来那男子还给了大小姐一封信!"

我盯着春桃。

春桃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爹的脸色越来越黑。

"沈令仪!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我爹。

"父亲,女儿想问春桃几个问题。"

我爹喘着气,点了点头。

我走到春桃面前,蹲下来。

"春桃,你说那天在花园里,我跟一个男子说话。"我声音很轻,"那男子长什么样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多高?胖还是瘦?"

春桃愣了一下。

"他……他穿一身青色的长衫……个子……个子高高的……"

"哦?青色长衫。"我点了点头,"那他跟我说了多久的话?我们站在什么位置?假山的东边还是西边?"

春桃的眼神开始飘。

"我……我没太注意……就……就说了好一会儿……"

"好一会儿是多久?一炷香?半柱香?还是一盏茶的功夫?"

春桃说不出来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站起身,转头看向我爹。

"父亲,你听见了。她连那男子长什么样、说了多久都不知道,就敢说我跟外男有私?"

我爹皱了眉。

沈如碧在旁边急了:"姐姐!春桃都跪下了,她还能说谎吗!"

"她为什么不能说谎?"我转头看向沈如碧,"妹妹这么急着替她说话,莫不是……这春桃,是妹妹的人?"

沈如碧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你妹妹啊……"

"妹妹?"我笑了,"你把我当姐姐了吗?你买通丫鬟诬告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是你姐姐?"

沈如碧的眼泪又下来了。

"姐姐,你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我转过头,看向我爹。

我爹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沈如碧,眼神里满是失望。

上一世,我爹最疼沈如碧。他觉得沈如碧乖巧懂事,比我这个嫡女强多了。他常常说,如碧这孩子,要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现在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疼爱的好女儿,是怎么诬告她姐姐的。

我爹叹了口气。

"如碧,"他开口了,声音很重,"你告诉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如碧"噗通"就跪下了。

"父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姐姐她冤枉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

"沈如碧,你还装。"我声音很轻,"春桃都在这儿呢,你装什么?"

沈如碧的眼神,不自觉地往春桃那边飘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爹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更沉了。

第十二章

沈如碧白了脸。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我是为了侯府的脸面!你做出这种事,我这个做妹妹的,难道还能替你瞒着吗!"

我看着她哭。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她一哭,我就慌,我就觉得是自己不对。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妹妹。"我走到她面前,"你说春桃亲眼看见我跟外男说话。那我问你,那封信呢?那封信长什么样?上面写了什么?我把信藏哪儿了?"

沈如碧愣了。

"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我笑了,"你口口声声说我跟外男有私,连那封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沈如碧,你编瞎话能不能编圆一点?"

沈如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爹坐在椅子上,脸色也有点动摇了。

是啊。这种事,你要是真有证据,你就拿出来。你光说有个丫鬟看见了,什么细节都没有,谁信?

"父亲。"我转身面向我爹,"女儿知道,这种事最伤脸面。可女儿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这个春桃,她说她看见了,可她连最基本的细节都说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就是在编瞎话!"

我顿了顿,看着我爹的眼睛。

"父亲,女儿恳请您,搜我的院子。从头到尾地搜。要是真搜出了什么外男的信,女儿任凭处置。可要是搜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向沈如碧。

"那这个诬告嫡女的罪名,就得有人担着了。"

沈如碧的脸彻底白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他大概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这种事,光听丫鬟一面之词确实不行。搜一搜,搜出来了再说,搜不出来就另说。

"好。"我爹一拍桌子,"来人!去大小姐的院子里搜!里里外外,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几个婆子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沈如碧的嘴唇在抖。

我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心里一点都不慌。

我的院子,我早就里里外外搜过三遍了。别说什么外男的信,连一张多余的纸条都没有。

沈如碧,你想在我院子里放证据?

没门。

上一世,沈如碧就是在我院子里放了一封信。那封信伪造得很像,上面有我的字迹。我爹一看就信了,当场就把我关了起来。

可这一世,我早有防备。

我的院子,我早就里里外外搜过三遍了。别说什么外男的信,连一张多余的纸条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去搜院子的婆子回来了。

我站在书房里,心里一点都不慌。

我的院子,我早就里里外外搜过三遍了。别说什么外男的信,连一张多余的纸条都没有。

沈如碧,你想在我院子里放证据?

没门。

"侯爷!"领头的婆子躬身回话,"都搜过了!里里外外,床底下,柜子里,甚至大小姐的妆奁都看了!什么都没有!"

我爹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噗通"就瘫在了地上。

"说!"我爹一声怒喝,"你到底受了谁的指使!敢在侯府里搬弄是非!"

春桃吓得魂都飞了,磕头如捣蒜:"侯爷!侯爷饶命!奴婢……奴婢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

春桃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不自觉地往沈如碧那边飘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爹立刻就看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如碧。

沈如碧往后退了一步,脸白得像纸。

"如碧。"我爹的声音很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如碧的脸,白得像纸。

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上一世,她就是这副样子。表面上无辜得很,背地里一肚子坏水。我爹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到最后都觉得她是个好孩子。

可现在,我爹看见了。

他看见了沈如碧眼神里的惊慌,看见了她下意识往后退的那一步,看见了她不敢跟春桃对视的躲闪。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以前不愿意相信而已。

"父亲,"沈如碧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爹打断她,"只是听别人说的?只是替你姐姐着急?"

沈如碧说不出话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

"春桃,你别怕。"我声音很轻,"你把实话都说出来,大小姐保你没事。"

春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如碧一眼。

沈如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全是威胁。

我笑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还威胁呢。

第十三章

沈如碧抖得像个筛子。

"父亲……父亲,不是我……不是我让她做的!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的?"我走过去,蹲在春桃面前,"春桃,你看着我。谁给你的银子,让你诬告大小姐的?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春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如碧一眼。

沈如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全是威胁。

我笑了一下。

"春桃,你别怕。"我声音很轻,"你以为你替她扛了,她就会救你?我告诉你,不会的。你现在把她说出来,我还能替你求情。你要是不说,等下查出来,你就是一个人死罪。"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如碧。

终于,她崩溃了。

"是二小姐!"她哭着喊,"是二小姐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让奴婢说看见大小姐跟外男说话!还说……还说等把大小姐扳倒了,再给奴婢五百两!"

屋里安静了。

我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沈如碧!"

沈如碧腿一软,跪了下来。

"父亲!父亲饶命!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我是被人骗了!是柳姨娘!是她让我做的!她在静思堂里捎信出来,说……说只要把姐姐扳倒,我们就能重新掌家了!"

柳姨娘。

我在心里冷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往柳姨娘身上推。

可我知道,光凭沈如碧这几句话,还扳不倒她们。上一世柳姨娘就是这样,每次出事都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需要更重的证据。

"父亲。"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女儿还有一件事,想请父亲定夺。"

我爹喘着气,看着我:"什么事?"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我已经揣在袖子里好几天了。

从夏莲的铺盖底下搜出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带着它。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派上大用场。

今天,就是那天。

那是我昨天从夏莲身上搜出来的。夏莲被我关在柴房里,我审了她三天,她终于招了。这张字条,就是柳姨娘写给她的。

上面写着:药里加量,半月内见效。

我把字条递给我爹。

我爹接过去,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铁青,到惨白,再到铁青。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在抖。

"父亲。"我站得端端正正,"这是柳姨娘写给我院子里夏莲的字条。上面写得清楚,让夏莲在我娘的药里加量。父亲你想想,我娘这病拖了这么久,太医说药不对症,现在又有这张字条……"

我没说完。

不用说了。

我爹是什么人,他一看就明白了。

他手里的字条,被攥得皱巴巴的。他的手在抖,脸也在抖,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大概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宠了这么多年的柳姨娘,竟然是这样一个毒妇。

他以为她是温柔贤惠的解语花,没想到她是蛇蝎心肠的毒妇人。

这落差,太大了。

"好……好得很……"我爹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声音都在抖。

他手里的字条,被攥成了一团。

"好……好得很!"他声音发着颤,"柳氏!你这个毒妇!"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喊:"来人!"

几个管家跑进来:"侯爷!"

"去静思堂!把柳氏给我带到祠堂去!"我爹眼睛都红了,"还有,传族老!今天就在祠堂,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毒妇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管家应了声是,转身跑了出去。

我爹站在书房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气得手都在抖。

上一世,柳姨娘倒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还觉得他可怜。

现在我不觉得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要是不这么偏心,不这么耳根子软,柳姨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父亲。"我走上前,轻声说,"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睛里有点红。

"令仪,"他声音很低,"是爹瞎了眼。"

我没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瞎了眼。瞎了这么多年,到今天才看清楚柳姨娘的真面目。

"以后,"我爹看着我,"这侯府的事,你多上点心。"

"女儿知道。"

我爹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族老们来了。

大爷爷走在最前面,脸色凝重。二爷爷跟在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爹站起身,迎了上去。

"大伯,二叔,让你们见笑了。"

大爷爷摆了摆手。

"沈家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沈巍,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爹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二叔,是我教女无方。柳氏她……她在夫人的药里动手脚,还想陷害令仪。"

大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什么?!"

第十四章

祠堂。

侯府的祠堂在府邸最北边,阴森森的,一进去就有一股香灰的味道。

族老们都来了。大爷爷,二爷爷,还有几个旁支的叔伯。他们坐在上面,脸色都很严肃。

柳姨娘被带进来的时候,已经不像样子了。

她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没了脂粉,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睛里全是惊恐,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

看见堂上坐着的族老,又看见跪在一边的沈如碧,她腿一软就跪下了。

"侯爷!侯爷!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我爹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张字条。

他的脸铁青,手在抖。

大概到现在,他都不愿意相信,他宠了这么多年的柳姨娘,竟然是这样一个毒妇。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把字条扔在柳姨娘面前。

"你自己看!"

柳姨娘颤抖着捡起字条,展开一看。

她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这……这不是我写的!这是伪造的!侯爷!你信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是你写的?"我开口了。

我走到柳姨娘面前,蹲下来。

"柳姨娘,你说这字条不是你写的。那我问你,你给我院子里夏莲的那五十两银子,也是假的?"

柳姨娘猛地抬头看我。

"夏莲已经招了。"我声音很平,"她把你怎么跟她说的,怎么给她银子,让她在我娘药里加东西,全都招了。还有小厨房的张妈,她也招了。你说,这些人都是合起伙来冤枉你?"

柳姨娘的嘴唇在抖。

她说不出话。

"还有春桃。"我看了一眼跪在另一边的春桃,"春桃也招了。她说,是你跟沈如碧合起伙来,让她诬告我跟外男有私。柳姨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嫡女好欺负,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柳姨娘瘫在地上。

堂上的族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爷爷咳了一声,看向我爹:"沈巍,这事……你怎么说?"

我爹站起来,对着族老们拱了拱手。

"大爷爷,各位叔伯。"他声音很重,"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柳氏毒杀嫡夫人不成,又想陷害嫡长女。这种毒妇,留在我们侯府,是我们侯府的耻辱!"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柳姨娘。

"柳氏!从今天起,你被发落到家庙去!终身不得出庙门一步!"

柳姨娘尖叫一声:"侯爷!不要啊!侯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把我送去家庙!"

我爹没理她。

他转头看向沈如碧。

沈如碧抖得跟筛子一样,"噗通"就磕了个头。

"父亲!父亲饶命!我是被娘逼的!我真的是被她逼的!"

我爹看着她,眼神很冷。

"你娘做的事,你也有份。"他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从今天起,你不用住在府里了。城外有我们侯府的庄子,你去那儿待着吧。什么时候悔过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如碧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城外的庄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磋磨人的地方。去了那里的姑娘,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父亲!不要!父亲!"沈如碧爬过来,抓住我爹的衣角,"女儿错了!女儿真的错了!你别把我送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爹一脚把她踹开。

"来人!把她们拖下去!"

婆子们上来,架着柳姨娘和沈如碧就往外拖。

柳姨娘哭喊着,骂着,什么难听话都骂出来了。沈如碧哭得快背过气去。

我站在祠堂中间,看着她们被拖出去。

柳姨娘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对着我嘶吼。

"沈令仪!你这个小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笑了一下。

"那你就等着。"我声音不大,刚好让她听见,"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鬼。"

柳姨娘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吃人。

可她已经被拖出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祠堂大门外。

沈如碧比她娘安静多了。她只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瘫软在地,像个破布娃娃。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不甘。

我对着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沈如碧,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香灰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大爷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令仪啊,"他开口,"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对着大爷爷行了一礼。

"大爷爷言重了。"

大爷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令仪啊,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这侯府,有你撑着,我们放心。"

我点了点头。

大爷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族老们也陆续散了。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香灰的味道还弥漫着,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爹走过来,看着我。他眼睛里有点红,大概是觉得对不起我娘,也对不起我。

"令仪。"他开口,"以后这侯府,就交给你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手里。

那是侯府的总管钥匙。

沉甸甸的。

我攥紧了。

祠堂里的香灰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站在那儿,看着柳姨娘和沈如碧被拖出去。柳姨娘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祠堂大门外。

大爷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沈巍啊,"他看着我爹,"这事就算了了。以后侯府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爹点了点头。

族老们也陆续走了。二爷爷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令仪是个好孩子。以后这侯府,有你撑着,我们放心。"

我对着二爷爷行了一礼。

"二爷爷过奖了。"

人都走光了。

祠堂里就剩下我和我爹。

我爹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字条,半天没说话。

阳光从祠堂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令仪。"我爹开口了。

"父亲。"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他总是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任性,觉得我给侯府丢人。

直到我死了,他都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现在他说了。

可我娘不在了。

上一世我娘没等到这一天。

"父亲不委屈。"我声音有点哑,"女儿只是觉得,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爹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把那串总管钥匙放在我手里。

"以后这侯府,就交给你了。"

我接过钥匙。

真沉啊。

比我想象的还要沉。

第十五章

柳姨娘和沈如碧被拖出去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被塞进马车里。柳姨娘已经哭哑了,沈如碧瘫在车里,像个破布娃娃。

马车走远了。

我转身要回屋,锦绣在旁边轻声说:"大小姐,二小姐……她临走前说,想再跟你说一句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锦绣犹豫了一下,"她说她在花园的角门等你。最后一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我换了件衣裳,去了花园的角门。

雨刚停,地上还有点湿。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进去,凉丝丝的。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

雨后的回廊,木头柱子还是湿的。青石板路上,积着一个个小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路过荷花池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池水平平静静的,荷花还开着。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儿沉下去的。那时候的水,也是这么平,这么静。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在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衣裳是新换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我笑了一下。

沈令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多好。

我继续往角门走。

沈如碧站在那儿。她已经不穿绫罗绸缎了,换了一身粗布的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见我来,她"噗通"就跪下了。

"姐姐。"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动。

雨刚停,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风一吹,有点凉。

我看着她跪在那儿,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

这就是沈如碧。

上一世风光无限的沈家二小姐,现在跪在我面前,像条丧家之犬。

真好。

"你要说什么。"

沈如碧抬起头。她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姐姐,我错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跟父亲求求情?别把我送去那个庄子。我会死在那儿的。"

我看着她。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跪在荷花池边的。我抓着沈如碧的衣角,求她拉我一把。可她站在岸上,看着我在水里扑腾,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我怎么求的她?

我说,妹妹,救我。妹妹,我错了。妹妹,你拉我上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可她只是笑着看。

直到我沉下去。

"沈如碧。"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知道吗,上一世,你把我推下水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求你的。"

沈如碧猛地抬头看我。

她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说什么……"

我没理她。

我从腰间解下那串总管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碰撞的声音,在雨里很清脆。

"上一世,我被你推下去的时候,我抓着池边的石头,跟你说,妹妹,救我。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

沈如碧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说,姐姐,你挡了我的路。"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现在,我也送你一句话。沈如碧,你挡了我的路。"

我直起身。

雨下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如碧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

回到屋里,锦绣给我递了一杯热茶。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娘那边,画春刚派人来报,说夫人今天喝了两碗粥,精神很好。

我爹在书房里,把柳娘家的所有亲戚都打发出府了。以后这侯府里,再也不会有姓柳的人作威作福。

我喝了一口茶。

热茶入喉,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

茶很香。

上一世的账,今天算是清了。

荷花池的仇,我报了。我娘的命,我保住了。柳姨娘和沈如碧,一个被送去家庙,一个被送去庄子,再也翻不起浪了。

我把腰间的钥匙往上提了提。

沉甸甸的,很踏实。

从今往后,这侯府,是我沈令仪的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很漂亮。

荷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荷花的香味,清清爽爽的。

我深吸一口气。

荷风带着雨后的清新,钻进鼻腔里。

真好。

这一世,我活过来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池水里挣扎。

这一世,我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的,活着的。

娘在沉香轩里养身子,爹在书房里处理家事,锦绣在外面收拾东西。

一切都很好。

真的很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天边的彩虹,站了很久。

锦绣在旁边轻声说:"大小姐,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让您过去用晚膳。"

我转过身。

"知道了。"

我理了理衣裳,把腰间的钥匙往上提了提。

走出汀兰水榭,回廊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得路面上一格一格的。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

经过荷花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池水清清的,荷花还开着。跟我上一世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上一世,我沉在这池水里,眼睛睁着,看着天,看着岸上那些模糊的人影。我恨,我怨,我不甘。

这一世,我站在池边,好好的,活着的。

风吹过来,荷花的香气,清清爽爽的。

我笑了一下。

沈如碧,柳姨娘。

你们看见了吗?

我沈令仪,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你们谁都好。

我转身,继续往沉香轩走。

我娘在等我吃饭。

画春应该已经把桌子摆好了,炖了我娘爱喝的银耳莲子羹。我爹今天也会来,他大概会跟我娘说祠堂的事,说柳姨娘的下场,说我接了管家权。

我娘会哭。

她一定又会哭。

可这一次,她的眼泪是甜的。

因为她知道,她的女儿长大了,能保护她了。

我走到沉香轩门口,推门进去。

我娘坐在桌边,脸上带着笑。我爹坐在她旁边,正跟她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我娘招了招手。

"令仪,快过来,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真香。

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带着一点咸甜的味道。

我娘在旁边看着我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爹也笑了。

"这孩子,跟饿了几天似的。"

我没说话。

上一世,我从来没觉得,排骨这么好吃过。

那时候我忙着跟沈如碧斗气,忙着跟柳姨娘置气,忙着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从来没好好坐下来,跟我娘一起吃顿饭。

现在我知道了。

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吃饭,比什么都强。

大概是因为,这一世,我是活着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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