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酒坛砸开了慧根,三尺之内人心尽在我耳。本想嫁进谢家躲清闲,避开那位传闻中冷面阎王的夫君。可他明明一句话不说,心里却在疯狂撒娇:她看我了、我今日衣裳好看吗、我数到三就牵她的手。我天天忍笑拆台,他天天口是心非。这日子甜得离谱,也吵得离谱。
【第一章】
我夫君第九次在心里数到三。
红烛烧了半截。他坐在床沿,背挺得像块门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一。】
【二。】
【三。】
【……算了。】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小半炷香。它离我的袖子还有三寸,在那儿犹豫了半个时辰。
三寸。我们江南做买卖的管这个叫"想买,又嫌贵"。
「夜深了。」他开口,声音冷得能腌咸菜,「早些歇息。」
【她耳朵红了。】
【我是不是说得太重。】
【再说一遍,柔些。】
「早些歇息。」
一模一样四个字。一模一样的冷。
「……好。」
【她答应了。】
【她答应我了!】
等等。
三天前,我在自家酒楼后院被一坛女儿红砸中脑门。砸我的那个游方道士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姑娘慧根开了",拿走我两吊钱,跑了。
从那天起,方圆三尺,人心尽在我耳。
我娘的心声是"这丫头再不嫁我就去烧香",我爹的心声是"账上少了六钱",我陪房月娘的心声从早到晚只有"晚上吃什么"。
我以为这本事顶多让我在铺子里少被赖两回账。
现在它让我在洞房花烛夜里听我夫君尖叫。
门帘一响。
「三哥哥。」
女声甜得能拉丝。谢云绫端着托盘进来,一身月白,发上一朵素花,眼睛先往我这儿扫了一圈。
「云绫熬了汤。三哥哥自小不喜甜,我特意一粒糖都没放。」
【好苦。】
【上回她也这么说。】
【我喝了三年。】
哦?
我把碗端过去,顺手推到谢珩面前:「三郎喝这个。」
谢珩看了我一眼。
【她递给我的。】
【她亲手递的。】
他一口喝了。喝完,面无表情地把碗放下。
「甜。」
谢云绫脸上的笑僵在原地:「……我没放糖。」
「她递的都甜。」
我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说出来了。】
【我居然说出来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糟了她笑了。】
【她笑起来好看。】
【好看。】
【好看。】
三声。
我扶着桌子,肩膀抖得像筛糠。
谢云绫的脸从月白变成了菜青:「嫂嫂笑什么?」
「没什么。」我抹了下眼角,「就是觉得这汤——」
「不苦。」谢珩说。
「对,不苦。」我点头,「一点都不苦。」
【她同意我了。】
谢云绫端着空碗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门帘掀起来那阵风里,她心里咬着一句"我熬了两个时辰"。
也是不容易。折银子算,两个时辰的柴火加上老母鸡,统共三钱四。
我在心里给她记上了。
【她还在笑。】
【我要不要问她笑什么。】
【一。】
【二。】
【三。】
「夫人。」
「嗯?」
「……早些歇息。」
第十次。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认真思考一件事:这门亲事,我娘管它叫"高攀",我爹管它叫"稳赚"。
我现在管它叫"话本连着讲,还不要钱"。
【第二章】
第二天敬茶,我笑场了。
不是我不想忍。是他站得离我太近。
谢家老宅的正堂能停三辆马车,婆母沈氏坐在上头,一身绛紫,手上一串佛珠转得又稳又慢。八房亲眷分两列站着,鸦雀无声。
我端着茶,腰弯得标准,茶盏举得平稳,一滴不晃。
我娘教了我七天,我练了七天。这一手我值三十两。
「母亲请用茶。」
「起来吧。」婆母接了,「路上辛苦。」
【这媳妇腰弯得比云绫直。】
【好事。】
我正要谢,身后那位往前走了半步。
【她今天穿的是绯色。】
【绯色好。】
【衬她。】
【我该不该说。】
【说了会不会太快。】
【昨夜才见第二面。】
【第三面。】
【算第三面吗。】
我肩膀开始抖。
我死死盯着地砖,盯着那块砖上一道裂纹,在心里把它换算成修补工钱二十文。
没用。
「……噗。」
满堂人齐齐看我。
婆母的佛珠停了:「宝珠?」
「儿媳没事。」
「你笑什么?」
我张嘴。我能说什么。我能说您儿子正在心里数我们见过几面吗。
「儿媳……看见母亲今日的发髻,极好。」
死一般的安静。
婆母抬手摸了摸鬓角。她今日的发髻,歪了半寸。
【歪了?】
【谁给我梳的。】
【张嬷嬷你完了。】
我:「不是歪!母亲的髻不歪!是儿媳眼睛歪!」
越说越糟。
站在末位的月娘挤上来,一脸忠厚:「夫人别怪我们姑娘。她昨晚也这样,对着帐子笑了半夜。」
我:「……」
「什么?」婆母看过来。
「对着帐子。」月娘比划了一下,「一个人。笑。」
八房亲眷的目光在我身上钉成了一片。
谢云绫柔柔地开口:「嫂嫂或许是水土不服。京城风大,伤脑子的。」
「伤脑子」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清楚。
【她病了?】
【要不要请大夫。】
【请王太医还是刘太医。】
【王太医脾气差。】
【刘太医手抖。】
【都不行。】
【我进宫去要一个。】
谢珩往前又走半步,一句话没说,人已经挡在我半个身位前面。
「母亲。」他声音平得像块石板,「夫人昨夜守着灯替我理书箱,累了。」
我什么时候理过他的书箱。
婆母看了他一眼,又看我一眼,佛珠重新转起来:「知道了。回去歇着。」
出了正堂,月娘凑过来:「姑娘,我刚才帮你了。」
「你帮我把棺材钉上了。」
「我这不是圆场嘛。」
「你圆了个方的。」
「那你笑什么?」
我看了看前头三步远那个背影。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人。
【她会不会走不动。】
【要不我停一下。】
【停在这儿会不会太刻意。】
【就当看树。】
他停下,极认真地抬头看了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腊月。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
我扶着廊柱,笑得快岔气。
月娘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姑娘。」
「嗯?」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我看上他的脑子。」
「你说什么?」
「我说这树好看。」
【第三章】
三日回门之后是家宴。谢家八房,四十来口人,一张长桌摆到廊下。
我打定主意夹菜、低头、不说话。
我娘说的:新妇头一个月,少张嘴,多长眼。
坏在他坐我旁边。
【她只吃了三筷子。】
【是不是菜不合口。】
【她江南来的。】
【江南吃什么。】
【鱼?】
【那盘鱼在最远那头。】
【隔着七个人。】
【我伸手不体面。】
【让青砚去。】
【青砚在门外。】
【叫他会不会太张扬。】
【算了。】
【我自己不吃了。】
不吃了是什么逻辑。
「三郎。」
我抬手把那盘鱼从七个人跟前挪过来,一路"劳驾、劳驾、多谢"。放他面前。
「你想吃这个。」
一桌子筷子停在半空。
谢珩看着那盘鱼,又看我。
「我未曾说过。」
「你眼睛说了。」
【我的眼睛说了。】
【我的眼睛能说话。】
【那我方才想的那些她——】
【不可能。】
【她不知道。】
他耳根红了一线。这人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耳朵倒是老实。
二房的堂兄谢明玦放下酒杯,笑了一声。
这位我打听过。京城自称第一才子,三年考了两回,一回落榜一回没考成。
「弟妇好本事。」他摇着扇子,腊月里摇扇子,「隔着一张桌子,看眼睛就能知道人想什么?」
「差不离。」
「那你说,我此刻想什么?」
【这乡下商户女,识得几个字。】
【等她答不出,我再让她三分。】
【好歹是长辈的体面。】
「你想说我识字不多。」我夹了块鱼,「然后再放我一马,显得你大度。」
扇子掉了。
「咚"一声砸在盘子上。
四十来口人一齐看他。
「你——」
「猜错了?」我很关切,「那我再猜一个。」
「不必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鱼刺:「猜对的话,堂兄要不要给个赏。我们江南规矩,说中人心思,值二钱。」
三房的一个小姑娘"哇"了一声,被她娘捂住嘴。
末座两个丫鬟的头凑在一起。
「三夫人是不是会看相。」
「刚才那眼神,我起了一身鸡皮。」
「回去说给厨房听。」
【要传出去了。】
【无妨。】
【谁敢说她一句。】
谢珩把那盘鱼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你也吃。」
「我不吃鱼。」
「……」
【她不吃鱼。】
【那我费这半个时辰。】
【记下了。她不吃鱼。】
【她吃什么。】
【我一样一样试。】
一样一样试。
我低头喝汤,喝得肩膀直抖。
谢云绫柔声接话:「嫂嫂真有意思。只是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到外头,人家要说谢家娶了个……」
她停了一下,恰到好处地咬住嘴唇。
【说她是妖女。】
【我不用亲口说。】
【自有人替我说。】
我抬头,对她笑得极诚恳:「妹妹是想说'妖女'吧。」
她的手一抖,茶泼在袖子上。
「我、我没有——」
「没有就好。」我给她递过去一块干布,「擦擦。这料子好,泼了糟蹋,一尺七钱。」
她盯着我,脸白得像刚才那碗汤。
散席的时候,我听见婆母心里说了一句:
【这媳妇比我儿子会说话。】
【留着。】
【第四章】
我低调了整整四天。
第五天,婆母把外院的账本搬来了我屋里。
十七本。摞起来到我胸口。
「你们江南人管钱有一套。」婆母的佛珠转得慢悠悠,「这些你先看着。看不明白,问福伯。」
「母亲,我才进门——」
「新妇立规矩,得有个由头。」她抬眼看我,「不然人家只记着你笑我发髻歪。」
【这话点到了。】
【看她怎么应。】
「儿媳三日交您。」
「不急。」
「三日就够。」
婆母走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轻快。
福伯留下来。谢家的老管家,七十岁,须发全白,背挺得比谢珩还直,说话一句一顿,像在念祭文。
「夫人。老奴有一事不明。」
「说。」
「那日席上,夫人如何知晓三爷想吃鱼。」
「猜的。」
「猜。」福伯从袖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炭笔,「猜。」
他写下来了。
「福伯你记这个干什么。」
「谢家家规第十二条。」他一板一眼,「凡府中异事,管事需录,以备后查。」
「这不是异事。」
「三爷十九年不主动进食第二碗饭。」福伯抬头,「夫人到府第五日,三爷用了三碗。此为异事。」
「……」
三碗。
我翻了三天账。
第一天我发现外院采买的炭价比市价高四成。第二天我发现前年冬天的炭钱按四成算多支了六十两。第三天我算完总数。
「四百二十七两。」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什么?」
「三年,外院账上少了四百二十七两三钱。」我把算盘一推,「李管事家去年在城南添了一间半的铺子,是不是。」
福伯的炭笔停在纸上。
「夫人怎知。」
「他上回来送炭,我算他咳嗽了七声。」
「咳嗽?」
「装的。」我打了个哈欠,「真咳的人不看人脸色。他咳一声看我一眼。心里有鬼的人才这样。」
福伯把本子翻到新一页,郑重写下四个字。
我看见了。
「心通神明」。
「福伯。」
「夫人放心。」他把本子收进袖子,「老奴只写事实。」
事实。
李管事第二天被带去了前院。全府都知道了新三夫人翻了三天账,算出四百二十七两。
到第三天,府外的说法变了。
传我三日不吃不睡,掐指一算,指出贼在何处。
传我看人一眼,能看见人前世欠了几吊钱。
月娘从二门回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姑娘!外头都说你是狐仙下凡!」
「说什么?」
「狐仙。九尾的。」她比划着,「还说你嫁进来是为了报恩,报你上辈子——」
「月娘。」
「嗯?」
「你在外头跟人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眼睛乱转,「我就说你厉害。」
「你还说了什么。」
「……我说你在江南就能听见我肚子饿。」
【第五章】
正月十五,府里摆灯宴,八房都到,还请了几家亲眷。
谢云绫今天穿的是新裁的鹅黄,头上一支银簪,手里捧着一只茶壶,从进园子起就没放下过。
「三哥哥。」她把茶盏放在谢珩手边,「云绫今日的茶,用的是去年腊月的雪水。」
【去年腊月没下雪。】
【井水。】
【我喝了三年井水。】
我扭头去看灯,肩膀抖得整片斗篷都在动。
「嫂嫂又笑。」谢云绫的声音软下来,软里带针,「嫂嫂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心思很好笑。」
「不是。」
「那嫂嫂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嫂嫂何必自谦。」她低头拨了拨茶盖,「府里如今都说嫂嫂能通神。可有些事,不是通神能通的。」
「哪些事。」
「三哥哥的性子。」她抬头,眼里水汪汪的,「三哥哥从小不与人亲近。十四岁那年我落水,他把我从池里捞出来,隔着三尺给我递的手帕。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当着人做那些体面之外的事。」
「什么事。」
「譬如替人提裙角。譬如与谁同坐一辆车。」她笑了,「若三哥哥肯做这两桩,我当场倒立,喝完这一壶茶。」
「倒立。」
「倒立。」
「喝完一整壶。」
「一整壶。」
坐在假山那边的谢明玦摇着扇子过来了:「云绫这话,我作个证。」
「堂兄也来凑热闹。」
「弟妇。」他把扇子一收,「我是长辈,说句实话。你那些算账的本事,我不否认。做买卖的人,算盘打得快,也算一门手艺。」
「多谢。」
「可这是京城。」他扇子往园门一指,「京城论的是文章。你若能在文章上让我服,我谢明玦——」
他停了一下,眼睛扫过满园的人。
我认得这个停顿。我爹说过,肯停下来看人的话,都是要吹的。
「我谢明玦当着满府学三声鹅叫,绕园子一圈。」
「记下了。」
「你记?」
「福伯记。」
福伯从廊下应了一声:「已录。正月十五,二房三爷立誓。」
谢明玦的扇子又开了:「你一个女人——」
「堂兄。」我打断他,「四百二十七两。」
「什么?」
「外院三年少的那些。」我把手一摊,「文章我不会写。这个我会算。您要不要跟我比比看,谁先算完这园子今晚用了多少灯油。」
【算灯油。】
【算灯油也算本事?】
【她这是拿市井的把戏来欺我不懂。】
【我不接。我接了就落她的道。】
「我不与你比这个。」他扇子一挥,「俗。」
「俗的赚钱。」
园子里有人笑出声,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谢云绫柔柔地把茶壶抱紧了些:「嫂嫂说得也是。生意人重利,我们这些人重情。」
「妹妹重情。」
「云绫不敢当。」
我看着她怀里那壶井水,很想告诉她一件事。
她身后三尺的地方,有个人站了很久。
【倒立喝茶。】
【一壶。】
【记下了。】
【提裙角。同坐一车。】
【原来这两桩就够。】
【比我想的容易。】
容易。
我抬头看灯,笑得眼睛发酸。
【第六章】
灯宴到一半,出了事。
七房的老太太丢了一只镯子。羊脂玉,戴了四十年,说是在莲花池边解手帕的时候掉的。
池子刚化了冰。二十来个下人围在池边,谁也不敢下。
老太太一坐在石头上就哭:「那是我娘留的。」
场面难看。八房的脸都不好看。谢明玦站得最靠前,扇子插在腰里,指挥得最响:「捞!都捞!一寸一寸捞!」
「三爷,池底是淤泥,捞不着。」
「那就抽水!」
「抽水要三日。」
谢云绫过来扶老太太,声音都带了哭腔:「祖母别急。要不要请人来问一问……」她眼睛往我这边看,「嫂嫂不是能通神么。」
来了。
满园子的人转过来看我。二十几双眼睛,一齐等着看戏。
我心里给这一刻标了个价。
这个价,我出不起,也躲不掉。
「福伯。」
「夫人。」
「借你算盘。」
福伯把算盘递过来。
园子里静了一瞬。谢明玦"嗤"了一声:「捞镯子,你打算盘?」
「嗯。」
我在石阶上坐下,把算盘架在膝头。
「老太太,您今日几时进园的。」
「……申时末。」
「进园先去了哪儿。」
「先看了西边那排走马灯。」
「看了多久。」
「一炷香?」
「谁扶着您。」
「小丫头春杏。」
我拨了三下算盘。
「春杏。」
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从人堆里挤出来,脸白得像纸:「奴婢在。」
「你扶老太太走了几处。」
「三……不,四处。」
「走马灯、莲花池、廊下、暖阁。」我拨珠子,「暖阁里烧的是炭盆。」
「是。」
「老太太在暖阁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解过手帕没有。」
春杏愣住:「解、解了。老太太热,解了外头那件斗篷。」
「谁接的。」
「……奴婢接的。」
「斗篷现在在哪儿。」
「在暖阁的架子上。」
我把算盘一收。
「去看斗篷的袖子。」
十几个人往暖阁跑。
半盏茶工夫,一个婆子举着东西冲回来,声音都劈了:「在!在袖口里头!卡在夹层了!」
老太太一把抓住镯子,眼泪往下砸。
园子里炸开了。
「怎么算出来的?」
「她方才拨了三下。」
「三下就出来了?」
「我数的是七下。」
谢明玦挤上来,脸涨得通红:「你分明是问出来的!你问了春杏五句话!」
「六句。」
「你——」
「堂兄。」我把算盘递还福伯,「您刚才喊了三回'抽水',一句话都没问过老太太去了哪儿。」
「我……」
「捞了半个时辰的池子。」我拍手上的灰,「池子多大您知道吗。三丈六。抽干要八个壮工三天,工钱四两二。」
「那也不是算盘算出来的!」
「算盘算的是工钱。」我站起来,「人是问出来的。您以为我通神?我不通神,我通账。」
安静了三息。
福伯掏出本子,炭笔飞快。
「福伯你写什么。」
「'夫人自陈:不通神,通账'。」他一顿,「老奴以为,此语更玄。」
「……」
【她说她通账。】
【她方才拨了七下。】
【七下够她算出斗篷?】
【不够。】
【她是从'热'字上想到的。】
【解斗篷,人就松了手劲。】
【镯子滑进袖口。】
【她一句一句往那儿引。】
【她不是在算账。】
【她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我猛地抬头。
那人正低头替我把算盘上的一颗珠子推回原位。
【七房那老太太哭得难看,若说是丫头偷的,那丫头这辈子就完了。】
【她比我通透。】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园子里灯很亮,风有点冷,我脸上有点热。
「三郎。」
「嗯。」
「你以后想什么,能不能小声点。」
「……」
「我说灯太吵。」
【第七章】
镯子的事,三天之内传出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三夫人拨了三下算盘,指出镯子在袖中。
第二个版本:三夫人拨了三下算盘,池水自己分开,镯子浮了上来。
第三个版本我在二门听见的。
「三夫人闭着眼算了七下,说'镯在暖处'。谢家人跑去暖阁,那斗篷自己动了。」
我:「……」
月娘站在我旁边,一脸骄傲:「第三个是我说的。」
「你为什么说斗篷自己动了。」
「我说'在夹层里'她们不听。」月娘理了理袖子,「我说斗篷自己动,她们听了半个时辰,还给我塞了两块糖。」
「你把我卖了两块糖。」
「一块半。」她掏出来给我看,「这半块我吃了。」
福伯的本子,那天正式有了封面。
我路过廊下,看见他捧着本子在给三个小厮念:
「第一则,鱼。第二则,账。第三则,镯。」
「福伯。」
「夫人。」
「这本子叫什么。」
他把封面转过来。
《夫人神迹录》。
「福伯。」
「老奴知道夫人自称通账。」他一板一眼,「但'账'字入不了家规第十二条。第十二条录'异事'。老奴斟酌了两日,'神迹'最稳。」
「哪里稳。」
「若日后夫人真是神仙,谢家有据。若日后夫人不是,此本可作笑谈。两头皆备。」
我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谢家能撑二百年,靠的不是文章。
坏在他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青砚。
那天傍晚,谢珩的小厮堵在我院门口,跪下就磕头。
「三夫人救命。」
「你起来。」
「夫人不救,小的活不过明年。」他抬头,眼里两汪泪,「夫人能知人心。求夫人算一算,我们爷心里到底想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的伺候爷九年。」青砚一抹眼泪,「九年了,爷说话不超过八个字。上月小的替爷买了一盒松子糖,爷说'放着'。小的放了。三天后爷说'怎么还在'。」
「所以。」
「所以'放着'是什么意思!」青砚哭出来,「是放着别动,还是放着我自己吃,还是放着等他想吃?小的猜了三天,瘦了两斤!」
我:「他是想让你替他拆开。」
青砚愣住。
「他自己不拆?」
「他嫌自己拆糖不体面。」
「……」
青砚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跑了。
第二天,全府的下人排到了我院门口。
厨房的问:三爷说"尚可"是好还是不好。
马房的问:三爷看了他的新鞍子两眼是喜欢还是要罚。
守夜的问:三爷夜里在书房走来走去是不是要发落人。
我坐在门槛上,一个一个答。
「'尚可'就是好。他没有更高的词了。」
「看两眼是喜欢。看一眼是没看见。」
「走来走去是他在数到三。」
「数三做什么?」
「不告诉你。」
那队人散了以后,月娘蹲在我旁边啃梨。
「姑娘。」
「嗯。」
「你现在是这府里最忙的人。」
「我知道。」
「外头都说你是狐仙。」她咬了一口,「五族老昨天在祠堂说,要请个高人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我把手里的账本翻过一页。
院墙外头,有人压着声音在讲第四个版本:
「三夫人夜里不睡,能听见满府的人在心里说什么。」
这个版本,是对的。
【第八章】
五族老请来的高人姓什么,我一听见就明白今天要热闹了。
「清风道长到——」
一身青灰道袍,背个葫芦,脸上三根稀疏的胡子。人还没进祠堂门,一句心声先撞进我耳朵:
【坏了。】
【是那个被我砸中的姑娘。】
我:「……」
祠堂里坐了八房的人,站了二十来个下人。五族老坐在上首,婆母在侧,谢云绫扶着七房老太太,谢明玦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扇子握得死紧。
「道长请上座。」五族老开口,「府中近来颇有些异事。有些话,老夫不便说,请道长看一看。」
「贫道明白。」清风道长把葫芦一摆,「妖气,最重的是眼睛。」
【她要是当众说出来我就完了。】
【两吊钱。】
【我还她三吊。】
【不,我身上只有八十文。】
「三夫人。」他转过来,「请抬头。」
我抬头。
我们对着看了三息。
我在他心里听见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句祈祷:
【姑娘。求你。我上有八十老母。】
他母亲要是还在,得有一百一十岁。
「妖气。」我开口。
「什么?」
「道长不是说妖气在眼睛。」我把脸往前送了送,「您看清楚些。」
满祠堂的人齐齐往前挪了半步。
清风道长的手开始抖。
「有——」他咬牙,「有异。」
「多异?」
「三分。」
「三分是多少。」
「……不多。」
谢明玦忍不住了:「道长,三分是何意?到底是不是妖?」
「三分妖气,七分——」道长眼珠转了两圈,「七分福气。」
「福气?」
「大福。」他一咬牙,索性豁开了,「贫道行走三十六州,未见此等相。此女入门,贵府三年内必添丁进财。若无,贫道自断桃木剑。」
【添丁进财。】
【进财她已经找出四百二十七两了。】
【添丁——】
【添丁?】
【添丁要——】
【不敢想。】
【一。】
【二。】
【不敢想。】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憋得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
「嫂嫂?」谢云绫扶了我一把,声音甜得发凉,「嫂嫂怎么了。」
「站得久。」
「三分妖气,」她轻轻重复,「毕竟也是三分。」
祠堂里安静下来。
二十几个下人,八房亲眷,四十几双眼睛。有人在心里说"我早看出来了",有人在心里说"三夫人待我不薄啊",有人在心里算今晚炖什么。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解释不清。
我解释镯子是问出来的,他们说我谦虚。我解释我不通神,福伯说这话更玄。我解释我只是会算账,月娘转头告诉全城我能听见人肚子饿。
行。
「五族老。」我往前一步,「我认三分。」
「你说什么?」
「三分妖气我认了。」我把手一摊,「不过我这三分不害人,只害账。哪房的账不干净,我这三分就往那儿飘。」
死一样的静。
谢明玦的扇子"啪"地掉在青砖上。
四十几个人的心声在我耳朵里炸开了锅。
【我房里的私账——】
【去年那笔灯油——】
【完了。】
【她刚才看我了。】
【她是不是看我了?】
「三夫人这话——」五族老咳了一声。
「族老放心。」我笑得极诚恳,「往年的不算。我这三分妖气,从今年正月起算。」
祠堂后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以后可不敢了。」
我抬眼,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一句话没说,从我进祠堂到现在,一步没动。
【谁敢动她。】
【谁敢动她我拆了这祠堂。】
没有数到三。没有绯色。没有她今日好看。
就四个字,翻来覆去。
我在满祠堂的"妖气"里,忽然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想笑。
我这三分妖气,值。
【第九章】
清风道长走的时候,我在二门送他。
「两吊钱。」
「贫道身上只有八十文。」他抖着手掏出来,「姑娘,那日实在是失手。那坛酒本是砸墙的。」
「你砸墙做什么。」
「练功。」
「练成了?」
「练成了姑娘。」他把八十文塞我手里,抱着葫芦跑了。
我捏着那八十文站了一会儿。
回廊转角处,有人等着。
「他给了你什么。」
「八十文。」
「为何给你钱。」
「他欠我的。」
谢珩沉默了三息。
【八十文。】
【她收了八十文。】
【那个道士认得她。】
【她没有惊讶。】
【她从他一进门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一直知道。】
我心里"咚"了一下。
「三郎。」
「嗯。」
「天冷,回吧。」
「你先走。」
我往前走了三步。
【姜宝珠。】
我脚下一顿。
【你若听得见。】
不听不听不听。
【眨一下眼。】
我这辈子最不听话的就是这两片眼皮。
一下。
清清楚楚,一下。
身后的呼吸声乱了一拍。
我站在原地不敢转身。回廊底下的风把灯笼吹得直晃,晃了很久。
「……姜宝珠。」
这回是嘴说的。
「嗯?」
「你转过来。」
「不转。」
「为何。」
「脸疼。」
【她脸疼。】
【是冻着了?】
【叫人送手炉。】
【不。】
【她在害羞。】
【她在害羞!】
【她听得见我。】
【她听得见我所有的——】
一片死寂。
【所有的。】
【洞房那夜。】
【数到三。】
【绯色。】
【她好看那三声。】
【松子糖。】
【添丁——】
那句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把青砚撞了个跟头。
我站在回廊里,笑到扶着柱子往下滑,滑到蹲在地上。
月娘从廊那头跑过来:「姑娘你怎么了!蹲这儿干什么!」
「……没事。」
「你脸红成这样叫没事?」她伸手来摸我额头,「发热了?我去请大夫。」
「不用。」
「那你笑什么。」
「月娘。」我抬头,「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听了十几天心里话,会怎么样。」
月娘想了想。
「换个城住。」
「他不能换。这是他家。」
「那就换个媳妇。」
「……」
「哦。」月娘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瞪圆,「哦——」
「你哦什么。」
「姑娘。」她抓住我的袖子,「你真的能听见?」
「你猜。」
「我不猜!」她往后跳了一步,捂住脑袋,「我这十天想的东西——」
「你想的都是晚上吃什么。」
「……」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姑娘。」
「嗯。」
「明天想吃酿鸭子。」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谢珩往我屋里送了三样东西。
一个手炉。一盒松子糖,已经拆开了。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昨夜风大。」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这是道歉还是解释。
青砚在门口搓手:「爷说,夫人若问,就说是府里例行发的。」
「府里例行发拆开的糖?」
「小的也这么问。」青砚一脸沉重,「爷说'放着'。」
「他现在人呢。」
「书房。从昨夜到现在,写了十七张纸,烧了十七张。」
「写什么。」
「小的偷看了半张。」青砚凑近,「写的是'夫人若已知'。」
「后头呢。」
「后头没了。烧了。」
我把那盒糖端起来,捏了一颗。
好甜。
从这天起,府里的风向变了。
变得不是我。是那个人。
正月十八,下雨。我从婆母屋里出来,廊下少了半截,中间一段是敞天的。
我提着裙子准备冲。
一把伞先到了。
「三郎?」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婆母的屋在东,他的书房在西北,中间隔着三个院子。
好一个路过。
我们并肩走那二十步,他一句话没说。伞往我这边偏了一半有多,他半个肩膀在雨里。
【偏三寸够不够。】
【再偏一点。】
【她的肩膀湿了没有。】
【湿了我就把外衫脱了。】
【脱了会不会被人看见。】
【被看见就被看见。】
【谁敢说。】
我在伞底下憋笑憋得肋骨疼。
从廊那头走过来的谢云绫,手里还捧着那壶茶。
她站住了。
「三哥哥。」
「嗯。」
「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在书房。」
「路过。」
「……」
【路过?】
【他从不路过。】
【他这一辈子走的都是最近的那条路。】
雨声很大。我们三个站在廊下,谁也不动。
谢云绫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落在伞偏出去的那三寸上,落在他湿了的那半个肩膀上。
「三哥哥的肩膀湿了。」
「嗯。」
「云绫这里有帕子——」
「不必。」
两个字,快得像刀。
谢云绫的手停在袖口。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那云绫先回。」
走过去三步,她又停下。
「嫂嫂。」
「嗯?」
「灯宴那日的话,云绫记得。」
「我也记得。」
「一整壶。」她抱紧了茶壶,「云绫等着。」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姑娘走路很好看,从小学的规矩,脊背笔直。
【她不信。】
【她以为我这是一时。】
「三郎。」
「嗯。」
「你为什么给我打伞。」
他沉默了很久。
「你会淋湿。」
「府里有一百来号人会淋湿。」
「她们淋湿与我无关。」
我抬头看他。
雨在瓦上砸出一片响声。这人脸上还是那副能腌咸菜的表情,耳朵红得像块炭。
【说出来了。】
【说得太直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登徒子。】
【一。】
【二。】
「三。」我说。
他整个人僵住。
「你、你——」
「我说三。」我伸手把他往伞底下拽了半尺,「肩膀收进来。这伞一两二钱银子,遮一个人是浪费。」
【一两二钱。】
【她连伞都算。】
【她真好。】
【怎么会这么好。】
月娘后来说,那天她在廊下看见的场面,她要记一辈子。
「你们俩在雨里站着,一个笑得像偷了鸡,一个红得像被煮了。」
「胡说。」
「我还看见福伯躲在柱子后头写字。」
「……写什么。」
「《夫人神迹录》第九则。」月娘学他的语气,「'雨。伞偏三寸。'」
【第十一章】
正月二十,谢家老太爷做寿,八房全去城外别庄。
要坐车。
十四辆马车停在垂花门外,一房一辆,人多的两辆。规矩定死了:男女分乘,长幼有序。
我和婆母、谢云绫一辆。
我刚要上车,前头一声:
「夫人。」
我回头。
谢珩站在第三辆车边。青砚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随我这辆。」
垂花门外,一百来号人。
安静。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种安静。这一种最响。
「三郎。」我压低声音,「规矩。」
「我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刚才。」
婆母在车里咳了一声。
【这小子。】
【当着八房的面。】
【罢了。】
【他要是不敢,我倒该操心。】
「宝珠。」婆母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出来,「去吧。别叫他站在风口里。」
我走过去。
三级车凳。我裙子长,走得慢。
一只手伸过来。
不是扶我的手。
是把我裙角提起来的手。
一百来号人的呼吸,一齐停了。
谢珩弯着腰,一手托着我那截裙角,一手撑在车辕上,脸绷得像块生铁,耳朵从上到下全红了。
「上。」
「……」
【提了。】
【我提了。】
【她的裙子好轻。】
【这料子多少钱。】
【我该问问。】
【不能问。】
【问了显得我小气。】
我在车凳上站了三息,捂着嘴上了车。
车帘落下之前,我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福伯,站在阶下,炭笔飞快。
另一样是谢云绫。
她抱着那壶茶,站在第一辆车旁边,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八房的人一齐往她那儿看。
有人小声说:「云绫姑娘,你灯宴那日说的——」
「我记得。」她声音很稳。
「一整壶。」
「我记得。」
「那你——」
「这不算。」她抬起头,「这是在车前。三哥哥是怕嫂嫂摔了,摔了要请太医,太医要银子。三哥哥素来节俭。」
【这不算。】
【这不算。】
【他只是怕她摔。】
【只是怕她摔。】
我坐在车里,隔着车帘,听得一清二楚。
那句"这不算",她在心里说了十一遍。
第十一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小了。
马车走了三里。
「三郎。」
「嗯。」
「你为什么当着一百个人提我裙角。」
「你会摔。」
「我摔过吗。」
「……」
「三郎。」
「嗯。」
「你是不是听见云绫那日说的话了。」
沉默了很久。车轮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听见了。」
「所以你就——」
「她说我这辈子不会做。」他看着窗外,「我不喜欢'这辈子'这三个字。」
「为什么。」
「她替我把这辈子说完了。」他停了一下,「我还没活到一半。」
我看着他。
这人侧脸很好看,鼻子很直,眼睛垂着,睫毛上还有一点没干的雨。
【她在看我。】
【一。】
【二。】
【三。】
他伸手,把我膝头滑落的斗篷角捏起来,盖回去。
盖完立刻把手收回去,收得像被烫了。
【碰到了。】
【碰到膝盖了。】
【非礼。】
【我该罚。】
【罚我什么。】
【罚我今晚不许想她。】
【想不到。】
【罚不了。】
我扭头把脸埋进车壁,笑到肩膀发抖。
「你笑什么。」
「我笑这车。」
「车怎么了。」
「一辆车三十二两。」我抹了抹眼睛,「值。」
【第十二章】
寿宴上,谢明玦要跟我比。
不是比文章。
「算账。」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弟妇既说俗的赚钱,那我们就比俗的。」
「怎么比。」
「这别庄的账。」他一指账房抬上来的两摞册子,「三年,两千余笔。你一摞,我一摞。谁先算清总数,谁赢。」
我看了看那两摞。
「堂兄。」
「怕了?」
「你会打算盘吗。」
「打算盘还用会?」他嗤笑,「不过是拨珠子。」
【拨珠子而已。】
【我熟读九章算术。】
【她一个商户女,无非熟练些。】
【熟练能胜天资?】
满堂人围过来。老太爷坐在上头,笑呵呵的,让人搬椅子。
我坐下,把算盘架好。
「开始。」
第一炷香烧完的时候,谢明玦拨断了一根算盘档上的线。
第二炷香烧完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滴在册子上,把墨洇开了一片。
「不对。」他喃喃,「这数不对。这一笔怎么会——」
【进位。】
【我方才是不是忘了进位。】
【从哪儿开始忘的。】
【第七十笔?】
【第七十笔往后全错了。】
【重来?】
【重来来不及。】
【那就……那就取个整。】
「取整不行。」我说。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你说什么?」
「我说,账不能取整。」我手上没停,「差一文,就是差一文。」
「你怎么知道我要——」
「因为你笔停了。」我拨完最后一档,「算得顺的人,笔不停。」
我把册子合上。
「一万四千三百六十二两,七钱,四分。」
账房的老先生捧着底册,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对……对的。一文不差。」
满堂炸了。
「一炷香半!」
「两摞她只算了一摞!」
「不是,她那摞是厚的那摞!」
「我就说厚的那摞是她的!」
老太爷拍着扶手笑:「好,好。谢家进了个活算盘。」
谢明玦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子,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算。」他嘴唇动了动,「这不算。她是自小做买卖的,她这是童子功。我是读书人,我——」
「明玦。」老太爷开口,「你灯宴那日说了什么。」
「……」
「福伯。」
福伯从袖里摸出本子,念得字正腔圆:「正月十五,二房三爷立誓:若在算数上输于三夫人,当着满府学三声鹅叫,绕园一圈。」
「祖父,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
「我那是……」
【我那是没想到她真会算。】
【我那是想着她一个女人。】
【我那是嘴快。】
【说出来更难听。】
【说不出来。】
谢明玦在满堂人的注视下站起来。
他把扇子插进腰里,走到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嘎。」
一声。
太小。后头有人喊:"听不见!"
「嘎——」
第二声破了音。
第三声他豁出去了,仰着脖子,从丹田里吼出来:
「嘎啊——!」
别庄后头,真有一群鹅应了。
二十多只,齐声。
满院子的人笑到没有一个站得直的。老太爷拍着桌子咳;七房老太太笑出了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这镯子值了";两个丫鬟蹲在地上,抱着柱子,肩膀抖成一团。
谢明玦绕园子走的那一圈,后头跟了十几个孩子,一路"嘎嘎嘎"。
走到第三圈——他自己多走了两圈。
「堂兄。」我拦住他,「够了,一圈。」
他站住,满脸的汗。
「我再走两圈。」
「为什么。」
「我丢的脸值三圈。」他喘着气,「一圈还我的嘴。一圈还你的算盘。一圈还我自己。」
【还我自己。】
【我三年没考成,怪主考。】
【一年没写出文章,怪墨不好。】
【今天输给一个算盘,我怪不着谁。】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我让开了。
他走完三圈,"嘎"了最后一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散席,老太爷把我叫过去,从袖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
「别庄外院的账,你管。」
「老太爷,我才进门一个月。」
「一个月找出四百二十七两。」老太爷眼睛笑成一条缝,「一年能给我省多少?」
我在心里拨了三下算盘。
「三千。」
「拿去。」
【第十三章】
真相是被一只鹅带出来的。
寿宴第三天,那群鹅追着谢明玦跑过前院。谢明玦跑,鹅追,孩子跟着跑,全府乱成一锅粥。
清风道长就在这个时候,被两个家丁押进了正堂。
「五族老,抓着了!这道士在城南摆摊,说他是谢府请去看妖气的高人,收人家的驱邪钱,一次三两!」
清风道长跪在地上,葫芦滚到一边。
【完了。】
【全完了。】
【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没有下。】
【也没有上。】
五族老的脸黑得像锅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道……」
「你说三夫人有三分妖气。」
「那是——」
「那是什么。」
满堂人都看着。婆母的佛珠停了。谢云绫扶着老太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那个道士。
我知道这时候我该说什么。
我也知道说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三分妖气的三夫人",一辈子。
「道长。」我先开了口。
「三夫人饶命!」
「你抬头。」
他抬头,一脸的汗。
「那日在祠堂,你心里想的是'上有八十老母'。」
满堂人齐齐"啊?"了一声。
清风道长脸上的血色全没了:「你、你怎么——」
「你母亲今年多大。」
「……我娘二十年前就没了。」
「你身上有多少钱。」
「八十文。都给夫人了。」
「你砸我那坛酒,是砸墙练功,砸偏了。」
「是。」他一头磕在地上,「姑娘,我那日看你眼神不对,我就知道那坛酒把你砸出毛病来了!我不敢说啊!我一个骗吃骗喝的,我说了谢家能信我吗?」
「你说什么?」五族老站起来了。
「他说,」我把话接过来,「我这三分妖气,是被一坛酒砸出来的。」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鹅叫。
「我不通神。」我说得很慢,「我被酒坛砸了脑袋,之后三尺之内,能听见人心里说话。」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喊妖。
四十几个人的心声在我耳朵里滚成一片。
【那她听见我上月说她土气了。】
【她听见我骂过厨房。】
【她听见我偷吃了那盘枣泥糕。】
【糟了。】
【糟了糟了糟了。】
「诸位放心。」我环视一圈,「三尺之外我听不见。往后我尽量站远些。」
五族老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宝珠。」婆母开口,「你既有这本事,为何不早说。」
「说了谁信。」我摊手,「我说我能听见人心里话,母亲信吗。」
「不信。」
「所以我说我通账。」
婆母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这倒是。」她的佛珠又转起来,「那你听见我方才想什么。」
「母亲想,'这媳妇比我儿子会说话'。」
「……」
「上月十五您也这么想过。」
「够了。」婆母把佛珠一收,「别在这儿抖我的老底。」
满堂人笑起来。
笑声里,谢云绫慢慢松开了扶着老太太的手。
「嫂嫂。」
「嗯?」
「灯宴那日,我说的那些话——」她声音有点抖,「你都听见了。我心里的。」
「听见了。」
「井水的事。」
「听见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没脸了。」我说,「一壶井水,值不了一个姑娘的脸。」
她哭得很响。哭得整个正堂的人都不好意思看。七房老太太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不说。
【三年。】
【我泡了三年茶。】
【我以为他不喝糖是他的规矩。】
【原来他只是不肯说苦。】
【我连他苦不苦都不知道。】
【我在那儿争什么。】
「云绫。」我把手帕递过去,「你那茶泡得真的好。」
「你别哄我。」
「我不哄人。」我说,「你那手法,若配上好水好叶,在江南能开铺子。」
她抬起满脸眼泪的脸:「……开铺子?」
「一年三百两起。」
【第十四章】
那天夜里,谢珩来了我屋里。
坐下,倒茶,一句话不说。
坐了一炷香。
【她今天在正堂说了。】
【一句话就把自己交出去了。】
【她不怕。】
【她怎么会不怕。】
【她若是怕了,我就——】
「你就怎样。」我说。
他手一抖,茶溅出来。
「……你能不能别接我的话。」
「不能。」我把布递给他,「你心里比外头吵。」
他把茶杯放下。
「什么时候起的。」
「进门第一天。」
「洞房那夜。」
「嗯。」
「我数到三。」
「你数了十次。」
「……」
【十次。】
【她数着的。】
【她数着我数。】
「三郎。」
「嗯。」
「你从哪天开始故意的。」
他沉默了。
「回廊那日。」他说,「你眨了眼。」
「所以后来那些——」
「有些是故意的。」
「哪些。」
「伞偏三寸。」他看着桌面,「'谁敢说她一句'。裙角。」
「那哪些不是故意的。」
「……其余都不是。」
我笑起来。
「那盒松子糖。」
「不是。」
「'她递的都甜'。」
「不是。」
「'她好看'那三声。」
他抬头看我,耳朵红透了。
「那三声我说了三十遍。」
「……」
「你只听见三声。」他站起来,「你听见的是三尺以内。我在书房想的,你听不见。」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在书房想什么。」
他没说话。
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又走回来,把桌上那盒糖推近我半寸,才出去。
我打开那张纸。
第十八张。前十七张烧了,这张没烧。
上头写着:
「夫人若已知,我便不必再学着说话。此生笨口拙舌,唯心不欺人。」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小,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三尺之内,我尽量常站。」
我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婆母把主母的钥匙交给我了。
一串,二十七把,沉得压手。
「母亲,太快了。」
「不快。」她把佛珠往手上绕,「这府里二百年,靠的是人心。旁人管家要三年才摸清人心,你一个月就摸透了。」
「儿媳那是——」
「你那是本事。」婆母打断我,「本事不论出处。酒坛砸出来的也是本事。」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压了一下。
【这府里终于有个能镇住场面的了。】
【我熬了三十年。】
【可以歇了。】
我看着她的手。这双手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虎口到手腕。
「母亲。」
「嗯。」
「您歇着。」
婆母的手在我掌心里停了一下。
「谁说我要歇了。」
「您心里说的。」
「……」
「母亲,您这本事,我学不来。」我把钥匙握紧,「二十七把钥匙,我先接十把。剩下十七把,您教我。」
婆母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这媳妇。】
【比我儿子会说话。】
【第十五章】
事情没完。
二月初三,一封状子递到了族长手里。
递状子的是族里的一个远房叔公。理由写得很齐整:新妇以妖术窥人隐私,常,坏家风,请族议除名。
我看了那状子,第一反应是算了算纸钱。
「三张宣纸,四十文。写得挺贵。」
「姑娘!」月娘从外头冲进来,头发都跑散了,「祠堂开族议了!四房那个叔公,带了六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坐着!」
「我不去。」我把账本翻了一页,「我一去,就是三尺之内。他们说什么我全听得见,我一开口就是坐实了'窥人隐私'。」
月娘站在那儿,喘着气。
「那你就让他们说?」
「三郎在。」
「三爷是男人!族议上女眷的事,男人开口就是护短,越护越坐实!」
我笔停了。
这话对。
「那你说怎么办。」
月娘看了我三息。
然后她转身跑了。
「月娘?」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跑过了二门。
祠堂门口挤了四十来号人。四房叔公站在中间,手里那三张宣纸抖得像面旗。
「……方圆三尺,人心尽在其耳!诸位想想,这府里还有谁敢说一句真话?一个媳妇,把满门的隐私都攥在手里,这是家宅之患!」
「叔公说得是。」有人应了一声。
「除名!」
「不除,人心不安!」
我站在人堆外头。
三尺之外。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嘴上说的。
月娘从人堆里挤进去。
一个陪房丫头,穿一身青布,头发跑散了半边。她挤到最前头,一撩衣摆跪下了。
「叔公。」
「你是何人。」
「我叫柳月娘。三夫人的陪房。」她抬头,「从九岁跟她。」
「跪下作何。」
「我来说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
「第一件。我们姑娘十二岁那年,把她爹铺子里的一匹好料子偷去,给一个卖炭的老太太做了棉袄。她爹拿板子打她,她说是我拿的,替我挨了七下。」
祠堂门口静了一点。
「第二件。她进门第五日,外院李管事贪了四百二十七两。她把账翻出来,一个字没提李管事家有两个吃奶的孩子。可她私下让福伯把李管事的儿子送去学徒,学的是账房。」
我在人堆外头站着,手指头有点凉。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三件。」月娘的声音大了,「你们说她窥人隐私。这一个月,她听了多少?她听见二房的姨娘偷藏私房钱,她说了吗?她听见三房的少爷在外头赊了三十两,她说了吗?她听见厨房王婆子往家里带剩菜,她说了吗?」
没人应。
「她一件都没说。」月娘一字一句,「她要是想害你们,你们哪个还站得住?」
「你一个丫头——」
「我不是丫头。」月娘站起来,「我是柳月娘。她是我姑娘。谁要除她的名,先把我的名除了。我这条命是她替我从板子底下捡回来的,你们要,拿去。」
祠堂门口,四十来号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站在人堆最外面。眼睛烫得很。
那天族议散了。散得很快——七房老太太拿着拐棍来了,谢明玦带着他那群鹅来了(他现在管着别庄的鹅),婆母把二十七把钥匙拍在祠堂的桌上,福伯捧着《夫人神迹录》念到第十三则。
四房叔公的三张宣纸,最后被他自己揉了。
晚上,月娘在我屋里啃鸭子。
「月娘。」
「嗯?」
「你今天……」
「我今天什么都没干。」她啃得满嘴油,「我就是路过。」
「你跪下来了。」
「地上有块石头,我绊着了。」
「你说'她是我姑娘'。」
「我说'她是我姑娘的鸭子'。」她把盘子往怀里搂,「这鸭子是我的,你别抢。」
我看着她。
「月娘。」
「你再说我就哭了。」她瞪我,「哭了我这鸭子就吃不完,浪费。一只鸭子一钱二。」
「……」
「姑娘。」
「嗯。」
「以后你听我心里的话,能不能装作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的话没今天好听。」她低头,「我心里想的都是晚上吃什么。」
我伸手把她那盘鸭子端过来,夹了一块。
「今天这块,我记着。」
「记什么。」
「记你欠我半只鸭子。」
【第十六章】
二月十二,全府演了一场戏。
主意是老太爷出的。
「城里的话头压不住。」他敲着拐棍,「说什么妖女,说什么读心。我谢家二百年,还怕这个?那就办个宴,请三十家,让人家自己看。」
「看什么。」
「看三夫人不神。」
婆母皱眉:「怎么看。」
「让她当众算错一回。」老太爷眯着眼笑,「算错了,人家就知道她是人。」
我:「老太爷,我算不错。」
「你装。」
「我装不来。」
「那我装。」谢明玦举手,「我把账做乱,弟妇算不出来,就是算错了。」
「你做乱的账我半炷香就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福伯清了清嗓子:「老奴有一策。」
福伯的策略是:全府配合,一起在宴上表演"三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二月十二那日,谢家出了这么些事——
婆母当众丢了一支钗,问我在哪儿,我说"在西厢的枕头下",她说"不对,在东厢"。三十家客人看着仆人从东厢的枕头下摸出来。
(那支钗是她一早放东厢的。我听见了。我忍着没说。)
谢云绫端了一壶茶,问我用的什么水,我说"井水",她说"错了嫂嫂,是雪水"。
(去年腊月没下雪。全府都知道。三十家客人不知道。)
谢明玦当场出了一道算题,我算了三遍,说"我算不出来"。
(那道题他自己抄错了一个字,无解。我算第一遍就看出来了。)
七房老太太拉着一位老夫人的手说:"我那镯子啊,是我自己在袖子里找着的。她们瞎传。"
(这个是真的。)
清风道长(他现在在谢家喂鹅抵债)披着道袍出来,当着三十家客人说:"贫道那日眼花,看错了。三夫人一身正气,半点妖气也没有。」
「你上回说三分。」有客人问。
「三分是贫道自己的。」他一脸沉痛,「贫道那日肚子不适。」
哄堂大笑。
演到一半,出了纰漏。
厨房送错了一道菜。谢珩看了一眼那盘鱼,转头对我说:
「你不吃鱼。换一道。」
三十家客人齐齐看过来。
一位老夫人开口:「三爷怎知令夫人不吃鱼。」
我在心里念:别说别说别说——
「她说过。」
「何时说的。」
「正月初七。」
「三爷记得这样清楚?」
【正月初七未时,长桌东侧第三个位置,她说'我不吃鱼',三个字。】
【记得清楚。】
【何止清楚。】
「记得。」他说。
那位老夫人看了看他,看了看我,笑了。
「什么读心。」她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是上心。」
满堂的女客一齐笑起来。
那天宴散,三十家客人带走了三十种说法。第二天城里的话头就变了。
变成"谢家三爷宠妻,宠得跟中了邪一样"。
福伯的本子添了第十六则。
我抢过来看。
「二月十二。众人演三夫人不神。演成。惟三爷不肯演。」
后头一行小字:
「三爷不是不肯。三爷是不能。」
【第十七章】
三月里,事情一件一件落了地。
李管事的儿子在账房学了两个月,算盘打得比他爹快。那孩子第一次算对一本册子,跑到我院门口磕头,磕完就跑了,跑得裤子都差点掉。
谢明玦搬去了别庄。他现在管着两百亩地、一群鹅,和别庄的账。
我去查账那日,他把册子摊开,抬着下巴:「弟妇请看。三年积弊,我理了两个月,一文不差。」
我翻到第七页。
「这儿差了三十文。」
「……」
「不是错。」我把册子推回去,「你这儿多了三十文,是你自己贴的。买鹅食。」
他脸红了:「那群鹅太瘦,丢人。」
「记账。」
「记什么。」
「记'鹅食三十文,管事自贴'。」我把笔递给他,「账上的事,一文都要有出处。你贴的,也是账。」
他接了笔,写得很认真。
【一文都要有出处。】
【这话比我读的九章算术管用。】
谢云绫的茶铺,三月初八开在城南。
我出了一半本钱,她出手艺。铺名是她自己起的——"井水居"。
「你就这么写在招牌上?」
「我泡了三年井水说是雪水。」她拿着抹布擦桌子,「现在我明明白白卖井水,谁爱喝谁来。」
开张那日,她当着满街的人倒立了。
背靠着门框,两条腿直直朝天,月娘扶着她的脚踝,我拿着一壶茶。
「云绫,一整壶灌不下去,你会呛死。」
「一整壶。」她倒着说话,脸涨得通红,「我说过的话,我认。」
最后她喝了三口,剩下的月娘替她喝了。
「你为什么替她喝。」
「我渴。」月娘擦了擦嘴,「而且这茶真不错。」
清风道长在谢家喂了两个月鹅,把两吊钱抵完了,走的时候老太爷给了他二两银子的路费。
「道长往后还骗人吗。」
「不骗了。」他背着葫芦,「贫道想开个摊子,替人写状子。」
「你会写?」
「贫道会看人脸。」他笑得一脸褶子,「看人脸的,写状子最准。」
「那你为什么当初骗我?」
「贫道那日看你的脸,看不出来。」他挠头,「姑娘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心里什么都有。贫道行走三十六州,第一回看走眼。」
福伯的本子,三月十六写满了。
他捧着来找我:「夫人,此本已满。老奴请示,是否续写第二本。」
「续。」
「叫什么。」
「叫《夫人算账录》。」
福伯沉默了三息。
「老奴以为,不妥。」
「哪儿不妥。」
「第一本叫《神迹录》,第二本叫《算账录》,后人读来,以为夫人道行退了。」
「……」
「老奴斗胆。」他把新本子的封面转过来。
《谢府三夫人本纪》。
「福伯。」
「夫人。」
「你今年七十几?」
「七十三。」
「您能不能再活二十年。」
「老奴尽力。」
【第十八章】
四月初一,夜里。
我坐在灯下算下个月的采买。他坐在桌子对面看书,一炷香翻了两页。
红烛烧了半截。
我把算盘一推。
「三郎。」
「嗯。」
「你数到几了。」
「……」
【她怎么知道。】
【我离她三尺半。】
【三尺半她听不见。】
「你手指头在敲桌子。」我说,「一,二,三。停。又一,二,三。停。」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你敲了十七回了。」我看着他,「三郎,你今年二十五。你数了四个月的三,一共数了多少回?」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拨了三下算盘,「按每日十七回算,一百二十天,两千零四十回。」
「……」
「你打算数到什么时候。」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他站起来,走过桌子,走到我这边。
三尺以内。
【一。】
【二。】
我伸出手。
【三。】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
很凉。抖得很厉害。一个能在祠堂里说"谁敢动她"的人,握个手抖成这样。
「你的手好凉。」我说。
「嗯。」
「你紧张什么。」
「我准备了四个月。」
「准备什么。」
「准备这个。」
我笑起来。笑到肩膀直抖,笑到算盘珠子被我撞得哗啦响。
【她笑了。】
【她笑起来好看。】
【好看。】
【好看。】
「三郎。」
「嗯?」
「你这三声,四个月了,一个字都没变。」
「我只会这三个字。」
「你会写十八张纸。」
「那是写的。」他耳朵红得能照亮桌子,「写的不算。」
「写的怎么不算。」
「写的可以改。」他握紧了我的手,「心里想的改不了。」
我抬头看他。
这人站在灯底下,脸上还是那副能腌咸菜的表情,眼睛里有半截烛火。
四个月前,我被一坛女儿红砸中脑门。我娘说这叫倒霉,我爹说这叫破财,那个道士说这叫慧根开了。
我现在管它叫别的。
我管它叫:谢家三夫人,姜宝珠,赚了。
「三郎。」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酿鸭子。」
「你不是不吃鱼。」
「鸭子不是鱼。」
【记下了。】
【她不吃鱼。】
【她吃鸭子。】
【明日让厨房做两只。】
【一只她吃。】
【一只她那个丫头吃。】
【那丫头护着她。】
【那丫头一只不够。】
【三只。】
我把脸埋进他袖子里,笑了很久。
窗外头,月娘的声音从廊那边传过来:
「姑娘!我明天想吃——」
「三只!」我喊回去。
「三只什么?」
「三只鸭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鸭子!」
「我通神。」
「你少来!你通账!」
我笑到直不起腰。
三尺之内,一个人心里说:
【她笑成这样。】
【我做什么她才能天天这样笑。】
【一。】
【二。】
【三。】
【我天天数给她听。】
姐妹们觉得好笑的话记得点个赞,你的点赞能让闺蜜少怼我一次——虽然她看到这句话已经在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