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人人看走眼的破烂摆件、老旧玉佩,在我的透视系统之下,全部都是绝世古董。
地摊低价捡漏,拍卖会碾压各路富商,开设私人收藏馆,冷门奇石、失传古画接连现世。
从此古玩圈多出一位无人敢招惹的神秘大佬。
只是没人知道,我鉴宝得先闻一口,还得说句"真香"。
第一章
我蹲在地上,闻一个尿盆。
老疙瘩把马扎往后拖了半米。
「你干啥。」
「闻闻。」
「那玩意儿我孙子用过。」
「洗没洗。」
「洗过。」
「那没事。」
青花的,撇口,底足磨得发亮,里头一圈黄印子。我拿手指搓了搓底,鼻子贴上去,吸了一口。
「真香。」
【检测到有效嗅样。清雍正·青花缠枝莲纹笔洗,景德镇官窑。底足经后世磨改,原为文房器,被误作卫生用具。市场参考价:五十八万至七十万。宿主,你嘴角有口水,擦一下。】
【擦你个头。】
「多少钱。」
「二十。」
「十五。」
「二十不能少,我这可是老货。」
「十八块五,加一根火腿肠。」
「哪来的火腿肠。」
「我兜里。」
老疙瘩看了我三秒,把手伸出来。
「拿来。」
我掏出十八块五,硬币在他手心里叮当响。火腿肠有点软,被我压了一早上。
后头传来核桃声。两颗文玩核桃,转得又快又响,跟催命一样。马大鹏来了。金鉴堂的马老师,古玩城公认的金牌眼,头发往后梳,油亮得能反光。
「哟。」核桃停了。「陈默,捡漏呢。」
「随便看看。」
「这不是老李他孙子的尿盆吗。」
「现在是我的了。」
「多少钱收的。」
「十八块五。」
他笑了。笑得胸腔一抖一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晃下来一根。
「值了。」他冲围观的人一摆手,「诸位听着,这玩意儿要是能过五万——」
「过五万咋样。」老疙瘩问得特别快。
「我马大鹏当场倒立洗头。」
「就这。」
「加直播吃三斤煎饼。」
「三斤?」
「三斤!不掺水!」
围观的鼓掌。卖手串的老周喊了一声好,把马扎往前搬了搬,怕看不清。
我把笔洗抱起来,往怀里一揣。
「记着了,马老师。」
「记你个头,你先找个盆把它泡三天。」
三轮车喇叭在这时候响了。李有钱蹬着他那辆电三轮从人堆里挤进来,车斗里两箱假铜钱,一箱红枣。他刹车刹了两次才停住。
「让让让让——默哥你手里啥。」
「尿盆。」
「多少。」
「十八块五。」
李有钱把车支好,蹲下来,也闻了一下。
「臭的。」
「你闻它干啥。」
「你闻我不能闻?」
他抬头看见马大鹏,眼睛立刻亮了。
「马老师,我默哥这个到底值多少。」
「值一顿打。」
「那要真值钱呢。」
「我倒立洗头。」
「三斤煎饼呢。」
「你他妈是他请来的托吧!」
我抱着尿盆往外走。太阳刚过屋脊,八仙宫早市的地上全是水渍和碎报纸,两边摊子上摆着三千件"清宫御用",两千件"祖上留下"。我拐到墙根,把笔洗放进李有钱那箱红枣里,用枣埋好。
李有钱蹬上车。
「默哥,真值钱?」
「值。」
「值多少。」
「六十万左右。」
他一脚踩空,三轮车往前一蹦,红枣哗啦洒了一路。
第二章
红枣捡了四十分钟。笔洗一点没磕,李有钱的膝盖磕青了。
「六十万。」他一边捡一边念,「六十万。六十万。」
「别念了。」
「我念念它就长了。」
「它不会长。」
「万一呢。」
第三天,视频出来了。
拍视频的是卖串的小胡。他给他家烧烤摊拍宣传,镜头一转,正好把我蹲在地上闻尿盆那三秒拍进去了。标题是他侄女起的:《西安古玩市场惊现闻香高人,一闻就知真假》。
三十七万播放。
评论第一条:这哥们儿鼻子怕是接了博物馆的网线。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自己摊上擦一个铜镜。李有钱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我的后脑勺和一个尿盆。
「火了。」
「删了。」
「删不了,小胡说这条给他带了六十串腰子。」
「那是他的事。」
「他说给你分十串。」
「我不要。」
「我要了。」
中午来了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个碗,一路问过来。
「请问是陈师傅吗。」
「我姓陈。」
「网上那位。」
「什么网上。」
「闻香的。」
他把碗递过来,眼神特别虔诚。我不想接。李有钱替我接了。
「师傅,您给闻闻。」
「我不闻。」
「您就闻一下。」
「真不闻。」
「三百块。」
我接了。
摸了摸圈足,闻了一口。
「真香。」
【民国仿康熙青花碗,胎质疏松,釉面浮光。市场参考价:一百二十元。宿主你收人三百块,缺不缺德。】
【我还没收。】
「假的。」我把碗还他。「民国仿的,一百二。」
「多少?」
「一百二。」
「我买的时候人家说四万八。」
「人家嘴挺甜。」
冲锋衣站在原地不动,脸一点一点垮下来。我以为他要哭。他把碗往腋下一夹,抓住我的手。
「师傅,您救我一命。」
「三百块不用给了。」
「我给!我必须给!」
他给了三百,走了二十米,回来又给了两百。
「刚才那个准吗。」李有钱数着钱问。
「准。」
「你咋知道。」
「闻出来的。」
「放屁。」
「那你说咋知道的。」
李有钱把钱塞兜里,看了我半分钟。
第二天,古玩城东门贴了张A4纸。
《鼻宗第十三代传人 陈默 现坐镇本城 三代单传 闻香辨古》
我看见那张纸的时候,纸底下已经排了九个人。
「李有钱!」
「在。」
「这什么东西。」
「宣传。」
「什么鼻宗。」
「我编的。」
「你编它干啥。」
「不编他们不信啊。」他理直气壮,「你说你闻出来的,人家问你师承。你有师承吗?没有吧。我给你安一个,多稳。」
「你安了个什么。」
「鼻宗。祖上在洛阳,专司嗅辨,明末失传,你是第十三代。」
「第十三代不吉利。」
「那改十四。」
「不是这个问题!」
排队的第一个人已经把一枚玉佩递过来了。
「陈师傅,我这个是我丈人给的。」
「我不是师傅。」
「您闻。」
「我真不是。」
「他要是给我个假的,我这婚我得重新考虑。」
我闻了。
「真的。」
「真的?」
「清中期和田白玉,两万三上下。」
那人当场给他丈人打电话,喊了一声爸,声音特别响,把队后头两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排队的从九个变成十四个。李有钱搬了张桌子过来,桌上摆了个二维码。
第三章
第五天,整个古玩城的人都在闻东西。
卖手串的老周在闻他的小叶紫檀。卖铜器的赵麻子在闻一只铜炉,闻得太深,鼻孔里进了铜锈,打了六个喷嚏。二楼字画店的姑娘拿着一幅画,一寸一寸往下闻,闻到落款那儿抬头说了句"这儿最香"。
老疙瘩闻他自己的马扎。
「你闻马扎干啥。」
「说不定是明朝的。」
「你那马扎去年在超市买的。」
「超市也可能卖明朝的。」
小胡的烧烤摊生意翻了三倍。他在摊前立了个牌子:本店腰子,鼻宗认证。
我把李有钱按在墙上。
「今天开始,谁来都不闻了。」
「那不行。」
「怎么不行。」
「我收了两千一百块定金。」
「你退了。」
「退不了,我买了个新音响。」
「买音响干什么。」
「给你出场用。」
围观群众里挤出来一个老头。个子不高,中山装,胸前一支钢笔,手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挤到我面前,掏出个笔记本。
「小同志,我姓赵,赵怀山,原省博的,退休八年。」
「赵老师好。」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他把本子翻开,「你闻的是釉,还是胎。」
「啊?」
「釉料含铅,年久析出,气味有别,这个我理解。」他往前一步,眼镜片后头两只眼睛特别亮,「但胎土是烧结的,理论上无味。你怎么闻?」
我看着他。
「就……闻。」
「就闻。」他记下来了,「继续说。」
「先摸一下。」
「摸是为了升温挥发?」
「是吧。」
「是吧。」他把这三个字也记下来了,「太好了。摸是为了升温挥发。这是有物理依据的。」
围观的人开始点头。有人小声说,人家这叫科学。
赵老抬头:「那你说'真香'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全场安静了。
「是……起势。」我说。
「起势。」
「就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有必要吗。」
「必须有。」我脸不红,「不说不灵。」
赵怀山合上本子,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手都在抖。
「口诀。」他说。「明末失传的口诀,居然留下来一句。」
第二天,赵怀山给我送来一份东西。十一页,A4,打印的,标题是《论嗅觉经验在文物年代判定中的可参考性——以西安某民间鉴定者为例》。
「初稿。」他说。
「赵老师,这个……」
「我知道,太粗。」他很谦虚,「我还需要跟你做二十次对照实验。」
「二十次?」
「先二十次。」
李有钱在旁边把这份论文接过去,翻了两页,转手就复印了三百份。
第三天,古玩城门口的A4纸换成了喷绘。喷绘上是赵怀山那份论文的封面,旁边一行大字:省博专家背书。
我拿着刀去割那张喷绘,还没爬上梯子,被十几个人围住要签名。
有人递给我一只碗底。
「师傅,就这一块底。」
「哪儿来的。」
「我摔了。」
「摔了还闻什么。」
「我想知道我摔的值多少钱。」
我闻了。
「四十八万。」
那人在地上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我把碎片给他包好了,他一路捧着,像捧着自己的骨灰。
第四章
第八天早上,系统升级了。
我照常摸、闻、说真香。系统没反应。
【检测到宿主鉴定流程使用频率过高,为保证系统权威性,现更新激活动作。】
【新流程:手摸+鼻闻+口称"真香"+打响指一次。】
【你有病吧。】
【已更新。】
【我不打。】
【那就不给你看。】
我打了。
我这辈子响指打得最响的一次,在古玩城一楼中厅,四十多号人看着。啪。
那是个直播。
小胡拉来的,说是本地生活号,就拍拍摊子。摄像机比我想象的大,架子有一人高,旁边还站着个举话筒的姑娘。李有钱穿了件唐装,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
「陈师傅,我们这儿有三件东西,两件是我们从大店里请出来的高仿,一件是老货。」主播说,「您给看看?」
「不看。」
「三万块出场费。」
「摆哪儿。」
第一件,铜香炉。摸、闻、真香、响指。
「假的。今年的。」
「您怎么这么确定。」
「它还有点新铜味。」
【它有个模范芯还没抠干净。】
第二件,玉扳指。
「假的。」
「这可是我们花八万租来的。」
「那你亏了。」
第三件,一个不起眼的白瓷小杯,缺了个口。
我摸完,闻完,说了真香,打了响指。手停在半空。
【北宋定窑白釉葵口小杯。芒口,泪痕釉,底刻"官"字。全球公开完整器不足二十件。市场参考价:三百八十万至五百万。宿主,别抖。】
我抖了。
「师傅?」主播凑过来,「怎么样。」
「这个杯子。」
「怎么了。」
「谁的。」
「我们台里美工用来插笔的。」
直播间人数从四千跳到七万。
「三百八十万起。」我说。
「什么?」
「你们美工的笔筒。」
举话筒的姑娘手一松,话筒砸在我脚上。我弯腰去捡,头顶撞上摄像机,架子晃了一下,李有钱扑过去扶,唐装的袖子挂住了机器上的旋钮,画面歪了四十五度。
歪着的画面里,我趴在地上,怀里护着那个杯子。
弹幕后来被人截成图,发了一整年。第一条是:这哥们儿护杯子的姿势比护他媳妇熟练。
马大鹏是在直播第二天来的。核桃转得比以前慢。
「陈默。」
「马老师。」
「那杯子送鉴了。」
「结果呢。」
「他们说是宋定窑。」
「哦。」
「我说是清仿。」
「哦。」
「你哦什么。」
「我在等你说完。」
他核桃一停。
「我这三十年不能白干。」他说,「那个尿盆呢。」
「在泡着。」
「泡什么。」
「你说泡三天,我泡了八天。」
马大鹏往回走了三步,又转回来。
「陈默,我给你个机会。」
「不要。」
「你还没听是什么。」
「肯定不是好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往桌上一放。灰扑扑的,一半泥,看着像谁家门口的垫脚石。
「这个,我从蓝田收的。三百块。」他说,「你要能从这里头闻出一分钱来,我马大鹏——」
「你别说了。」
「我倒立洗头,直播吃三斤煎饼,加转你三万块!」
我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
第五章
那石头凉的,一边挂泥,一边磨得起了包浆,摸着像块死物。
我闻了一口。
「真香。」
响指打完,马大鹏笑了。中厅四五十号人看着他笑,他笑得腰都弯了,梳好的头发全散下来。
「香吧!」他喊,「石头能不香吗!我腌菜坛的压盖石头我腌了六年!」
「你腌菜的?」
「我丈母娘腌的!我三百块从蓝田买回来腌菜的!」
「哦。」
「你哦一句我给你一巴掌。」
【戈壁玛瑙籽料,冻蜡质地,内含三色水草纹,形似奔马。玩石圈俗称"三色跳马",此类完整籽料近五年成交记录三例。市场参考价:一百四十万至二百二十万。宿主,把上头那层泥抠了。】
我抠泥。
「你干啥。」
「抠泥。」
「别抠,我丈母娘还要用。」
「一百四十万。」
中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老疙瘩先开口:「多少?」
「一百四十万起。」
「一百四十万——」老疙瘩转头就喊,「老周!你家门口那块!」
「我家门口那块是水泥!」
「那也闻闻!」
马大鹏站在原地,脖子上的血往上涌,一直涌到发根。
「你放屁。」
「你可以送去看。」
「我不用送!我马大鹏三十年——」
「你说了六遍了。」
「我说六十遍!这就是块烂石头!这上头有我丈母娘的咸菜汤!」
「咸菜汤不影响它。」
「咸菜汤怎么不影响它!」
赵怀山从人堆里挤出来,掏出笔记本。
「小马,你先别急。」
「赵老师您别拉我。」
「我不拉你,我问个问题。」赵老很认真,「你说这石头你腌了六年。六年间反复接触高盐环境,表面盐析,实际上形成了一层保护层,抑制了风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腌得挺好。」
马大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不可能。」他说,「绝对不可能。这石头要真值一百四十万,我马大鹏倒立洗头,直播吃三斤煎饼,一斤不掺水!」
「你上次是三斤。」
「这次也是三斤!」
「你重复立同一个Flag没有意义。」
「什么Flag!我说的是人话!」
李有钱把手机摄像头对着他,从下往上拍。
「马老师,再说一遍,对着镜头。」
「我说八百遍!这石头一分不值!」
「够了。」李有钱按了停止,「素材有了。」
马大鹏抓起石头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陈默。」
「嗯。」
「你要是骗我,我拆了你摊子。」
「我不骗人。」
「你要没骗我呢。」
他自己把这句问出来了,问完就后悔了,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个核桃一样。
「那你就倒立。」我说。
那天晚上,李有钱蹲在我摊子后头,一边啃烧烤一边算账。
「默哥。」
「嗯。」
「咱们缺个牌子。」
「什么牌子。」
「你现在这样不行,太散。人家来问你,你就闻,闻完人走了,你一分钱不挣。」
「我挣了三百。」
「三百够干啥。」
「够吃三十六串腰子。」
他把签子往地上一扔。
「我给你规划一下。」他说,「咱办个班。」
「什么班。」
「鼻鉴速成班。」
「你敢。」
「九百九十九,一天,包午饭。」
「李有钱。」
「我已经收了十一个了。」
第六章
第十二天,来了个真有钱的。
黑车停在古玩城门口,占了两个车位。下来的人五十来岁,戴一块表,表盘比我摊上的铜镜还大。跟着他的两个人,一个抱包,一个抱一个锦盒。
他姓钱。人家叫他钱总。
钱总在我摊前站定,扫了一眼我那些铜钱、铜镜、几个粗瓷罐。
「你就是陈默。」
「是。」
「网上那个杯子。」
「不是我的。」
「我知道。」他把锦盒往桌上一放,「这个是我的。你闻。」
我摸、闻、真香、响指。
【元青花缠枝牡丹玉壶春瓶。真品。市场参考价:两千二百万至三千万。宿主,你手别放瓶口,你手上有辣子。】
「真的。」我说。「元青花。」
钱总眼皮跳了一下。
「多少钱。」
「两千二到三千。」
「万?」
「万。」
「三年前我买它花了四百八十万。」
「那你赚了。」
「我知道我赚了!」他嗓门大起来,又硬压下去,「陈师傅,我想请你。」
「请我干什么。」
「跟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年,两百万。你只给我看东西,别人的一件不看。」
围观的吸了口气。老周在后头说了句我的天。
我想了想。
「不去。」
「三百万。」
「不去。」
「五百万!」
我把桌上那个粗瓷罐往前推了推。
「这个你要不要。」
「什么东西。」
「腌菜罐,民国的,八十块。」
「我问你五百万你跟我说腌菜罐?」
「你不要就算了。」
钱总的助理开始出汗。
「陈师傅。」钱总深吸一气,「我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你缺什么,你说。」
我指了指门口。
「李有钱那辆三轮车。」
「什么?」
「电三轮。后头带斗的。他那辆跑八十公里就没电了,我要一辆能跑一百五的。」
现场三十多号人,没一个说话。
李有钱从人堆里冲出来。
「默哥你干啥!人家五百万!」
「我要三轮。」
「你要三轮我给你买!」
「你买不起。」
「我买不起我也能买!」
钱总看着我,看了很久。他那两个助理已经不敢抬头了。
「就一辆三轮车。」他说。
「加两块电池。」
「你不要五百万,要一辆三轮车加两块电池。」
「嗯。」
「为什么。」
「五百万我拿着也是买三轮。」我说,「省事。」
钱总笑了。笑到一半停住,抬手把表摘了。
「这个你要不要。」
「不要。」
「为什么。」
「我戴表容易磕。」
第二天上午,一辆崭新的电三轮停在古玩城门口,蓝色,带遮阳棚,车斗里放着两块备用电池和一张收据。钱总的助理来交钥匙,交完钥匙从包里掏出个信封。
「钱总说,这是车牌费。」
「不用。」
「他说您要不收,他还得来一趟。」
我收了。
李有钱围着那车转了六圈,摸了十二下把手,最后蹲在车斗边上,一声不吭。
「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眼睛里有电池味。」
「上来试试。」
「我不试。」
「让你试。」
他跳上去,一脚踩到底,车往前一冲,撞翻了老疙瘩的马扎。
老疙瘩捡起马扎,闻了一下。
「还是没味。」
第七章
第十五天,鼻鉴速成班开班了。
李有钱租了古玩城三楼的会议室。桌子拼成两排,桌上一人一个纸杯,杯里插着一次性筷子。他跟我说这叫仪式感。
学员十九个。年龄最大的六十七,最小的十九。有个穿校服的,说是来给他爸打前站。
我进门的时候,十九个人一起站起来。
「师父好!」
「谁教的。」
「李助教。」
「李助教是谁。」
李有钱站在讲台边上,穿着他那件唐装,胸前别了个胸牌。上头写着:鼻宗第十三代传人助教·李有钱。
「我不是师父。」我说。
「师父谦虚。」
「我真不是。」
「师父低调。」
「你们退钱吧。」
十九个人齐刷刷坐下,掏出笔记本。
「第一课,起势。」李有钱敲了敲白板,「跟我念——真香。」
「真香。」
「不对,要有底气。真香!」
「真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怀山站在门口,手里保温杯,背后跟着一个姑娘。
姑娘二十七八,短发,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张学生证。她把学生证亮了一下——西北某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在读,苏晚。
「这就是你们的课堂。」苏晚说。
「这是我们的课堂。」李有钱说。
「十九个人对着纸杯闻筷子。」
「这叫基础训练。」
「九百九十九一天。」
「包午饭。」
苏晚看向我。
「陈默。」
「是我。」
「赵老师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
「那个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她走进来,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我是来做实验的。」
「什么实验。」
「双盲。」
她从包里拿出六个白布袋,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六件,三真三假。我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负责封装的人也不在场。」她说,「你闻。」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卖串的抽油烟机。
我走过去。第一个袋子,手伸进去摸,脸低下去闻。
「真香。」
啪。
「假的。」
第二个。
「真香。」
啪。
「真的。清晚期。」
十九个学员趴在桌上狂记。有个人把每一个响指都记下来了,写"第二响,力度中"。
六个闻完,六个说完。苏晚拆开对照单,从头看到尾,没抬头。
「六个全对。」她说。
「哦。」
「六个全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
「你不高兴?」
「我不知道该高兴什么。」她把对照单折好,抬眼看我,「你摸的时候手在抖。」
「我天生手抖。」
「你打响指的时候不抖。」
我没话说。
「那句'真香'。」她逼近一步,「必须说吗。」
「必须。」
「不说会怎样。」
「不灵。」
「不灵是什么表现。」
「就……看不见。」
我这句说漏了。
苏晚的眼睛立刻定住了。「看不见。」
「听不见。」
「你说的是看不见。」
「我口误。」
「你口误了两个字,前后一个音都不像。」
李有钱在旁边猛地拍手。
「同学们!第二课!干扰对抗训练!」
「什么训练。」
「就是有人质问你的时候,你要顶住!」
十九个人转头看苏晚。
苏晚把布袋一个个收回包里,收得很慢。收完了她说了一句话。
「陈默,我盯着你了。」
李有钱在她走出门以后,凑到我耳边。
「默哥。」
「嗯。」
「她好像挺喜欢你。」
「她刚才说要盯我。」
「盯不就是喜欢。」
第八章
第二十天,我坐在省文物鉴赏学会年会的主席台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赵怀山说他就报了一个名,李有钱说他就填了一张表,两个人的说法拼起来,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坑。
会场三百个座位,坐满了。前三排都是白头发。横幅上写着:民间鉴定经验的价值再评估——特邀报告。
我穿的是李有钱那件唐装。他非要我穿,说不穿不像样。袖子长了三公分。
主持人念完我的介绍,把话筒推给我。
「陈师傅,您给我们讲讲。」
三百双眼睛。我把话筒拿起来,看了一眼。
摸了一下。
闻了一下。
「真香。」
啪。
前三排有个老先生把老花镜摘了下来。
【一次性会议话筒,产地东莞,二零二一年批次。海绵套三个月没洗。宿主,你图什么。】
「这话筒是真的。」我说。
会场笑了两秒,笑完更安静了。
有人举手。「陈师傅,您刚才那一套是完整流程吗。」
「是。」
「摸、闻、口诀、响指。」
「对。」
「响指是必须的?」
「新加的。」
「新加的?」
我坐在台上,看着三百个人,看着他们一个个把"新加的"记在纸上。
后来的四十分钟我说不清是怎么过的。我讲了尿盆,讲了压咸菜的石头,讲了美工的笔筒。每讲一件,底下就有人抽气。我讲到"民国仿康熙一百二",第五排一个老先生站起来说他有一个一样的,他孙子还在拿它吃泡面。
赵怀山在台侧站着,笔记本翻到第四十一页。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倒水。赵老的保温杯放在讲台边上,不锈钢的,掉了漆。我顺手拿起来,摸了一下。
台下还有一半人没走。
我闻了一下。
「真香。」啪。
【不锈钢保温杯。二零一九年批发市场货,八块九一个。宿主,你能不能歇会儿。】
「这个八块九。」
赵怀山冲过来,一把抢回杯子,抱在怀里。
「陈师傅!」
「怎么了。」
「你不能这么闻。」
「我随手。」
「你随手闻我的杯子,我这三十年的脸往哪儿放。」他抱着杯子后退两步,「我一直以为它是保温杯。」
「它就是保温杯。」
「它八块九。」
「保温杯不用贵。」
第六排的老先生笑到咳嗽,旁边人给他捶背。有人喊了一句"赵老您那杯子我在同一家买的,我买了两个"。
会场彻底崩了。
后半场我干脆放开了。有人递上来一枚铜钱,我闻,两千三。有人递上来一枚印章,我闻,假的。有人把自己的车钥匙递上来,我闻完说这是本田的,全场鼓掌。
散会时我被围在过道里,走了四十分钟才走出二十米。有人叫我陈老师,有人叫我陈师傅。走到门口,有个记者拦住我。
「陈老师,我们想给您做个专访。您在圈里的这个称号——」
「什么称号。」
「大家现在都叫您'鼻爷'。」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谁起的。」
「说是您助教。」
李有钱在停车场,正给我那辆三轮车贴一张喷绘。喷绘上是一个巨大的鼻子。
第九章
第二十二天,出事了。
我在摊上给人看一枚玉扳指。系统那天不知道抽什么疯,提示音从我脑子里跑到了外头。
【清中期和田玉扳指,籽料,市场参考价——】
声音不大,但外放了。就在我耳朵边上,像手机漏音。
摊前那人愣住了。
「你手机在说话。」
「不是我手机。」
「我听见了,说清中期。」
「电台。」
「哪个电台报和田玉。」
苏晚是从我背后过来的。她那天穿了个白衬衫,走路没声。她一把抓住我耳朵。
「站住。」
「你干什么。」
「作弊器。」
「什么?」
「骨传导耳机。你有个团队,在后头查图库,实时报给你。」
她一手拽着我耳朵,一手撩我头发,另一边脸凑得特别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估计连着熬了几天。
围观的人围了两层。
「哎哎哎。」
「你别动。」
「你先松手。」
「我看完就松。」
她把我左耳翻过来看了,右耳翻过来看了,头发扒开看了,衣领里也看了。
「没有。」
「早说了。」
「不可能没有。」她还捏着我的耳朵,「那声音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李有钱在人堆外头喊:「苏博士,你这样不行啊。」
「怎么不行。」
「你抓着我默哥耳朵,脸凑那么近。」
「我在检查。」
「大家都看着呢。」
苏晚这才发现两层人。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松开,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
「我这是学术行为。」她说。
「哦。」老周点头,「学术。」
「非常正常的学术。」
「正常。」老疙瘩也点头,「特别正常。」
小胡在后头举着手机。「刚才那段我拍了。」
「删了。」苏晚说。
「不删了吧,这个能带六十串腰子。」
「删掉。」
「一百串。」
那天晚上,苏晚把我拽到烧烤摊。她点了六十串腰子,把小胡的手机买下来砸了——没砸,她付了钱让小胡自己删的,删完还检查了回收站。
「陈默。」她喝了半瓶啤酒,「我给你个机会。」
「今天第二个给我机会的。」
「你告诉我实话,我给你署第二作者。」
「我不要。」
「第一作者。」
「我也不要。」
「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签子上那块腰子。
「我要它凉一点。」
「陈默。」
「太烫了。」
她把签子从我手里抢过去,吹了三口,还给我。
「凉了。说。」
我咬了一口。
「我说了你不信。」
「你说。」
「我看见的。」
「看见什么。」
「字。」我拿签子在桌上比划,「就在东西前面,飘着。有年代,有价格,有时候还骂我。」
苏晚看了我八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眼睛先弯。
「行。」她说,「你继续骗我。」
「我没骗你。」
「我一定能查出来。」
「你查不出来。」
「我博士都读了六年了,我还怕你?」
她又开了一瓶。那晚一共六十串腰子,我吃了二十一串,她吃了三十九串。
第十章
第二十六天,马大鹏摆了个局。
他在金鉴堂门口挂了红布,写着"雅集"。请了十几号人,前排坐着钱总,钱总旁边坐着一个瘦老头,穿灰袍子,手上一串蜜蜡,人称"江师",据说从北京来。
李有钱先探到了消息,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速特别快。
「默哥,他要弄你。」
「弄我什么。」
「他找了个高仿。北京来的老手做的,据说骗过三家。」
「哦。」
「你不慌?」
「我慌什么。」
「你要是看错了,班就办不下去了。」
「班停了不好?」
「我已经收到第四十一个了!」
雅集在下午三点。金鉴堂里挤了四十多人,门口还站着二十来个。马大鹏坐在主位,头发重新梳过,油亮,一根不散。
「陈师傅来了。」他站起来,「诸位,今天不比别的,就比一件事——真假。」
他拍了两下手。伙计抬出一张画案。案上一个长匣,匣里一卷画。
「北宋,佚名,《雪溪归棹图》。」马大鹏说,「江师带来的,家传。」
江师微微点头,一句话不说。
画展开了。绢本,水墨,雪坡上一条河,河里一只小船,船头一个人披着蓑衣。绢色黄得均匀,落款处两方印,印色沉。
赵怀山凑上去看了三分钟,退回来,皱着眉不说话。
「陈师傅。」马大鹏一摆手,「请。」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绢,闻了一下。
「真香。」啪。
【现代仿绢,做旧手法为茶染加烟熏。绘制时间:二零二二年前后。仿工较高。市场参考价:一万八千元(工艺品)。】
「假的。」我说。
屋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马大鹏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慢,很有耐心。
「假的。」
「假的。」
「江师,您听见了。」
江师终于开口,声音很细:「这画在我家挂了四十年。」
「四十年。」马大鹏转向我,「陈师傅,你要不再闻一遍。」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他一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画案上。
「诸位!这画三家看过,两家出了证书!」他嗓门吼开了,「他一句假的,就把江师的家传给否了!这就是鼻宗?这就是闻香辨古?我马大鹏三十年——」
「你别说三十年。」
「我说三十一年!」
围观的开始动摇。有人小声说,这回可能真看走眼了。第四十一个学员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李有钱往后挪了两步,挪到我背后,又挪到旁边一个柱子后头。
「李有钱。」
「在。」
「你干什么。」
「我这个位置看得清。」
「你看得清什么。」
「看得清我啥时候该跑。」
马大鹏抓住这一幕,指着柱子。
「看见了吧!他自己的人都不信他!」
屋里笑了。笑声不算大,但一层一层往我身上压。
我站在画案前,又看了那卷画一眼。
绢是假的。画是假的。可系统给的那行价格后头,还挂着一小行灰字,刚才我没注意。
【备注:装裱物件年代与画心不符。检测到画轴内部存在独立有机质异物。宿主,你要不要拆一下。】
「马老师。」我说。
「你说。」
「这画我买了。」
「什么?」
「多少钱。」
「你买它干什么!」
「我买它拆。」
第十一章
「拆?」
马大鹏这一声破了音。
「你要拆江师的家传?」
「我出钱买。」我看向江师,「老先生,这画卖不卖。」
江师那串蜜蜡不转了。
「你出多少。」
「两万。」
「两万?」马大鹏又跳起来,「三家看过的东西你出两万!」
「它工艺品价一万八,我多给两千。」
「你——」
「卖。」江师说。
一屋子人回头看他。
马大鹏的脸垮了一半。「江师?」
「他说两万。」江师站起来,把袍子抖了抖,「我卖。」
钱总在旁边掏出手机,很快,两万转过去了。「我垫。」他说,「我想看他拆。」
画案上,那卷画躺着。我先把画心从裱边上揭下来——手不稳,请了字画店的姑娘帮忙,她带了刀。画轴是两根木头,包着旧绫,摸着轻。
「哪根。」
【左边那根。摇一下。】
我摇了一下。里头有响声,很轻,像沙子。
四十多个人往前挤了一步。
「拆。」
姑娘用刀顺着轴头挑,挑了四刀,轴头掉下来。里头是空的,塞着东西。她用镊子往外夹——先出来一团棉花,黄得发黑。棉花里裹着一小卷东西。
展开来,是一张纸。纸不大,一尺半,边上虫蛀了三个洞。上头画着一枝墨梅,斜着往上,落款很小,两个字,边上一方朱印。
赵怀山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滚了三米。
「拿开!都拿开!」他嗓子都劈了,「别喘气!谁都别对着它喘气!」
「赵老师,您先——」
「都退后!」
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纸边。闻了一下。
「真香。」啪。
【元代·墨梅小品。真品。绢裱内衬,纸质为夹江竹纸。落款经比对为元代画家王冕早期私印。存世同款不足五件。市场参考价:三千八百万至五千万。宿主,你把手拿开。】
我把手拿开了。
「三千八。」我说。
「三千八百万?」钱总的声音发飘。
「起。」
金鉴堂里没有人说话。江师站在原地,蜜蜡串"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没人去捡。
马大鹏张着嘴。他那句"我马大鹏三十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是。」他说。
「不是什么。」
「不是,我是说……那个……」
「你说。」
「这画……这不算。」
「怎么不算。」
「我说的是外头那张假的!我没说里头!」
「你说的是这卷画一分不假。」
「我没说这句!」
「你说了。」李有钱从柱子后头出来,手机举得高高的,「二十六天前,一楼中厅,还有前天你在门口说的,我都录了。」
「李有钱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我是助教。」
老周在门口喊了一句:「石头呢!蓝田那块石头出结果了没有!」
马大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石头……」
「说话。」
「石头……一百八十六万。」
金鉴堂炸了。
第十二章
三天后,那张墨梅上了拍卖会。
北京来的公司,本地办的专场。图录第十七号,标着"元人墨梅小品·出西安民间",来源那一栏写着:画轴内衬发现。
预展那天,展厅里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放大镜看虫洞,有人隔着玻璃闻。真的在闻。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被工作人员劝了三次,第三次他说他就闻一下,工作人员说先生您鼻子已经贴上去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李有钱穿了西装,比唐装更不像样。苏晚坐我旁边,膝盖上一个笔记本,记得比我妈记水电费还认真。
起拍一千二百万。
「一千五。」
「一千八。」
「两千。」
举牌的手一片。钱总坐在第二排,一直没动。
「三千二。」
「三千五。」
「三千八。」
到四千两百万的时候,场上只剩两个人。一个是电话委托,一个是钱总。
钱总终于举了牌。
「四千五。」
电话委托那边沉默了十几秒,放弃了。落槌四千五百万,加佣金五千一百七十五万。
全场鼓掌。钱总回头,越过十几排座位,冲我举了一下手里的号牌。
我举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
李有钱在旁边掐我胳膊。
「默哥。」
「疼。」
「五千一百七十五万。」
「嗯。」
「你的分成是多少。」
「画是我两万买的。」
「那是钱总垫的。」
「他垫的两万,我给他画。」
「你给他画你分什么!」
「他给我三千万。」
李有钱的脸变了六种颜色。他慢慢转过来,把号牌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脑袋抵着前排的椅背,不动了。
「你干什么。」
「我缓一缓。」
「缓什么。」
「我刚才差点问你借五百块。」
散场的时候,马大鹏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洗发水和一条毛巾。头发没梳,趴在额头上,看着比平常年轻十岁,也蠢十岁。
「陈默。」
「马老师。」
「我今晚八点。」
「什么八点。」
「直播。」
他把袋子举起来,手在抖。
「三斤煎饼我托小胡摊了,不掺水。倒立洗头我练了两天,能撑十一秒。」
「十一秒够洗吗。」
「不够。」他说,「我贴墙。」
那天晚上八点,古玩城一楼中厅围了两百多人。马大鹏在中厅正当中放了一个塑料脸盆,脱了外套,靠着柱子倒立,李有钱举着水瓶往他头上浇。
「洗!洗到位!」老疙瘩喊。
「用力搓!」
「泡沫呢!泡沫不够!」
马大鹏撑了二十三秒,破了他自己的记录。下来的时候满脸通红,头发全竖着,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了衬衫。
他甩着头上的水,抓过煎饼,坐在台阶上啃。啃到第一斤半,抬头看我。
「陈默。」
「嗯。」
「你收徒吗。」
「不收。」
「九百九十九我交。」
「班停了。」
「什么?」
「班停了。」我说,「今天停的。」
第十三章
班是苏晚逼着停的。
准确说,是苏晚拿着四十一份收款记录,坐在会议室里,逼李有钱一个个打电话退钱。
「李有钱。」
「哎。」
「第一条,鼻宗第十三代传人,谁编的。」
「我。」
「大声点。」
「我编的!」
会议室门开着,走廊上站了二十多号人听。
「三代单传,洛阳祖上,明末失传,也是你编的。」
「也是我。」
「口诀'真香'是行规,也是你说的。」
「那不是。」李有钱很委屈,「那是我默哥自己说的。」
「他说是起势。」苏晚翻笔记本,「他说不说不灵。」
「对啊。」
「那这句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他不说真的看不见。」
苏晚抬头看我。我把脸转向窗外。
四十一个电话打了两个半小时。退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对面那人不肯收。
「我不要退款。」
「先生,这个班没有资质。」
「我上了一天,我学会了闻。」
「您闻出来什么了。」
「我闻出来我丈母娘那个坛子是新的。」
「那不用闻,那本来就是新的。」
「可我以前不敢说啊!」
苏晚拿着手机,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把钱退了。
退完钱,她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一、陈默无师承。
二、鼻宗不存在。
三、以上由本人书面确认。
「签。」
「签哪儿。」
「这儿。」
我签了。她拍了照,发在了三个古玩群、两个学术群和她自己的微博上。
第二天,古玩城的说法变了。
「鼻宗是假的。」
「陈师傅自己说的。」
「那他闻出来的呢。」
「那都是真的。」
「那不就说明他是天生的。」
「天生的比祖传的厉害啊。」
我在摊上听了一早上,听得脑门发麻。
赵怀山来的时候,抱着一沓打印稿,二十七页。
「陈师傅,我改了。」
「改了什么。」
「结论。」他翻到最后一页,「我原来写'疑为古法遗存',现在删了。」
「改成什么。」
「'个体天赋型经验判定,机制不明,重复性极高'。」他推了推眼镜,「机制不明。这四个字我写了三天。」
「赵老师。」
「你说。」
「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
「师承是假的,口诀也是编的,您那论文——」
「我那论文写的是你六十次全对。」赵怀山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师承是别人编的,六十次是我亲手测的。我信我自己测的。」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还是那个,八块九,掉漆。
「这杯子我不换。」他说,「它保温。」
马大鹏那天下午来的。他把金鉴堂门口的红布拆了,换了块小牌子,写着"看不准,退钱"。
「陈默。」
「嗯。」
「我这三十一年。」
「你说。」
「我看错过多少件,我自己心里有数。」他站在我摊子前面,两颗核桃在手里转得很慢,「以前有人看错,我笑他。现在轮到我。」
「哦。」
「你就哦一声?」
「你还想我说什么。」
「你他妈至少笑我一下!」他吼完,自己先笑了,「憋着更难受。」
我笑了一下。
他核桃收进兜里,走了两步回头。
「那块石头,我丈母娘不让卖。」
「为什么。」
「她说腌菜好用。」
第十四章
私人收藏馆是钱总撺掇起来的。
他那三千万转过来的第二天,人就到了我摊子前,手里一张图。
「城南,老纺织厂改的园子,一千二百平,我有八年租期。」他把图铺在我那些铜钱上,「你办馆。」
「我办馆干什么。」
「你东西越来越多,摊子上放不下。」
「我可以租仓库。」
「仓库不好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我看出来了,这人不是想帮我,这人是想天天来看东西。
「租金多少。」
「我不要租金。」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会员卡。」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号。」
馆子筹了五十天。
李有钱把三轮车改成了运输队队长,他自封的。他管收货、管搬箱、管跟人吵架。第十七天他跟一个卖石头的吵到半夜,最后以八千块拿下一块戈壁石。那块石头我闻完是四十二万,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苏晚是第二十天进来的。她带了三个学生、两台设备和一箱手套。
「我要建档。」
「你不用建。」
「你现在有一百四十七件东西,登记表在李有钱的烟盒背面。」
「他记得清。」
「他记的是'猫石,八千,老板姓王,有点凶'。」
「这不挺清楚。」
「这不是档案,这是相亲笔记。」
她建了档,一件一件拍照、量尺、写描述。写到第九十件的时候,她抬头问我。
「这只碗。」
「怎么了。」
「你说明永乐。」
「嗯。」
「依据。」
「我闻的。」
「机制。」
「不明。」
「赵老师那四个字你学得挺快。」
冷门东西一件一件冒出来。
一块被人当门墩的鸡血石原石,一百二十万。一只装螺丝的粗瓷罐,元代磁州窑,八十六万。老疙瘩家那个我十八块五收的笔洗,送鉴回来,清雍正官窑,六十三万。
那六十三万我分了老疙瘩一半。
他不要。他站在馆门口,两只手往裤子上擦。
「那尿盆是我卖你的。」
「十八块五。」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知道。」
「那就不能反悔。」
「我没反悔,我分你钱。」
「那更不行。」
我把三十一万五塞进他兜里,他掏出来,我又塞进去,来回四次。第五次他把钱抱住,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你哭什么。」
「我不哭。」他说,「我孙子学画,一年要一万二。」
「那够十年。」
「够二十六年。」他算得比我快。
馆名是集体决定的。
苏晚提"闻真堂"。赵怀山提"经验鉴定研究陈列室"。钱总提"钱氏共襄艺术空间"。
李有钱提"破烂博物馆"。
投票结果:破烂博物馆,六票。闻真堂,二票。
苏晚气得摔了笔。「不严肃。」
「严肃有人来吗。」
「有。」
「有几个。」
「我们学院一百三十个。」
「破烂博物馆能来三千。」
最后牌子做了两块。正门挂"闻真堂",铜的,赵怀山写的字。侧门挂"破烂博物馆",木头的,李有钱用马克笔写的,写歪了。
第十五章
开馆前十二天,出事了。
不是我的事。是房子的事。
老纺织厂那块地不止钱总一个人租。原厂的一个老股东跳出来,说八年租期那份合同有瑕疵,要么加钱,要么腾房。加多少?两百八十万,十天内。
钱总那天电话打了三十七个,打到嗓子哑。他的钱压在三个项目里,最快的一笔要二十八天。
「陈默。」他坐在馆里的水泥地上,西装皱成一团,「我搞不出来。」
「你别急。」
「我不急,我丢人。」
「不丢人。」
「我把你拉进来的。」
我账上还有一千一百多万——不在账上。三千万里,我拿八百万买了东西,一千二百万交了税和手续,剩下的钱在苏晚手里管着,理由是"你会拿去买破烂"。这钱是买东西的钱,动了就没有东西。
我算了一晚上,算出来一个结论:卖两件。
第二天早上,李有钱骑着三轮到馆里,车斗里放着一个鞋盒。
他把鞋盒往桌上一放,坐在小马扎上,不看我。
「二百八十万。」
「什么。」
「你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纸。三轮车过户单、一张银行卡、一张房产抵押批复、一张收据。收据上是一家金店的章,二万六。
「你三轮车呢。」
「卖了,六千八。」
「你房子。」
「押了,二百四。」
「你那房子是你爸给你结婚的。」
「我还没结。」
「你相亲三年了。」
「三年也没结。」
我把那张金店收据抽出来。
「这是什么。」
「戒指。」
「谁的。」
「原来准备给小周的。」
「小周是谁。」
「上个月那个。」他终于抬头,「退了,退了两万三,人家扣了三百。」
我拿着那张收据,坐在他对面,没说出话来。
「你看什么。」他不耐烦了,「我这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投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皱得像腌菜,「合同。我入股,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太少。」
「够了。」
「给你百分之十五。」
「我不要!」他跳起来,「你给我十五我算什么!我算被你收买了!」
「你本来就被我收买了。」
「我没有!」
他冲到馆门口,一脚踢在铜牌上,踢完抱着脚跳。
「李有钱。」
「干嘛!」
「你还记得你怎么说我的。」
「我说什么了。」
「二十六天前,金鉴堂,你躲在柱子后头,说你看得清什么时候该跑。」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垮下去一点。
「那不是跑。」
「那是什么。」
「那是我看清了往哪儿跑,才能第一个把你拽出来。」他声音闷闷的,「我一米六八,我能打谁。」
我没说话。
「你别看我。」他说。
「我没看。」
「你在看。」
「我在看牌子。」
「牌子歪了。」
「我知道,你写的。」
那天下午我卖了两件东西。一件磁州窑罐,一件戈壁猫石。加上李有钱那二百八十万——我没用,我原封退回去了,房子他自己去解押,我陪他跑了两趟。
第三趟他非要请我吃烧烤。六十串腰子,他吃了四十八串。
第十六章
开馆那天,来了一千九百多人。
我没想到。苏晚也没想到。她提前印了三百张导览单,八点半就发完了。李有钱在门口拿喇叭喊"排队排队,不要挤,不要闻",喊到十点嗓子哑了,换赵怀山喊。
赵怀山不会喊。他站在门口,捧着保温杯,一遍一遍说:"请大家有序参观,展柜是玻璃的。"
一楼是瓷。二楼是杂项和石头。三楼是那张空框——墨梅拍走了,钱总非要挂个空框,底下写一行字:"本馆第一件重器,从一根画轴里掏出来的。"
十点十七分,第一个人对着展柜闻了。
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学生。他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闻了三秒。
「闻着了吗。」旁边人问。
「闻不着。」
「隔着玻璃。」
「那我闻这个空气。」
十点二十分,第七个人开始闻。
十点半,一楼展厅里三十多号人趴在玻璃上,一排鼻子,从东头到西头。
苏晚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笔记本掉了。
「陈默。」
「嗯。」
「你看那个。」
「我看着了。」
「他们在闻玻璃。」
「玻璃很干净。」
「那是我今早擦的!」
马大鹏是那天的讲解员。他自己申请的,穿了套白衬衫黑西裤,胸前一个牌子:"讲解员·马大鹏·曾看错三十一年"。牌子是李有钱做的,他不让改。
他讲得特别好。讲到雍正笔洗,他说这件当年在早市当尿盆,被一个人十八块五收走。有人问那个人是谁。他往我这边一指。
「就那个。」
「他现在是什么水平。」
「他闻过我丈母娘的咸菜石头。」
「结果呢。」
「一百八十六万。」
围观的哄堂大笑。有人问那石头现在在哪儿。
「腌菜。」马大鹏说,「我丈母娘说它压得住。」
十一点整,来了六十个小学生,戴黄帽子。老师说是研学。
小学生进门先闻了一圈老师的水杯。
十二点,小胡在馆门口摆了个摊,卖腰子。他打了个新牌子:"闻真堂官方腰子"。苏晚要去撕,被赵怀山拉住了。
「让他卖。」
「不严肃。」
「小苏。」赵怀山喝了口水,「我在博物馆干了三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一天来一千九百人。」
「他们是来闻玻璃的。」
「他们闻完玻璃,抬头会看牌子。」他指了指展柜上那张标签,「北宋定窑,芒口,泪痕。他们记不住,但会记得有这个东西。」
苏晚不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个标题:《参观者行为观察·闻嗅现象》。
下午三点,一千九百人里有人喊了一声。
「鼻爷来一个!」
一屋子人转头看我。
我不想。我真不想。
「来一个!」
「来一个!」
李有钱把喇叭递过来。我推回去。他又递过来。
我走到中厅那个空展台前,展台上放着馆里唯一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老疙瘩那张马扎,标签上写着"当代,超市,二十九元,捐赠者:李长贵"。
我摸了一下。
闻了一下。
「真香。」
啪。
【当代金属折叠凳。二零二四年产。宿主,我求你了。】
「二十九块。」我说,「一分不多。」
第十七章
开馆一个月,馆里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可以闻,不许趴。第二条:闻完请后退一步。第三条:小胡的腰子不许带进展厅。
三条都是苏晚写的,李有钱执行,执行得很有创意——他在每层楼放了一个纸盒,谁趴玻璃,往里头扔一块钱。第一个月收了四百六十三块,全买了玻璃清洁剂。
马大鹏成了正式讲解员,一个月四千五。他自己还开了直播,号名"看错三十一年"。每天晚上八点,他讲一件他当年看错的东西,讲完做一个倒立。粉丝十二万。
「马老师,为什么每天都要倒立。」
「这是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立过的Flag,我自己收。」
他倒立能撑到四十一秒了。评论区在赌他能不能破一分钟。
赵怀山那篇论文发了。省级刊物,第三期,第四十七页。标题里没有"鼻宗"两个字,结论那一栏写着"机制不明,重复性极高,建议长期跟踪"。
他把样刊送来的时候,非要我签名。我说这是您写的。他说这是我测的你做的。
「赵老师。」
「你说。」
「您那个杯子。」
「怎么了。」
「我给您换一个。」
「不换。」
「我买了。」我从桌下拿出一个,「三百八,能保温二十四小时。」
他把新杯子接过去,看了半分钟,拧开,闻了一下。
「真香。」他说。
他没打响指。他不会。
苏晚的博士论文换了方向。她原来研究青花料,现在研究"民间鉴定经验的形成与传播"。田野点就一个:闻真堂。她一周来四天,坐在二楼窗边一张桌子上写东西,桌上摆着我给她买的水杯,也是三百八的。
「陈默。」
「嗯。」
「我盯了你四个月。」
「盯出来什么。」
「什么都没盯出来。」她把笔盖上,「你不是骗子,你也不是天赋。你就是……看得见。」
「我早说了。」
「我不信。」
「那你还写论文。」
「我写的是别人为什么信你。」她合上电脑,「这个能写十万字。」
「那我呢。」
「你算变量。」
「我不想当变量。」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了三秒。
「我想当你论文的致谢。」
她愣了一下,脸从耳朵根开始红。这个人四个月了,脸红的顺序一直没变。
「幼稚。」她说。
「写不写。」
「写。」
「写在第几行。」
「第一行。」她把电脑抱起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停住,「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把你那六十次实验数据全公开。」
「公开了怎么样。」
「公开了大家就知道,你第四十七次闻错了。」
「我没错。」
「你把我的鞋闻成了民国的。」
「那双鞋做旧了。」
「那是我踩泥了!」
李有钱那百分之三的股,第三个月分了十一万。他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把三轮车赎回来——他卖给隔壁修车铺了,人家加了两百卖给他。
第二件事,他去金店,把那枚戒指买回来了。
「你买给谁。」
「先放着。」
「放着干什么。」
「等我碰上一个不问我房子的。」
「你不是有房子。」
「我有一套押过的房子。」他把戒指盒收进兜里,「这故事我讲出去,人家以为我堵伯。」
第十八章
开馆第一百天,我又蹲在地上闻尿盆。
八仙宫早市,还是那条道,地上还是水渍和碎报纸。老疙瘩不摆摊了——他现在是闻真堂的采购顾问,一个月三千八,每天骑着他孙子的自行车在西安各个早市转。
今天他是带我来的。
「就那个。」他指了指前头一个新摊,「那小子昨天摆出来的,我看不准。」
摊主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的,摊上五件东西,四件是义乌的,一件是那个白瓷的,缺个口,里头一圈黄印子。
我蹲下去。
「你干啥。」摊主把烟掐了。
「闻闻。」
「那玩意儿我姥爷用了三十年。」
「用来干啥。」
「养金鱼。之前养啥我不问。」
「洗过没。」
「洗过。」
我摸了摸底,闻了一口。
「真香。」
啪。
【明宣德·白釉暗刻莲纹钵。真品。市场参考价:两百一十万至二百六十万。宿主,你还是老样子。】
「多少钱。」
「五十。」
「五十可以。」
「五十不能少。」
「我没说少。」
「哦。」他愣了一下,「那你说个数。」
「两百一十万。」
摊主的烟从手里掉下去了。
「哥你别逗我。」
「我不逗。」他往后看了一眼,看见老疙瘩在点头,又看了一眼,看见后头站着马大鹏——今天他休班,非要跟来,说要现场学习。
「这位是——」
「鼻爷。」马大鹏说。
「谁。」
「破烂博物馆那个。」
「破烂博物馆?」摊主掏出手机,搜了三秒,抬头,手在抖,「你、你是那个闻——」
围观的已经聚了七八个。有人开始闻自己手里的核桃。
「这钵你别卖别人。」我说,「跟我去馆里,走正规流程,送鉴,上拍。钱是你的。」
「那你挣啥。」
「我挣着看。」
「啥?」
「我就想看看它洗干净是什么样。」
摊主坐在马扎上,捧着那个钵,一动不敢动。老疙瘩在旁边指导他怎么抱:「两手托底,别掐口,那口是缺的,值钱的就是那个缺。」
「缺的值钱?」
「你懂啥。」老疙瘩抬起下巴,「我卖的那个尿盆,六十三万。」
李有钱的三轮车这时候到了。他刹了两次才停住,车斗里两箱红枣。
「默哥!有货没有!」
「有。」
「多少。」
「两百一十万。」
他一脚踩空,车往前一蹦,红枣哗啦洒了一路。
「李有钱。」
「嗯。」
「你这毛病三个月了。」
「我改不了。」他蹲在地上捡枣,「你每次都在这种时候说数。」
「我下次先说小的。」
「那不行。」他抬头,「我就爱听大的。」
太阳过了屋脊,早市的人越来越多。马大鹏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蹲在摊前跟摊主讲宣德白釉,讲得头发都散了,一根不剩。老疙瘩在旁边捡枣,捡一个闻一下。
「你闻枣干啥。」
「说不定是明朝的。」
「明朝的枣早烂了。」
「烂了也是明朝的。」
我蹲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托着那个钵。
苏晚的电话来了。
「陈默,你在哪。」
「早市。」
「你又蹲在地上闻东西。」
「嗯。」
「值多少。」
「两百一十万。」
「送鉴走流程,我这边准备表格。」她停了一下,「你手洗了没。」
「洗了。」
「洗了几遍。」
「一遍。」
「你摸完东西吃了腰子。」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有味。」
我把电话挂了。
李有钱把最后一颗枣扔进箱子,拍了拍手,冲我伸手。
「上车。」
「我坐哪儿。」
「后头,红枣旁边。」
「那我抱着这个。」
「你抱紧点。」他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两百一十万呢。」
「我知道。」
「摔了我可不赔。」
「你赔不起。」
「我赔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开出早市那条道,风把我头发全吹到后头去。老疙瘩坐在车斗另一边,抱着那箱枣。马大鹏跑在后头,喊我们等他,一边喊一边把头发往后梳。
我怀里那个钵,底是凉的,边上缺了一个口。
阳光从遮阳棚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个缺口上。
我低头闻了一下。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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