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坊雪中初遇
隆冬的京城,鹅毛大雪落了半日。
城南街道狭小逼仄的书坊里,星星点点的炭火抵不住穿堂而来的寒风;来这里淘旧卷多是清贫学子,温景辞便是其中之一。身着洗的发白的旧袄,蹲在书架旁翻拣残破的史论,顾不上冻得发红的指尖。
几个世家仆役也挤进书坊,看中了他手里那孤本,出言索要,言语轻薄蛮横。温景辞不肯相让,几人便上前推搡,要硬生生夺下书卷。眼见事情便要闹大,门口走进一女子。
沈惊歌刚结束营中操练,换下战甲,穿一身朴素布袄,混在市井里,看不出半点新封少将的威武。她生于乡野,凭着一路厮杀。从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见不得旁人恃强凌弱。
没有高声呵斥,急步上前,挡在温景辞身前。身形清挺,肩背平直,看着竟和这几个闹事仆役相差不远。威严地扫过几个仆役,带着沙场沉淀下来的气势道:“书坊买卖,讲究先来后到。想要书卷,可商量转借,亦或等他人阅读完归还。直接动手抢人东西,有无章法?”
仆役看她气度不凡,身拔挺立。不敢妄然得罪,心底忌惮,悻悻的说了声“对不住”,转身仓皇离去。风波平息,书坊重归安静。
温景辞收拢书卷,转身向她拱手道谢,眉眼温润,礼数周全。他细看眼前这人,没有想象中武将的粗悍,眉目沉静坦荡,一身素袄,不怒自威。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沈惊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书卷上
“史论?”
“正是,历代史论。”
温景辞语声温和,从容的和她聊起书中记载的治政利弊。他谈吐清雅,见解独到,没有寒门学子常见的局促,也无酸儒的固执。
沈惊歌静静听着,心底生出几分欣赏。她常年在军营,日日面对军令、斥候军情,少见主动和她论经谈史的读书人。
大雪还在门外飘着,两人在书坊一角闲谈片刻,才各自道别。分开之后,温景辞在翻读史论时,偶然想起这一次相遇。心中充满感激。他猜测她是新上任的校尉将军。
幼时女帝登基后,推行新政,大力扶持女性官员,这些女子遍布各部署,从文至武,由内而外,无处不在。想到自己只是一介穷书生。身份云泥之别,只敢把这份感激藏于心底,埋头苦读。书中自有黄金屋,唯有读书才是自己最好的出路。唯有读书才能吃饱饭,不受旁人欺辱。
沈惊歌暗自记下这个清瘦沉静、风骨不改的书生。想着回府叫管家打听此人,接济一番。这些年来,女帝扶持女子任职,初见成效,朝一些世家大族便加以阻挠。眼下需多多培养文人书生,关键时刻加以利用。只是戎马倥偬,朝堂诸事缠身,她未曾多想,只当是一次偶然相逢。
第二章 朝堂求聘避祸
转眼冬去,新政渐入佳境,朝堂局势逐渐紧绷。朝议尾声,女帝环视百官,忽然话锋一转,提及沈惊歌与丞相嫡子
“沈卿少年建功,文武皆备。丞相嫡子温雅端方,才华横溢,朕看二人倒是相配。”
女帝道完,殿内瞬间安静。百官暗自低语,不敢揣测圣意。沈惊歌斗胆抬头看向女帝,接着看向丞相。女帝不等沈惊歌回话。
“丞相意下如何?”
丞相俯身行礼讳莫如深。沈惊歌暗自腹诽,女帝临朝数载,一心想要压下门阀气焰,推行新政。丞相一族扎根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势力盘根错节,每每新政一出,便暗中串联世家从中掣肘,是女帝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可丞相老成持重,行事滴水不漏,没有确凿把柄,不可轻易动他。
而自己是这几年骤然升起的一柄利刃。起于乡野,无宗族依仗,不靠拢世家,手握战功,偏偏又是女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最适合用来制衡各方势力。女帝哪里是想要为她赐婚。
这一句,是试探,也是敲打。
倘若沈惊歌顺势应下,与丞相嫡子结亲,寒门武将与万官之首捆作一处,文武两股势力合流,女帝必会生出忌惮,逃不开“结党营私”的嫌疑,迟早杯酒释兵权;可若当众回绝,便是拂了女帝和丞相的颜面,落一个不识抬举的罪名,把丞相推到对立面,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女帝抛出一根线,沈惊歌该如何抉择,帝王的心思从来无关风月,只有权衡。
沈惊歌站在班列之中,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已经飞快盘算起退路。她本就是无根无凭的草根,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才有今日的位置。世家本就嫉恨她凭空崛起,一旦落入这桩设好的婚事圈套,进退皆是牢笼。
最好的破局之路,便是抢先一步,自己择定婚配之人,脑海中浮现一个清瘦的身影。
“臣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出身乡野,久居军中,一身风霜戾气,粗陋不堪。丞相公子温雅如玉,门第清华,臣这般模样,属实不配陛下美意。不瞒陛下臣心有所属,那人虽布衣青衫,却是臣心之所向,望陛下成全”
“哦?既然沈卿心有所属,朕便不乱点鸳鸯谱。成全沈卿这份心意,诸卿,退朝吧!”
退朝之后,风雪漫天。沈惊歌和屏退随从,换上一身素袄,独自前往城南陋巷。
这些年沈惊歌一直暗中接济温景辞,帮他修葺陋室,添上灯油纸笔。温景辞得此安稳,潜心苦读,已然考中举人。他虽有功名,却不曾赴选求官,依旧安守简巷,鲜少与外人来往。他心底存着一份微弱的期盼,盼沈惊和有一天会登门。可念头升起之时,又清醒记得二人身份云泥有别,每每如此,便压下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闲时放下书卷,他便在院角辟出一小块菜畦,种些青菜、芫荽。檐下摆着瓦盆,养几株耐冷的兰草。天气晴好时,他坐在阶前磨墨,临帖写字,或是整理旧籍,修补破损的书页。偶尔烹一壶粗茶。
不仅如此,厨事做得也是稳妥,炖一锅清羹,小火温在灶上。慢火煨清羹,新蔬试浅烹”,不求珍馐,只凭一手火候,把寻常菜蔬炖得温润适口。灶上常留文火,“一釜存余暖,烟火自安然。
屋内并不宽敞,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临窗设一张木案,书卷层层码放整齐,砚台静卧,旁侧叠着几张临好的字纸。靠墙立着简陋木架,一边放竹简旧册,一边摆陶碗瓦罐。屋角砌着小土灶,灶边悬着竹编的滤勺与木铲,还余着淡淡的菜蔬羹汤香气。薄衾铺在内侧木榻,素色布褥平整,一室清寂温软,满是书生烟火相融的气息。
温景辞见沈惊歌登门,他十分意外,连忙请她进屋,拢了拢烧得正旺的炭火。
沈惊戈没有拐弯抹角,把朝堂上那番话、其中暗藏的制衡风险,一五一十坦诚相告,也说出自己的打算:想要求娶他。
“这桩婚约,起初是为避祸自保。但我并非随意寻一人应付,当初书坊相逢,我很敬重你的心性才学。”她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我不会勉强你,你可以细细思量。”
温景辞静坐片刻,耳尖微热。那些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此刻翻涌上来。他早已心生爱慕,这些年靠着她暗中持续的照拂,不必再为衣食奔波,日子安稳从容,虽仍是布衣清简,却无饥寒之忧,得以安心守着小院读书度日。
敬她凭一己之力挣脱寒门桎梏,只是往日身份悬殊,从不敢存半分奢望。他清楚这桩婚事背后藏着朝堂博弈,可心底那一点私心,让他不愿拒绝。
“我应允。”温景辞抬眸,目光澄澈,“我知晓你的难处,愿意助你避开这场朝堂纠葛。除此之外,我乐意至极”屋内炭火摇曳。照在两人的面孔上,宛如夕阳。
一纸约定,一半是自保筹谋,一半是隐忍许久的心动。他们都清楚前路不易,却愿意并肩。
第三章 大婚礼成合卺
第二日早朝,沈惊歌出列躬身,从容启奏。她言辞恭谨,条理分明,直言自己出身寒微,不敢高攀世家勋贵,恳请陛下准许她聘布衣温景辞为夫。
满殿哗然。一众世家老臣接连出列劝谏,惜她军功显赫,却择一布衣青年有失体面。
沈惊歌从容辩驳:“臣本起于草莽,不敢忘本。婚配贵在心意相投,不在门第高低。温氏无宗族党羽,与臣相配,无勾连权贵之嫌,于朝堂安稳,于臣本心,皆是妥帖。”
女帝静静听完,心中暗自赞许她通透识局。沈惊歌主动选择布衣,等于主动放弃和世家捆绑的机会,消解了帝王心中最忌惮的隐患,恰好契合新政压低门阀权势的初衷。女帝含笑准奏,当即下赐婚圣旨。
婚期定在十日之后,一切从简,不铺张浪费。女帝赐下几箱御府绸缎、暖玉器皿,不算奢华厚重,却足够体面;又指派御前嬷嬷亲自前往将府内操办婚礼,以示恩信。大婚当日,府门前景象冷暖分明。
丞相与各路王侯世族,遣下人送来厚重贺礼金玉,维持表面客套,却没有一位权贵亲自到场。他们心底轻视沈惊歌草根出身,更不屑登门祝贺她迎娶一介布衣书生。
与之相映的,是一众新政提拔、新晋入朝的女官尽数赴宴观礼。她们大多同样出身寒门,靠着才学挣脱门第枷锁,敬佩沈惊歌不肯依附权贵的选择,真心前来道贺。礼乐简单,仪式朴素。
温景辞一身素雅喜服,自陋巷而来,孑然一身,步履从容。沈惊歌褪去战甲,换上同色喜服,上前牵过温景辞,。二人并肩而立,肩背齐平,一文一武,身姿相称。缓步迈入府中。
御前嬷嬷依礼主持,拜礼、合卺,礼成。红烛初燃,人声渐歇。喧嚣留给外人。
第四章 暖帐渐生情愫
红烛静静燃着,烛泪顺着烛身淌下。二人不算相熟,婚约虽定,心底却存着一层生疏的隔阂。沈惊歌除去身上的喜服,一身素里,站在帐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温景辞垂着手,耳尖泛红,方才拜礼的惶然还未散去,上前一步,取过一旁的薄毯,往炭炉边挪了挪,炭火烘出融融暖意。“夜里寒,先坐一会儿吧。”他语声轻缓,依旧是平日温润的调子,没有逾矩的亲近。
沈惊歌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沙场见惯生死,朝堂应对自如,此刻对着身旁这人,反倒生出几分无措。知晓他品性温厚,寒窗苦读不易。
温景辞给她递了半盏温酒,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她交杯。
“委屈你了。”沈惊歌说完,一口喝下,嘴里的酒顺着喉咙缓缓咽下。看向温景辞喝完手中的酒。如此,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温景辞轻轻摇头,抬眸看向摇曳烛火映亮的她,眼底是敬重,还有浓丝丝缠绵:
“我明白其中缘由,我心甘情愿。只是你我相识尚浅,我们还需继续相处”
两道影子投在红色的喜床上,静静相依。并不纠缠。今夜没有暧昧的话语,没有热烈的温存,他们共守这一方天地,先以尊重相待,往后漫漫岁月,相识相知。
汤室在内室一侧,木桶里备好了热水,水汽袅袅升腾,朦胧了窗上的光影。温景辞先一步出来,发梢还沾着细微水汽,他低声同沈惊歌说了一句,轻轻带上隔扇,回了卧房。
沈惊歌踏入汤室,阖上木门。淡淡的皂角味飘散,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男人一个汤室,不同于军营里和战士们一起议事。心底浮起一丝燥热。常年披甲,她身上带着风霜与铁甲的冷硬。浸在热水中,连日紧绷的筋骨慢慢松开来。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安宁。
不多时,她擦拭干净,换好里衣走出。卧房里炭火燃得正好,红烛即将燃尽。温景辞安静坐在榻边,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并无半分唐突。二人依旧生分,言语寥寥,只借着烛火余光,各自沉默,静待安歇。
烛火彻底熄灭,温景辞主动睡在里侧。
“夫人歇息吧。”
屋外寒风瑟瑟,屋内炭火不息,两个尚且陌生的人,同衾而卧。
次日沈惊歌入朝议事,归来便卸下朝堂上紧绷的锋芒。休整片刻去了书房处置文书。府中用度素来俭省,不蓄多余仆妇,陈设只求够用,不求华美。院中花木不曾刻意搜罗珍奇,厨下膳食也只是寻常蔬食,绸缎金玉一概不事铺张。
温景辞记得她旧伤怕寒,提前烘好更换的里衣,留意书房暖炉的炭火。如此反复,不知不觉觉年末将至。
日影西斜,暮色漫上来,院外风声渐起。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温景辞放下书卷,快步迎到二门。
沈惊歌自军中归来,肩头落着一层薄霜,眉宇间带着操练后的疲惫。温景辞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霜花,牵住她微凉的手引她进屋。解下披风抖去雪水挂好,奉上热茶,把暖炉塞进她怀中,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掀开自己衣襟,将她的手小心裹进怀里贴着温热的胸膛。他垂下眼,耳尖泛红:“先暖暖。”沈惊歌没有拒绝,看着他一举一动。一室静悄悄的,越来越热的不止是她的手,还有温景辞一双耳朵和脸颊。
待她回暖坐定,沈惊和伸手轻轻一拽,将身前的人拉到自己的腿上。
她常年沙场习武、跋山戍边,体魄清挺匀净,没有寻常女子的纤弱,身形清瘦端直,与温景辞相差无几。二人立在一处,一武一文,肩背齐平,身姿相称,毫无违和之感。
沈惊歌倚靠椅背,不费力气将人稳稳圈住,双臂轻环住他的后腰,温景辞跨坐在她的腿上。身形相近,沈惊歌不必抬头迁就,刚好与他面对面。
温景辞敛去端谨,轻声开口:
“今日军中,可是劳累?”
‘世家依旧阻挠新政,费了不少口舌争辩。”
沈惊歌答,气息轻轻扫过他的睫毛
“不过这样抱着你,大半烦忧都散了。”
温景辞闻言,往她怀里靠得更紧,带着依赖:“往后你散朝归来,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夫君知冷知热,善解人意。得此夫君,夫复何求~”沈惊歌眼底漾开笑意,
“夫君日日都要如此。”
她环着他,说起朝堂见闻:寒门子弟想要得到举荐依旧艰难,各处边关递上来的民情奏疏,利弊交错。温景辞安静听着,偶尔出言辨析,引古论今,点出吏治之中容易被忽略的人心迂回之处。沈惊歌擅于决断战事,可在典章沿革、人情博弈上,常常愿意听他细细拆解。
话说过半,案上茶水渐渐凉了。温景辞想起炉上煨着萝卜羹,退出她的怀抱。
“羹该好了,我去盛来。”
沈惊歌没有拦他,松开手臂,握过他的手腕:“我同你一道。”温景辞拿起瓷碗舀出热羹,热气袅袅。沈惊戈歌在一旁,顺手拨开炉里余火,这是军营里养出来的习惯。两碗热羹,配上两个碟腌菜,便是二人的晚食。简简单单,不求珍惜。温景辞知晓她旧伤逢寒便酸痛不已,萝卜性温,慢煨之后最是有效,这些心思,他很少说出口,只悄融进一日三餐里。
用过晚饭,回到卧房,沈惊歌还有几份边关文书需要批阅,便移一盏灯到另一侧案几。执笔的手上,留着常年握戈磨出的薄茧,落笔遒劲。温景辞回到自己卷册之前,继续研读经义,预备来年春闱。
一室两案,一灯两分。安静之中,只有纸张翻动、笔尖落纸的细碎声响。偶尔沈惊歌看得累了,便搁下笔转头望向对面。温景辞垂首看书,长睫覆住眼底,神色沉静。正是当时求娶前,在陋室让她心头一动的模样。
她轻声唤他:“阿辞。”
温景辞抬眸看来,眼底还浸在书卷的沉静里:“怎么了?是文书难断?”
“不是。”沈惊歌唇角微扬,“只是忽然想起,当初为避开朝堂猜忌,求娶你为权宜之计。我以为往后日子只会相敬相守,想不到会这般妥帖安心。”温景辞起身走到她案边。望着她郑重道:
“当初我应允,一半是明白你的难处,愿助你避祸;另一半,是藏了许久的私心。自书坊你出手相助那时起,我便留心于你。只是那时你已是官人,我一介布衣,不敢生出妄念。”
沈惊歌静静听着,爱着漫上心中。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案沿的手上。她的手掌带着习武留下的厚茧,他指尖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痕,触感截然不同。
“我何其有幸。”沈惊歌低声道。夜色慢慢沉下,窗外风声渐渐平息。温景辞取来薄毯搭在她肩头。沈惊歌单手揽着他,温景辞侧过身,肩头靠着她的肩头,静静陪着她看完余下文书。
他们的姻缘始于筹谋自保。可朝朝暮暮的烟火相伴,让一纸约定,变成心甘情愿的相守。
她在外保家卫国,他在内守好这一方烟火。她有她的理想抱负,他亦有他要守护的人。每一个黄昏,有人等她归来;每一个寒夜,身边有他相伴。
等文书尽数看完,夜色已深。温景辞收拾好案头,同她一起回内室歇息。院中月光清亮,屋内缠绵悱恻。
第五章 镜湖私许余生
冬去春来,春光明媚,暖阳乍泄。
沈惊戈往年戍边落下的旧伤,靠着温景辞日复一日细心调养,已然平复。不再逢寒酸痛,夜里也少有筋骨滞重之感,整个人舒展轻快许多。
军中诸事平稳,新政势如破竹,畅行无阻。府中门庭无事,二人相依相偎。
这一日晨起,天光澄澈,云淡风轻。日光柔和不烈,是难得的好天气。
早食过后,温景辞收拾好书卷,走出来看见沈惊歌立在院中抬眼望天色。她近日公务清闲,又摆脱旧伤纠缠,眉眼舒展,不见往日紧绷沉肃。
温景辞缓步上前,轻声提议:“今日春和景明,你旧伤痊愈,,不如出城往镜湖走走?”
沈惊歌回头望他,温声道:“好。”
二人换上一身寻常衣衫简装出门,和市井夫妻别无二致。沈惊歌身形清挺利落,温景辞身姿端直清雅,并肩走在街上,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出城不多远,便是镜湖。春日湖水没有盛夏热闹,风过水面,只漾开细细涟漪。两岸草木染绿,碧空澄澈,不染尘翳,几缕闲云缓缓舒卷,天地间一片清朗。
湖边停着几叶轻舟,游人不多,安安静静。他们租下一舟,缓步登船。船身轻轻一晃,随水波缓缓浮动。温景辞拿起船桨,动作熟练的将小舟划向湖心。
远离城阙朝堂,远离市井人声,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
自从婚后,多数是府中灯下相守。今日置身开阔湖面,心境格外疏朗。
沈惊戈坐在船边,望着澄澈湖水,朗声感慨:
“从前日日黄沙铁甲,枕戈待旦,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拥有这样闲散光景。”
半生紧绷,步步如履薄冰。沙场求生,朝堂慎行,她很少有彻底松弛的时候。
温景辞停下桨,坐到她对面,目光坚定:
“往后岁岁年年,只要你我空闲,便能这样清闲,我会一直伴你身侧”
他从前孤身苦读,漂泊京城,也不曾想,自己能寻到一人并肩,告别孤寒。
小舟浮在湖心,悠悠荡荡。他们闲谈的寻常小事,不聊朝堂利弊,不议世家纷争。说起书坊旧闻,街边小吃,四季风物,也说起年少时各自清贫孤苦的日子。
两人都是无依无靠,一步步艰难走到如今,格外懂彼此的隐忍顾忌。
温景辞望着湖面浮动的天光:
“当初书坊初见,你穿着旧袄,不急不慌,仗义相助替我解围。那时我就知道,你虽行伍出身,心性端正上进,没有半分骄戾。只是身份相隔太远,我不敢有半分妄念。”
藏了很久的心意,当着广阔无边的湖面上言表。
沈惊歌微笑望向他,温柔浅浅道:
“我何尝不是。初见你时,虽清贫落魄,却儒雅端方,饱读诗书,一言一行皆守礼数。我心有好感,只是战事缠身,不敢牵绊旁人。后来陛下那句闲谈掀起风波,我主动求娶,一半是自保避祸,一半是私心”
风拂湖面,轻轻掀动衣袂。天地清净,两两相望,心安便是归处。
温景辞微微倾身,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往后,岁岁安然。”他轻声道。
沈惊歌颔首,笑意笃定:“岁岁安然。”
小舟随水波缓缓飘荡,天光铺满肩头。没有波澜,没有纷扰,只是一对普通夫妻,晴日游湖,静静相守,平凡度日,岁岁心安。
第六章 春宵缱绻情深
登岸之后,并肩踏上回城的长街。天色渐暗,落日余晖,街巷行人渐少,家家户户亮起了柴灯。
回到府中,关上内室大门。两人的手仍握在一起。
温景辞睫羽急促颤动,垂眸看向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微微发紧:“惊歌……”
她没有应声,微微偏头,吻落下来。先是轻轻擦过唇角,细细摩挲,温景辞被她圈在怀里,退无可退,只能顺着她的力道相迎,片刻便呼吸虚浮,耳根一路红到颈侧。
平日里握笔稳重的指尖此刻失了章法,抵在她肩头,微微发颤。沈惊歌察觉到他的羞怯,放缓动作,手伸向他的衣襟,慢慢拨开层层迷雾,嘴巴也不能闲着,从嘴唇道慢慢往下,接着下巴,脖子,再到喉结,沈惊歌引导着他慢慢放开拘束,彼此气息交缠,乱作一团。
暖帐轻轻垂落,遮住一室光影。窗外微风敲打窗纸,簌簌作响,衬得帐内爱意愈发浓稠。
沈惊歌手掌顺着他腰背缓缓游走。习武人的掌心带着薄茧,触感分明,来到腰部慢慢摩挲,每一次触碰,都引得温景辞浑身发麻,骨头一点点软下去。
温景辞丢弃平日从容,喘息发颤,脸颊绯红一片,躺在帐中任由她摩挲。他一辈子所有的放纵、动情与失控,全都交付给眼前这人。
“别怕。”沈惊歌抵着他汗湿的额角,低声安抚,声线微哑撩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这句话像一团软火,烧尽温景辞最后一点矜持。他抬臂环紧她脖颈,主动贴近相拥,清瘦的身形严丝合缝贴进她挺拔的怀抱里,笨拙又热烈地回应。
长夜漫漫,帐暖人慵。
所有疏离分寸消融,余下只有两两相依的缠绵。
身姿相缠,呼吸相绕,光影缱绻翻涌。没有强弱碾压的落差,是独属于他们的对等契合,温柔相拥。
层层薄衣落在床榻前,凌乱旖旎。暖炉余温滚烫,烛火摇曳迷离,将两人相拥相缠的剪影映在帐上。
风月辗转,情潮渐浓。温景辞的肌肤浸出一层薄红,眼底蒙着浅浅水雾,平日里沉静通透的眸子,此刻盛满温顺依赖。细碎的喘息散在密闭的帐内,软得人心头发烫。
沈惊歌始终耐心引导,步步缱绻,不疾不徐,把漫漫夜晚,尽数化作贴身相守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情潮慢慢平复。烛火渐渐昏沉,暖意依旧不散。
二人紧紧相拥,沉在柔软衾被里。温景辞浑身乏力,软软靠在她怀里。沈惊歌揽着他的腰,掌心在光洁的背上一下一下的摩挲,指尖细细描摹他脊背线条,时不时交换一个吻。
“以后每一个夜晚,都这样陪我。”贴着他耳畔低语,气息温热。
温景辞困意沉沉,软软颔首,埋在她肩头呢喃:“岁岁冬夜,夜夜皆你。”
长夜归于寂静,风月归于温柔。
一生如此漫长,所幸余生朝夕,冷暖皆有你,风月皆予你。
一夜缠绵过后,他浑身筋骨松软,四肢乏力,沉沉赖在她怀中,不愿动弹分毫。
沈惊戈醒得更早。沙场半生,养成浅眠警觉的习性,哪怕枕边安稳、身心松懈,天光微亮便自然清醒。
一睁眼,便是怀中人温顺缱绻的模样。帐内微光朦胧,落在他细腻侧脸、修长颈线,勾勒清瘦柔和的骨相。呼吸轻轻浅浅,落在被褥之间,温热细碎,一下下撩在沈惊戈心底。
她垂眸静静望着熟睡的他,心念微动,低头,极轻极缓地在他颈侧落了一吻。不深不重,浅浅软软,像落了一片温热的雪。
气息拂过肌肤,微痒微热,瞬间唤醒沉睡的人。温景辞睫羽轻轻颤动,喉间溢出一丝极浅的软哼,身形微微蜷缩,下意识往她怀里钻得更深。
他半梦半醒,意识朦胧,全然是孩童一般依赖的姿态。
沈惊戈被他软糯的小动作撩得心头发烫,掌心下意识轻轻收紧,将人抱得更紧。胸腹彻底相贴,温热肌理无缝贴合,彼此心跳清晰相闻,沉沉交织。
“醒了?”她贴着他耳畔低语,是刚睡醒微哑的声线,低沉慵懒。
“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