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凉盒饭与三张单子
沈见微把最后一口凉米饭咽下去,场务把三张报销单拍在她胸口。
“财务核不上,你自己走。”
她低头翻单子。同一家道具公司,一个月报了四十七万古玩摆件,发票连号。她手指顺着发票号往下捋,一张不差,连号。
走廊那头,选角副导演赵大勇叼着烟晃过来,把她桌上的录音笔往她面前一推:“小沈,交出来大家体面。”
七八个剧务停下筷子看戏。沈见微把三张单子按编号排好,抬头。
“编号A037,发票四十七万,签收人赵大勇。”她声音不大,走廊安静了,“赵导,您签收的古玩摆件,实物在仓库塑料箱里,底座标签没撕干净,九块九包邮。”
赵大勇脸僵住,烟灰掉在鞋面上。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编号A038,同一天,同一家供货商,四十七万拆成三张报。”沈见微把第二张单子翻过来,“赵导,您签收的时候没看实物?”
旁边一个场务没忍住,噗地笑出来,被赵大勇一眼瞪回去。
赵大勇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小沈,剧组有剧组的规矩,你一个刚来的——”
“我来了三个月,经手报销单一百四十七张。”沈见微把三张单子并排举起来,“就这三张,对不上。”
她拿起桌上那支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按下播放键。没电,黑屏。
赵大勇脸色缓了半秒。
沈见微把空壳录音笔往他手里一塞:“您要的笔。”她弯腰端起凉盒饭,塑料盖上的油凝了一层白。
“明天不用来了。”赵大勇攥着那支空笔,声音发狠。
“工资结一下。”沈见微说。
“找财务。”
“财务说找您,您说找财务。”她把盒饭往垃圾桶沿上一搁,“赵导,我明天来拿工资,您要是还踢皮球,我就把这三张单子贴剧组大门口。”
走廊里有人倒抽一口气。赵大勇嘴角抽了两下,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刚说一句“搞定了”,电话那头声音冷得走廊都听得见:“她手里东西你看了吗?”
赵大勇回头找沈见微,人已经拐进楼梯间。凉盒饭的塑料盖在垃圾桶沿上转了两圈,扣在地上。
沈见微蹲在楼梯拐角,把三张单子折好塞进鞋垫底下,跟鞋里那支真存证的录音笔并排放。她手指头在发抖,捏着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楼梯上头传来赵大勇的声音:“那娘们儿手里有东西,周总您放心,我明天就把她东西全扣了。”
沈见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在剧组门口被保安拦了三次,每次都说“明天不用来了还来干嘛”。她坐在马路牙子上翻手机,剧组工作群已经把她踢了。微信里跳出温凝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个月前她发的“温老师,剧本第三稿的道具清单我核过了,有几项对不上”,对方没回。
她打了三个字“我被踢了”,又删掉。
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剧组门口。保安伸手一拦,一辆黑色保姆车滑过来,车窗降下一半,温凝探出脸。
“她跟我车进来的。”
门禁刷开。沈见微愣在车道中间,温凝从车窗里看她:“上车啊,等着人拍你?”
沈见微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味。温凝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低头翻剧本,没看她。
“你以前校运会跑八百米也这样咬着牙不吭声。”温凝翻了一页,“被保安拦三次,你倒是会找地方蹲。”
“你看见了?”
“我车在对面停了两天。”温凝合上剧本,“第一天看你蹲了四十分钟,第二天蹲了一个半小时。今天再蹲下去,你膝盖还要不要?”
沈见微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前抽烟被教导主任堵,我替你遮作业本。”
温凝笑了一声,从扶手箱里摸出个便利店纸巾包递过来:“剧本修改记录,我每版都留了底。你要查钱从哪条缝漏的,这条缝能对上。”
沈见微接过来,纸巾底下是一个U盘。
“你查下去。”温凝低头看自己鞋尖,“署名合同我签了五年,改不了。但我能告诉你钱从哪条缝漏的。”
沈见微攥着U盘,手心全是汗。她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门岗登记本,保安提前写好的“沈见微”三个字,笔迹是新的,但“来访事由”一栏写着“周总安排”。
她心里一沉。周培东早就在等她回来。
“别一个人扛。”温凝关窗前补了一句,“扛不动的时候,我在B组休息室。”
沈见微站在剧组走廊里,U盘硌在手心。陈丽琴端着搪瓷杯从财务室出来,看见她,杯子往窗台上一墩。
“小沈那账啊我看了,乱。”陈丽琴撇了撇嘴,晃着杯子往食堂走。
沈见微冲她背影喊了一句:“陈姐,四十七万古玩摆件那三张单子,您审了几天?”
陈丽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审三天怎么了?流程规定。”
“流程规定审三天,那三张单子您审了十一天。”沈见微说,“多出来的八天,您在等谁签字?”
走廊那头好几个剧务抬起头。陈丽琴转过身,搪瓷杯端得稳稳的:“小沈,你已经被清退了,在这儿瞎打听什么?”
“打听我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找赵大勇。”
“赵大勇说找财务,财务说找赵大勇。”沈见微声音不大,但走廊拢音,“陈姐,您说我该找谁?”
陈丽琴嘴皮子动了动,没蹦出字来。后面有个灯光组的师傅低头笑了一声,被陈丽琴一眼扫过去。
“你等着。”陈丽琴撂下三个字,端着杯子进了财务室,门摔得哐当响。
沈见微拐进消防通道,背抵着墙蹲下来,把U盘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她掏出手机给温凝发了条消息:“U盘里是什么?”
回得很快:“围读会餐费单背面那张名片,供货商叫孙梦婷,周培东表弟的女朋友。”
沈见微盯着屏幕,牙关咬紧了。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查到底。”
温凝隔了十秒回了一条:“查到底之前,先把你那凉盒饭换了。我休息室有热的。”
2 门禁卡
沈见微在B组休息室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敲门。温凝拉开门,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往她面前一递:“只有这个,热水刚烧的。”
沈见微接过来,坐在道具箱上吃。温凝坐对面改剧本,红笔在纸上划拉。
“你昨晚没回去?”沈见微问。
“改第三稿。”温凝头也不抬,“周培东今天要拿走大纲,我得先把署名页拍下来存底。”
沈见微把面碗搁下,掏出那三张报销单铺在桌上:“孙梦婷是周培东表弟的女朋友,这家道具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老小区,注册资本十万,一个月接了剧组四十七万的单。”
温凝放下红笔,凑过来看:“这个公司名我见过。”她翻了翻手机,“上个月围读会,周培东表弟来探班,掉了一张名片在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就塞餐费单背面了。当时只觉得名字眼熟。”
“你留底的习惯救了我。”沈见微说。
温凝看了她一眼:“我留底是因为我被坑过。第一年签合同,他们说‘署名按投资比例调整’,我信了。第二年剧本大改,署名页上多了两个不认识的名字。”她拿红笔在剧本封面上敲了两下,“从那以后我每个版本都拍照存档,谁碰我台词我记谁。”
沈见微把三张单子翻过来:“你那张名片上的孙梦婷,跟工商登记法人一致。她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瑞景文化,注册地址跟海川艺发是同一个门牌号。”
“海川艺发是剧组道具供货商。”温凝翻剧本,“第三稿道具清单里,古玩摆件预算四十七万,我圈过。”
“你圈过?”
“我觉得贵,打了个问号。”温凝翻到那一页,红笔圈了个大大的问号,“周培东说‘艺术需要投入’,把我问号划了。”
沈见微盯着那个被划掉的问号,指关节在桌上磕了两下:“这就是缺口。”
她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递给温凝看:“三张单子只是明面上的。海川艺发给瑞景文化转一道,瑞景文化再付给实际供货商——中间每道抽水百分之三十往上。我按这个比例反推,剧组单集制作费里至少十七万是空账。”
温凝把手机还给她:“你能查到底,但得有人帮你进财务室。陈丽琴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去食堂打饭,来回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改剧本改到凌晨,她几点吃饭我比她自己清楚。”温凝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放桌上,“B组通行卡,能进走廊,进不了财务室。财务室的门得用陈丽琴的工牌刷。”
沈见微把卡拿起来,卡面上贴了张便签,温凝的字:慢点跑,别摔。
“你什么时候贴的?”
“刚才你去厕所的时候。”温凝低头翻剧本,“第几场第几镜——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我看见了。”
沈见微脸一热:“我没绊。”
“你说了算,编剧说了算。”温凝翻了一页。
沈见微把门禁卡揣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温凝。”
“嗯?”
“你帮我,周培东知道了怎么办?”
温凝手上红笔停了一拍:“他知道了,我就说我在稳住你,替他把证据骗回来。”她抬起头,“所以你得真查到东西,不然我连退路都没有。”
沈见微攥着门禁卡出门,在走廊里差点撞上严小北。小伙子端着两箱矿泉水,看见她一愣:“沈姐?你不是被——”
“我来拿工资。”
“赵大勇说你被开了。”
“开了也得结工资。”沈见微往财务室方向走。
严小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姐,赵大勇昨晚在群里发消息,让所有人把你微信删了。我没删。”
“为什么?”
“你上个月帮我改过报销单,财务卡我三天,你一句话给我放了。”严小北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搁,“你要查什么,我给你跑腿。”
沈见微看了他一眼:“你嘴严吗?”
“我嘴碎,但分人。”严小北拍了拍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锯了嘴也不说。”
沈见微把手机掏出来:“帮我盯陈丽琴,她每天中午去哪、见谁、手里拿什么,全拍下来。”
严小北接过手机看了一遍操作,把矿泉水扛肩上:“包我身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姐,赵大勇今早跟郝建邦在楼梯间嘀咕半天,我听见一句‘财务室钥匙’,你小心点。”
沈见微点头,往财务室方向走。拐过走廊,赵大勇迎面过来,看见她就伸手一拦:“你还来干嘛?”
“拿工资。”
“工资下个月统一发。”
“我都被清退了,跟谁统一?”
赵大勇噎了一下,手往兜里一揣:“你昨天在走廊说的那些话,周总很不高兴。我劝你识相点,东西交出来,工资我帮你催。”
沈见微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他:“赵导,您刚才说‘东西交出来’,什么东西?”
赵大勇脸色变了:“你录音?”
“我手机开着录音呢,您再说一遍,什么东西?”沈见微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赵大勇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她鼻子:“你少来这套——”
“赵导。”沈见微把手机收回来,“我工资三万七千四百,今天结,我走人。不结,我明天把三张单子复印件贴大门口,再给税务局寄一份。您选。”
赵大勇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掏出手机给财务打电话:“陈姐,沈见微工资给结一下……对,现在。”
五分钟后,沈见微从财务室出来,手机短信提示到账三万七千四百。严小北在楼梯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见微走出剧组大门,给温凝发消息:“工资结了,三万七。”
温凝回:“恭喜。钱别乱花,留着印材料。”
沈见微站在马路边,把到账短信截了个图,又打开U盘里的文件看了一遍。孙梦婷的名片照片、围读会签到表、剧本修改记录——温凝留底的习惯把整条线串起来了。
她打字:“我今晚把资金流向图画出来。”
温凝秒回:“来我这儿画,我这儿有打印机。”
沈见微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你一个人住?”
温凝隔了十秒回:“你问这个干嘛?”
沈见微耳根发烫,赶紧补了一句:“我怕不方便。”
温凝回:“两室一厅,次卧空着。你来不来?”
沈见微深吸一口气,打了一个字:“来。”
3 仓库里的实物盘点
沈见微到温凝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温凝穿着拖鞋在厨房收调料,头也不回:“洗手,面坨了不管。”
两室一厅不大,次卧堆了半屋子剧本打印稿,墙角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画着人物关系图。沈见微把报销单铺在餐桌上,温凝把面端过来坐下。
“先吃,吃完算。”温凝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沈见微吃了两口,脑子里全是数字,放下筷子就要拿笔。温凝筷子一伸,压住她手背:“吃完。”
“我——”
“你胃疼起来别找我。”温凝低头吃面,“我改稿改到胃出血进过急诊,医生说我再不好好吃饭就等着穿孔。你跟我一样。”
沈见微看着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
吃完面,两人把三张报销单和温凝的修改记录摊开。沈见微在白板上画流向图:海川艺发→瑞景文化→实际供货方。她拿红笔在每道箭头上标数字。
“第一道抽百分之三十,第二道抽百分之三十五。”她圈了个总数,“单集制作费里十七万空账。按三十集算,五百万往上。”
温凝坐在旁边看,忽然说:“仓库。”
“什么?”
“道具仓库。古玩摆件实物还在,我前天路过看见箱子没拆完。”温凝翻剧本,“第三稿道具单后面附了张清单,古玩摆件五十件,单价九千四。你算算。”
“四十七万。”沈见微把笔一搁,“明天我去仓库盘实物。”
“你进不去,仓库归郝建邦管。”
“你刚才说箱子没拆完。”
温凝看了她一眼:“你是想混进去。”
“我帮场务搬箱子。”沈见微把白板擦了一块,“严小北明天上午在仓库搬道具,我跟他一起进去。”
温凝没说话,起身去卧室翻了个包出来,从里面摸出一双劳保手套和一件深色工装外套:“穿这个,别穿你那件白衬衫,一眼就认出来。”
沈见微接过来:“你哪儿来的工装?”
“上一部戏杀青顺的,想着哪天用得上。”温凝把外套抖开,“袖子可能长点,你将就。”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见微戴着口罩,扛着工装外套混在严小北的搬货队伍里进了仓库。箱子堆在角落,灰扑扑的纸箱上印着“海川艺发”四个字。严小北帮她撬开一箱,沈见微蹲下去翻——塑料底座,表面喷了铜漆,标签贴在底座背面,没撕干净。
她翻过标签,手机微距凑上去拍:义乌市某工艺品商行,批发价九块九,建议零售价十九块九。
“九块九的东西报九千四。”沈见微牙关咬紧,“翻了九百五十倍。”
严小北在旁边倒抽一口气:“姐,这箱子五十件,四十七万——”
“别出声。”沈见微拍了三箱,把标签原样贴回去,纸箱盖好。她站起来正要走,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培东堵在门口,七八个剧务跟在后面,郝建邦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小沈。”周培东穿一件麻衬衫,手腕上沉香串转了两圈,“听说你回来拿工资,怎么拿到仓库来了?”
沈见微摘了口罩,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周总,我来帮严小北搬道具,顺便看看四十七万的古玩长什么样。”
“看完了?”
“看完了。”沈见微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编号A037,发票四十七万,实物义乌工艺品,批发价九块九。周总,这古玩挺别致。”
郝建邦往前一步:“你胡说八道——”
“郝主任,您别急。”沈见微翻到下一张照片,“这是第二箱,标签还没撕干净呢,您要不要凑近看看?”
周培东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沉香串不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小姑娘不懂行别乱说话。工艺品渠道有渠道的价,你拿零售价衡量剧组采购——”
“周总。”沈见微打断他,“四十七万买五十件,平均一件九千四。义乌批发价九块九,中间差价九千三百九。您跟我说渠道价,那您把渠道合同拿出来,我对着看。”
走廊里七八个剧务都不吭声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周培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你厉害。”他转头对郝建邦说,“通知保安,以后这人进剧组要登记。”
“周总,我已经被清退了,不用登记。”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我就是来拿工资的,工资结了,我这就走。”
她往门口走,经过周培东身边时停了半步:“周总,那三张报销单原件我复印了。您要是哪天想对账,随时找我。”
周培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手里沉香串攥得咯吱响,嘴上只撂了一句:“你走你的。”
沈见微走出仓库,拐过走廊,腿一软扶住墙。严小北跟在后头小声说:“姐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闭嘴。”
“你刚才念数字的时候嘴皮子都不带打结的——”
“我说闭嘴。”
严小北把嘴捂上,过了两秒又松开:“温编剧在楼梯口等你。”
沈见微抬头,温凝从楼梯口探出半张脸,手里一瓶矿泉水,盖子拧松了递过来。沈见微接水的时候手还在抖,瓶口磕在牙上,水洒了一脖子。
沈见微灌了两口水,把瓶子攥在手里:“刚才周培东说‘渠道价’,他肯定会补一份假采购合同。”
“我知道。”温凝抬头看她,“补合同要时间,你先动手。”
“我今晚把资金流向图补完,明天找高铭。”
“高铭?”温凝皱了一下眉,“执行导演,他胆小。”
“我试试。”
温凝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给她:“陈丽琴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去食堂,来回二十分钟。明天中午你去财务室,我在食堂拖住她。”
“你怎么拖?”
“我请她吃红烧肉。”温凝把头发别到耳后,“我说新剧本有个财务角色,想请教她专业问题。她能吹半个小时。”
沈见微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编的?”
“编剧不编谁编。”温凝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见微把纸条折好揣兜里,“就觉得——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温凝愣了一拍,耳朵尖红了,扭头继续上楼:“面在锅里,自己热。”
走廊那头,陈丽琴端着搪瓷杯晃过来,看见沈见微跟严小北站一块,杯子往窗台上一墩:“小沈那账啊我看了,乱。”
沈见微冲她扬了扬手机:“陈姐,我账乱不乱的,您明天中午十一点半记得去食堂,温编剧请您吃红烧肉。”
陈丽琴一愣:“温编剧请我?”
“对,她说想请教您财务问题。”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冲严小北一挥手,“走了。”
走出两步,她听见陈丽琴在后面嘀咕:“温编剧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严小北跟上来小声说:“姐,你刚才笑那一下,温编剧耳朵都红了。”
“你话真多。”
“我嘴碎但分人——”
“搬你的箱子去。”
4 资金流向图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二十,沈见微蹲在财务室隔壁的杂物间里,门留了一条缝。严小北在外头走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嘴里念叨着“陈姐今天红烧肉吃得香”。
十一点半,陈丽琴的搪瓷杯出现在走廊那头,人往食堂方向走。温凝从另一头迎上去,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陈姐,我新剧本里有个财务总监的角色,想请教您几个专业问题。”温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杂物间,“您干了多少年财务了?”
“二十来年吧。”陈丽琴脚步停了。
“那您帮我看看,这报销流程我写得对不对……”
两人声音渐渐远了。沈见微从杂物间闪出来,温凝的B组通行卡刷开走廊门。财务室门锁着,但温凝昨天给她的另一件东西派上用场——陈丽琴工牌的复印件,严小北前天趁陈丽琴去厕所,拿她搁在桌上的工牌去楼下复印店过了一遍。复印件塞进门缝锁扣位置,一拉一推,锁舌弹开。
沈见微进门,反手把门掩上。财务室两张办公桌,陈丽琴那张抽屉锁着,另一张桌上摊着凭证盒。她拉开凭证盒,一张张翻。报销单按月份夹好,海川艺发的单子单独一个文件夹。她手机微距开着,一张张拍。
拍到第四张,手机震了一下。温凝发来的:“她吃完第一碗饭了,还有十五分钟。”
沈见微手指加快。拍到第七张,文件夹底下一张对账单露出来,盖着财务章。她抽出来一看——海川艺发向瑞景文化转账流水,单笔十七万,备注“艺人统筹服务费”。跟温凝剧本里的付款记录对上了。
她拍了照,把对账单原样夹回去。手机又震:“第二碗饭,十分钟。”
沈见微把凭证盒合上放回原位,椅子推回桌下。出门前扫了一眼陈丽琴桌面,搪瓷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写着“郝:保险柜钥匙在抽屉最里层”。她拉开抽屉摸了一把,钥匙串上挂着三个钥匙,拍了张照放回去,锁好抽屉,闪出财务室。
刚拐进消防通道,严小北电话来了:“姐,陈丽琴从食堂出来了,往财务室走。”
沈见微拐进楼梯间往下跑了两层,靠在墙上喘气。手机里温凝发来消息:“拖住了,我说剧本里财务总监被男主角骗了感情,问她这样写合不合理。她气得拍桌子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又坐下吃了半碗饭。”
沈见微忍不住笑出声,回了一条:“你厉害。”
温凝秒回:“你拍到了?”
“拍到七张,还有一张带财务章的对账单。”
“来我这儿。高铭下午两点在B组休息室看分镜,你现在去找他,我给你十五分钟。”
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想起温凝昨晚说的“高铭胆小”,在楼梯间站了半分钟,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上去了。
高铭在B组休息室摊了一桌子分镜图,看见沈见微进来,手里的铅笔停了:“小沈?你不是——”
“高导,耽误您五分钟。”沈见微把手机搁桌上,点开资金流向图,“剧组单集制作费里十七万空账,走海川艺发到瑞景文化再到供货方,三道抽水。我这儿有七张原始报销单照片和一张带财务章的对账单。”
高铭盯着手机看了十秒,把铅笔搁下了:“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您是执行导演,剧组账目出问题,导演组第一个被牵连。”沈见微把手机往前推了推,“周培东拿‘优化预算’停发全组工资,您下个月房贷从哪儿出?”
高铭脸色变了变,拿起手机翻了两张,又放下:“小沈,我房贷还有二十年。我跟你联名捅周培东,他一个电话我在这行就混不下去。”
“我没让您联名。”沈见微把手机收回来,“我就问您一句——您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就行。”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您不用做什么,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找过您。但您记住今天的话——您知道,但没管。”
高铭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沈见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高导,您那房贷二十年,周培东挪走的五百万够还您多少年?”
高铭铅笔在分镜图上戳了个洞。
沈见微出了休息室,给温凝发消息:“高铭不肯联名。”
“意料之中。”温凝回,“你去找灯光组老周。他尾款被扣了三万七,天天堵郝建邦办公室。你蹲下来跟他说话,别站着。”
沈见微在器材车旁边找到老周。老周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沈见微蹲下去,跟他平视。
“周哥,尾款三万七,周培东扣您的名目是‘器材损耗’。”
老周眼皮抬了抬:“你怎么知道?”
“损耗单上签字的不是你。”沈见微把手机递过去,“我查了,签字的是郝建邦。他替您签了损耗确认单,钱从他手里过了一道。”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碾:“你什么意思?”
“理赔谈判我干过六年。您这情况,尾款属于劳务报酬,扣款得有您本人签字确认,郝建邦代签不合规。”沈见微把手机收回来,“我要您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还有您那笔尾款转账的银行流水照片。”
“你要这个干嘛?”
“算账。”沈见微蹲着没动,“三万七我帮您算进去。剧组虚增成本五百万,您这三万七是其中一笔。”
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工作群聊天记录,郝建邦让我‘配合一下走个损耗流程’,我说我没签过字,他说‘不用你签’。”
沈见微拍了照,又让他翻出银行流水截图。老周边翻边说:“我这钱要是能要回来,我请你吃饭。”
“饭不用。”沈见微把证据编号归档,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清单,“钱要回来,您跟人说一句——沈见微办事靠谱,就够了。”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办事,靠谱。”
陈丽琴从走廊那头冒出来,搪瓷杯往窗台上一墩:“老周,你器材损耗的事周总说了算,别跟外人瞎聊。”
老周站起来拍拍膝盖:“陈姐,我聊的是我自己的钱,怎么成瞎聊了?”
“你那钱——”
“我那钱郝建邦代我签的字,我本人没签。”老周嗓门忽然大了,“陈姐,您审报销单审了二十年,代签的损耗单您看不出来?”
陈丽琴脸僵了一下,搪瓷杯端起来晃了晃:“我审的是流程,签字的事找郝建邦。”
“找郝建邦有用我早找了。”老周把烟盒往兜里一揣,“陈姐,您回去告诉郝建邦,我那三万七,他再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他没完。”
陈丽琴嘴皮子动了动,端着杯子走了。
沈见微跟老周对了个眼神,老周冲她眨了下眼:“你回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沈见微拐进消防通道,温凝从楼梯上头探出半张脸:“老周嗓门挺大,我在三楼都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在三楼的?”
“你去找高铭的时候我就上来了。”温凝走下来,手里又拎着一瓶水,盖子照旧拧松了,“高铭那边别管了,他胆小,但今天你戳他那一下,他晚上睡不着。”
“老周给了我三份聊天记录和一张流水截图。”沈见微把手机给她看,“加上财务室拍的七张,证据链快齐了。”
温凝翻了两张照片,忽然说:“你刚才跟老周说‘理赔谈判干过六年’——你以前在保险公司?”
“财险理赔调查员。干了六年,去年辞的。”
温凝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楼梯扶手上:“你为什么辞职?”
沈见微把水瓶接过来喝了一口:“查出一单灯具厂火灾拒赔,上司压着不让报,硬签了赔付。我跟他吵了一架,辞职了。”
温凝没说话,过了几秒:“所以你查账这么熟。”
“看现金流不看货,我老本行。”沈见微把水瓶盖拧上,“剧组这账做得糙,比保险公司好查多了。”
温凝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保险公司好查你怎么辞了?”
沈见微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因为我不想再替人压单子。查出来的东西,就得让它见光。”
温凝跟她对视了两秒,别开目光,耳朵尖有点红:“行。见光之前,你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陈丽琴签字的原始报销单。”温凝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她签过字的那批报销单锁在财务室保险柜里,钥匙在她抽屉最里层。你今天拍了钥匙照片,明天她出差,钥匙会留在抽屉里。”
沈见微看着照片上那串钥匙:“你怎么知道她明天出差?”
“周培东在群里发的通知——‘财务主管陈丽琴赴外地进行项目审计’,三天。”温凝把手机收起来,“三天够你翻保险柜了。”
沈见微看着她,半天说了句:“温凝,你查得比我细。”
“我在这剧组待了三年,谁几点上厕所我都清楚。”温凝往楼上走,“面在锅里,今天加了荷包蛋。”
5 十二张连号发票
陈丽琴出差第二天上午,严小北蹲在财务室门口嗑瓜子,手机架在矿泉水箱上录像。沈见微趁走廊没人,掏出钥匙串——昨天拍的照片上那三把钥匙,她找楼下配钥匙的老头照着配了一套,花了四十块。
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财务室门开了。
保险柜在办公桌底下,密码锁。陈丽琴生日——温凝从围读会签到表上推出来的,六月十七,写成0617,试了两次,柜门弹开。
里面码着三摞凭证夹。沈见微抽出来翻,最上面那摞夹着十二张连号发票,开票方瑞景文化,名目“艺人统筹服务费”,每张金额不等,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四万。发票底下压着陈丽琴签字的报销单,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她掏出手机一张张拍,拍到第十一张,走廊传来脚步声。严小北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沈见微把凭证塞回保险柜,柜门一关,滚进档案柜和墙之间的夹缝里。
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陈丽琴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小严,你蹲这儿干嘛?”
“陈姐,我搬水呢,歇会儿。”
“财务室门口歇什么?”
“这不凉快嘛。”严小北瓜子嗑得咔嚓响,“陈姐您不是出差了吗?”
“临时改下午的航班。”陈丽琴推门进来,把包往桌上一搁,搪瓷杯墩在杯垫上,接了杯水。她拉开抽屉翻了翻,又合上,坐在椅子上打电话。
“表弟你放心,那批发票我锁保险柜了……谁也拿不走……周总那边你让他别催,发布会之前我盯着。”
沈见微在夹缝里咬着牙,手机贴着铁皮,不敢动。陈丽琴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翻了两页账本,起身接了杯水,出门了。
严小北在外头又咳嗽了一声。
沈见微从夹缝里挤出来,保险柜重新打开,第十二张发票拍完,陈丽琴签字的原始报销单也拍全了。她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去,柜门锁好,钥匙揣兜里,闪出财务室。
拐进消防通道,腿一软蹲台阶上,手机壳里全是汗,手指头哆嗦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严小北跟进来递了瓶冰水:“姐你脸煞白。”
“陈丽琴改航班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她刚上楼我才看见。”
“差点撞上。”沈见微灌了半瓶水,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十二张发票、七张报销单、一张对账单,齐了,“走,去找老周。”
灯光组器材车边上,老周正跟两个灯光助理对器材清单。沈见微把手机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周哥,十二张连号发票,陈丽琴签字,郝建邦经手,名目艺人统筹服务费,实际收款方顺丞文化——这家公司法人是周培东表弟。”
老周把烟叼嘴里没点:“多少?”
“一百八十四万。”
“加上古玩四十七万——”
“两百三十一万打底。”沈见微把手机收回来,“周哥,您那三万七在这笔账里排不上号,但性质一样,都是拿空名目套钱。”
老周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你要我怎么帮你?”
“您之前在群里跟郝建邦要尾款的记录我拍了,流水也拍了。”沈见微说,“我今晚把精算报告初稿整出来,明天送贾平川看。您只要做到一件事——周培东停工资的时候,您带头在群里问一句‘钱去哪了’。”
“这没问题。”老周吐了口烟,“我早就想问了。”
“问完截图给我。”
“行。”
沈见微转身要走,老周叫住她:“小沈。”
“嗯?”
“你查这些,周培东知道了不得扒你皮?”
“他扒我皮之前,我先把他账本掀了。”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
老周看了她两秒,笑了:“你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下手比谁都黑。”
沈见微回到温凝家,温凝正在餐桌上摊开一摞打印稿,红笔压在一沓白纸上。
“拍到几张?”
“十二张全了,加上陈丽琴签字报销单七张。”沈见微把手机连上打印机,一张张打。温凝把面推过来,她端起碗扒了两口就搁下,拿笔在白板上画流向图。
“海川艺发→瑞景文化→顺丞文化→实际供货方,四道手。”她标完数字,在“顺丞文化”旁边圈了个红圈,“法人周培东表弟,郝建邦经手转款,陈丽琴审单签字。三个人一条线,缺一个都转不动。”
温凝凑过来看:“周培东本人没签字?”
“他聪明就聪明在这。所有单子他都不签,全是表弟、白手套、表姐代签。”沈见微拿笔敲了敲白板,“但发布会他跑不掉——项目投资对赌是他签的,合同上他名字白纸黑字。”
温凝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从卧室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三份合同:“第一份,我刚入行签的,署名条款写‘按投资比例调整’;第二份,两年前签的,写‘编剧署名须经投资方确认’;第三份,去年签的,写‘原编剧署名保留,但最终署名以成片为准’。”
沈见微一份份看过去:“三份合同,署名权一步步被削。”
“我每次都以为这是最后让步了。”温凝把文件夹合上,“周培东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份,签完就盖章’。签完他就不认了。”
沈见微看着她:“所以你留底。”
“我留底,但没用过。”温凝把文件夹搁桌上,“直到你出现。”
沈见微把文件夹接过来翻了翻,忽然问:“第三份合同,你签字那天有没有带见证人?”
“没有,他办公室就我俩。”
“可惜。”沈见微把合同放下,“要是有见证人,这合同现在就能打。”
温凝沉默了几秒:“有。”
“什么?”
“那天他助理进来送过一趟茶。”温凝看着她说,“助理叫林晓,去年被周培东调去管仓库了。她当时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温老师您签完了吗,周总让我等会儿把合同拿走’。”
沈见微眼睛亮了:“她看见你签字了?”
“她看见我拿笔了。签没签完她没看清,但她知道那天我带了合同来。”温凝说,“林晓现在还在剧组,管服装仓库。”
沈见微把笔一搁:“明天我去找她。”
“我跟你一起。”温凝说,“她怕周培东,我一个人去找她不会说实话。”
沈见微看了她一眼:“你出面,周培东那边就知道了。”
“我出面,她才敢开口。”温凝把文件夹收起来,“我替她担着。”
6 停发的工资
周培东先动手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剧组工作群弹出一条通知:“因项目预算优化,全组工资暂缓发放半个月,具体发放时间另行通知。”落款是制片办公室,郝建邦发的。
群里炸了锅。灯光组老周第一个跳出来:“预算优化?优化到谁兜里去了?”下面跟了十几条“同问”。
严小北截图发给沈见微,沈见微转发给温凝。温凝回了一条:“周培东急了。你找林晓的事他知道了,有人告诉他了。”
沈见微打电话过去:“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温凝声音平静,“但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消息,问我‘那个姓沈的最近找你没有’。我说没有。”
“他在试你。”
“我知道。”温凝停了一拍,“所以你今晚必须把精算报告拿出来。他停工资就是逼人站队——谁问得凶,谁被他盯上。”
沈见微挂了电话,把白板上的流向图拍了照,开始整精算报告。从早上九点写到下午四点,十二页,每一页对应一笔账、一张凭证、一个签字人。写到最后,她把十二张连号发票的编号列成表,附在报告后面。
五点,她带着报告去找贾平川。
贾平川住在老小区五楼,退休前是影视公司的法务总监,现在给人看合同挣点零花钱。沈见微把报告递过去,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
“证据链你是有的。”贾平川把报告搁茶几上,“但你要捅周培东,先得有个人在台上帮他盖过章——不然法务一调原件,你这对账单缺财务签章就是废纸。”
“财务签章在陈丽琴手里。”
“她能签,也能翻供。”贾平川拿手指头敲了敲报告封面,“发布会那天,周培东肯定咬你‘伪造材料’。你要让他咬不动,得把原件拿到手——保险柜里那批凭证,有陈丽琴签字盖章的那几页,全部拍下来,一张不能少。”
“我拍到了。”
“拍了不算,你得能证明你拍的和你送出去的是同一份。”贾平川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我教你个笨办法——你拍完照,当场打印,拿原件对着打印件拍一张,再拿打印件跟原件并排放桌上拍一张。三张照片时间戳连在一起,法务想赖都赖不掉。”
沈见微拿笔记下来:“还有别的吗?”
“有。”贾平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光有账,没有动机。周培东可以说‘财务疏忽、流程不规范’,大不了补税罚款。你要让他翻不了身,得证明他明知故犯——他知不知道这批发票是假的?”
“知道。”
“你怎么证明他知道?”
沈见微愣了一下。
贾平川把报告推回来:“你自己想。想到了,发布会那天你就赢了;想不到,他顶多被罚钱,出来还能接着干。”
从贾平川家出来,沈见微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温凝发来一条消息:“周培东刚才叫我去他办公室。桌上摆着我的新剧本大纲和一个信封。我还没进去。”
沈见微攥着手机回了一条:“别一个人进去。”
“我已经在门口了。”温凝回,“放心,我开录音。”
沈见微站在路边,手指头攥着手机壳发白。严小北从对面便利店跑过来,递了瓶热饮:“姐,温编剧那边怎么了?”
“周培东在逼她站队。”
“那怎么办?”
沈见微把热饮接过来捂手:“等她消息。”
二十分钟后温凝消息来了:“出来了。信封里是张银行卡,他说新大纲归他朋友的工作室,署名的事一笔勾销。我说我考虑两天。”
沈见微直接打电话过去:“你在哪?”
“楼下车里。”
“别动,我过来。”
沈见微跑到剧组停车场,温凝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着,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沈见微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温凝把银行卡往扶手箱里一扔。
“他说‘一笔勾销’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法——”温凝声音有点低,“跟当年逼我签第一份合同一模一样。”
沈见微没说话,伸手把扶手箱里那张银行卡拿出来,翻到背面,用手机拍了照:“卡号我记了。这张卡是谁的名,后面能查。”
温凝看了她一眼:“你查这个干嘛?”
“他给你银行卡这事,本身就说明项目账目有问题。”沈见微把卡放回去,“一个正常发工资的剧组,需要制片人私下给编剧塞银行卡吗?”
温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脑子——”
“理赔干久了,看什么都像证据。”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你今晚来我这儿,我把精算报告给你看。贾平川说了,光有账不够,得证明周培东‘明知故犯’。”
“怎么证明?”
“我还没想好。”沈见微顿了顿,“但你刚才说周培东给你银行卡这事,是个思路。他塞钱是为了堵你的嘴,说明他知道账有问题。”
温凝把车打着火:“今晚吃火锅,我买肉。”
“你还会做饭?”
“火锅需要做饭吗?”温凝把车倒出车位,“超市买底料,切菜总会吧。”
两人在超市买了羊肉卷、冻豆腐、青菜和底料,沈见微推车,温凝往车里扔东西。经过调料区,温凝忽然停住,拿了一瓶芝麻酱扔进车里:“你吃麻酱还是油碟?”
“都行。”
“都行最难伺候。”温凝又拿了一瓶香油,“那就都买。”
回到温凝家,两人在餐桌上支起小电锅,边涮肉边看精算报告。沈见微把贾平川的话复述了一遍,温凝筷子停在半空:“证明他‘明知故犯’——”
“嗯。”
温凝把筷子放下,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底看了几秒:“有一个人能证明。”
“谁?”
“林晓。”温凝说,“就是那个送茶的助理。她不止一次在周培东办公室外头听见他说‘账做干净点’‘别让审计看出来’。她去年被调去管仓库,就是因为听见了一句不该听的。”
沈见微把筷子搁下:“你之前怎么没说?”
“我拿不准她肯不肯开口。”温凝涮了片羊肉,“她家里条件不好,周培东给她开工资,她怕丢工作。”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她。”
“嗯。”温凝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沈见微碗里,“先吃,吃完把报告再顺一遍。”
沈见微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温凝。”
“嗯?”
“周培东给你银行卡的事,你开录音了吧?”
“开了。”
“发我一份。”
温凝把手机掏出来,点了两下:“发你了。”
沈见微保存了录音文件,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明知故犯。
7 信封与面
第二天上午,沈见微和温凝一起去了服装仓库。林晓蹲在地上清点戏服,看见温凝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温老师,您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温凝把仓库门带上,沈见微靠在门边。
林晓看了沈见微一眼,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位是——”
“沈见微,我朋友。”温凝把语气放平,“去年我签第三份合同那天,你送茶进来,还记得吗?”
林晓脸色变了变,低头叠戏服:“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
“你当时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温老师您签完了吗,周总让我等会儿把合同拿走’。”温凝没动,“你记得。”
林晓叠衣服的手停了。
沈见微在旁边开口:“林晓,我们不是来逼你的。周培东停全组半个月工资,你也在里面。你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停了半个月,房租交得上吗?”
林晓嘴唇抿紧了,半天没说话。
温凝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在周培东办公室外头听见的话,不止一次。你说过一句‘账做干净点’,他第二天就把你调仓库了。”
林晓抬起头,眼圈红了:“温老师,我要是说了,他——”
“他已经在停你工资了。”沈见微说,“你以为你替他瞒着,他就拿你当自己人?他调你去仓库那天,你就已经是‘用完了’。”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掉下来:“我听见他说过三次。去年三月一次,他说‘那批道具发票做干净点,别留尾巴’;六月一次,郝建邦来报账,他说‘陈姐那边你盯着,别让她签漏了’;还有一次——”她抹了把脸,“他跟电话里的人说‘审计来了就说是外包公司的账,跟我们没关系’。”
沈见微掏出手机:“你刚才说的,能再说一遍吗?我录下来。”
林晓看了温凝一眼,温凝点了点头:“我替你担着。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只录音不露面,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林晓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连周培东办公室茶几上摆的沉香串都描述了出来。
出了仓库,沈见微把录音文件存了两份,一份手机一份U盘。温凝走在旁边,忽然说:“你刚才问她房租的时候,语气特别像催收的。”
“本来就是催收的,理赔调查跟催收一个逻辑——你手里有什么,对方怕什么。”
温凝笑了一声:“那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周培东怕什么,我手里就有什么。”沈见微把U盘揣好,“今晚我把贾平川说的那套‘三连拍’补上——原件、打印件、并排照,三张照片时间戳连起来。”
当天下午,沈见微又去了一趟剧组财务室。陈丽琴出差还没回来,门锁照旧,她进去把保险柜里那批凭证重新拍了一遍,这次按贾平川说的:先拍原件,当场去楼下打印店打出来,再拿打印件跟原件并排放桌上拍,手机时间戳连成一条线。拍了四十七页,打印费花了六十三块,严小北在打印店门口把风,嘴里嗑着瓜子念叨“姐你这打印量够印一本书了”。
晚上回到温凝家,温凝煮了面,两人边吃边把录音文件和照片归档。沈见微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证据清单,温凝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编了号?”
“A类原始凭证,B类录音证言,C类资金流水。以后上发布会,按编号念,谁也别想赖。”
温凝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沈见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发布会那天周培东会怎么咬你?”
“想过。”沈见微放下筷子,“他会说我的数据是从剪辑素材里断章取义,会说我被清退是挟私报复,会说我一个被开除的人拿假账讹钱。”
“那你怎么办?”
“贾平川说了,光有账不够,得证明他明知故犯。林晓的录音补上这个缺口。”沈见微把手机翻到备忘录最后一页,“他给我塞银行卡那段录音,你发我了,我备注了‘明知故犯’。三样东西凑一块,他咬不动。”
温凝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说:“我明天要去周培东办公室回话。”
“回什么话?”
“他让我考虑两天,明天是最后一天。”温凝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我跟他说,署名的事我同意,但我要求发布会上由我上台发言,介绍剧本创作历程。”
沈见微看着她:“你要上台。”
“我上台,才能把你那份报告的东西带上去。”温凝把筷子搁下,“他以为我上台是替他圆场,实际上我上台是替你把PPT放出来。”
沈见微沉默了几秒:“他要是当场翻脸呢?”
“他翻脸,你就从记者席站起来。”温凝看着她,“你坐第一排,我穿白衬衫,你认准了。”
沈见微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碗面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吃,面坨了。”
温凝低头吃面,耳朵尖又红了。
第二天下午,温凝去了周培东办公室。沈见微在楼下咖啡厅坐着,手机搁桌上,盯着屏幕。二十分钟后温凝消息来了:“谈完了,他同意我上台发言,但要求我发言稿先给他过目。”
沈见微回:“你怎么说?”
“我说发言稿还没写完,上台前一天给他。”
“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我上台了。”温凝又发了一条,“但我出来的时候,郝建邦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对。”
沈见微皱眉:“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温凝隔了半分钟又发,“你今晚把报告终稿打出来,打印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贾平川一份你带着。明天可能要用。”
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严小北在门口等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姐,郝建邦刚才从后门出去了,开车走的,我拍了他车牌。”
“你盯他干嘛?”
“你不是让我盯着财务室那几个人吗?郝建邦算财务口的吧?”严小北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他去了城东一个小区,我骑车跟了一段,他进了一栋楼,三楼窗户亮了灯。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沈见微看着他:“你拍到了?”
“拍了,文件袋上印着顺丞文化的logo。”严小北把手机递过来。
沈见微翻了两张照片,拍了拍严小北肩膀:“你小子,嘴碎归嘴碎,办事靠谱。”
严小北咧嘴笑:“那必须的。”
8 三十天
周培东先动手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平台合规部一封函件发到温凝邮箱,抄送周培东和剧组法务:因编剧署名争议,限温凝三十天内提交书面说明。同一天,周培东向平台递了更换编剧的申请函,理由是“编剧与剧组财务人员存在不当往来,影响项目正常推进”。
温凝把函件转发给沈见微,附了一句:“他说的‘财务人员’是你。”
沈见微打电话过去:“他怎么知道我们见过面?”
“郝建邦那天从后门出去,是去平台送材料的。”温凝声音平稳,“我看了函件附件,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你进财务室那天。走廊监控截图。”
沈见微攥着手机:“那监控——”
“监控只拍到你进财务室,没拍到你拿东西。”温凝说,“但他可以说你‘擅自进入财务重地’。”
“他说的不算,得看证据。”沈见微深吸一口气,“你现在什么打算?”
“发布会邀请函同时发到我和周培东手里,全场记者。”温凝停了一拍,“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只要你上台说一句账目经得起审,署名我当场盖章’。”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一下。”温凝声音低了一点,“沈见微,你要想清楚——我要是上台说那句话,你所有证据作废,咱俩一起被反诉商业诽谤。”
沈见微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五秒:“你信我吗?”
“我信你。”
“那你上台别说那句话。”沈见微把手机换了个手,“你上台放你的PPT,我坐记者席。他敢告我诽谤,我把原始凭证和录音甩他脸上。”
温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沈见微说,“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办——我那份精算报告缺财务签章,贾平川说光有照片不够,法务一调原件就能咬死我。”
“那怎么办?”
“我问贾平川。”沈见微直接拨了贾平川的电话,开免提。
贾平川接起来:“小沈?”
“贾叔,我问一句——我那份精算报告缺签章,能不能用税务举报调原件?”
贾平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能。税务举报一立案,他们有权调取原始凭证,你拍的这些东西全都能对上。但你要想好,报了税,就是公开撕破脸,没有回头路。”
沈见微看了一眼温凝,温凝正盯着她。
“我想好了。”沈见微说。
“那你去报。举报材料我帮你把关,今晚送过来。”
挂了电话,温凝把手里那份更改署名的函件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
“你先报。”她说,“我在台上等你。”
沈见微伸手把她撕纸的手按住:“撕干净点,别让他捡回去拼。”
温凝愣了一下,笑了。笑完说:“第几场第几镜,你重演一遍——你刚才那话,我写进下一部戏里。”
沈见微松开手:“你写你的,我报我的。”
当天下午,沈见微把税务举报材料整理好送去了贾平川家。贾平川一页页看完,拿红笔在首页写了个“可”,又翻到最后一页:“林晓的录音你转文字了吗?”
“转了,附在材料后面。”
“好。”贾平川把材料合上,“税务那边一立案,你抓紧把发布会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周培东知道你举报了,肯定反咬你一口‘诬告’。你发布会那天得让他咬不动。”
“我准备了。”
“还有一件事。”贾平川把老花镜摘下来,“周培东要是提前拿到消息,他可能先动手换编剧。你得有个准备。”
沈见微点头:“我知道了。”
从贾平川家出来,沈见微给温凝发消息:“举报材料交了,贾叔说可。”
温凝回:“我刚收到平台合规部的电话,问我要不要参加发布会。我说参加。”
“周培东呢?”
“他也参加。合规部说‘双方各自陈述’。”
沈见微站在路边,把手机屏幕上的字看了两遍,打了三个字:“你怕吗?”
温凝回:“怕。但怕也得去。”
隔了五秒,又一条:“你今晚来我这儿,我们把发布会流程对一遍。我PPT做了一半,你帮我看数据。”
沈见微回了一个字:“来。”
晚上八点,温凝家的餐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稿。温凝把PPT投在电视上,第一页写着“《长夜渡》剧本创作历程”,第二页是修改稿时间线。沈见微坐在沙发上翻打印稿,忽然说:“你这页时间线,周培东签字的日期标错了。”
“哪儿?”
“他签字那天是三月十七,你标的三月十八。”沈见微拿笔圈出来,“差一天,他就能说‘我签字的时候剧本还没改完’。”
温凝把电脑转过来看了一眼:“我记错了?”
“你那天改稿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沈见微看着她,“你忘了?”
温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改稿到凌晨三点?”
“你剧本修改记录上的时间戳。”沈见微把手机翻到照片,“凌晨两点五十一分保存的最后一版,三点零七分又保存了一次。你保存了两次,说明改到一半又改了一遍。”
温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沈见微,你查我?”
“我查账。”沈见微把手机收起来,“账在你身上,我就查到你身上了。”
温凝耳朵红了,把电脑转回去,嘴上嘟囔了一句:“查得还挺细。”
沈见微笑了一声:“时间线改过来,三月十七,周培东签字日期。然后加一页,把你在围读会上的签到表照片放上去,证明你那段时间确实在改稿。”
温凝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加好了。”
“还有一页。”沈见微把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你署名被换掉的那版,成片片头截图,片头编剧署名写的是周培东朋友工作室的名字。”
温凝手停了:“这片头截图你哪来的?”
“严小北找平台内部的人要的。”沈见微把截图照片发给她,“你上台放这个,底下记者全看得懂——你辛辛苦苦写的本子,片头挂别人名。”
温凝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说:“沈见微。”
“嗯?”
“你对我这么上心,图什么?”
沈见微把打印稿搁下,看着她:“你说呢?”
温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电脑一合:“面在锅里,今天没加蛋。”
“为什么?”
“超市鸡蛋卖完了。”
“你昨天还说冰箱里有半盒。”
温凝站起来往厨房走,耳朵红透了:“我说卖完了就卖完了。”
沈见微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温凝。”
“干嘛?”
“我喜欢你。”
温凝手里拿着的锅盖掉在灶台上,哐当一声。
“从校园里就喜欢。”沈见微说,“你抽烟被教导主任堵那次,我替你遮作业本,不是怕你被记过,是我自己想护着你。”
温凝转过身,脸通红,瞪着她:“你——你这时候说这个干嘛?”
“你说的,喜欢就明说。”沈见微往前走了半步,“我说明白了。”
温凝跟她对视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她往旁边一推:“让开,我要煮面。”
沈见微被她推得靠在冰箱上,温凝背对着她开火下锅,半天没吭声。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替我遮作业本不是怕我记过。”温凝搅了搅锅里的面,“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我又不瞎。”
沈见微站直了:“那你——”
“先吃面。”温凝把锅盖盖上,“吃完再说。”
9 消防门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沈见微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完——陈丽琴出差前锁进保险柜的那批原始凭证,贾平川说要全部拍下来,一张不能少,而且得按“三连拍”的规矩拍全。
陈丽琴还要两天才回来,沈见微趁中午物业登记漏洞混进剧组大楼。严小北在楼下盯着保安,手机开着免提搁兜里,沈见微进财务室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三分钟没出来,你就上来敲门说找陈姐。”
财务室门锁照旧,保险柜密码照旧。沈见微把所有凭证夹搬出来,手机微距一页页拍。拍到第四十七页,楼道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停。脚步声在财务室门口停了两秒,又走了。
沈见微把手机塞进内衣口袋,凭证塞回保险柜,柜门一关,拉开消防门躲进楼梯间。后背抵着冰凉的防火门,心跳得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蹲在台阶上,手指头掐着掌心数数,数到一百二十下才站起来。
下楼时严小北在车里等她,递过一瓶冰水:“姐你脸煞白。”
“周培东刚才来了。”
“啊?”严小北手里的瓶盖差点拧飞,“他看见你了?”
“没。他在门口停了两秒就走了。”沈见微灌了半瓶水,“他来拿快递。”
“你怎么知道?”
“财务室门口地上搁着个快递盒,我进去的时候就在。”沈见微把水瓶盖拧上,“他拿完就走了。”
严小北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回出租屋,今晚把报告终稿赶出来。”
当天晚上温凝来送饭,看见沈见微趴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资金流向图。温凝把自己的外套搭她肩上,坐在旁边改剧本。沈见微睡了不到半小时惊醒,一抬头,温凝头也不抬地说:“你睡你的,我改我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分钟前。”温凝翻了一页剧本,“你刚才打呼了。”
“我没打呼。”
“你说了算,编剧说了算。”温凝拿红笔在剧本上划了一道,“第几场第几镜——你刚才趴着睡的时候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攥着笔,梦里都在算账。”
沈见微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你外套给我盖上,你自己不冷?”
“我穿卫衣了。”温凝把剧本往她面前一推,“这页你看看,我把发布会流程写进去了。周培东先发言,我第二,中间隔着五分钟媒体提问环节。”
“五分钟够我走到记者席第一排。”沈见微把剧本接过来看。
“够。”温凝说,“你坐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我让严小北提前占座。”
“你连座位都安排了?”
“严小北嘴碎,但占座这种小事他办得明白。”温凝把剧本收回来,“你今晚把报告终稿打出来,明天给贾平川过一遍,后天发布会。”
沈见微点头,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终稿差不多了,就差把林晓的录音转成文字附在后面。”
“我来转。”温凝把电脑打开,“你睡会儿,我打字快。”
沈见微没动,坐在旁边看她敲键盘。温凝打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培东今天找我谈话了。”
“又谈?”
“他问我‘那个姓沈的最近找你没有’,我说没有。”温凝手指头没停,“他笑了一下,说‘那她那些材料哪来的’。”
沈见微皱眉:“他知道了?”
“他猜的。”温凝敲完一段,停下来看她,“他说‘你跟小沈以前是同学,我查过了’。”
“他查我?”
“他查你旧司的背调记录。”温凝看着她,“他说你在保险公司的时候‘职业操守有问题’,有一单火灾理赔你写了拒赔意见,被上司压下来签了付。”
沈见微脸色变了。
“他说你要在发布会上闹,他就把这份背调记录发出去,说你‘有伪造调查意见的前科’。”温凝把电脑合上,“你怎么说?”
沈见微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温凝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掰开:“你先喘气,数到十再说话。”
沈见微深吸一口气,数了十下。
“那单火灾理赔,我写的拒赔意见是对的。”她说,“灯具厂火灾,现场勘查发现起火点有三个,不符合意外失火特征。我写了拒赔报告,上司压下来让我改成‘意外失火,正常赔付’。我不同意,他签了字,我辞职了。”
“原始调查底稿你还有吗?”
“有。”沈见微说,“离职的时候我复印了一份。”
“在哪?”
“出租屋床底下的收纳箱里。”
温凝站起来:“走,现在去拿。”
两人打车到沈见微出租屋,沈见微从床底下拖出收纳箱,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灯具厂火灾的原始调查底稿,现场勘查照片、起火点分析图、她写的拒赔意见原件、上司签字的改判文件,一样不少。
温凝一张张翻过去:“你上司签字的改判文件,上面写了‘按公司要求调整’。”
“对。”沈见微把底稿摊开,“周培东说我有‘伪造调查意见的前科’,我就把这份底稿放出来——当年的不合规操作是旧上司授意,我如今依法上报。他拿这个咬我,我反手就能咬回去。”
温凝把底稿收好:“发布会那天,我PPT里加一页。”
“加什么?”
“加你这份底稿。”温凝看着她,“周培东不是要发你背调记录吗?你先发,把‘职业操守有问题’这五个字砸回他脸上。”
沈见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温凝。”
“嗯?”
“你替我挡这个,你自己——”
“我署名合同都快被他换了,还怕这个?”温凝把底稿塞进包里,“回去打报告,今晚把灯具厂那单的来龙去脉写成一页纸,附在精算报告后面。”
两人回到温凝家,沈见微把灯具厂旧案的底稿重新整理了一遍,温凝在旁边敲键盘做PPT。凌晨一点,温凝忽然说:“沈见微。”
“嗯?”
“发布会那天,我上台之前,你先别动。”
“为什么?”
“我要先放我的PPT,把署名的事说清楚。”温凝盯着屏幕,“周培东会站起来打断我,那时候你再从记者席站起来。”
“为什么非得等他打断?”
“因为他打断我的时候,全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温凝转过头看她,“你那时候站起来,他来不及反应。”
沈见微想了想:“行。但你得给我个信号。”
“我放完第三页PPT,会停两秒。”温凝说,“你看见我停,就站起来。”
“两秒够吗?”
“够。”温凝把电脑合上,“第几场第几镜——你记好了,第三页,停两秒。”
沈见微点头:“记住了。”
温凝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见微。”
“又干嘛?”
“你今晚睡次卧,被子在柜子里。”温凝顿了顿,“别想太多,就是让你省个打车钱。”
沈见微笑了一声:“我没想多。”
温凝瞪了她一眼,把卧室门关上了。
沈见微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沓整理好的证据材料,又看了看温凝关上的卧室门。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温凝发了条消息:“晚安。”
隔了十几秒,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手机屏幕的光,温凝回了一条:“晚安。明天早上七点起来对流程。”
沈见微回:“七点就七点。”
过了一会儿,温凝又发了一条:“你刚才在厨房说喜欢我,我还没回你。”
沈见微盯着屏幕,打字:“你不用现在回。”
温凝秒回:“我没说不回。等发布会完了,我给你个正式答复。”
沈见微攥着手机,在次卧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回了两个字:“等你。”
10 发布会前夜
发布会前一天,沈见微去剧组办最后一份手续——财务室要她补一张离职结算单的签字。
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周培东从制片办公室出来,堵在她正前方。麻衬衫,沉香串,脸上挂着一层薄笑。
“小沈,正找你。”他把手里一份打印稿抖开,“你那份精算报告,我看了。三个数据点,全是从剪辑素材里断章取义拼出来的。你要敢在发布会上闹,我告你商业诽谤。”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郝建邦靠墙抱着胳膊,陈丽琴端着搪瓷杯从财务室探出半张脸。
沈见微站定,把结算单折好揣兜里:“周总,您说的三个数据点,原始凭证我都有。您要告,我陪您走法务流程。”
“你一个被清退的理赔员,拿几张复印纸——”
“四十七万古玩摆件,义乌工艺品九块九包邮。”沈见微声音不大,走廊拢音,“十二张连号发票,一百八十四万艺人统筹服务费,收款方顺丞文化,法人是您表弟。周总,您说哪个数据点断章取义了?”
郝建邦脸色变了,往前迈了半步:“你少在这儿——”
“郝主任。”沈见微转头看他,“您代老周签的器材损耗单,老周本人没签字,这事儿您跟税务解释还是跟法务解释?”
郝建邦嘴张了张,没蹦出字。
周培东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沉香串攥在手里转得咯吱响。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沈见微,你查这些东西,背后是谁给你撑腰?”
“没人撑腰。”沈见微说,“我自己查的。”
“你一个人查得动整个剧组?”
“查账不用整组人,一支笔一个手机就够了。”沈见微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周总,您刚才说‘商业诽谤’四个字,我手机录着呢。您要告,我正好把这段录音一块儿交法务,让平台评评理——制片人当面威胁举报人,算不算妨碍合规审查?”
周培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行。你厉害。明天发布会上,我看你能站几分钟。”
“站到您被法务叫走为止。”沈见微把手机揣兜里,绕过他往财务室走。
背后传来陈丽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周总,那她手里东西——”
“闭嘴。”周培东的声音冷得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沈见微走进财务室签完结算单出来,严小北在楼梯口等着,手里攥着手机:“姐,周培东刚给平台合规部打电话了,我在楼下听见他吼‘这材料有问题你们不能信’。”
“合规部怎么说?”
“我听不全,就听见一句‘我们只看证据’。”严小北把手机递过来,“然后他就给郝建邦打电话,让郝建邦‘把发布会媒体名单过一遍’。”
沈见微皱眉:“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拍到他手机屏幕了,他在翻通讯录,找的是‘平台-王总’。”
沈见微把这条记下来,给温凝发消息:“周培东联系平台某中层,姓王。你认识吗?”
温凝回得很快:“认识。平台内容部副总监王启明,周培东老关系。去年就是他批的《长夜渡》立项。”
“他能压发布会?”
“压不了流程,但能递话。”温凝又发了一条,“你别管王启明,我今晚把PPT最后一页改好。你明天带齐材料,坐第一排。”
当天下午,温凝收到周培东最后通牒——一条微信,截图转给了沈见微:“温凝,发布会你上台说一句‘账目经得起审’,署名我给你盖章。不说,换编剧函已经递了,三十天期限一到你就出局。”
温凝转发给沈见微,附了一句:“我明天上台,先放我的PPT,再放你的图。你敢不敢?”
沈见微回:“我坐记者席第一排。”
温凝又发一条:“我穿白衬衫。你认准了。”
沈见微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你穿白衬衫好看。”
温凝秒回:“我知道。”
隔了五秒又一条:“明天别怂。”
沈见微回:“你也是。”
晚上八点,两人在温凝家最后对了一遍流程。温凝把PPT投在电视上,第三页是署名时间线,停两秒的位置拿红笔在打印稿上画了个圈。
“记住,第三页,停两秒。”温凝指着电视,“你看见我停,就站起来。”
“记住了。”
温凝又翻到第五页:“这页是片头截图,周培东朋友工作室的名字挂在编剧栏。我放完这页,他肯定站起来打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最怕这张截图。”温凝把电脑合上,“他打断我的时候,全场的镜头都会对着他。你那时候站起来,他反应不过来。”
沈见微把打印稿收好,忽然问:“林晓明天来不来?”
“不来。”温凝说,“她怕露面。但她的录音我已经剪好了一段,放在PPT最后一页。不露脸,只放声音。”
“周培东听不出来是她?”
“听不出来。我做了变声处理。”温凝把U盘拔下来递给沈见微,“备份你拿着,明天我带电脑。”
沈见微接过来揣兜里,又从包里掏出那沓灯具厂旧案的底稿:“这份我带着,周培东要发我背调记录,我就亮这个。”
温凝看了一眼底稿,忽然伸手把沈见微的领子拽过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你先喘气。”温凝声音低低的,“数到十。”
沈见微闭上眼,数了十下。睁眼的时候,温凝还抵着她额头。
“明天完了之后,”温凝退开半步,“我请你吃火锅。”
“你上次说请我吃火锅,最后是我切的菜。”
“这次我切。”温凝把外套往她手里一塞,“睡觉去。明天七点起,八点到会场。”
11 发布会
发布会设在平台总部三楼多功能厅。长条桌,红绒布,台上一块大屏。台下记者坐了四排,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沈见微坐在记者席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严小北提前一小时来占的座。他坐在沈见微旁边,手机架在膝盖上录像,嘴里念叨:“姐,周培东来了,穿的那件麻衬衫熨过。”
周培东先上台。他站在话筒前,声音四平八稳:“《长夜渡》项目启动以来,预算健康、合作清朗,平台合规部全程监督,账目经得起任何审查。”
台下记者刷刷记。沈见微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
轮到温凝上台。她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一个遥控笔。走到话筒前,她没按稿子念合作感谢,直接按了第一页PPT。
“《长夜渡》剧本创作历程。”温凝拿遥控笔点了一下,“本子改了十七稿,我签字确认的修改记录都在这里。周总改了多少字,署名栏该有谁的名字,大家自己看。”
第二页是修改稿时间线,每一版保存时间精确到分钟。第三页,署名时间线,落款日期比周培东报案时间早三小时。
温凝停了两秒。
沈见微从记者席第一排站起来。
周培东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温凝,你注意场合——”
“周总。”沈见微的声音不大,但会场拢音,“您先别急,我这儿还有一份。”
她报了自己保司工号,大屏切进三角式资金流向图。沈见微从记者席走出来,站到台前侧边,逐条念:“第一笔,海川艺发转瑞景文化,十七万;第二笔,瑞景文化转顺丞文化,十五万三;第三笔,顺丞文化付供货方,实际采购价九块九,报销价九千四……”
台下记者开始交头接耳。周培东指着她喊:“造假!她一个被清退的人,拿剪辑素材拼出来的假账——”
“周总。”沈见微举起手机,“原始凭证我已交税务部门核实,今天在场记者每位都能拿到公开查询号。您刚才说我断章取义——那您现在把原件调出来,咱们当面对。”
周培东脸涨红,转头看台下,像是在找什么人。郝建邦坐在后排,脸色发灰。陈丽琴缩在门口,搪瓷杯搁在脚边。
平台法务从侧门进来,走到周培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培东甩开他胳膊:“我话还没说完——”
“周总。”法务声音不大,但话筒没关,前排记者都听见了,“税务部门的调取函刚到,请您配合一下。”
周培东被法务从侧门叫走。经过沈见微身边时,他停了半步,沉香串攥在手里发白:“你等着。”
“周总,我等税务的通知。”沈见微把手机收起来。
陈丽琴在后台门口想溜,严小北堵在门口举着手机:“陈姐,您保险柜里那十二张连号发票,税务的同志一会儿就到。”
陈丽琴搪瓷杯掉地上,哐当一声,茶水溅了一裤腿。她蹲下去捡杯子,手抖得抓了三次才抓起来。
温凝站在台上,看着沈见微,对着话筒说了句:“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但今天这版,我签字。”
台下掌声响起来。高铭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头删手机里的换组申请。老周站在记者席后头,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句:“小沈,我那三万七尾款,你帮我要回来啊!”
沈见微回头冲他点了下头:“周哥,税务立案了,您的尾款算第一批。”
发布会没散场,平台合规部的人就下来收材料。沈见微把精算报告、原始凭证照片、林晓录音转文字版、灯具厂旧案底稿,一份份交上去。合规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沈女士,这些材料您都留了备份?”
“留了。”
“好。”女人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后续调查需要您配合。”
“随时。”
温凝从台上下来,走到沈见微旁边,手在底下碰了碰她的手指头。沈见微反手握住,两人没说话,站在会场侧边看合规部收材料。
严小北挤过来:“姐!周培东被法务带下楼了,郝建邦跟陈丽琴在后台被税务的人叫住问话,老周在那儿看着呢。”
“老周看着?”
“他说他得亲眼看着郝建邦被带走。”严小北把手机递过来,“姐,你给我签个名呗,就签‘沈见微办事靠谱’。”
“滚。”
“好嘞。”
沈见微握着温凝的手没松,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名字。回头一看,平台内容部副总监王启明站在走廊那头,冲她招了招手。
“沈女士,方总想跟你聊聊。”王启明脸上挂着笑,“华星影视的方若舟,你听说过吧?”
沈见微看了温凝一眼。温凝挑了下眉:“方若舟,中立大佬。她不站队,只看结果。”
“她找我干嘛?”
“你发布会站住了,她自然找你。”温凝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她后背,“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12 署名挨在一起
三天后,平台发布项目重组公告:周培东被清退,郝建邦和陈丽琴同一天被税务部门带走调查。温凝挂回原作署名,沈见微被聘为项目独立财务监理。
赵大勇在剧组门口被新制片主任堵住:“你盒饭抽成的事,财务重新核。三个月抽了两万四,退回来。”
赵大勇嘴皮子哆嗦:“我——我那是辛苦费——”
“跟法务解释去。”新制片主任把一沓单子拍他胸口,赵大勇蹲在走廊塑料凳上翻单子,跟沈见微当初一个姿势。
项目爆了。首播当天夜里,沈见微和温凝蹲在出租屋地板上看弹幕。电视屏上满屏“编剧牛”,温凝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半碗泡面。
“你图什么?”温凝忽然问。
沈见微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图和你在一个项目里,署名挨在一起。”
温凝接水,瓶盖是松的。她喝了一口,把泡面碗搁下:“下一部戏我写双女主,财务监理的角色给你留着。”
“我不演,我算账。”
“那你当财务顾问,署名挨着我。”
沈见微喝口水:“这个可以谈。”
严小北在门外砸门:“姐!华星方若舟来电话,说下一部戏的合同发你邮箱了!让你明天去她办公室签!”
沈见微冲门口喊:“知道了!”
温凝看着她:“接不接?”
“先看合同。”沈见微把空水瓶往她手里一塞,“我帮你把署名条款划一遍。”
温凝接过水瓶,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沈见微愣住。
“你不是要正式答复吗?”温凝退回去坐好,耳朵红得能煎鸡蛋,“这就是答复。”
沈见微摸了摸脸,半天没说出话。温凝把泡面碗端起来,低头吃了一口,嘴里嘟囔:“第几场第几镜——你刚才愣神那下,我写进下一部戏里。”
“温凝。”
“干嘛?”
“我也喜欢你。”沈见微说,“从校园里就喜欢,刚才忘了说第二遍。”
“你刚才在厨房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温凝把泡面碗搁下,凑过来又亲了一下,这次没急着退开:“行。再说几遍都行。”
窗外天快亮了。两人谁也没动地方,坐在地板上把最后一集看完。片尾字幕滚上来,编剧署名第一行:温凝。财务监理:沈见微。
严小北在门外又喊:“姐!方总说合同里加了一条,让你俩一块儿去!”
沈见微和温凝对视一眼。温凝:“接不接?”
沈见微:“先看合同——我帮你把署名条款划一遍。”
温凝把空水瓶往她手里一塞:“行。第几场第几镜,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
沈见微拧上瓶盖:“八点就八点。”
方若舟的合同第二天上午发到邮箱。沈见微窝在温凝家沙发上逐条看,温凝坐旁边改新剧本大纲。看到第七条,沈见微拿笔圈出来:“这条,财务监理署名须经制片方确认——改掉,改成‘财务监理署名与编剧署名并列’。”
温凝凑过来看:“并列?”
“并列。”沈见微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你署名在编剧栏,我署名在财务监理栏,同一页,同一行,谁也不压谁。”
温凝看了她两秒,拿过电脑敲了两个字,把条款改完发回去。方若舟那边回得很快:“同意。明天签约。”
签约当天,方若舟在办公室见了两人。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西装外套,桌上摆着一份合同和三杯咖啡。
“发布会那天我在现场。”方若舟把合同推过来,“你俩一个控活人,一个算死账,配合得不错。下一部戏小成本,预算紧,但我给署名权。”
沈见微把合同翻到署名页,逐条看完,在财务监理后面加了一行字:与编剧署名并列同一页。方若舟看了一眼,笑了:“行。你俩挺有意思。”
签完合同出来,温凝在电梯里问:“你刚才加那行字,是怕方若舟反悔?”
“防患于未然。”沈见微把合同收进包里,“我算账的,条款不写清楚睡不着。”
温凝笑了一声,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阳光正好,沈见微伸手把温凝的包接过来拎着,温凝没推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楼。
严小北在楼下等着,举着手机:“姐!新剧组那边让我问你,财务监理办公室要多大?”
沈见微看了温凝一眼。温凝说:“跟编剧办公室挨着。”
严小北记下来:“挨着。还有别的吗?”
沈见微把温凝的手牵起来,冲严小北扬了扬:“跟编剧办公室共用一扇门。”
严小北愣了一拍,咧嘴笑了:“好嘞!共用一扇门!”
温凝耳朵红了,手没抽回来,嘴上嘟囔了一句:“第几场第几镜——你刚才那句话,我写进下一部戏里。”
沈见微攥紧她的手:“写吧。署名挨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