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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8:55:10

第1章·撤职通知送到地头

“河北,这杯茶凉了,你年轻腿脚快。”

宋金环把搪瓷杯往我面前一推,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晃出来一圈。理事会会议室坐了七个人,六双眼睛看着我。

宋守业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合作社账上八十万窟窿,技术岗临时负责资金调度,河北,你签个字。”

我没接那张纸。我把三年维修日志从帆布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账对不上,说啥都白搭。宋总,八十万是从哪笔采购走的,您把流水拿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对。”

宋守业眼皮跳了一下。宋金环把茶杯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小河北,姑这杯茶——”

“大姑,茶凉了您自己倒,我腿脚快,但今天这腿是往机库跑的,不是往茶水间跑的。”

会议室静了两秒。门口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是老贺,他靠着门框,手里攥着半截烟没点,嘴角咧着。宋金环脸一沉,扭头瞪他,老贺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不笑了,可那笑纹还挂在脸上。

宋守业手指敲了敲桌面:“河北,技术岗无权查财务,这是章程定的。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章程第几条?”我翻开维修日志最后一页,那上面我抄过合作社章程的技术岗职责条款,“技术岗负责机具验收、维修调度、作业单签字。哪一条写了‘临时负责资金调度’?宋总,您给我指出来,我认。”

宋守业脸色没变,可手指不敲了。他旁边坐着的会计胡德贵低着头翻本子,翻得哗哗响,就是不抬头。

宋金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手搭上我椅背:“小河北,你一个外姓人,宋家给你口饭吃,你别不识好歹——”

“大姑,”我扭头看她,“我吃的这口饭,是拿扳手拧出来的。去年机忙季我在机库蹲了三天三夜,修了十一台收割机,作业单上每台机器多少亩、谁开的、几点下地,记得清清楚楚。合作社给我发工资,我干活抵了。不欠谁的。”

宋金环手从我椅背上缩回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宋守业把那张纸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寸:“签不签?”

“不签。”

他点点头,把纸收回去,对胡德贵说:“通知县农机站,技术岗不配合资金核查,撤职。”

胡德贵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嘞”,掏出手机就拨。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我合上维修日志,塞回帆布包,拉链拉到头。

“宋总,维修日志我带走。这是技术岗的作业记录,章程里写得清楚,归技术岗保管。”

宋守业摆摆手,像赶苍蝇。我拎包起身,走到门口,老贺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河北,机库钥匙——”

“在工具箱第三层,谁要拿账本,先问问我那台雷沃答不答应。”我拍了拍他肩膀,出了门。

撤职通知是下午两点送到地头的。

我正蹲在机库门口给一台收割机换皮带轮,满手油泥。县农机站的车直接开到田埂上,下来一个人,夹着文件袋,走到我跟前,把一张纸递过来。

“河北同志,经研究决定,撤销你县农机站技术指导员职务,即日起生效。办公室钥匙交一下。”

我拿袖子蹭了蹭手,接过通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工装兜里。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递过去。那人接了钥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老贺从机库后头绕出来,手里拎着扳手:“真撤了?”

“撤了。”

“那合作社这边——”

“技术骨干的活儿我照干。撤的是农机站职务,合作社的维修排班表还在我手里。”我蹲回去继续拧皮带轮,拧了两圈,手停住了。机库门口土路上,一辆白色皮卡碾着尘土开过来,停在拖拉机旁边。

宋青桐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头发被风吹得糊了半边脸。她走到我跟前,把文件袋递过来,手在抖。

“那什么……撤职文件,让你配合交接。”

我没接文件袋,先看她手。指节上全是细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有的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红。大冬天在仓库盘账盘的。

“你手怎么了?”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你先看文件。”

我接了文件袋,抽出来扫了一眼,是交接清单。配件库存、维修设备、作业单归档,一项一项列着。我把清单塞回去,文件袋往工具箱上一搁。

“行,我配合。配件库存明天盘,作业单我今天下午归档。”

宋青桐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机库里头,老贺正蹲在角落里擦扳手,没往这边看。她快步走回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用皮筋捆着的本子,往我工具箱最底层一塞,动作快得像偷东西。

“这啥?”

“你别在这儿看。”她声音压得低,攥着皮卡钥匙的手关节发白,“明天公告栏见。”

她转身就走,拉开车门跳上去,皮卡调头时轮子打滑,溅起一蓬土。我盯着车尾灯拐上大路,才蹲下来拉开工具箱底层。

牛皮纸封皮,上面印着一行字:云溪县农大创业大赛参赛项目公示材料,编号 YX-零叁柒。翻开来,第一页是合作社资产负债表,第二页是农创基金贷款使用明细,第三页——第三页的数字我看了三遍,八十万窟窿对应的采购款,流向一栏写着“宋氏农机具供应公司”。

我掏出手机拍了封皮和第三页,把本子重新塞回工具箱底层,拿维修手册压住。

老贺凑过来,瞅了一眼工具箱:“宋家那闺女给你塞的?”

“嗯。”

“她不是宋家的人吗?”

“她姓宋,可这账上挨坑的,也有她一份。”我把皮带轮最后一条螺栓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贺,明天上午你帮我跑一趟配件商老屠那儿,问问他机忙季备件能不能先赊着。宋守业断了我的配件采购权,可机手不能没件修车。”

老贺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插:“行。那宋家要是来硬的——”

“来硬的?”我把工具箱锁上,钥匙揣兜里,“这机库门口横着三台拖拉机,哪台钥匙在我手里,哪台就谁也开不走。账本在工具箱里,工具箱在我脚底下,你让他们来试试。”

老贺咧嘴笑了,掏烟点上,这回真点着了。

傍晚宋金环果然来了,带着两个亲戚,说要“清点机库资产”。我正蹲在地上给作业单按日期归档,头都没抬。

“大姑,清点资产得拿理事会盖章的清单。您有吗?”

宋金环把手一伸:“我是监事,查资产还要清单?”

“要。”我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抽出章程复印件,翻到监事职责那页,“监事有权列席理事会、查阅财务报表,没写‘有权进机库搬东西’。大姑您要搬,我先给农机站打个电话,问问监事能不能直接清点技术岗保管的维修设备。”

宋金环手缩回去,嘴撇了撇:“你这丫头,嘴皮子倒利索。”

“嘴皮子不利索,账对不上。”我把章程复印件折好塞回去,“大姑,您要查账,明天理事会我把三年维修日志和作业单全带上,一笔一笔对。您要搬东西,今天不行。”

宋金环站了半分钟,扭头走了。两个亲戚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这外姓人,硬气得很。”

老贺从机库后头转出来,把拖拉机横在机库门口,钥匙拔了揣兜里,冲我扬了扬下巴:“今晚上我睡这儿。”

“不用。”

“我不是为你。”老贺把烟屁股踩灭,“我是为那三台雷沃。宋家那帮人搬东西从来不看型号,回头把我保养了半年的机器拆走俩零件,机忙季我拿啥下地?”

我没再劝。天黑透的时候,我蹲在机库门口就着头灯的光把真账上的数字往维修日志背面抄。抄到第三页,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农大创业学院三楼,找程砚老师,带维修日志和作业单。别带别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没再回。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抄数字。抄完最后一笔,我合上日志本,抬头看见机库门口的路灯底下蹲着个人影。

宋青桐。她换了件干净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蹲在路灯杆子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见我抬头,她站起来,塑料袋往我这边递了递。

“那什么……冻疮膏。你手也裂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午换皮带轮,手套磨破了没换,指关节上全是油泥混着血口子。我把冻疮膏接过来,看了看牌子,又塞回她手里。

“先把你家那本账捋直了再管我。”

她攥着冻疮膏没动,路灯底下看得清她耳根红了。“账我捋了。捋不平才来找你。”

“你从哪儿拿的真账?”

“财务室。我法人签字权还没停,今天下午还没停。”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明天停不停,就看我大伯啥时候知道我把账本给你了。”

我把维修日志往帆布包里一塞,站起来。“明天九点,农大创业学院三楼。你去不去?”

“我去。”她这回没结巴。

“那行。”我拎起包往机库外走,经过她身边停了一步,“冻疮膏给我。”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来递给我。我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抹了一坨,剩下的揣兜里,头也不回往宿舍走。

身后传来她一句:“河北,明天公告栏见。”

“见就见。”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第2章·四千七百亩的窟窿

早上八点半,我把三年维修日志、北斗作业单打印件、真账照片按日期排好,塞进帆布包。老贺把拖拉机钥匙拍在我桌上。

“机库门我锁了,谁要拿账本,先过我这关。”

“你昨晚真睡机库了?”

“睡驾驶室,比家里炕软和。”他搓了把脸,胡茬上还挂着霜,“配件商老屠那边我联系了,他说先赊二十套刀片、十套皮带轮,机忙季前结一半就行。”

“够意思。”

“他说不为别的,去年机忙季你连夜给他修过一台旋耕机,没收工时费。他记着。”

九点差五分到农大创业学院三楼。程砚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对着一台老式投影仪调焦,听见敲门声抬头。四十来岁,短头发,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摊着一摞参赛项目材料。

“河北?宋青桐说你要来。”她推过来一把椅子,“坐。带什么了?”

我把维修日志和作业单摊在桌上:“程老师,我是云溪合作社的参赛项目技术负责人。我想申请对参赛项目经营数据进行复核。”

程砚手停在投影仪开关上:“复核?你发现什么问题?”

“参赛材料里报的亩均作业量,和我这里北斗终端传回的作业轨迹对不上。差四千七百亩。”

程砚看了我一眼,拉开抽屉摸出一张表:“复核申请要填这个。你填,我签字,走正式受理流程。”

我低头填表。程砚翻我摊在桌上的维修日志,翻了两页,手停了:“你这日志记得细。每台机器哪天干的活、亩数、机手签名,一笔不落。”

“技术岗就靠这个吃饭。作业单对不上亩数,年审过不了。”

“这日志能借我看看吗?”她问得很随意。

“复核走完流程,日志可以复印一份给评委组。”我把填好的表推过去。

程砚签了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受理回执递给我:“五个工作日内启动复核。这期间参赛数据冻结,谁都不能改。”

我接过回执折好揣兜里。出门时宋青桐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盖上结着水珠。她看见我手里的回执,嘴角动了一下。

“成了?”

“受理了。”我把回执给她看了一眼,“五个工作日启动复核。这期间你法人签字权要是被你大伯停了,复核申请还有效吗?”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上:“有效。复核申请是技术岗提的,跟法人签字权两码事。”

“那你今天回去开会,别顶你大伯。顶了吃亏。”

“我尽量。”她拧着杯盖,拧了两圈又拧回来,“那什么……配件的事,我大伯把采购权断了,你咋办?”

“老屠答应先赊着。”

她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那就好。我怕机忙季前你连刀片都拿不到。”

“你怕的事多了。先顾你自己。”

回合作社已经是中午。刚进机库,宋金环带着两个亲戚堵在门口,手里拿着张纸。

“河北,理事会决定清点机库资产,设备搬走抵账。”

我把帆布包往工具箱上一搁:“大姑,这机库里的设备,哪一台是合作社的固定资产?您把资产台账拿出来,我对着清单让您搬。”

宋金环把纸拍在拖拉机车斗上:“这就是清单。”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三台拖拉机、两台收割机、一套维修设备,底下盖着宋守业掌管的财务小组章。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大姑,资产台账得列设备型号、购置日期、原值、折旧。您这清单就写‘三台拖拉机’,哪三台?我机库里停着五台,您要搬哪三台?我按资产编号给您指。”

宋金环卡住了。她扭头看带来的亲戚,那亲戚凑过来看了一眼清单,小声说:“嫂子,这清单确实没写编号……”

“没写编号就回去补。补好了再来。”我把清单递回去,“大姑,您要搬设备,我配合。按章程走流程,该搬哪台搬哪台。可您要是不按流程搬,我这就给农机站打电话。”

宋金环把清单攥成一团,咬着后槽牙:“你等着。”

“等着呢。五年了,我天天在这机库里等着。”我蹲回去继续修那台皮带轮没换完的收割机。

围观的机手蹲在机库外墙根下晒太阳,有人笑出声:“大姑,您下回清单写清楚点,省得白跑。”

宋金环回头瞪了一眼,那机手不笑了,低头拿扳手敲轮胎。

下午我蹲在机库地上,把真账上的虚报面积按地块拆开,对着北斗终端每台机器的作业单,一个地块一个地块算。四千七百亩的窟窿拆开来看:南洼地块虚报一千二百亩,北坡虚报八百亩,河滩地虚报两千七百亩。每块虚报的地块,都对应一张我签过字的技术验收单。

验收单上“作业亩数”那栏,我签字时填的是机手报上来的数。机手报数依据的是调度单,调度单是胡德贵做的。胡德贵把调度单上的亩数往上加了百分之三十,验收单跟着水涨船高,我签的字就成了虚报的“依据”。

我把这套对应关系一页一页写在维修日志背面,写完拍了张照片发给宋青桐。

她秒回:胡德贵做调度单的事,我大伯知道吗?

我回:你大伯签的贷款拨付单。你说他知道不知道?

她没再回。

傍晚天擦黑,配件商老屠开着小货车进机库,卸下二十套刀片、十套皮带轮,还有两桶液压油。他跳下车跟我握了个手。

“河北,赊着,机忙季完了再结。”

“谢了老屠。”

“谢啥。去年我那台旋耕机半夜趴窝,你从被窝里爬起来修到天亮,分文没收。我老屠记着。”他把货单递给我,“签个字。”

我签完字,老屠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宋长庚在担保公司那边卡你续贷评审?”

“卡着呢。要签个人连带担保才给过。”

“你签了?”

“没签。”

老屠拍拍我肩膀:“没签就对了。签了合作社的债就成你个人的债,宋家抽身走人,你背锅背到退休。”

他开车走了。我蹲在机库门口把新到的配件清点入库,一边清点一边拿手机给二十个核心机手群发消息:明天开始按新排班表走,配件我这儿有,修车不用等宋家批条子。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群里刷了三十多条“收到”。老贺最后一个回,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拖拉机发动机:“河北,南洼那台雷沃离合器打滑,明早我先开去你那儿修。”

“开过来。”

天黑透的时候,宋青桐蹲在机库门口路灯底下等我。这回她拎了两个塑料袋,一袋冻疮膏,一袋是热包子。

“你手。”

“你先吃。”她把包子递过来,“猪肉大葱的,还热着。”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蹲下来跟她面对面。路灯底下看得清她手上裂口比昨天还多,新裂的,渗着血丝。

“你昨天回去又盘账了?”

“嗯。我把关联公司利息流水也捋了一遍。宋氏农机具供应公司从合作社账上支走的利息,三年加起来六十七万。”她说话不结巴了,数字念得利索,“这钱套的是农创基金的贷款。”

“你把这些数字记在哪儿了?”

“脑子里。”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没敢往本子上写。我大伯这几天翻我办公桌。”

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嘴里,站起来。“明天你把脑子里那些数,当着程砚的面念一遍,让她记。评委组的记录,你大伯翻不了。”

宋青桐仰头看我,路灯把她眼睛照得亮了一下:“你不怕我大伯?”

“怕。”我把冻疮膏揣兜里,“怕也得把账对完。账对不上,说啥都白搭。”

她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下摆的灰:“那什么……你教我怎么对账。我捋人情行,算账不行。”

“明天开始,晚上七点到九点,机库。我教你。”

“行。”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河北。”

“嗯?”

“你今天在办公室顶我大姑那几句,我听见了。我在走廊里。”

“听见就听见。”

“听着挺解气的。”她说完扭头就跑,皮卡发动得比昨天利索,车灯扫过机库门口,晃了老贺一眼。老贺蹲在墙根抽烟,冲我扬了扬下巴:“这宋家闺女,天天往机库跑,宋家人知道吗?”

“知不知道,她都得跑。”我把工具收拾进箱子,“账在这儿,她不来,这账永远算不清。”

第3章·复赛现场投屏

理事会是第二天上午开的。宋青桐坐在法人席位上,面前摊着合作社上季度财务报表。宋守业坐主位,宋金环坐他左手边,茶杯照例摆在桌上。

宋守业先开口:“农大创业大赛复赛下周举行。合作社参赛项目负责人——河北已经被撤职,技术岗临时指定胡德贵对接。”

我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折叠椅上,没吭声。老贺站在门口,背靠门框。

宋青桐翻了一页报表,抬头:“大伯,参赛项目技术负责人是章程规定的技术岗,胡会计是财务岗,专业不对口。”

宋守业眼皮抬了一下:“临时指定。”

“章程第三十一条,技术负责人变更需理事会表决。大伯,您提请表决了吗?”

会议室静了。宋金环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小桐,你胳膊肘往外拐——”

“大姑,章程是您当年跟着老太爷一起定的。我照章程说话。”

宋守业把手里钢笔往桌上一放:“行。表决。同意胡德贵对接参赛项目的举手。”

宋守业举手。宋金环举手。胡德贵自己没敢举,低头翻本子。剩下三个理事,一个看天花板,一个喝水,一个假装咳嗽。三票,不够半数。

宋守业脸色没变,把钢笔收进兜里:“那就河北继续对接。但法人签字权暂停,宋青桐,你把法人章交出来,理事会财务小组代管。”

宋青桐手按在法人章上没动:“大伯,法人章是县市场监管局备案的,理事会没权收。您要收,得走工商变更程序。”

宋金环站起来,茶杯往宋青桐面前一墩:“小桐!你爹走得早,宋家供你上大学、供你当法人,你就这么报答?”

宋青桐手没缩,声音倒稳了:“大姑,法人章我管,合作社的账我也管。这账上八十万窟窿怎么来的,等农大复核结果出来,咱们一笔一笔对。”

宋守业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轮子刮着地皮响:“好。好得很。”他走到门口回头,“河北,技术岗的签字不值钱。复赛你去了也没用。”

我把维修日志从帆布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宋总,不值钱您别拿我签的验收单去套贷款。”

宋守业没接话,走了。宋金环追出去,高跟鞋在走廊里磕得噔噔响。胡德贵夹着本子溜得比谁都快。

会议室剩我和宋青桐。她把法人章收进内兜,抬头看我,耳根有点红:“我刚才……是不是顶得太硬了?”

“硬得好。”我把日志收起来,“下周复赛,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能干啥?”

“你坐第一排。我投屏的时候,谁站起来抢东西,你帮我挡一下。”

复赛在农大创业学院阶梯教室,台下坐了六十多号人——参赛项目代表、评委、旁听的农户和机手。老贺带了三个机手坐最后一排,一人手里攥着个拖拉机钥匙。

我上台连投影仪,宋守业带着胡德贵从侧门进来,坐第一排正中间。宋金环没来,但来了两个生面孔,坐宋守业旁边,一看就是宋家那边的人。

程砚坐评委席正中间,敲了敲话筒:“云溪农机合作社项目,技术负责人河北,开始汇报。”

我把U盘插上,第一页PPT投出来:合作社基本情况,参赛材料原报数据。第二页:北斗终端作业轨迹汇总,每台机器实际作业亩数。第三页:虚报面积对照表,南洼一千二、北坡八百、河滩两千七,合计四千七百亩。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宋守业脸色没变,手指在膝盖上敲。

第四页投出来:虚报面积对应的贷款拨付单。拨付单上“审批人”一栏,宋守业三个字清清楚楚。

“这页是农创基金贷款拨付单。”我拿激光笔点着那个签名,“拨付金额八十万,拨付依据是技术验收单上的虚报亩数。验收单是我签的字,可验收单上的亩数来自胡德贵做的调度单。胡会计,调度单原始数据能不能给大家看一眼?”

胡德贵在第一排缩着脖子:“调度单……归档了,没带来。”

“没关系。我这儿有北斗轨迹。”我点下一页,“每台机器每天跑多少亩,北斗终端记得比谁都清楚。胡会计,您调度单上南洼地块报的亩数比北斗轨迹多一千二百亩,这一千二百亩的油钱是谁出的?”

台下有人笑出声。宋守业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河北,你这是在参赛还是在举报?”

“宋总,参赛材料数据造假,我作为技术负责人申请复核,这是程老师签字受理的正式流程。”我把受理回执拍在投影仪旁边,“您要觉得我举报,您去跟评委组说。”

宋守业伸手就要拔U盘。老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带着三个机手堵住前后门。老贺手插兜里,钥匙串哗啦响:“宋总,抢东西也得等评委说完话。”

程砚敲话筒:“宋守业同志,请坐下。复赛现场由评委组主持。”

宋守业没坐,手还悬在U盘上头。宋青桐从第一排站起来,手里攥着法人章:“大伯,您坐下。复核程序启动了,您抢U盘也没用。”

宋守业扭头看她,眼睛眯起来:“你胳膊肘——”

“我胳膊肘往合作社拐。”宋青桐把法人章举起来,“复核组长我来当。评委组要是同意,我现场签受理书。”

全场哗然。程砚跟旁边两个评委低声说了几句,抬头:“评委组同意宋青桐担任复核组长。复核期间,参赛项目数据冻结,财务凭证调阅由复核组长签字。”

宋守业脸沉到底,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胡德贵在旁边缩得跟鹌鹑似的,本子掉地上都不敢弯腰捡。

散场后我收拾U盘,宋青桐走过来,手里攥着刚签的复核受理书,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腿都在抖。”她小声说。

“没看出来。”

“那什么……我大伯肯定要动手了。配件采购权断了,你排班表还能撑多久?”

“撑到机忙季。老屠赊的配件够用两个月。”我把U盘揣兜里,“你回去小心点。你大伯今晚肯定找你。”

“我知道。”她攥着受理书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河北,你那维修日志,程老师是不是要借?”

“复核启动了她才能调阅。现在不给。”

“那就好。别提前给,提前给就成你越界了。”她说完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老贺从后门绕过来,手里钥匙串往桌上一搁:“宋守业出门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一句‘让长庚那边卡住续贷评审’。河北,宋长庚要动手了。”

“让他卡。”我把维修日志收进帆布包,“他卡续贷,我就把二十个机手的排班表先发下去。机忙季机器不能停,配件我这儿有,修车不用他批。”

老贺咧嘴笑:“你这哪是技术总监,你这是机库司令。”

“司令不敢当。我就是个修机器的,账对不上,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当天晚上宋长庚的电话打到合作社办公室座机上,我接的。

“河北啊,我是你二叔。”宋长庚声音客气得很,“续贷评审下周三,你过来把个人连带担保签了,合作社的续贷就能过。”

“二叔,合作社贷款是法人签,我是技术岗,签不着担保。”

“哎,这不是法人签字权被暂停了嘛。你签也一样,走个形式。”

“形式我不走。您要续贷,让法人签。宋青桐签字权暂停了,您找理事会恢复。恢复了我陪她一起去签,签合作社的章,不签我个人的名。”

宋长庚沉默了三秒:“河北,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

“二叔,我识好歹。合作社的债合作社背,我个人的名我个人担。两码事。”

挂了电话,宋青桐的短信进来了:我大伯刚给我打电话,让我签空白授权书,说是续贷用。我没签。

我回:别签。空白授权书签了,合作社公章就成你大伯的提款机了。

她秒回:我知道。那什么……你明天晚上还教我对账吗?

我回:教。七点,机库。

她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河北,今天投屏那下,挺帅的。

我盯着这条看了三秒,回:账对完了再夸。

她回:那你快点对完。

我把手机揣兜里,蹲下来继续拆胡德贵做的调度单。四千七百亩的窟窿拆到最后一页,维修日志夹层里掉出一张纸——反面印着旧配件价目表,正面是宋守业签字的虚报面积确认单。

我捡起来看了两遍,折好,重新夹回维修手册里。这纸在手册里夹了半年了,我当草稿纸用,反面价目表我舍不得扔,正面签字我一直没细看。现在细看——签名、日期、虚报亩数,一样不少。

我把手册合上塞进工具箱最底层,锁好。老贺在门口探进头来:“还不走?”

“走。明天把这张纸复印一份,放保险柜里。”

“哪张纸?”

“能要宋守业命的那张。”

第4章·空白授权书

宋守业的举报材料是周三上午递到农大学工处的。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机库给南洼那台雷沃换离合器片,满手油泥。学工处老师在电话里说:“河北同学,有人反映你违规接触合作社核心财务,需要你下午两点来一趟,配合了解情况。”

“行。我带材料过去。”

挂了电话,老贺把扳手往地上一搁:“宋守业动手了?”

“动手了。举报我违规接触财务,要取消参赛资格和学籍。”我把离合器片最后一条螺栓拧紧,拿抹布擦手,“机库你盯着,下午排班表照发。”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我把维修日志、北斗作业单打印件、创业大赛受理回执、公告栏公示材料复印件一样一样码进帆布包,“他举报我越界拿证据,我带的每一样都是技术岗有权碰的。维修日志是技术岗作业记录,作业单是机手签字确认的,受理回执是程砚签的正式流程,公示材料本来就是贴公告栏给人看的。他告不到我。”

下午两点,学工处小会议室。谈话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桌上摊着宋守业递来的举报信。他旁边坐着个记录员,手里攥着笔。

“河北同学,举报材料说你私自调阅合作社财务账本,有这回事吗?”

“周老师,我没调阅财务账本。我手里这本是真账的照片,是法人宋青桐塞给我的。她为什么塞给我,因为她发现账上八十万窟窿对应的贷款拨付单,依据是我签字的验收单,而验收单上的亩数是胡德贵做的调度单虚报的。”我把维修日志翻到夹着照片那页,推过去,“这是我拍的封皮,上面印着创业大赛公示编号。公示材料本来就允许查阅,我申请复核走的是程砚老师签字受理的正式流程。”

周老师翻了两页日志,又看了看受理回执,抬头:“你跟宋青桐什么关系?她为什么把账本给你?”

“同事关系。她是法人,我是技术岗。她把账本给我,是因为技术岗的验收单被拿去套贷款,我不查清楚,年审过不了,合作社一百多户农户的保底分红发不出来。”

记录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了停。周老师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推回来。

“行。材料我看了。举报信里说你‘侵占商业机密’,但你带的这些——维修日志、作业单、公示材料复印件——都在技术岗职责范围内。你先回去等通知,我们跟创业学院那边核实一下。”

我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包里,手心全是汗,帆布包带子攥得发滑。走到门口,周老师又叫住我:“河北同学。”

“周老师?”

“你那个维修日志,记得挺细。机忙季连修三天收割机的事,日志上有记录?”

“有。时间戳、机器编号、故障描述、维修时长,一笔不落。”

周老师点点头:“行,你回去吧。”

出了学工处大门,宋青桐在走廊拐角站着,手里攥着个文件袋,脸色发白。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让回去等通知。材料都收了。”我看了她手里的文件袋一眼,“你拿的什么?”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手有点抖:“我大伯让我签的空白法人授权书。他说续贷评审要用,让我先签字,内容回头填。”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A4纸,抬头印着合作社全称,正文空白,落款处法人签字栏空着,只差她一笔。

“你签了?”

“没签。”她把文件袋攥回去,“我说我回去翻翻合同附件再签。他脸都黑了,说我不签就停我法人资格。”

“停就停。你签了这张纸,他拿你名字去担保、去套贷、去干任何事,你连内容都不知道。”我把文件袋还给她,“这东西你扣着。别放办公室,别放家里。放你车上,锁手套箱里。”

“那然后呢?”

“然后复印一份给我。我把复印件贴公告栏复核结果旁边。他不是举报我违规接触财务吗?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违规——让法人签空白授权书,这才叫违规。”

宋青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我大伯要是先动手,把我法人资格停了——”

“停法人资格得理事会表决。你大伯手里几票?上次表决胡德贵对接参赛项目,他就三票。剩下三个理事,一个看天花板一个喝水一个咳嗽,没一个跟他走。你只要不签空白授权书,他停不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那我回去复印。明天早上给你。”

“复印完原件你锁好。复印件给我就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宋青桐的皮卡停在机库门口。她跳下来,把一张复印件递给我,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显然没睡好。

“原件锁我车手套箱了。这是复印件。”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昨晚你大伯又找你了?”

“找了。打电话骂了半小时,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宋家白养我。”她蹲在机库门槛上,拿手指头抠门框上的漆皮,“我听着,没吭声。他骂累了挂了。”

“你爹呢?你爹什么态度?”

“我爹走得早。我大伯就是我爹。”她抠漆皮的手停了,“可合作社的账,我不能签空白授权书。签了,一百多户农户的合同就成宋家的提款机了。”

我把复印件用透明胶带贴在公告栏复核受理公示的旁边,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公告栏在农大创业学院一楼大厅,早上八点正是学生和老师进进出出的时候。

第一个停下来看的是个男生,凑近念出声:“空白法人授权书?这是要拿法人当提线木偶啊。”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看:“落款签字栏空着,正文空白。这要是签了,法人连自己担了什么都说不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金环是九点半冲过来的,高跟鞋在大厅地砖上磕得跟打鼓似的。她伸手就要撕,被两个农大学生挡在外圈。

“阿姨,公告栏贴公示材料,撕了算破坏公示。”

“什么阿姨!我是合作社监事!”宋金环手够不着,脸涨得通红。

“监事也不能撕公示材料。您要撕,先找创业学院开证明。”

宋金环扭头看见我站在人群后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河北!你搞什么名堂!”

“大姑,搞名堂的是您大哥。”我把复印件上的空白栏指给她看,“让法人签空白授权书,这叫什么?这叫给宋家留个后门。您回去问问我大伯,这张纸他打算填什么内容,敢不敢当着全体社员的面说清楚。”

宋金环手悬在半空,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她咬了咬牙,扭头走了,高跟鞋踩得更响。

宋青桐站在人群外圈,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宋金环走了,才挤进来。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自己那份复印件,扭头看我:“贴这儿,全校都看见了。”

“看见才好。你大伯不是举报我违规吗?我让他看看谁在违规。”

当天下午,宋长庚的电话又打到办公室座机上。这回他没绕弯子:“河北,续贷评审下周三,你不签个人连带担保,合作社续贷就过不了。过不了,机忙季配件采购款你拿什么结?”

“二叔,配件款老屠赊着呢。续贷过不了,合作社年审就过不了。年审过不了,您担保公司那笔续贷评审资格也得跟着重新审。您卡我,等于卡您自己。”

宋长庚沉默了三秒:“你这丫头,账算得倒清。”

“技术岗,账算不清修不了机器。”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宋青桐准时到机库。她带了笔记本和计算器,坐在我平时修机器坐的小马扎上。我把真账照片摊在工具箱上,一张一张教她拆。

“虚报面积拆到地块,对应北斗轨迹,对不上的挑出来。挑出来的面积乘以亩均作业单价,就是虚报金额。虚报金额对应贷款拨付单,拨付单签字人是谁,谁就是套贷的。”

她拿笔在笔记本上抄,抄到第三页停下来:“这个数跟我大伯签的拨付单对上了。八十万,一分不差。”

“对上了就记脑子里。别往本子上写。你大伯翻你办公桌。”

“我记脑子里。”她合上笔记本,仰头看我,“河北,我大伯不会善罢甘休的。空白授权书没签成,他下一步肯定拿续贷评审卡你。宋长庚那边——”

“宋长庚卡我续贷,我就把二十个机手的排班表和配件流水发下去。机忙季机器不能停,他卡得住贷款卡不住修车。农户认的是机器下地干活,不是宋长庚的签字。”

宋青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耳朵尖慢慢红了:“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怕。怕也得干。账对不上,说啥都白搭。”

她低下头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又抬头:“那什么……我今晚不回家了。我睡车上,明天一早把复印件送一份给程老师。”

“你睡机库。老贺有行军床,我让他给你支一张。”

“那你呢?”

“我睡工具箱旁边。账本在,我就在。”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笔记本上的数字又抄了一遍。机库灯泡昏黄,照得她手上裂口一道一道的。我从兜里掏出那管冻疮膏,搁在她笔记本旁边。

“抹手。明天盘账还得用。”

她拿起来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抹了一坨,抹完把膏推回来:“你也抹。”

我抹了一坨。老贺从后头转出来,手里拎着行军床,看见我俩面对面抹冻疮膏,咳嗽了一声:“床支哪儿?”

“支工具箱旁边。”我说。

“那我也支一张,睡门口。”老贺把行军床往地上一放,回头看了宋青桐一眼,“宋家闺女,你睡里头。机库门我锁。”

宋青桐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冲老贺点点头:“谢谢贺叔。”

“谢啥。”老贺把烟点上,“你帮河北对账,就是帮合作社一百多户人。我睡门口应该的。”

第5章·维修手册里的草稿纸

续贷评审会定在周三下午,宋长庚把会场搬到合作社办公室,说是“方便现场核验资料”。他带了担保公司两个人,坐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评审表和一支录音笔。

“河北,续贷评审要签个人连带担保。你签了,合作社续贷就能过。不签,评审表我交不上去。”宋长庚把表推过来,笔搁在表上。

我没接笔,把维修排班表和配件流水摊在桌上:“二叔,续贷评审审的是合作社经营状况,不是我个人信用。合作社经营状况在这儿——二十个机手排班表排到机忙季,配件流水笔笔有入库单和领用签字,亩均作业量对应北斗轨迹。您要审这些,我一样一样给您看。您要审我个人担保,这表我不签。”

宋长庚脸沉下来:“不签就断续贷。”

“断就断。机忙季机器不能停,配件老屠赊着,排班表照发。合作社停贷,农户保底分红年底照发,账上钱不够我拿技术岗工资垫——垫多少我认多少,垫到分红发完为止。”

宋长庚身后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凑到宋长庚耳边说了句什么,宋长庚眉头皱了一下。

办公室门外蹲着二十个机手。老贺带头,一人手里攥着一张联名书。老贺推门进来,把联名书拍在评审表旁边:“宋总,河北不签,我们二十个机手也不签。合作社续贷要押人,押我们机手的工钱,别押河北一个人的名字。”

宋长庚看了看联名书,又看了看门外蹲着的机手,把评审表收回去:“行。你们硬气。续贷断了我看你们拿什么修机器。”

“配件老屠赊着。”老贺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不劳宋总操心。”

宋长庚带人走了,评审表没交上去。门一关,二十个机手哄了一声,有人拍老贺肩膀,有人冲我竖大拇指。老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河北,续贷断了,年审过不了咋办?”

“年审过不了,合作社参赛资格取消。参赛资格取消,宋守业虚报面积套贷款的账就兜不住了——复核程序启动之后取消参赛资格,复核结论照样出。”我把排班表往墙上一贴,“他断续贷,等于催着复核出结论。这账早晚得算。”

三天后,校地联合调查组通知开听证会,地点在农大创业学院小报告厅。宋守业来了,带了个律师模样的年轻人。胡德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本子,不敢抬头。

程砚主持听证会,先让宋守业陈述。宋守业站起来,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虚报面积是技术岗填报失误。验收单是河北签的,亩数报错了,技术岗负主要责任。合作社贷款拨付依据是验收单,技术岗填报失误导致贷款金额虚高,责任在技术岗。”

我坐在对面,等他说完,从帆布包里掏出维修手册。手册翻到夹着草稿纸那页,纸抽出来,反面印着旧配件价目表,正面是宋守业签字的虚报面积确认单。

“宋总,您说验收单是我签的,亩数报错了。那我问您——这张确认单上的签字,是您签的吧?”

我把确认单举起来,对着报告厅的灯。签名、日期、虚报亩数,一样不少。底下旁听席有人站起来看,有人掏手机拍照。

宋守业伸手就要抢。老贺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一把按住他胳膊:“宋总,抢东西也得看场合。听证会上抢证据,律师就在旁边看着呢。”

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单,往后退了半步,没吭声。

我把确认单放回桌上,指着签名:“这张纸在我维修手册里夹了半年。反面印着旧配件价目表,我舍不得扔,当草稿纸用。正面是您签的虚报面积确认单——日期是去年六月十七号,亩数四千七百亩,跟北斗轨迹对不上。宋总,您说技术岗填报失误,那您签字确认虚报亩数,是失误还是故意?”

宋守业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程砚敲话筒:“宋守业同志,确认单原件提交调查组核验。”

宋守业回头看了律师一眼。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宋守业把嘴闭上了。

程砚当场宣布复核结论:合作社参赛资格取消,技术整改通过,宋守业移交校地联合调查组进一步核查。胡德贵在旁听席上站起来想溜,被调查组的人拦在门口。

第二天全体社员大会,宋青桐站在机库门口的拖拉机斗上,手里攥着话筒。一百多号社员蹲在机库前空地上,宋金环坐在第一排,脸拉得老长。

宋青桐开口:“我宣布两件事。第一,撤回家族理事职务。从今天起,宋家人在合作社理事会不再担任职务。第二,重新选举法人。我参选,谁跟我选,现场提名。”

宋金环站起来:“小桐!你疯了!”

“大姑,我没疯。”宋青桐攥话筒的手有点抖,声音倒稳,“合作社是全体社员的,不是宋家的。宋守业套贷的账调查组在查,宋长庚卡续贷的账担保公司在查。我当法人,合作社的账我管,宋家的手别想再往账上伸。”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老贺带头鼓掌,二十个机手跟着拍。宋金环扭头看宋守业,宋守业坐在最后一排,沉着脸没吭声。宋金环追出去喊“大哥”,宋守业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投票结果,宋青桐全票当选理事长。我站在机库门口,她把聘书递过来:“技术总监,理事席位补进去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散会后宋青桐在机库门口堵住我,手里攥着那管冻疮膏,憋了半天。

“那什么……我喜欢你。不是姐妹那种。”

我看着她,机库灯泡照得她耳朵通红,手攥着冻疮膏攥得指节发白。我把冻疮膏从她手里抽出来,拧开盖子往她手背上抹了一坨。

“账我算得清,这个我也算得清。”我把膏推回去,“抹手。明天盘渠道库存,你大姑那边三成渠道还没交割。”

她接过冻疮膏,低头抹手,抹了两下抬头:“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不喜欢天天晚上教你算账?账对不上我早跑了。”

她笑了一声,又赶紧板回去,可嘴角压不住。老贺开着拖拉机从旁边过,探出头喊:“两位领导,机忙季排班表谁签字?”

“我签。”宋青桐说。

“我签。”我说。

老贺摆摆手:“行行行,你俩商量好,别让我跑两趟。”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

第6章·缓考记录做文章

宋守业被移交调查组的第三天,农大学工处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回周老师语气比上次沉。

“河北同学,宋守业向学校递了补充举报材料,反映你学籍档案里有一条缓考记录,说你‘学业不端、不配担任技术骨干’。学院要求你来说明情况。”

我攥着手机站在机库门口,太阳晒得铁皮顶发烫:“周老师,缓考记录是前年机忙季的。我连修三天收割机没回校考试,学院批的缓考。材料我下午带过去。”

挂了电话,老贺从机库里探出头:“宋守业还不消停?”

“狗急跳墙。拿缓考记录做文章。”我把帆布包收拾好,“机库你盯着,我去趟学院。”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这回带的材料多,得拿个大包。”

下午两点,学院小会议室。周老师坐主位,旁边坐着教务处的老师和农机系的系主任。桌上摊着我的学籍档案和宋守业递的举报信。

“河北同学,缓考记录是前年十月的事。你解释一下。”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十二个持证机手名单、跨区作业增收账目、机忙季连修三天收割机的维修日志时间戳。

“周老师,前年十月机忙季,合作社接了三万亩跨区作业订单。机手不够,收割机连轴转,我连着三天在机库修机器,从十月八号早上六点修到十一号凌晨两点。维修日志时间戳在这儿,每台机器的故障描述、维修时长、机手签字,一笔不落。”

系主任拿起维修日志翻了翻:“三天修了十一台收割机?”

“十一台。南洼那台雷沃换了两次皮带轮,北坡那台约翰迪尔液压管爆了,连夜焊的。”我把持证机手名单推过去,“这十二个机手是我带出来的,现在全是合作社骨干。跨区作业增收账目在这儿——前年机忙季合作社作业收入比上一年多了四十七万。缓考记录是因为我修机器没回校考试,不是学业不端。”

周老师跟系主任低声说了几句。系主任翻完维修日志,抬头:“实践成果可抵。这条缓考记录我们认,不影响学籍。”

教务处老师把举报信收起来:“宋守业这个补充举报,材料不实,不予受理。”

我收拾材料往外走,周老师叫住我:“河北同学,创业大赛复核结论出来了——参赛资格取消,技术整改通过。你那个技术总监,好好干。”

“谢谢周老师。”

出了学院大门,宋青桐在台阶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缓考记录学院认了,实践成果可抵。宋守业补充举报不予受理。”

她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吓死我了。我大伯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这回要把你学籍搞掉,让你连农大都待不下去。”

“他搞不掉。”我把材料塞进包里,“你那边临时大会准备得怎么样?”

“下午三点开。我把宋守业这些年从合作社支走的关联公司利息流水逐笔抄出来了,临时大会上念。”

下午三点,合作社机库前空地。一百多号社员蹲的蹲、站的站,宋金环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茶杯,脸绷得死紧。

宋青桐站在拖拉机斗上,手里攥着流水单,开始念:“第一笔,前年三月,宋氏农机具供应公司支走利息十二万。第二笔,前年八月,支走八万。第三笔——”

“小桐!”宋金环站起来,茶杯往地上一墩,“家丑不可外扬!”

台下农户代表扭头看她:“大姑你坐下,让法人念完。合作社的账,社员有权听。”

宋金环站着没动,旁边两个族老拽她袖子,她才坐回去,脸涨成猪肝色。

宋青桐接着念,念到第七笔,宋守业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往外走。没人拦他。他走到机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青桐正好念完最后一笔,把流水单往桌上一拍:“三年,六十七万。这笔钱是合作社的,宋家支走的,得还。”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喊“还”。老贺带头拍巴掌,二十个机手跟着拍,一百多号社员跟着拍,巴掌拍得机库铁皮顶嗡嗡响。

宋守业走了,宋金环追出去喊“大哥”,没人跟她走。两个族老坐在原地没动,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守业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临时大会表决:宋守业退出合作社理事会,宋家让出六成农机具渠道中的三成由合作社自营,宋青桐全票当选理事长,我被聘为技术总监并补进理事席位。

散会后宋青桐蹲在机库门口,手里攥着流水单,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下来看她:“哭什么?”

“没哭。”她拿袖子蹭了把脸,“那什么……三成渠道交割,我大姑肯定要出幺蛾子。她管着两个核心配件仓库的钥匙。”

“明天交割,我陪你去。她出幺蛾子,我当面念差额。”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红着:“河北。”

“嗯?”

“刚才临时大会上,你站在我旁边,我念流水单的时候手没抖。”

“我看见了。”

“你在旁边我就不抖。”她说完低头把流水单折好塞兜里,耳朵尖又红了。

我把冻疮膏从兜里掏出来搁她手心里:“明天去仓库,手还得盘货。抹手。”

她攥着冻疮膏站起来:“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昨天说过了。”

“昨天说的是‘喜欢’。今天呢?”

“今天也喜欢。”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了,明天仓库见。你大姑要是抽货,我当面跟她算差额。账对不上,说啥都白搭。”

她跟在我后头往机库外走,走到路灯底下忽然伸手拽住我帆布包带子:“河北。”

“又怎么了?”

“晚上教我盘仓库库存。我不会盘。”

“七点,机库。”

“行。”她松了手,往皮卡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什么……你晚上吃啥?”

“机库泡面。”

“我给你带包子。猪肉大葱的。”

“行。”

第7章·三成渠道的交割

交割定在早上八点,地点是宋金环管着的两个核心配件仓库,一个在合作社机库后头,一个在镇东头老农机站院子里。

我七点半到机库,宋青桐已经到了,皮卡停在门口,后斗里放着交接清单、盘点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她蹲在车斗旁边核对清单,手里攥着笔,嘴里念念有词。

“对完了?”我走过去。

“对了两遍。三成渠道涉及两个仓库、四十七个品类、三千多件库存。我大姑要是抽货,从盘点表上能看出来——她抽走什么,库存对不上,当场就能念出来。”

“行。老贺呢?”

“在镇东头仓库门口蹲着呢。我让他七点就去了,盯着别让人半夜搬货。”

八点整,宋金环到了。她穿件深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亲戚,一个抱账本,一个拎着保温杯。

“小桐,交割可以。货得从我手里过——入库出库我签字,你们自营归自营,账走我这边。”

“大姑,章程写的是仓库随渠道一并交割。您签字权在交割完成前有效,交割完成后仓库归合作社自营,您不再是仓库管理员。”宋青桐把交接清单递过去,“您先对清单,对完签字,钥匙交出来。”

宋金环接过清单翻了翻,不情不愿地掏钥匙开门。镇东头仓库铁门拉开,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儿扑出来。老贺蹲在门口台阶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大姑,昨晚没人来搬货吧?”

“搬什么货?我宋金环干不出那种事。”

老贺没接话,拿脚踢了踢门口地上的车辙印:“那这车辙哪来的?昨晚下了霜,车辙是新的。”

宋金环脸色变了一下:“我昨晚来盘货,不行?”

“盘货行。搬货不行。”老贺把门推开,让我和宋青桐进去。

仓库里头货架排得整整齐齐,刀片、皮带轮、液压管、滤芯,分门别类码着。宋青桐拿着盘点表从第一排货架开始对,对到第三排停住了。

“大姑,收割机刀片库存,账上写的是四百套。货架上我数了三遍,两百套。”

宋金环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可能。账上四百套就是四百套。”

“货架上只有两百套。剩下两百套在哪儿?”宋青桐把盘点表翻到刀片那页,指着账面数字,“大姑,您昨晚盘货,盘出两百套刀片不翼而飞?”

宋金环嘴硬:“账上写四百套,货架上两百套,那说明账错了。账是胡德贵做的,你找胡德贵去。”

“账是胡德贵做的,可您是仓库管理员。库存对不上,第一责任人是管理员。”我把货架上的刀片箱搬下来两箱,拆开点了一遍,“一箱五十套,货架上一共四箱,两百套。大姑,您昨晚盘货盘出这个数,没跟理事会报?”

宋金环不吭声了。宋青桐把交接清单拍在货架上:“大姑,法人签字在这儿。交割清单上写的是四百套刀片随渠道交割。现在货架上只有两百套,差额两百套——您现在补货,还是我报警说仓库库存被盗?”

“报警?你报什么警!我是你大姑!”

“您是我大姑,可这仓库里的货是合作社的资产。”宋青桐声音没抖,“您抽货就是侵占合作社资产。补货还是报警,您选。”

宋金环脸涨得通红,扭头冲拎保温杯的亲戚喊:“去,把东头库那两百套刀片拉过来!”

那亲戚站着没动:“嫂子,东头库那两百套……昨晚拉去宋氏公司仓库了。”

“拉回来!”宋金环嗓子都劈了。

亲戚开着三轮车去拉货,我们站在仓库里等。宋青桐蹲在地上重新码刀片箱,我蹲下来帮她搬。她小声说:“我大姑昨晚真抽货了。”

“抽了。车辙印还在门口。”我把一箱刀片码上货架,“她以为交割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你拿盘点表一件一件对。”

“你教我的。账对不上,说啥都白搭。”

三轮车把两百套刀片拉回来,码上货架。宋青桐重新点了一遍,四百套,数对上了。她把交接清单递到宋金环面前:“大姑,签字。”

宋金环夺过笔,在清单上划拉了个名,钥匙往货架上一摔,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小桐,你行。你比你爹狠。”

“大姑,我不狠。合作社的货,一件都不能少。”宋青桐把钥匙捡起来揣兜里。

宋金环走了,拎保温杯的亲戚跟在后头,抱账本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嫂子,小桐这闺女,比以前硬气多了。”

老贺蹲在门口把烟点上,冲我扬了扬下巴:“镇东头那个仓库,我再去盯一遍。”

“去吧。把盘点表带上,对完给我打电话。”

老贺走了。宋青桐蹲在货架旁边,把盘点表上的数字又对了一遍,抬头看我:“河北,我刚才是不是太硬了?她毕竟是我大姑。”

“硬得好。你软一寸,她抽走两百套刀片,机忙季你拿什么给机手换?”我把最后一箱刀片推上货架,“你大姑是你大姑,你是你,分清楚。”

她低头把盘点表折好,塞进文件夹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分清楚了。晚上还教我盘账吗?”

“教。把今天盘货的数录进电脑,建个库存台账。以后每个月盘一次,谁签字谁负责。”

“行。”她抱着文件夹往皮卡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什么……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镇上面馆,牛肉面。”

“行。加个卤蛋。”

“加俩。”她拉开车门跳上去,皮卡发动得利索。

第8章·担保公司的回头箭

宋长庚被停职的消息是周一传开的。县农业担保公司发了内部通知,宋长庚不再担任副总职务,续贷评审业务移交县公司业务科直管。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周三上午,校地联合调查组的人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午去一趟,说“有新情况需要核实”。

到了调查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采购单复印件。调查组的人把复印件推过来:“河北同志,有人反映这份采购单是你授意胡德贵调账的,上面有你的签名。你看一下。”

我拿起复印件看了两遍。采购单抬头是合作社,采购内容写的是“液压管二十根、滤芯五十套”,金额四万八。签名栏里,我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这签名不是我签的。”我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我的签名不长这样。我签维修单、验收单,都是正楷,一笔一划。这份采购单上的签名是连笔,我不会写连笔。”

调查组的人对视了一眼:“你能证明吗?”

“能。我带了同期维修日志和配件验收记录。”我把帆布包打开,掏出日志翻到对应日期那页,“这份采购单上的日期,我那天在机库修南洼那台雷沃,维修日志时间戳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中间没离开过机库。配件验收记录上,液压管和滤芯的入库单编号跟采购单编号对不上——采购单写的是四万八,验收记录上实际入库的配件型号和数量,按当时价目表算,总共三万二。胡德贵拿旧价目表拼的采购单,金额对不上。”

调查组的人拿起维修日志和验收记录对照着看。正看着,胡德贵被带进来了。他缩着脖子坐椅子上,手里攥着个纸杯,水洒出来半杯。

“胡德贵,这份采购单是你提供的?”调查组的人把复印件推过去。

“是……是我从财务存档里找出来的。”

“采购单上河北的签名,你亲眼看见她签的?”

“那倒没有……是事后补签的,按程序补签。”

“按什么程序补签?采购单签字是事前审批,哪来的事后补签?”

胡德贵嘴张了张,纸杯里的水又洒出来一点:“是……是宋总让我补的。”

“宋总?宋长庚还是宋守业?”

“宋长庚。他说河北不签个人担保,续贷过不了,让我找份有河北签名的采购单顶上去,证明她管过资金调度。”

调查组的人把纸杯从胡德贵手里拿走,搁在桌上:“采购单原件呢?”

“原件……原件在宋长庚手里。”

“你手里只有复印件?”

“复印件是我从原件上复印的。”

调查组的人当场给宋长庚打电话,让他把采购单原件送过来。宋长庚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原件找不着了”。调查组的人挂了电话,对胡德贵说:“采购单原件提供不出来,复印件签名与本人笔迹不符,入库记录对不上。胡德贵,你这份材料不予采信。另外,你涉嫌伪造采购单,调查组会进一步核实。”

胡德贵脸白了,纸杯也不要了,站起来想走。调查组的人拦住他:“你先别走,把宋长庚让你补签采购单的过程写个书面说明。”

我出调查组办公室的时候,宋青桐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攥着瓶矿泉水。看见我出来,她拧开盖子递过来:“怎么样?”

“胡德贵反咬一口,说采购单是我授意调的。调查组核了笔迹和入库记录,对不上,不予采信。胡德贵当场被要求写书面说明。”

她松了口气,矿泉水瓶攥得嘎吱响:“我二叔这招太糙了。拿假采购单反咬你,连入库记录都不对一遍。”

“他急眼了。副总位子被撸了,总得找个垫背的。”我喝了口水,“你那边怎么样?宋长庚停职后,担保公司那边续贷评审谁管?”

“县公司业务科直管。我上午去了一趟,把合作社整改报告和北斗轨迹交上去了。业务科的人说,下周现场核验,核验通过续贷就能放。”

“现场核验你盯着点。宋长庚虽然停职了,担保公司里还有他带出来的人。”

“我知道。核验那天我去盯着。”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那什么……胡德贵被除名的事,我下午在理事会上提一下。合作社会计岗空出来,得重新招人。”

“招人你定。会计岗归法人管,技术岗不掺和。”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推荐个人?”

“推荐老贺。他算账不行,可他盯得住人。新会计来上班,老贺坐门口办公,谁动账本他第一个知道。”

宋青桐没忍住笑出来:“老贺坐会计室门口?他那烟瘾,会计室得成锅炉房。”

“那你给他配个烟灰缸。”

下午理事会表决,胡德贵被合作社除名,会计岗重新招聘。宋长庚的担保公司副总位子正式被撸到底,县公司发了通报,业务科接管续贷评审。老贺听说要坐会计室门口,挠了挠头:“我坐门口行。可我这烟——”

“走廊尽头有吸烟区。”宋青桐说。

“那行。我搬张桌子坐会计室对面,谁进去谁登记。”老贺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认真得很。

散会后宋青桐追到机库门口:“河北,晚上还教盘账吗?”

“教。库存台账建得怎么样?”

“建了三分之一。软件不太会用。”

“今晚教你。带包子。”

“猪肉大葱的。”

“行。”

第9章·农机站的回头检查

农机站的检查组是周四上午到的,三辆车,五个人,带队的是当初签我撤职通知的那个副站长,姓马。

马副站长下车先跟宋青桐握了个手:“宋理事长,接到举报说合作社技术岗越权管理,我们来看看。”

“马站长,技术岗的职责范围章程里写着。您要看什么材料,我让人搬。”宋青桐侧身让开路,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把三年维修日志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会议桌上,旁边摞着北斗作业单、配件入库单、机手排班表。马副站长坐下来翻日志,翻了两页抬头:“河北,你这些日志记得挺细。”

“技术岗的作业记录,马站长。每台机器哪天干的活、谁开的、修了什么、换了什么件,一笔不落。”

“举报说你越权管了财务。财务记录你这儿有吗?”

“财务记录我没有。技术岗无权接触财务。”我把维修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抄着章程技术岗职责条款,“马站长,您看这条——技术岗负责机具验收、维修调度、作业单签字。验收单上的亩数,是机手报上来的,我签的是‘验收合格’,不是‘贷款金额’。贷款拨付单是财务签的,拨付依据是调度单,调度单是会计做的。我这儿只有验收单和作业单。”

马副站长把日志翻回去,又翻了几页,忽然停在一页上:“这张验收单,亩数栏填的四千七百亩?”

“对。这是宋守业时期的技术验收单,亩数按调度单填的,我签的字。可北斗轨迹对不上——那台机器实际作业一千二百亩。”

“北斗轨迹在哪儿?”

“作业单后面附了打印件。马站长您往后翻,每张验收单后面都跟着北斗轨迹汇总表。”

马副站长翻到后面,对着轨迹汇总表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他把验收单和轨迹表并排放在桌上,叫旁边的人过来看:“这亩数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验收单四千七,轨迹一千二,差三千五。”

“不止这一张。三年下来累计虚报四千七百亩,对应农创基金贷款八十万。宋守业签的拨付单,调查组已经收了。”我把话撂在桌上,“马站长,您今天来查技术岗越权,我配合。顺便您也看看,当初这验收单上的亩数是谁让填的,这字是谁签的。”

马副站长把验收单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签名栏:“宋守业签的确认单?”

“确认单原件在调查组。这是复印件,我夹在日志里备查的。”

马副站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日志合上推回来:“河北,你当初被撤职,是因为合作社报上来说技术岗不配合资金核查。现在看,这个‘不配合’——”

“马站长,我配合对账,前提是账得对得上。宋守业让我签的是‘资金调度临时负责’,章程里没这一条。我不签,他报我撤职。现在调查组查清了,套贷的责任在宋守业,不在技术岗。”

马副站长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抬头:“农机站这边重新核验。宋守业时期的验收单全部重审,责任认定按调查组结论走。合作社年审,技术整改通过这一条我们认,续贷评审担保公司那边业务科已经受理了。你那个技术总监,当得硬气。”

“谢马站长。”

检查组走的时候,马副站长跟我握了个手,握得挺用力:“河北,当初那撤职通知是我签的。材料报上来我没细核,这个我认。下回有这种事,你直接来找我,别等撤职通知送到地头。”

“马站长,下回我直接找您。”

人走了,宋青桐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整改报告:“怎么样?”

“重新核验。年审技术整改通过,续贷业务科受理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我这几天觉都没睡好。农机站回头检查,我大伯那边又不知道憋什么坏。”

“你大伯被调查组盯着,憋不出大坏。顶多让宋金环在仓库上再使点绊子。”我把日志收进帆布包,“对了,新会计招到了吗?”

“招到一个。农大会计系刚毕业的,小姑娘,叫齐小满。老贺面试的,说人老实,账本翻得仔细。”

“老贺面试会计?他连借贷都分不清。”

“他说‘分不清借贷没事,我坐门口盯着,谁动账本我记谁名字’。”宋青桐笑了笑,“我觉得行。”

“那就行。会计你定,我不管。”我往机库走,走了两步回头,“晚上盘账,新会计来不来?”

“来。我带她一起,你教她看库存台账。”

“行。带三份包子。”

“三份?你吃两份?”

“老贺一份。他坐会计室门口,晚上得加班盯账本。”

宋青桐笑出声:“行,三份。猪肉大葱的。”

第10章·老太爷的茶

宋伯川出面的消息是宋金环传过来的。那天上午她破天荒没推茶杯,站在机库门口跟宋青桐说:“老太爷让你回老宅一趟。中午饭,就家里人。”

宋青桐正在盘新会计齐小满交上来的库存台账,笔停在半页上:“就家里人?”

“就家里人。老太爷、我、两个族老。你大伯不在。”宋金环说完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河北要来也行。老太爷说了,技术总监可以列席。”

我蹲在收割机旁边换液压管,头没抬:“大姑,列席不列席的,我中午得修完这台机器。”

“老太爷的饭,你敢不来?”

“修完就去。”

宋金环脸拉下来,扭头走了。宋青桐合上台账,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老太爷叫我回去,摆明了是施压。我大伯被调查组盯着不方便出面,换老太爷来。”

“去。不去显得你怕了。”我把液压管接头拧紧,“我跟你一块去。他摆茶,你就喝茶。他提章程,你就翻附件。他压你,我念数。”

中午十一点半,宋家老宅客厅。红木茶几上摆着茶壶茶杯,宋伯川坐主位,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俩核桃转。宋金环坐他左手边,两个族老坐对面。茶几正中间搁着合作社公章和一份章程修改稿。

宋伯川把茶杯往宋青桐面前一推:“小桐,喝茶。”

宋青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老太爷,您有话直说。”

“爽快。”宋伯川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公章留下,你还是宋家的人。合作社法人你当,家族理事会恢复财务复核权。章程改一改,往后超过五万的支出,还得过理事会财务小组。”

宋青桐手伸到桌下摸手机。我坐在她旁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我。我冲她微微点头。

她翻开章程修改稿,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附件条款上:“老太爷,这附件第三页写的是‘技术总监任命需经家族理事会复核’。合作社章程改不改,得全体社员大会投票。您说了不算。”

宋伯川眼皮抬了一下:“社员大会?一百多号人,你拢得住?”

“拢不拢得住,投票见。”宋青桐把章程修改稿往桌上一放,“技术总监是理事席位,理事会表决通过的。老太爷要动,先过社员大会。”

宋金环站起来:“小桐!老太爷亲自跟你说,你还顶——”

“大姑你坐下。”宋青桐没看她,眼睛盯着宋伯川,“我今天把话说完。合作社的账,从今天起走合作社章程。宋家的手,别再往账上伸。”

客厅静了。宋伯川盯着她看了半晌,转核桃的手停了:“你比你爹有出息。”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行。社员大会你开。章程修改稿我让人拟好了,到时候表决。”

“表决就表决。”宋青桐站起来,把章程修改稿拿起来折好揣兜里,“老太爷,这稿子我带走了,给社员代表看看。您拟的条款,得让一百多号人看明白。”

宋伯川没拦。我们出老宅大门的时候,宋金环追出来:“小桐!你把稿子留下!”

“大姑,稿子是给社员大会的,不是给宋家的。”宋青桐拉开车门跳上去。

我跟着上车,皮卡发动,宋金环在后头喊了句什么,被引擎声盖住了。

回合作社的路上,宋青桐攥着方向盘,手还在抖:“我刚才腿肚子转筋。”

“没看出来。”

“你手机震那下,我差点以为是我大伯打电话来骂我。”

“是我发的。就仨字——‘翻附件’。”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你翻了,也顶回去了。老太爷没拍桌子,说明他也知道这章程改不成。”

“他最后那句‘你比你爹有出息’,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太爷那种人,骂人不带脏字。他要骂你,会说‘你比你爹能耐’。”

宋青桐笑了一声,方向盘攥得没那么紧了。

社员大会定在月底,机库前空地。宋伯川让宋金环带着两个族老坐第一排,宋金环手里攥着章程修改稿,脸上写满了“今天这事必须成”。

一百多号社员到齐。宋青桐站在拖拉机斗上,手里攥着话筒,先把章程修改稿念了一遍。念到“技术总监任命需经家族理事会复核”那一条,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宋金环站起来提临时动议:“技术总监外姓人不能进理事会。我提议表决——”

话没说完,老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攥着机手联名书:“大姑,河北给合作社带出十二个持证机手,修机器修到缓考,去年机忙季连修三天收割机没回校考试。大姑你给合作社干过啥?你管仓库管丢两百套刀片,还是你推茶杯让技术总监给你续水?”

台下哄笑。宋金环脸涨成猪肝色,茶杯往桌上一墩:“老贺!你一个机手,懂什么理事会!”

“我懂机器。机器认河北,我就认河北。”老贺把联名书往桌上一拍,“二十个机手联名,技术总监不能换。”

宋金环还要说话,旁边族老拽她袖子:“金环,坐下。让人把话说完。”

我把三年维修日志、北斗作业单、配件流水、跨区作业增收账目逐项投在幕布上。每念一个数字,台下就有机手喊“对,这台机器是我开的”。念到跨区作业增收四十七万那页,台下有人拍巴掌。念到保底分红按时发放那页,前排农户代表站起来喊:“河北,分红一分没少,我作证!”

表决开始。宋金环举双手赞成章程修改稿,两个族老跟着举手。台下举手的一共三票。反对的——老贺数了一遍——一百零七票。

宋金环手放下来,脸白了。宋伯川没来,但他让族老带了话,族老站起来说:“老太爷说了,表决结果他认。”

章程修改稿被否。河北补进理事席位,宋金环的监事职务被罢免。表决完,宋金环站起来要走,我叫住她:“大姑。”

她回头,眼睛瞪着我。

“合作社的保底分红,我一分不会少农户的。但宋家的手,从今天起别再往账上伸。”

宋金环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扭头走了。两个族老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回头冲我点了点头。

第11章·社员大会

宋金环的监事职务被罢免之后,消停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齐小满跑到机库来,手里攥着账本,脸都急白了。

“河北姐,宋金环昨晚上来会计室,说要把她经手那几年的仓库账本搬走,说‘监事卸任了,账本得归档到宋家’。我没让她搬,老贺坐门口拦着,她骂了老贺一顿走了。”

我把手里的扳手搁下:“账本还在?”

“在。我锁保险柜了。钥匙在我兜里,晚上睡觉都揣着。”

“她带了几个人来?”

“就她自己,还有一个族老跟着。族老没说话,站门口抽烟。”

“老贺怎么拦的?”

“老贺搬了个马扎坐会计室门口,说‘账本出这个门,我这条老命先出这个门’。宋金环骂他老糊涂,老贺也不还嘴,就坐着。”

我把手套摘了,往工具箱上一扔:“行。账本别动,谁来也不给。她再来,你让老贺给我打电话。”

“那族老后来跟老贺说了句话。”齐小满压低声音,“说‘老太爷不知道这事’。”

“知道了。你回去把保险柜密码换了,别用原来那个。”

齐小满应了一声跑了。老贺从机库后头绕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往我旁边一蹲:“河北,我昨晚上想了一宿。宋金环敢来搬账本,是觉得监事罢了,账就该归宋家。这口子不能开。”

“没开。小满没给。”

“我拦的时候她说了句话——‘老贺你算哪头的’。我说我算合作社这头的,我修了三十年农机,没拿过宋家一分钱工钱。”

“她怎么说?”

“她没话说了,扭头走的。”老贺喝了口茶,“不过河北,账本搁小满那丫头手里,我有点不放心。不是不信她,是那丫头胆子小,宋金环多吓两回她扛不住。”

“那你说搁哪?”

“搁机库。你跟我眼皮子底下。保险柜挪机库来,小满管钥匙,我管柜子。”

“行。下午挪。”

宋金环没再来。但宋长庚那边冒了头——担保公司业务科的人到合作社做续贷现场核验那天,宋长庚跟着来了,说是“业务科请他做技术顾问”。

宋青桐站在机库门口拦住他:“二叔,您被停职了,担保公司的核验您没资格参加。”

“小桐,业务科请我来的。核验要懂农机的人看报表,业务科那帮人不懂。”

“懂农机的人合作社有,不用您操心。”宋青桐回头喊我,“河北,续贷核验的农机技术部分,你来对接。”

我走过去,把维修日志和作业单拍在业务科的人面前:“核验要看什么数据,我这儿都有。亩均作业量、北斗轨迹、配件流水、机手排班,一样一样对。”

业务科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副细框眼镜,翻了翻维修日志:“这日志记了几年?”

“三年。一天没断。每一页有机手签字,有作业地块编号。”

“北斗轨迹能对上?”

“能。你随便抽一页,报地块编号,我把轨迹调出来。”

她真抽了。翻到去年秋收那一页,报了个南洼的地块号。我打开电脑,北斗作业单调出来,轨迹线、作业时间、机手姓名,跟日志上分毫不差。

“这台机器谁开的?”

“老贺开的。你可以问他。”

老贺从人堆里探出头:“对,那台机器是我开的。那天在地头还换了回皮带,日志背面记着。”

业务科的人翻到背面,真有——皮带一根,更换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老贺签字。

宋长庚在旁边站不住了:“核验看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看总账就行。”

业务科那女的合上日志:“宋总,续贷核验要的就是细。总账谁都会做,细账做不了假。您先回吧,技术部分合作社有人对接。”

宋长庚脸沉下来,看了宋青桐一眼:“小桐,你六亲不认。”

“二叔,合作社的续贷核验,认数据不认亲戚。”宋青桐把整改报告递过去,“您要是不放心,回头核验结论出来我给您送一份。”

“你大伯的事,你也这么办?”

“大伯的事调查组办,不归合作社办。”

宋长庚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机库门上的合作社牌子:“小桐,这牌子底下,当年是宋家的地。”

宋青桐没接话。老贺接了一句:“地是宋家的,机库是合作社的。一码归一码。”

宋长庚没再回头。

业务科的人核了一下午。从维修日志核到配件流水,从北斗轨迹核到机手排班表,中间还叫了三个机手来问话。问到老屠,老屠把配件赊账的条子都翻出来了:“河北赊我两个月配件,条子都在这儿,哪台机器换的哪个件,记得清清楚楚。”

核到快天黑,业务科带队的人在审批表上签了字。临走跟我说:“河北,你们这北斗轨迹和维修日志对得严丝合缝,我核了这么多年续贷,头一回见数据这么齐的。”

“数据齐,账才对得上。”

“那个宋长庚,以后核验别让他来了。他来了净搅和。”

“他再来你直接找我。”

续贷放下来那天,宋青桐在机库门口把审批表拍给我看。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金额,折好递回去:“钱到账先给老屠结配件款。赊了两个月了。”

“结了。上午到账,下午我让齐小满把款打过去了。”

“行。”

宋青桐站在机库门口没走,手里攥着审批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河北。”

“嗯?”

“我大伯被调查组正式移送了。校地联合调查组出了结论,虚假申报套贷,移交校地联合处理。他那个律师说,最轻也是取消退休待遇、追缴套贷资金。”

“宋金环呢?”

“大姑没被移送。她抽刀片那事我压下来了,让她把货补回来就完了。她毕竟是我大姑,监事职务罢了,没往深里追。”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她管仓库那几年,没少给合作社干活。抽货是糊涂,可没到移送那一步。”宋青桐把审批表折好揣兜里,“老太爷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合作社你管,宋家的事你看着办’。”

“老太爷认了?”

“认了。他还说,宋家让出来的三成渠道,让我好好经营,别砸了宋家的招牌。”

“招牌是合作社的,不是宋家的。”我把扳手捡起来,“机忙季排班表我排好了,明天贴出去。你签个字。”

“你签就行。技术岗的事你定。”

“你是理事长。排班表得理事长签字。”

她看了我一眼,耳朵有点红:“那什么……晚上盘账,你教齐小满看库存台账那事,她还不太会。”

“教。七点,机库。”

“带包子。”

“带三份。齐小满一份。”

宋青桐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河北,大姑昨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说她干了二十多年,临了连个监事都没保住。”

“你怎么说?”

“我说大姑,监事是社员选的,不是宋家给的。她说那话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能听见她擤鼻子。”

“她要是真心疼合作社,明年社员大会还能选她。账本别再伸手就行。”

“这话我跟她说了。她说‘知道了’。”

老贺从机库里探出半个脑袋:“包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你那份多带俩。”

“得嘞。”老贺缩回去,又探出来,“河北,今晚上盘账,我把库房那本老底子也带过来。宋金环管仓库头一年的账,有几笔我记得不对。”

“带上。一笔一笔对。”

第12章·机库门口的并肩

合作社自营那三成渠道第一个季度结算出来那天,齐小满把报表打印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宋青桐,一份贴公告栏。她打印之前跑来问我:“北姐,亩均作业量按北斗轨迹核,还是按作业单核?”我说两样都核,对不上就标红。她回去核了一上午,标红的只有三行,全是信号漂移,作业单和轨迹差不到半亩。齐小满拿铅笔在那三行旁边画了个小圈,写“已核,机手确认”,才敢出表。

亩均作业量对得上北斗轨迹,带动农户数也对得上。年审绿灯,县里系统直接过的,没打回来补材料。宋青桐在县里开完会给我发消息,就四个字:“绿灯,过了。”我回她:“把回执打出来贴公告栏。”她回:“你贴。”我说:“你是理事长。”她过了两分钟回:“行吧我贴,你晚上盘账别迟到。”

保底分红上午打到农户卡上。十点刚过,老贺从南洼回来,拖拉机没熄火就跳下来,跑到机库门口喊:“河北!南洼老张头打电话来,说分红到账了,问是不是打错了,怎么比去年多三百。”

“没打错。今年自营渠道多赚的,按合同比例分给农户。”我把手里的配件价目表翻了一页,“你让老张头放心花。”

“他说要请你喝酒。”

“跟他说酒免了,机忙季前把收割机开来我给他做保养。”我拿笔在价目表上圈了个数字,“他那个割台去年就有点晃,今年得紧一遍。”

“行,我回去说。”老贺又想起什么,“对了,东头老周家也问了,说他家多二百六,是不是算错了。”

“老周家地块多,按亩均分,他多二百六正常。你把报表第三页拍给他看,带动农户那栏有他名字。”

“他不识字。”

“那你给他念。”

老贺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中,我念。念完他要是还问,我就说找河北,河北管账。”

“你少往我身上推。”我把价目表合上,“排班表还没贴,你催催机手把作业单交齐。”

“催了,就差刘庄那台。”老贺抽了口烟,蹲墙根底下,“青桐呢?县里开会还没回?”

“快了,刚发消息说出县城了。”

下午宋青桐从县里开会回来,皮卡停在机库门口,副驾上搁着文件袋和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她下车把文件袋拎过来,走到我跟前递过来:“技术总监聘书。新签的,理事席位写进去了。”

我接过来抽出来看了半天。聘书是县合作社联合社的抬头,技术总监四个字底下印着我名字,理事席位写在附页,盖了红章。我翻到背面看了看,又塞回去:“工资条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我手上:“那什么……比照理事长标准。”

我低头一看数字,抬头看她:“你给自己开多少?”

她耳根红了:“你管我。”

“我不管。我就问问。”我把工资条折好揣兜里,“配件价目表更新了,你签个字。”

“你签就行。”

“你是理事长。”

“你是技术总监。技术上的事你定。”

“价目表是经营的事。”我把价目表从桌上抽出来,拍在她面前,“经营你定。”

她盯着价目表看了两秒,拿笔签了,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河北,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签。”她把聘书的空文件袋叠了两折,攥在手里,“你明明知道价目表你签也行。”

“我签也行,你签也行。你签了,农户认。你是理事长。”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脚尖踢地上的石子。踢了两下抬头:“河北。”

“嗯?”

“账你算得清,我也算得清。咱俩的账,从今天起一起算。”

我把聘书往兜里一揣,抓住她手腕往机库里走:“走,先把这个季度的配件价目表对一遍。你签了字,得知道里头哪项涨了。”

“对就对。”她跟着我往里走,走了两步挣开手腕,反手把我手攥住了,“那什么……我喜欢你。你今天还没说。”

“喜欢。”我头也没回,“昨天说了,前天说了,大前天也说了。天天说,你听不腻?”

“听不腻。”

“那明天再说。”

“明天是明天。”她攥着我手不松,“今天的还没说完。”

“说完了。喜欢。”

她这才松手,跟着我进了机库。价目表摊在工具箱上,我一项一项指给她看:液压油涨了八块,滤芯涨了五块,割台刀片没涨,传动皮带降了两块。她拿笔在涨价的项旁边画圈,画完问我:“涨的这几项,机手保养成本上去了,排班费是不是得调?”

“调。机忙季排班费按亩均加两块,从自营渠道利润里出。”

“两块够不够?”

“够。我问过老贺,他说两块能包住。”

她点点头,把价目表折好塞进文件袋:“那排班表谁签?”

“你签。”

“你签。”

老贺开着拖拉机从机库门口过,探出头喊:“两位领导,机忙季排班表谁签字?”

两人同时说:“我签。”

对视一眼,河北先别开脸:“行,你签就你签。”

宋青桐笑了一声,刚要说话,我伸手把她脸掰回来:“河北,账你算得清,我也算得清。排班表你签,价目表我签,分红报表齐小满签,谁也别推。”

“我没推。”她被我掰着脸,也不躲,“我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排班表我签。”

“排班表你签。”

“这还差不多。”她把我手拍开,从兜里掏出公章,“走,贴排班表去。齐小满把浆糊都打好了。”

机库门口晒着太阳,两台拖拉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老长。老贺蹲在墙根抽烟,冲齐小满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俩天天这样。你以后找对象,找个能一块盘账的。”

齐小满抱着台账本,脸红了:“贺叔,我才刚毕业。”

“刚毕业咋了?早找早省心。”老贺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走,跟我去南洼收作业单。机忙季快到了,排班表得提前对一遍。你跟着学学,收单子怎么核北斗。”

“北姐说核单子要看轨迹和作业单两头对。”

“对。她教你的?”

“她教了一遍,青桐姐又教了一遍。两个人教法不一样,我记了两页纸。”

老贺站起来拍拍裤子:“两页纸?你北姐当年学这个,三句话就上手了。你青桐姐教得细,你北姐教得糙,你俩都学,学完自己拿主意。”

齐小满抱着台账本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喊:“北姐,排班表贴公告栏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右边留给出库单。”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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