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谁
“那个谁,站远点,别挡镜头。”
屏幕里陆廷舟抬了抬下巴,陶枝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卡进地砖缝,晃了一下。沈屿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到第三圈,滑丝了。
“沈屿。”罗启正推门进来,把排播表拍在她键盘上,“陆少爷镜头一帧不能删,签字。”
沈屿没抬头,把排播表压到键盘最底下,指节在杯盖上停了停。“审片流程走完再签。”
“明天陆氏财务来查年框。”罗启正撂下话转身,门没关严。
机房冷气足,沈屿后颈却沁出一层薄汗。她把样片倒回去三秒,陶枝退那半步的镜头被剪过——原素材里她根本没退,是陆廷舟伸手拨了她肩膀一下。沈屿调出原始轨道,拖进时间线,标红三处被替换的观众投票时间码。第一处,第二处,第三处,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把陶枝的票数往下压,把陆廷舟的“心动值”往上抬。
她拿起手机发过去五个字:消防通道,明天。
陶枝秒回语音。背景是化妆间拉椅子的声音,很平:“行啊,录着呗。你猜我刚听见周扬说什么——硬盘编号。”
沈屿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硬盘编号。她抬眼看向机柜第二排第三格,那排硬盘存着本季所有未公开母带,编号是平台机密,陆氏财务查年框也查不到那一层。
门又被推开。剪辑助理阿栗探进半个脑袋:“沈姐,高姐说今晚必须交粗剪,她拿平台规定压我。”
“规定第几条?”
“她说……她说反正就是规定。”
沈屿把标红的时间线存好,拔下工作盘。“你告诉她,粗剪在我这儿,审片流程没走完,谁签字谁担责。”
阿栗缩回去,走廊里响起高姐拔高的嗓门:“我也是为你好!播出事故你担还是我担?”
沈屿没理。她打开素材库日志,翻到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用她的账号在二楼审片间异机登录,登录时长四分钟,导出记录为零。四分钟,够干什么?够记住硬盘编号的排列规律。
她给陶枝回了一条:明天别穿高跟鞋。
陶枝回得飞快:你管我穿什么。
沈屿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她把陶枝那组约会素材按时间码拉了一条暗轨,三处替换数据旁边各打一个问号标记。问号后面跟着她手写的批注:观众投票原始数据有备份,调出来对一遍,谁改的谁认。
手机震了。罗启正的消息:陆少爷明天来机房看片,你配合一下。
沈屿回:看片走审片流程。
罗启正秒回:沈屿,你别跟我抠字眼。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上椅背。天花板的灯管闪了一下,她眼睛跟着眯起来。三天。从节目组把陶枝塞进陆廷舟的约会剧本算起,她忍了三天——第一天陶枝被叫“那个谁”,第二天台本里加了“含情对视三秒”,第三天陆廷舟在录制现场拿耳机指挥素人嘉宾重走八遍,陶枝站在旁边当背景板。她全看见了,一帧一帧地看见了。
第四天,她不想忍了。
沈屿坐直,把陶枝被剪掉的单人采访素材调出来。那段采访是上周录的,主持人问陶枝:“你怎么理解节目里的‘假想恋爱’?”陶枝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我理解为我拿钱办事,但别指望我演自愿。”
这段被剪得干干净净,一帧没留。
沈屿把这段采访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素材备份-审片参考。她又从原始投票数据里导出三页时间线对照,存成PDF,加密。做完这些,她给广告部一个数据分析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给你看点东西,别声张。
对方回:又是陆氏的瓜?
沈屿:是数据,不是瓜。
手机又震。陶枝发来一张照片,化妆间镜子拍的,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指夹着一张纸片晃了晃。配文:合同第十二条,配合宣传。我看了八遍。
沈屿放大照片。纸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第7期第3场,喊“那个谁”第二遍时,陆耳机里说“这条掐了别播”。
她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回:明天消防通道,把纸带上。
陶枝:你请我吃糖?
沈屿:我请你把话说清楚。
陶枝:行啊,录着呗。
沈屿关掉对话框,把保温杯盖重新拧了一遍。这回拧上了。她起身去机柜第二排第三格,手按在硬盘架上,金属外壳冰凉,指示灯一闪一闪。她没拔任何一块盘,只是把排列顺序记进脑子里,然后把机柜门锁好,钥匙揣进工牌夹层。
走廊里高姐还在打电话,声音从门缝漏进来:“……我知道我知道,陆少爷那边肯定不能得罪,但沈屿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认死理……”
沈屿推门出去。高姐一噎,手机贴在耳朵上僵住。
“高姐,”沈屿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明天陆少爷来看片,你安排人把审片间指纹锁录一下,非技术人员别往机房带。”
高姐挂了电话追上来:“我也是为你好,万一陆少爷觉得咱们不配合——”
“那你签播出审查确认单。”沈屿回头看她,“你签,我照你的剪。”
高姐脸涨红,嘴张了张,憋出一句:“我哪有那个权限。”
“我也没有删金主镜头的权限。”沈屿往电梯走,“所以都别越级。”
电梯门开,她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前高姐的声音挤进来:“沈屿,陆少爷明天要是闹起来——”
“闹起来有合规部。”门关死了。
沈屿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手机在口袋里又震,陶枝发来第二条语音。她点开,背景换了,像是楼梯间,陶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在化妆间听见陆廷舟跟周扬说,下周要动素材库的硬盘编号。你那边注意点。”
沈屿回她:“动了正好。”
她走出电梯,夜风灌进大堂,吹得排播表边角哗啦响。她打开素材库监控日志,把今天全部登录记录导出来。下午三点十七分,异机登录。操作账号:ShenYu_admin。登录地点:二楼审片间。退出时间:三点二十一分。这四分钟里,系统没有任何导出操作记录。
但沈屿知道,有人拍了照。二楼审片间的监控她调过,那个角度刚好能拍到机柜侧面贴的硬盘编号表。她把监控截图存好,给阿栗发消息: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把二楼审片间监控拷给我,别走公共盘。
阿栗秒回:收到。
沈屿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她把工牌翻过来,夹层里那张陶枝咬碎的糖纸还在,糖渍干在塑料膜上,黏了一小块。她拿指甲刮了刮,没刮掉,索性把糖纸重新塞好。
手机屏亮起来,罗启正的电话。她看了五秒,接了。
“沈屿,陆少爷明天下午两点到,你准备一版干净的样片,别给他看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有的没的?”
“投票数据、素人反应镜头,那些观众看不懂的,别往正片里塞。”
沈屿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罗总,观众投票是节目规则,素人反应是录制内容。哪一样不该进正片?”
罗启正沉默三秒。“你别跟我上纲上线。陆氏年框七亿,你后期机房一年才多少预算?”
“所以你签字,我来剪。”沈屿说,“你签了,我照办。”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罗启正憋出一句:“沈屿,你别以为平台离了你转不了。”
“平台离了谁都转。”沈屿把车打着,“但播出事故离了签字人,追责追不到我头上。”
罗启正挂了。
沈屿把手机扔副驾驶,倒车出库。后视镜里星海视频大楼的灯还亮着大半,《豪门一日》后期机房那层最亮。她想起陶枝说的硬盘编号,想起那四分钟的异机登录,想起罗启正那句“别给他看有的没的”。
她踩下油门,给陶枝发了最后一条:明天见面,把你知道的全说了。
陶枝回:早就等着了。
又跟一条:你开车慢点。
沈屿看着那五个字,没回。车拐上主干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顺序:消防通道见陶枝,拿她记的场次号;上午广告部给数据;下午陆廷舟来看片,罗启正肯定在场;审片间指纹锁录高姐的人。
她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火前又看了一眼手机。陶枝两分钟前发了张照片,酒店房间,棒棒糖棍叼在嘴里,配文:明天穿平底鞋,满意了?
沈屿打字:满意。
发完觉得太短,又补一句:早点睡。
陶枝秒回:你也是。别熬。
沈屿锁了车往电梯走,手机屏还亮着陶枝的对话框。她按了电梯,在等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陶枝刚才那条语音说“硬盘编号”,她怎么听见的?化妆间隔音不好,但周扬和陆廷舟谈事不会挑化妆间门口。
除非陶枝蹲在门口听的。或者,她压根没在化妆间。
沈屿进了电梯,给陶枝发:你刚才在哪儿?
陶枝回得慢了几秒:化妆间啊。
沈屿:说实话。
这回隔了半分钟。陶枝发来一段语音,背景有风声,明显在室外:“行吧,我在消防通道蹲着呢。陆廷舟和周扬在楼上楼梯间说话,我听见他们下楼的脚步声才躲进去的。你放心,我跑得快。”
沈屿闭了闭眼。她就知道。陶枝嘴上说“配合宣传看了八遍合同”,背地里干的活儿一点不比她少。
“明天见面再说。”沈屿发完这句,又补了一条,“糖多带两根。”
陶枝:你吃?
沈屿:给你备着。你嘴闲不住。
陶枝发来一串哈哈哈,最后跟一句:沈屿,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啥,她没说完。沈屿也没问。
电梯到了。她进家门,换鞋的时候把工牌摘下来,糖纸从夹层里滑出来掉在玄关柜上。她捡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糖纸背面除了干掉的糖渍,还有陶枝用圆珠笔画的几个小圈,圈里写着数字:3-7-2,3-7-8,4-1-4。场次号。沈屿把糖纸重新收好,没扔。
她洗了把脸,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保是默认的蓝色波纹。她划开相册,翻到一张上个月的照片——陶枝在片场休息椅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妆,手里攥着半根棒棒糖。沈屿拍的,当时阿栗问“沈姐你拍这个干嘛”,她说“存档”。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底有青,但眼神没散。明天。她跟自己说。明天把账开始算。
睡前陶枝又发了一条:晚安。后面跟个棒棒糖emoji。
沈屿回:晚安。明天下午两点,你站有固定机位的地方。
陶枝:收到。你猜陆廷舟明天看片发现你没删他摸我肩膀那一下,会不会当场翻脸?
沈屿:翻脸正好。审片间有监控。
陶枝发来一串感叹号,又跟一句:沈屿你太阴了,我喜欢。
沈屿看着“我喜欢”三个字,没回。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的时候,嘴角没压住。
2 合同第十二条
消防通道三层,声控灯坏了一半,沈屿跺了两下脚,灯才亮起来。
陶枝已经蹲在窗台边上了,棒棒糖叼在嘴里,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糖棍往左边一歪:“你来早了六分钟。”
“你来得更早。”沈屿站定,看了一眼她脚上——平底鞋,鞋尖有灰,明显是从片场一路小跑过来的。
“我先说。”陶枝站起来,把打印纸拍在窗台上,第一页用红笔圈着,“合同第十二条,配合宣传。我看了八遍,八个字里没有‘假想恋爱’四个字,也没有‘喂蛋糕’三个字。节目组拿这一条压我,是扩大解释。”
沈屿没接纸,从工牌夹层里抽出那张糖纸,展开。“你先说,你记的场次号。”
陶枝把糖棍咬断,糖渣在齿间咔嚓响。她翻到打印纸最后一页,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第6期第1场,陆耳机里说“让她站左后方,别挡光”;第6期第2场,“这条掐了别播,重录一个她看我的镜头”;第7期第3场……
“一共十一处。”陶枝指尖点着最后一行,“每回他喊‘那个谁’我都记了。我不是受气包,我是记账的。”
沈屿把糖纸翻过来对着灯,糖纸背面圆珠笔画的小圈,圈里数字和打印纸背面对得上。“你故意把糖纸留我袖口上的?”
陶枝笑了一声,眼睛没笑:“不然呢?你当我吃糖掉渣?那天陆廷舟在化妆间门口跟周扬打电话,我蹲在道具柜后面,手机录了唇形视频,存储码写在糖纸夹层里。本来打算自己留着当保险,后来想想——你比我更需要刀。”
沈屿把糖纸收进工牌夹层。“刀我有。你对时间码,我这边调原始数据。”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三处被替换的投票时间码,红标清楚。陶枝凑近看了一眼,鼻尖几乎蹭到屏幕,又退回去:“第7期第2场观众投票,我记得现场大屏是左边多,播出来变成右边多。你标的第一处就是这。”
“原始数据在我手里。”沈屿把手机收回来,“投给谁的多,一查就清楚。”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急,皮鞋跟敲水泥,一步一步往上。
陶枝眼睛一抬,手已经撑在窗台上要翻出去。沈屿伸手按住她胳膊,低声:“别跑。跑才像有事。”
脚步声拐过转角。周扬探出半个身子,西服领带松了半截,脸上笑着,笑得像复印出来的:“哟,沈总监,陶老师。消防通道谈事,够清静的。”
“机房太吵,这儿透气。”沈屿没动,保温杯拿在手里。
周扬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落到沈屿工牌上:“后期机房保密柜钥匙,几把?”
“一把。”沈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铜色,锁芯是老的,“在您手里。”
周扬伸手接了,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西裤兜。“陆氏财务明天来查年框,保密柜得开一下,看看里头有没有不该放的东西。”
“该放母带放母带,该放合同放合同。”沈屿语气平得像念排播表,“您开柜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在场签字。”
周扬笑呵呵走了。皮鞋声往下,隔了两层楼还能听见他打电话:“……拿到了,一把……”
陶枝等声音彻底没了,扭头:“你给他的是哪把?”
“旧锁芯的备用。”沈屿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口水,“保密柜三个月前换过锁,他现在拿的那把开不了。不过开柜试钥匙的时候,锁孔会留指纹。”
陶枝盯着她看了三秒,慢慢点头:“沈屿,你是真阴。”
“这叫留痕。”沈屿把杯盖拧回去,“你今晚直播带货,陆廷舟是不是要按剧本上场?”
“台本上写他假装路过,然后我喂他吃蛋糕。”陶枝把糖棍从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我打算换个喂法。”
“什么喂法?”
“你到时候看直播。”陶枝冲她扬了扬下巴,“行啊,录着呗。”
当晚八点,沈屿在机房把直播投在小屏幕上,手里同时开着素材库。陶枝在镜头前卖一款腮红,弹幕刷到第三屏的时候,陆廷舟端着蛋糕从侧幕走进画面,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陶老师,辛苦了,尝一口?”陆廷舟把蛋糕碟递过去,叉子摆在自己那侧,暗示得明明白白。
陶枝笑了一下,把叉子拿起来,叉尖朝陆廷舟方向一递:“陆先生过敏是吧?上回芒果也这么给的。您先吃,我看着。”
弹幕停了一拍,紧接着炸了——
“她说啥???”
“陆少爷芒果过敏全网都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这是在阴阳?”
陆廷舟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陶枝对着镜头补了一句:“好吃吧?那大家放心买,陆少爷亲测。”
沈屿在机房里笑出了声。阿栗探头:“沈姐,你笑什么?”
“没笑。”沈屿把直播关了,切回素材库,“把高姐今晚发你的粗剪要求给我看看。”
阿栗把消息转过来。高姐的原话:把陶枝单人镜头删掉三成,给陆廷舟补两个“心动特写”,明早交。
沈屿把消息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给广告部的数据分析师发了条消息:三页时间线,现在发你。别署我名。
对方秒回:收到。你猜周扬看到这个会先找谁?
沈屿:找谁都行,别找我。
发完她切回素材库,调出陶枝被剪掉的单人采访。主持人问“你怎么理解假想恋爱”,陶枝对镜头笑:“我理解为我拿钱办事,但别指望我演自愿。”沈屿把这段导进新文件夹,顺手标了个场次号——和投票数据对不齐的那条锚点一致。
她正要把文件夹加密,罗启正的电话进来了。
“沈屿,你给广告部发什么了?周扬在招商群骂‘后期手太长’,截图都转到我这儿了!”
“我发的数据,不是骂人话。”沈屿声音不高,“数据写着观众投票被替换了三处,广告部拿这个问周扬要说法,周扬解释不了就骂人。罗总,您要我把原始数据也发给周扬,让他自己看?”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你明天别在陆少爷面前提这事。”
“他问我就答。”
“他肯定不会问!”
“那最好。”
罗启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也是为你好,闹大了平台脸上也不好看。”
“平台脸上好不好看,看年框合同里怎么写的。”沈屿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罗总,没别的事我剪片了。”
挂了电话,她把三页时间线的最后一页单独抽出来——那页纸底下压着一行备注,是她在整理数据时顺手抄的:一笔返点流向,从广告招商账户转进一个关联公司,收款方名字缩写和罗启正对得上。这一页她没发。她把它锁进移动硬盘,塞进抽屉最里面。
阿栗又探进头来:“沈姐,官方小号那边问,陶枝的补录花絮发不发?”
“发。”沈屿把陶枝那段被剪采访的预告剪了十五秒,“文案写:正片没播的,花絮里补。”
十五分钟后,星海视频站内预告冲上前三。陆廷舟团队的电话打到阿栗手机上,阿栗捂着话筒看沈屿。
沈屿接过来:“您好,星海后期。”
“谁让你们发陶枝单人花絮的?陆少爷那边没点头!”
“素材合规,走审片流程。”沈屿一手夹着电话,一手在键盘上敲,“审片流程过了,就可以发。您那边要看流程单吗?我让助理传过去。”
对方噎了三秒,挂了。
陶枝的微信紧跟着弹进来:花絮我看了,剪得好。你猜陆廷舟看完什么脸色?
沈屿:什么脸色?
陶枝:摔了个杯子。玻璃碴子崩到周扬鞋上,周扬没敢躲。
沈屿:你离远点。
陶枝:放心,我站门口拍的。
沈屿皱眉,打字:你拍什么?
陶枝发来一段视频,画质模糊,角度是从门缝里偷的。画面里陆廷舟指着周扬鼻子:“硬盘编号换了没有?”周扬点头哈腰:“换了换了,明天财务进去查,什么也查不着。”陆廷舟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那个后期,姓沈的,你找人盯着她账号。”
沈屿把视频保存,回陶枝:以后别站门口。
陶枝:那站哪儿?
沈屿:站我旁边。
陶枝隔了十秒才回,就一个字:行。
沈屿把视频和之前那四分钟的异机登录记录并排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账。
她关电脑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走廊灯灭了大半,她路过二楼审片间,门关着,指纹锁的蓝光一闪一闪。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陶枝发来:明天我直播结束去机房找你。
沈屿:门禁卡你有?
陶枝:你上次给我那张。
沈屿想了想,确实给过。她回:来的时候带糖。
陶枝:你吃?
沈屿:你吃。别在我机房里咬碎。
陶枝发来一串笑,最后跟一句:晚安沈总监。
沈屿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审片间的方向。明天陆廷舟来看片,罗启正肯定到场,高姐肯定张罗,周扬拿着那把开不了柜的旧钥匙。她手在口袋里摸到工牌夹层,糖纸的棱角还在。
电梯来了。她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关上之前给阿栗发了条消息:明早八点,二楼审片间监控拷我,不走公共盘。
阿栗秒回:收到。
3 异机登录
第二天上午九点,例会。
沈屿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屏幕亮起来的第一秒,罗启正就坐直了。
“这是素材库后台登录记录。”沈屿指着第一行,“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用我的账号在二楼审片间异机登录。四分钟,没有导出记录。”
会议室坐了七八个人,高姐坐在罗启正左手边,手里转着笔。周扬坐在靠门位置,西装换了件新的,正低头看手机。
“异机登录……”罗启正皱眉,“会不会是你自己忘了退?”
“我昨天下午在机房剪片,阿栗全程在。”沈屿点了一下阿栗坐的方向,“后台有操作日志,我账号从三点到五点都在一楼机房,同一时间在二楼登录,除非我会分身。”
高姐把笔停了:“那可能是系统同步延迟?”
“平台技术部确认过,没有延迟。”沈屿把第二页投出来,“登录的四分钟里,审片间监控拍到有人站在机柜旁边拍硬盘编号表。机柜侧面贴的编号表,拍完就撕了换新的——换表申请是周扬昨天下午四点提的,理由是‘旧表磨损’。”
所有目光转向周扬。周扬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后期机房保密柜的钥匙我昨天刚拿到,我去看硬盘编号怎么了?年框财务查账,编号不对怎么对账?”
“您拿的是旧锁芯钥匙。”沈屿语气不变,“保密柜三个月前换过锁,您那把开不了柜。换表申请不需要开柜,周先生。”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罗启正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年框财务来查是流程,沈屿你把新的编号表给人一份……”
“流程第四款。”沈屿没坐,“非平台技术人员不得触碰原始母带。周先生是陆氏派来的财务,不是平台技术人员。他可以查年框合同、查广告投放数据,但原始母带和编号表,他不能碰。”
周扬脸上的笑淡了:“沈总监这是不配合?”
“是您不按流程走。”沈屿把第三页投出来,“保密协议第四款原文我贴在这儿了,罗总签字确认过的版本。您要编号表,让罗总走内部审批调一份脱敏版,不涉及母带物理位置。”
罗启正被点到名字,脸皮紧了紧:“给就给一份嘛,又不是什么机密……”
“罗总,”沈屿转向他,“上个月您开会强调‘保密协议红线不许踩’,原话我记着呢。您今天让我给,我给了,明天合规部查下来,签字的是您还是我?”
罗启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高姐忙打圆场:“我也是为你好,沈屿,闹这么僵回头陆氏那边——”
“高姐。”沈屿看她,“播出审查确认单您签吗?您签,我马上给。”
高姐把嘴闭上了。
周扬站起来:“行,编号表我不要了。不过沈总监,广告部那边收到一份匿名数据,说观众投票被篡改,招商群都传开了。这个,跟后期有关系吧?”
“广告部收到什么数据我不知道。”沈屿合上电脑,“我只知道节目规则里写着观众投票决定约会对象,播出来的投票结果和现场大屏不一致,那就是播出事故。事故追责追到谁头上,查操作日志就行。”
散会的时候罗启正走得最快。周扬跟在后头,路过沈屿身边停了半步:“沈总监,旧钥匙我回头还你。”
“您留着。”沈屿收拾电脑,“指不定哪天用得上。”
周扬脸色变了变,走了。
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何苦呢?陆氏年框七亿,你一个后期跟人硬顶……”
“高姐,”沈屿把电脑包拉链拉好,“您上回说‘我也是为你好’,这回我回您一句——为我好,就别在我审片的时候往群里发‘删掉三成陶枝镜头’。”
高姐脸白了。那份粗剪要求是她在群里发的,沈屿截图了,她不知道。
阿栗在走廊等她,小声汇报:“广告部那边,周扬在招商群骂‘后期手太长’,被数据分析师拿三页时间线顶回去了。原话是‘数据对不上,你解释一下’,周扬到现在没回。”
“好。”沈屿往机房走,“花絮数据怎么样?”
“站内前三,评论里全是问陶枝单人镜头为什么正片没有。”
“再放一版。”沈屿推开机房的门,“把陶枝被剪掉的采访完整版放出去,用平台官方小号,文案就写‘正片没播的,花絮里补全’。”
阿栗应声去了。沈屿坐下来开电脑,屏幕还没亮透,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陆廷舟助理。
“沈总监,陆少爷看到花絮了,问您为什么没经过他那边就发陶老师单人内容。”
“素材合规,走审片流程。”沈屿一手接电话一手点开素材库,“审片流程单我让助理传您邮箱,您查收一下。”
“陆少爷说下午来看片,希望您准备一版……干净的。”
“样片都在审片系统里,陆少爷想看哪个版本,走流程申请。”
对方沉默三秒:“沈总监,您这样我们很难配合。”
“我这边也在配合。”沈屿语气没起伏,“平台审片流程怎么走,我怎么做。您那边走完流程,下午两点我准时放片。”
电话挂了。
沈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阿栗端着咖啡进来放她手边,顺嘴问:“沈姐,下午陆少爷来看片,要不要我把三号机位录上?”
“录。”沈屿端起咖啡,“审片间有固定机位,别关。”
下午两点,陆廷舟准时到了二楼审片间。罗启正陪着,高姐张罗茶水,周扬跟在最后面。沈屿把样片放上大屏,站在操作台旁边。
陆廷舟看了十分钟,抬下巴点着屏幕上陶枝的镜头:“这个,删了。换个角度。”
沈屿看了一眼时间码:“这场是陶枝的单人采访,按节目规则,采访片段由嘉宾本人确认,不能由第三方指定删除。”
“什么规则不规则。”陆廷舟靠在椅背上,“这节目我家的钱办的,我说删就删。”
“陆先生,节目是星海视频出品,陆氏是冠名赞助。”沈屿声音不高不低,“赞助商可以提意见,但审片流程和删除权限在平台这边。您有意见,我记录,走流程报批。”
陆廷舟脸色往下沉。罗启正在旁边打圆场:“沈屿,陆少爷的意思是把节奏调紧凑一点……”
“那我把陶枝采访剪短,保留核心问答。”沈屿看着罗启正,“罗总,按审片流程,剪辑方案变更需要您签字确认。您签吗?”
罗启正看了一眼陆廷舟,又看了一眼沈屿。陆廷舟手指敲着桌面:“罗总,签啊。”
罗启正手伸向签字笔。沈屿把变更单推过去:“罗总,这一版剪出来观众会认为陶枝不愿意回答恋爱问题,舆论风险确认单上写清楚了,您看一下第二页。”
罗启正把单子翻到第二页,手停住了。上面写着:若因剪辑导致艺人形象受损,艺人团队可主张平台违约,违约赔付金按合同第十二条计算。
“这……”罗启正把笔放下了,“陆少爷,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版本?”
陆廷舟站起来:“罗启正,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出去,门没关严。高姐在里头坐立不安,周扬借口抽烟也溜了。沈屿站在操作台旁边没动,陶枝的微信弹出来:我在楼下,直播完了。
沈屿回:上来。审片间有监控。
陶枝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廷舟还没回来。她手里提着一袋棒棒糖,往沈屿手边一放:“听说有人下午找茬?”
“找完了。”沈屿拆了一根糖递给她,“坐着等,一会儿还有人来。”
陶枝坐下来剥糖纸,剥到一半抬头:“陆廷舟刚才在楼下大厅看见我了,问我是不是来找你。”
“你怎么说?”
“我说来找我前女友。”陶枝把糖塞嘴里,含糊不清,“他脸都绿了。”
沈屿嘴角动了一下:“他信?”
“信不信不重要。周扬在边上听着呢,回头一传十传百,全组都知道我陶枝跟后期总监有一腿。”陶枝翘起腿,“炒我跟陆廷舟的CP?炒得动吗?”
门被推开,罗启正先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陆廷舟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手机,明显刚打完电话。
“沈总监,”陆廷舟语气比刚才缓了点,“刚才态度急了些,别往心里去。样片按你的流程走。”
沈屿点点头:“陆先生理解就好。”
陆廷舟看了一眼陶枝,陶枝冲他扬了扬棒棒糖:“陆少爷吃糖吗?”
“不吃。”陆廷舟转身走了。罗启正跟出去,临走回头看了沈屿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沈屿没接。
门关上。陶枝把糖咬碎:“他服软了?”
“没有。”沈屿打开素材库,“他只是换了个法子。”
当晚沈屿整理老片媒资。平台前几年的旧素材都堆在冷备库区,她按目录往下翻,翻到一条六年前的未命名备份,缩略图黑乎乎的,点开一看——
陆廷舟,年轻好几岁,穿着另一档选秀节目的训练服,把同场一个选手往道具水池方向推了一把。那人没站稳,摔进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画面角落里站着个递毛巾的场务,工牌名字清清楚楚:罗启正。
沈屿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剪过、没加速、原帧率。她把整条素材拷进一个不上内网的移动硬盘,塞进更衣室柜子最底层一盒过期创可贴底下。给陶枝发消息:下周录制,站固定机位。
陶枝:出什么事了?
沈屿:六年前陆廷舟推人下水,罗启正在旁边递毛巾。素材在我手里了。
陶枝隔了一会儿回:沈屿,你拿这个打算怎么用?
沈屿:没想好。先存着。
陶枝:行。你存着,我记着。
沈屿关了电脑。走廊里高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她真没删,一帧没动陆少爷的镜头,您放心……”
沈屿往电梯走,经过二楼审片间的时候瞥了一眼,指纹锁的蓝光还在闪。她想起周扬手里那把开不了柜的旧钥匙,想起换锁那天锁孔里留下的指纹,想起上午例会周扬变脸的样子。
账才开始记。
4 缺档
罗启正的反击来得比沈屿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录制,沈屿按排播表去机房取素材,打开素材库后台一看,新一期录制的文件夹序号全乱了——本来按场次排列的01到12,被打散成随机数字,中间还空了两个文件夹。她调出录制日志,收工时间比原计划提前了三个小时。
高姐在走廊迎面过来,手里拿着排播表:“哎呀沈屿,今天录制顺利,提前收了,素材我都让技术组拷进库里了,你按场次找找看。”
“序号谁改的?”
“罗总说按日期排方便,我让他改的。”高姐笑得自然,“我也是为你好,省得你一个个对场次。”
沈屿没说话,回机房打开文件夹逐个对时间码。十二个文件夹里缺了两场——第7场和第9场,正好是陶枝和陆廷舟单独相处的两段。
她给罗启正发消息:第7场和第9场素材缺档。
罗启正回得很快:技术组拷漏了,明天补给你。
沈屿看着这条消息,截了图。她把权限申请邮件打开,收件人罗启正,抄送副总裁钟启明,正文写:新一期录制素材缺档两场,若明日中午前未补齐,将影响播出审查进度,由此产生的播出审查不通过风险由总制片人承担。附件附了缺档截图和录制日志。
邮件发出去七分钟,罗启正的电话到了。
“沈屿你什么意思?抄送钟总?”
“流程要求,缺档影响审片进度,必须报备。”沈屿声音平,“罗总,您明天中午前把素材补齐,我马上走流程撤回风险报备。”
“你——”罗启正喘了两口气,“我现在让人把素材找出来,你等着。”
四十分钟后,技术组把两场素材传过来了。沈屿对了一遍时间码,补上了,顺手把邮件撤回申请发给钟启明。钟启明回了一个字:阅。
阿栗在旁边小声说:“沈姐,罗总在群里骂人了,说‘后期手伸得太长’。”
“他骂他的。”沈屿点开素材,“你帮我看看第7场,陆廷舟说‘这条掐了别播’那句在不在。”
阿栗凑过来看了一遍:“在。原声收进去了,他没关麦。”
沈屿把那段单独剪出来存好。阿栗问:“这段留着干嘛?”
“留着他自己认。”沈屿把文件拖进加密文件夹,“观众投票被替换那天,他让陶枝重录了四遍‘含情对视’。这段原声证明他指挥剪辑,不是我们后期乱剪。”
当天晚上,广告部的数据分析师给沈屿发了条消息:周扬在招商群撤回了“手太长”那句话,还补了一句“数据我再核实”。
沈屿回:谢了。
对方:不用谢。你那三页数据帮我们部门要回了两个点的返点,广告部老大今天开会表扬我了。
沈屿把手机放下,嘴角动了一下。阿栗探头:“沈姐,又笑什么?”
“没什么。”沈屿起身倒了杯水,“你明天把补录的花絮再放一版,陶枝的单人采访完整版,配上她昨天的直播片段。”
“陆廷舟那边再打电话来呢?”
“接,还是那句话,素材合规走流程。”
第二天上午,沈屿刚把花絮上传,机房门口就站了个人。罗启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看不出情绪的笑:“沈屿,陆少爷请你吃个便饭。今晚六点,影视基地食堂小包间。”
沈屿手停在键盘上。“便饭?”
“就聊聊。陆少爷说昨天看片的事他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道理。”罗启正摊手,“给个面子嘛,年框合同还在走流程。”
沈屿看了他三秒。“行。六点。”
罗启正走了。阿栗凑过来:“沈姐,鸿门宴啊。”
“鸿门宴也得去。”沈屿把加密文件夹里的素材调出来看了一眼,“人家都摆桌了,不去显得我怕。”
她给陶枝发消息:今晚六点影视基地食堂,陆廷舟请吃饭。
陶枝秒回:我跟你去。
沈屿:他没请你。
陶枝:我蹭饭不行?我片场收工正好路过。
沈屿想了想,回:行。你坐我旁边。
陶枝:收到。
六点差五分,沈屿进食堂小包间。陆廷舟坐在主位上,罗启正在旁边作陪,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中间一只大闸蟹。陆廷舟抬手示意她坐:“沈总监,坐。家常便饭,别拘束。”
沈屿拉开椅子坐下,保温杯放桌上。陆廷舟推过来一份合同:“年框追加两千万,后期制作费单独立项。你看看条款。”
沈屿翻开第一页,没急着看数字,先翻到第十九页:“形象使用条款。陆先生,这条也管艺人前任?”
陆廷舟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屿把合同推回去一点,“您这份合同里写‘陆氏有权在宣传中使用参演艺人形象’,但没写‘艺人有权拒绝非本人意愿的关联宣传’。陶枝跟您炒CP这件事,她本人不同意,合同里也没写她必须同意。”
罗启正在旁边插嘴:“沈屿,今天是谈追加年框……”
“年框我看了,数字没问题。”沈屿合上合同,“但附加条款得改。陶枝的合约里‘配合宣传’四个字,解释权在平台和艺人双方,不在陆氏单方。您要追加两千万,把这条写清楚,我签收合同;不写清楚,合同走法务审,审多久我说不了。”
陆廷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沈总监,你一个后期,管得挺宽。”
“后期管素材,素材里有人。”沈屿没退,“您要的是节目好看,我要的是播出不出事。陶枝那段采访播出去,观众看到的是她不乐意。您觉得观众会骂她,还是骂节目?”
包间门被推开。陶枝端着一盘剥好的虾走进来,往沈屿旁边一坐,把虾盘推到沈屿面前:“路过,蹭个饭。陆少爷不介意吧?”
陆廷舟脸色沉了:“陶枝,你——”
“我什么?”陶枝拿起一只虾剥着吃,“陆少爷,我合同里写的是‘配合宣传’,没写‘配合恋爱’。您要非让我在镜头前演自愿,也行,我把台本念给全组听一遍。您看怎么样?”
罗启正打圆场:“陶老师,别激动,今天就是聊聊……”
“聊啊。”陶枝把虾壳往桌上一放,“聊。我听着。”
陆廷舟站起来,椅子腿刮地一声响。“罗启正,这就是你带的团队?”
罗启正跟着站起来:“陆少爷,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陆廷舟抓起合同往公文包里一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屿一眼,“沈总监,年框的事我再想想。”
门摔上了。
陶枝把最后一只虾放进沈屿碗里:“吃。别浪费。”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虾,剥得很干净。她拿筷子夹起来吃了。罗启正还站在旁边,脸色青白:“沈屿,你这是把年框往门外推啊。”
“年框是平台的,不是陆廷舟一个人的。”沈屿擦了擦手,“他追加两千万要买陶枝演自愿,这钱我接了,播出去出事,追责追到谁头上?您签确认单?”
罗启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陶枝在旁边补了一句:“罗总,您那确认单我给您打印好了,要签吗?”
罗启正一甩手走了。
沈屿和陶枝从食堂出来,影视基地路灯刚亮。陶枝走在她右边半步远的地方,嘴里又叼了根棒棒糖。沈屿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门口听了多久?”
“从他说‘管得挺宽’开始听的。”陶枝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本来想多听一会儿,怕你吃亏。”
“我没吃亏。”
“我知道。”陶枝把糖塞回嘴里,“我就想看看他脸能绿成什么样。”
沈屿没接话。两人走到停车场,陶枝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沈屿的袖口:“我今晚不回酒店了。”
“去哪儿?”
“机房。”陶枝把糖棍咬断,“你剪片,我蹲门口。反正我不回那个组里安排的酒店,陆廷舟的人进进出出,烦。”
沈屿看了她两秒。“机房有折叠床。”
“行啊。”陶枝把糖纸往垃圾桶一扔,“录着呗。”
两人上车。沈屿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罗启正发了条消息:沈屿,明天上午钟总开会,你准备一下素材说明。
沈屿把手机递给陶枝看。陶枝扫了一眼:“钟启明要下场了?”
“他站赢面。”沈屿倒车出库,“明天我把素材说明做漂亮点,让他看清楚谁在赢。”
陶枝靠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忽然说:“沈屿,你那份六年前的视频,打算什么时候用?”
“还没到时候。”沈屿看着前方的路,“等陆伯衡出来再说。”
“陆伯衡?”
“陆廷舟他爸。儿子搞不定了,爹就会出来。”沈屿拐上主干道,“到时候再打。”
5 停职两周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启明的小会议室。
钟启明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罗启正坐他左手边,高姐坐门口,周扬靠在窗边,沈屿坐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陶枝没来,沈屿让她在机房等。
“沈屿,你先说。”钟启明把笔往桌上一搁,“周扬那边投诉你越权调阅老片媒资,有这回事?”
“有。”沈屿把第一页纸推过去,“我调的是六年前的冷备库区,按审片流程申请的老片复核权限。审批单在您右手边第二页。”
钟启明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权限批了?”
“批了。合规部签的字。”
周扬在窗边开口:“她调老片媒资,事先没跟陆氏通报。年框合同里写着合作期间平台内容调整需知会冠名方——”
“周先生,”沈屿没回头,只把第二份材料往桌中间推了推,“年框合同第七条,‘平台内部素材管理不属于内容调整’。您要不要把合同原文调出来对一下?”
周扬不说话了。钟启明把材料翻到第三页:“你昨天给广告部的数据,说投票被篡改,有依据吗?”
沈屿把三页时间线递过去,手指点在第三页的指纹水印截图上:“这是篡改内容的导出路径。从哪台机器导出、经谁账号压缩、落在哪个文件夹,截图里都标了。导出机器在二楼审片间,登录账号是ShenYu_admin,操作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本人在一楼机房,有阿栗作证。”
罗启正的坐姿变了。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想看清截图。
“罗总,”沈屿把纸转向他,“二楼审片间的登录记录里,您审批过三次。上周三一次,上周四两次。您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有人用我的账号进审片间,而您在那前后批了三次通行?”
会议室安静下来。高姐手里的笔不转了。周扬从窗边站直,脸色发沉。
罗启正把材料往回推了一点:“我批的是年框财务查账的通行……”
“年框财务查账不需要进审片间,更不需要动素材库账号。”沈屿打断他,“罗总,我这份说明里只写了导出路径,没写谁指使。您要是在这儿把话说清楚,我这份说明就不往合规部递。”
罗启正嘴唇动了动。钟启明在旁边咳了一声:“老罗,你批的?”
“我……我是想着陆氏那边要看素材,给个方便……”
“给方便用我的账号?”沈屿看着他,“罗总,您批通行的时候,知不知道周扬的人用我账号登录?”
罗启正不说话了。钟启明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行了。罗启正停职两周,配合合规部把通行审批这块查清楚。沈屿的素材说明留存备案,不往上递。”
周扬往前迈了一步:“钟总,陆氏那边——”
“周先生,”钟启明站起来,“您是陆氏的人,我管不着。但这是星海内部的会,您要旁听,坐着听;要发言,走商务对接流程。”
周扬脸涨红,转身走了。
散会之后高姐第一个跟出来,端着杯咖啡递到沈屿手边:“沈屿,喝杯咖啡。刚才的事……我也是按罗总要求办,没想那么多。”
沈屿没接。“高姐,我机房还有活儿。”
高姐把咖啡往前递了递:“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直接跟我说。”
“配合?”沈屿看着她,“您把陶枝的镜头删三成,通知我一声了吗?”
高姐手僵在半空。沈屿绕过她走了。
走廊尽头,陶枝靠在机房门口的墙上,手里捧着两杯热饮,看见沈屿过来,举起一杯:“赢了?”
“停职两周。”沈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热可可。
“才两周?”陶枝撇了下嘴,“罗启正那种人,两周够他缓过来的。”
“缓不缓得过来,看他自己。”沈屿推开门,“进来,给你看样东西。”
机房里就她们两个人。沈屿把加密文件夹调出来,屏幕上跳出那段六年前的素材——陆廷舟推人下水,罗启正递毛巾。陶枝凑近看了一遍,又让沈屿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罗启正在里面。”陶枝指了一下角落那个场务,“他六年前就给陆家干活了。”
“所以他怕。”沈屿把视频关掉,“他停职这两周,第一件事肯定是找陆廷舟商量怎么办。你盯着点片场,谁进谁出一有动静告诉我。”
陶枝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我有个法子。”
“说。”
“高姐不是要跟我补录‘含情对视’吗?我配合她录。”陶枝把糖棍往垃圾桶一扔,“录的时候我故意把台词念错,让她反复喊停,拖时间。你趁这功夫把机房锁好,谁来也调不走素材。”
沈屿看了她两秒。“台词念错,她回头剪个‘陶枝不专业’的通稿怎么办?”
“她剪呗。”陶枝满不在乎,“我粉丝早就截图了,我台词水平怎么样,观众心里有数。她剪个我念错的出来,正好帮我立‘被节目组刁难’的人设。”
沈屿把热可可放下。“行。但你别一个人扛,拖超过二十分钟就给我发消息,我下来。”
“你下来干嘛?”
“请你喝咖啡。”沈屿把文件夹关掉,“顺便看看谁在片场指手画脚。”
陶枝笑了一声:“行啊,录着呗。”
当天下午片场,陶枝按计划配合补录。高姐亲自坐监视器后面喊“开始”,陶枝对着陆廷舟念台词:“陆先生,你是我遇见的最——”她停住,“这词儿不对,‘最’后面那个词我念不出口。”
高姐皱眉:“‘最心动的男人’,念吧。”
“最心动的男人。”陶枝念了一遍,转头看高姐,“不对,重音得放‘心动’上,我重来。”
重来三遍,高姐急了:“就这条,过了。”
“不行不行,我状态不对。”陶枝举手,“歇五分钟。”
一歇歇了二十分钟。她坐在休息椅上刷手机,高姐过来催了三次,她三次都说“马上就好,我再找找感觉”。第四次高姐忍不了了:“陶老师,后面还有三场戏等着呢!”
陶枝把手机收起来:“行,那我一条过。”她站起来走到机位前,对着陆廷舟念完整段台词,声情并茂,连陆廷舟都挑不出毛病。
高姐愣了:“过了,这条过了。”
陶枝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回休息椅。手机给沈屿发:拖了二十五分钟,你那边怎么样?
沈屿:机房锁了,谁来也没开。楼下看见周扬进去找罗启正了,两人在罗启正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刚走。
陶枝:我收工了,去机房。
沈屿:来。
陶枝推开机房门口的时候,沈屿正在剪一段新东西。屏幕上是陆廷舟在录制现场拿耳机对素人嘉宾说“这条掐了别播”的原声画面。陶枝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剪这个干嘛?”
“留着。”沈屿把文件存好,“你刚才在片场拖时间,高姐回头肯定跟罗启正告状。罗启正停职期间遥控高姐改台本,我手上有高姐改台本的聊天记录,再加这段原声,够他喝一壶。”
陶枝把外套脱了往折叠床上一扔,人往旁边一坐:“沈屿,你老实说,你从进机房第一个小时就在做账了吧?”
“做账”是行话,意思是整理证据。沈屿没否认:“进机房第一件事,把所有原始素材备份了一遍。未雨绸缪。”
陶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工牌翻过来,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糖纸。糖渍干透了,圆珠笔画的圈还在。
“你说这糖纸上的时间码,能对到投票数据那条锚点?”
“能。”沈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扫描仪,“扫进电脑,跟后台数据交叉比对,能证明陶枝被剪的那几段正好是投票数据被替换的同一时间点。”
陶枝把糖纸放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往沈屿手边一放:“这张是新糖纸,背面我写了点别的。”
沈屿拿起来看。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化妆间唇形视频存储码,先存着,别急着用。
“什么意思?”
“陆廷舟在化妆间跟周扬说的那些话,我拍了视频,存云盘了。存储码写在这儿,等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陶枝把糖纸往她手里推了推,“还有,我明天录完最后一场就杀青了。杀青之后合同里的‘配合宣传’义务履行完毕,陆廷舟再想让我配合什么,得重新签合约。”
沈屿把糖纸收好。“杀青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歇两天。”陶枝靠进椅背,“然后找下家。张姐手里还压着几个综艺邀约,都是小平台,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别急着签。”
“为什么?”
沈屿把鼠标点开一个表格:“陆廷舟那边杀青之后肯定要剪一版‘甜蜜特辑’出来,用你签合同时默认授权的‘宣传素材’。你要是在这之前签了下家,新公司一看你跟陆廷舟的CP还在播,要么压你价,要么不敢签。”
陶枝坐直了:“那我等着?”
“等我把这版素材处理完。”沈屿把表格关了,“三天之内,我让你不用再演。”
陶枝看着她,没说话。机房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响。过了一会儿陶枝站起来,拿湿纸巾把沈屿袖口一块旧糖印擦了,动作很轻。
“下回别三天不吭声。”陶枝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你憋着,我也憋着,两个人憋一块儿算什么。”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被擦干净的袖口,从抽屉里拿了根新棒棒糖递过去。陶枝接了,剥开糖纸塞嘴里,含糊不清:“这还差不多。”
沈屿把糖纸从桌上捡起来,展开看了看,顺手收进工牌夹层。陶枝看见了,没点破,只是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嘴角翘着。
沈屿扫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你今晚还回去?”
“不回去。”陶枝指了指折叠床,“我睡这儿。”
“折叠床硬。”
“硬就硬。”陶枝把外套往身上一盖,“你剪你的片,我睡我的觉。别关灯,我睡不着黑的。”
沈屿没关灯。她把椅子往电脑前拖了拖,接着剪。陶枝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凌晨一点,沈屿把六年前的水池视频、篡改投票数据的时间线、陆廷舟“这条掐了别播”的原声、高姐改台本的聊天记录,四样东西放进同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审片会。
她点开陶枝那张新糖纸的二维码扫进去,跳出来一份时间码对照表,最后一行备注写着:化妆间唇形视频存储码在糖纸夹层。
沈屿拆开那张糖纸,夹层里果然有一串字母数字。她把存储码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折叠床上睡着的陶枝。陶枝蜷着身子,外套盖到下巴,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棍歪在嘴角。
沈屿把屏幕光调暗了一档,接着剪。
第二天上午,高姐果然找陶枝补录。陶枝按约好的法子拖了二十分钟,高姐急得直跺脚,最后一条过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下午陶枝杀青,全组鼓掌,陆廷舟没来。
沈屿在机房收到陶枝的消息:杀青了。合同义务履行完毕。
沈屿回:知道了。审片会前夜,你站固定机位。
陶枝:哪一场?
沈屿:下一场。罗启正复职那天。
6 签了
罗启正复职第一天,沈屿提前半小时到了机房。
她把审片会专用盘锁进合规部证物柜,钥匙交到钟启明手里。钟启明接钥匙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她:“你这动作是不是太早了?审片会还没定日子。”
“定了。”沈屿把合规部签收单递过去,“下周三。我提前把盘交进来,谁要调盘走审批。罗总复职第一天要是来找我拿盘,我正好跟他说走流程。”
钟启明把钥匙揣兜里,笑了一下:“沈屿,你这个人,做事不留缝。”
“留缝就是留给别人做手脚的。”沈屿把签收单收好,“钟总,没别的事我回去剪片了。”
她刚回机房坐下,罗启正的电话就到了。
“沈屿,审片会那个盘,你放哪儿了?”
“合规部证物柜。钥匙在钟总那儿。”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你——你把盘交给钟总了?”
“流程规定,审片会前素材盘由合规部保管。”沈屿声音平静,“罗总,您要调盘走审批,合规部那边有单子。”
罗启正把电话挂了。沈屿把手机放桌上,阿栗探头进来:“沈姐,罗总在办公室摔东西呢,高姐刚才进去送茶,出来脸都白了。”
“摔完了会来找我。”沈屿点开素材,“把三号机位昨天的录屏调出来,我看看。”
阿栗把录屏发过来。沈屿点开看了十分钟——昨天下午罗启正复职之后在片场转了一圈,跟高姐站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几句话,然后高姐拿着台本去找陶枝。录屏没声音,但能看到高姐指着台本上某一行,陶枝把台本接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念出声来,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扭头看。
沈屿把这段截下来存好。手机又响,这回是周扬。
“沈总监,陆氏这边想跟你再谈谈。”
“谈什么?”
“年薪翻倍,合同三年,你手里的原始盘陆氏买断。”周扬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数字好商量。”
“原始盘是平台资产,不归我个人。”沈屿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周先生要买断,走平台商务流程。”
“沈总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那些东西,陆氏愿意出价,你也省得天天在机房熬大夜。”
沈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审片会文件夹。“周先生,我熬大夜熬习惯了。您有别的报价,发我邮箱,我转法务审。”
周扬沉默了两秒,挂了。
沈屿把手机扔桌上,给陶枝发消息:周扬打电话开价了,双倍年薪。
陶枝秒回:你接了?
沈屿:我说转法务审。
陶枝:哈哈哈哈哈哈。周扬现在什么表情我都能想出来。
沈屿:你在哪儿?
陶枝:片场补录最后一个镜头。高姐刚又拿台本来了,说“最后一条,录完就放你走”。
沈屿:她又让你念什么?
陶枝发来一张台本照片,某行用红笔圈着:陶枝含情看陆廷舟三秒,低头羞涩一笑。
沈屿盯着“羞涩一笑”四个字,回:你打算怎么念?
陶枝:我打算念给全组听。
三分钟后阿栗转来一段手机视频。片场里陶枝把台本举到胸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陶枝含情看陆廷舟三秒,低头羞涩一笑’——这也能叫台词?高姐,这词谁写的?编剧署名怎么没写陆少爷名字?”
周围几个场务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高姐脸涨红,伸手要拿回台本:“陶老师,这是流程需要……”
“流程需要我羞涩,那我问问流程,羞涩的标准动作是什么?露几颗牙?”陶枝把台本往高姐手里一塞,“您示范一个,我照着演。”
高姐拿着台本说不出话。旁边一个摄像师没憋住,笑出了声。
沈屿把视频转存进加密文件夹,给陶枝发:念得好。
陶枝:那必须的。高姐现在去罗启正办公室告状了,你那边准备好接招。
沈屿:准备好了。
果然,半小时后罗启正把沈屿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确认单,标题一行黑体字:个人操作失误确认单。
“沈屿,你签个字。”罗启正把笔推过来,“老片媒资调阅的事,你写个情况说明,签个确认单,这事就算了了。”
沈屿拿起确认单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本人沈屿,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老片媒资被非授权调阅,产生泄密风险,愿承担相应责任。
她把确认单放回桌上。“罗总,老片媒资的调阅权限是合规部批的,审批单上有您的签字。您让我签‘个人操作失误’,意思是您那审批不算数?”
“你——”
“我签可以。”沈屿把笔拿起来,“我签完,这份确认单副本递合规部备案。总制片人引导下属作伪证,我也备个案。”
罗启正的脸从红变白:“沈屿,你别太过分。”
“罗总,”沈屿把笔放下,“您要是不想让我备案,那就不签。老片媒资调阅的审批单在合规部有存档,您批的字跑不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罗启正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沈屿,你等会儿!”
沈屿回头:“罗总,确认单您留着,哪天想清楚了咱们再签。”
她出了小会议室,直接把手机里存的那段高姐改台本的聊天记录转发合规部,附了一句:总制片人复职后遥控下属改台本,涉及艺人形象条款,请核查。
合规部当天下午启动内部调查。罗启正被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路过机房没往里看。
高姐跟着被约谈,出来之后老实了不少,见着沈屿绕着走。
傍晚陶枝来机房,手里提着两份盒饭。她进门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听说你把罗启正送合规部了?”
“他自己送的。”沈屿把盒饭打开,是红烧排骨。
“高姐呢?”
“约谈完了。回头她再拿‘平台规定’压你,你就说‘合规部约谈记录在案’。”
陶枝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沈屿。”
“嗯?”
“你刚才在小会议室签完字把副本递合规部那一下,是不是特痛快?”
沈屿想了想。“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陶枝把筷子放下,“我听说罗启正脸都绿了。可惜我不在场。”
“你不在场是对的。”沈屿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你要在场,罗启正得被你那张嘴气到血压高。”
陶枝笑了一声,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她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纸往沈屿嘴边递:“张嘴。”
沈屿看了她一眼,张嘴接了。陶枝把糖纸往桌上一放:“这糖纸背面还有东西,你留着。”
沈屿把糖纸拿起来对着灯看。背面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唇形视频存储码在夹层,扫码前先看时间码对照表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什么?”
“你扫了就知道。”陶枝把盒饭盖子合上,“吃完再看。”
沈屿把糖纸收进工牌夹层,接着扒饭。吃完她打开内网,扫了糖纸二维码,跳出时间码对照表。最后一行写着:第7期第3场投票数据被替换前十二秒,陆廷舟耳机里说“把她票压下去,回头补给她一个单人采访”。
沈屿把这条复制进加密文件夹。陶枝在旁边看着她操作,忽然说:“陆伯衡快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今天片场有人传话,说陆氏那边派人来查损失了。罗启正停职又复职又约谈,陆氏肯定觉得节目组不稳。”陶枝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拔出来,“儿子搞不定,爹要亲自下场。”
沈屿把加密文件夹关掉。“来了正好。”
“你打算怎么接?”
“看陆伯衡先出什么牌。”沈屿把审片会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他要是停广告抽资源,我就把六年前的水池视频放出去。”
陶枝看着她:“放出去之后呢?”
“放出去之后,陆氏发行审核过不了会。过不了会,他儿子在水池里推人那件事就成了公开丑闻。”沈屿把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到时候他来找我谈,我就有牌打了。”
陶枝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咬碎。“行。你打牌,我递牌。”
沈屿看她:“你杀青了,合同义务履行完了,后面的事你不用再往里掺。”
陶枝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沈屿,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再说一遍试试。”陶枝看着她,“谁跟你说我杀青了就退出?合同是合同,咱俩是咱俩。你要打陆伯衡,我递牌。你要开工作室,我投钱。你要半夜蹲机房,我蹲门口。这事儿没商量。”
沈屿看着她,没说话。
陶枝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还有,你下回再跟我说‘你不用掺’这种话,我就把你保温杯盖拧死,你自己拧不开。”
沈屿把保温杯拿起来,拧了一下,盖是松的。陶枝根本没拧。
陶枝走到门口回头:“审片会前夜,我站第一排。你记着。”
7 保荐人来电
陆伯衡出面的方式比沈屿预想的直接。
周三上午,钟启明临时召集会议。沈屿进会议室的时候,罗启正已经坐在里面了,脸色还带着被约谈后的灰。高姐坐在角落,笔记本翻开,笔捏在手里没动。
钟启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陆氏发来的函。停投第四季度广告,抽走两个综艺的资源位,年框合同暂缓执行。”
沈屿翻开函件看了第一页。“条件呢?”
“陆伯衡那边提了,想跟你单独谈谈。”钟启明手指点着桌面,“开的条件是双倍年薪,买你手里所有原始盘。另外——”他顿了一下,“陶枝的合约,陆氏想续一季。”
罗启正在旁边接话:“沈屿,双倍年薪不少了。你三年合同拿多少?现在翻倍,还不用天天熬大夜。陶枝续一季,节目热度上来,对谁都好。”
沈屿把函件合上。“罗总,年框暂缓是陆氏的决定,不是我的过失。您让我签过确认单,我没签;您让我交原始盘,我交合规部了。现在陆氏拿年框压平台,您想让我把盘交出去,那您先签字确认‘原始盘外流风险由总制片人承担’。”
罗启正不说话了。钟启明咳了一声:“沈屿,今天不是追责,是商量对策。”
“商量对策可以。”沈屿把函件推回去,“我的意见是,年框暂缓是陆氏单方行为,平台可以按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反诉。至于原始盘,我手里没有‘所有原始盘’,我只有平台正常分配的素材管理权限。陆氏要买,走平台资产转让流程,法务审批,我配合。”
钟启明看着她:“那陶枝呢?”
“陶枝的合约是艺人约,到期续不续,看她本人。”沈屿把话说清楚,“平台不能替艺人做决定。”
罗启正哼了一声:“陶枝听你的。”
“罗总,”沈屿转头看他,“您让她念‘羞涩一笑’的时候,她听您的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
散会之后,广告部的人堵在走廊上。数据分析师小陈凑过来:“沈姐,周扬今天在招商群发消息说‘平台后期部门不稳定,建议广告主暂缓投放’。我们老大让我问你,能不能给个数据支撑,证明节目素材管理没问题?”
“能。”沈屿回机房把素材管理流程单、合规部签收单、指纹水印截图打了个压缩包发给小陈,“发给你们老大,让他转招商群。”
小陈接了文件走了。阿栗凑过来:“沈姐,广告部站咱们这边了?”
“广告部站数据这边。”沈屿点开素材,“数据好看,他们就站;数据出问题,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下午两点,周扬最后一次找沈屿谈。地点还是食堂,这回没包间,就坐大厅角落。周扬把双倍年薪合同推过来:“沈总监,加一条,陶枝合约无条件解除,违约金陆氏出。”
沈屿翻到合同签字页,推回去:“再加一条,陆氏发行审核材料里,不得使用陶枝任何形象素材。”
周扬皱眉:“这跟发行审核有什么关系?”
“陆氏发行审核用的宣传材料里有节目片段,片段里有陶枝的镜头。要解除合约,连形象授权一起解除。”沈屿把合同往前推了推,“周先生,您加这一条,我签。”
周扬把合同收回去,看了她一会儿:“沈总监,陆伯衡开这个价,是给你面子。”
“我谢谢他给面子。”沈屿站起来,“但他儿子的水池视频,值不值这个价,让他自己掂量。”
周扬脸色变了。“什么水池视频?”
“您回去问陆伯衡。”沈屿转身走了。
傍晚沈屿回机房,陶枝蹲在门口等,手里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看见沈屿过来,把咖啡递过去:“审片会那天,我要坐第一排。”
沈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第一排是合规部和法务的位置。”
“那我坐第二排。”陶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反正我要在场。”
沈屿看了她一眼。“在场可以,别出声。”
“保证不出声。”陶枝把嘴里棒棒糖换到另一边,“除非陆廷舟在审片会上出现,那我可能要笑。”
沈屿把她往机房里推:“进来,给你看样东西。”
她把六年前水池视频和篡改投票数据做了个并排对照,左边是六年前陆廷舟推人下水,右边是上周陆廷舟耳机里说“把她票压下去”。陶枝凑近看了两遍:“你打算审片会放这个?”
“审片会放合规版。”沈屿把对照视频缩到最小化,“这个留着,等陆伯衡亲自来谈的时候放。”
陶枝靠在折叠床边上:“你猜陆伯衡什么时候来?”
“三天之内。”沈屿把盘存好,“他停了广告,招商那边压力上来了,钟启明会去催他。他催不动钟启明,就会来找我。”
话音没落,沈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声音不紧不慢:“沈小姐,我是陆伯衡。明天下午三点,我到你机房楼下。你一个人下来,我们聊聊。”
沈屿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陶枝。陶枝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跟着。
沈屿回电话那头:“陆先生,机房楼下是平台公共区域。您要谈,去合规部会议室,我申请旁听记录。”
陆伯衡笑了一声:“沈小姐,你挺有意思。行,合规部会议室,我申请旁听,你满意了?”
“满意。”沈屿挂了电话。
陶枝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拔出来:“他真来了。”
“来了正好。”沈屿把加密文件夹里的水池视频调出来,“明天他要是开价,我就把视频摆桌上,问他儿子值多少钱。”
陶枝忽然拽了一下沈屿的袖口:“沈屿。”
“嗯?”
“你明天跟陆伯衡谈的时候,”陶枝把她的袖口拽平整,“别一个人扛。我在合规部外面等着,你出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你赢了。”
沈屿看着她。“你进不去。”
“我蹲门口。”陶枝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跟蹲机房一个姿势。”
沈屿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了一下。“行。蹲门口就蹲门口。”
陶枝把手抽回来,往折叠床上一坐,翘起腿:“还有,你明天穿那件黑衬衫,显精神。”
“我机房就一件工作服。”
“那就工作服。”陶枝把棒棒糖塞嘴里,“你穿什么都行。反正出来的时候我要看见你笑。”
8 开价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沈屿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合规部会议室。长桌一头坐着陆伯衡,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份没翻开的合同。钟启明坐中间,合规部一个年轻姑娘做记录,录音笔摆在桌子正中间。
陆伯衡抬眼看她,笑了一下:“沈小姐,坐。听说你要求旁听记录,我同意了。公开透明,好。”
沈屿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搁在桌上。“陆先生,您开的条件,钟总已经转达了。双倍年薪,买原始盘。我回一句:原始盘是平台资产,我个人无权出售。您要买,走平台资产转让流程。”
陆伯衡没接话,把面前合同翻到第二页推过来:“那你看看这个。年薪翻倍是陆氏出,不走平台账。你个人跟陆氏签顾问协议,技术咨询费,一年一签。你签了,原始盘的事咱们再走平台流程,两条腿走路。”
沈屿低头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干净,顾问费数字确实翻倍,工作内容写的是“素材管理技术咨询”,备注一行小字:顾问方需配合陆氏完成年度宣传素材的整理与移交。
她指着那行小字:“陆先生,这条‘移交’两个字是关键词。我签了顾问协议,您回头拿这条要我把素材交出去,我交不交?”
陆伯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小姐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你把六年前那条片子锁死,永远不往外放,顾问费我照付。另外陶枝那丫头,合同再续一季,价格她开。”
“陶枝的合同,您得跟她本人谈。”沈屿把合同推回去,“我不替她做决定。”
“她听你的。”
“她听我的,不代表我能替她签字。”沈屿把电脑打开,屏幕转向陆伯衡,“陆先生,在谈陶枝之前,您先看样东西。”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六年前的选秀后台,陆廷舟把同场选手推进道具水池,那人爬起来浑身湿透,画角落罗启正递了条毛巾过去。画面右上角有时间戳,有频道水印,原帧率没剪过。
陆伯衡看了五秒,脸上笑容还在,但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来了。
“这条片子在我手里。”沈屿把电脑合上,“您儿子推人那天,罗启正递的毛巾。罗启正现在因为利益输送被合规部调查,他六年前就在替陆家干活。您要我把这条片子锁死,可以——陶枝的合约无条件解除,违约金陆氏出,平台出,我不出。您答应,片子永远不往外放。”
陆伯衡把茶杯搁下:“沈小姐,你拿一条六年前的旧片子,跟我谈条件?”
“旧片子配新证据。”沈屿从包里抽出三页纸推过去,“这是上周陆廷舟在录制现场用耳机指挥工作人员压陶枝票数的原声记录,和他六年前推人下水的画面并排放,时间线能串起来。观众看了会怎么想?‘陆氏公子从小就这习惯,推人、压票、喊掐了别播’。您发行审核过会之前出这档子事,保荐机构那边怎么解释?”
陆伯衡翻了一遍三页纸,翻得很慢。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录音笔转动的细微电流声。钟启明在旁边端着水杯一动不动。
“沈小姐,”陆伯衡把三页纸放回桌上,“你开个价。”
“我刚才开了。陶枝合约无条件解除,违约金陆氏承担。片子和数据,我封存,不往外放。”
“双倍年薪的顾问协议呢?”
“不签。”沈屿把合同推回陆伯衡面前,“我不给您干活,您也别给我开钱。咱们两清。”
陆伯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沈屿,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我怕。”沈屿把电脑收进包里,“但我更怕被人拿钱堵嘴,回头连自己剪过什么片子都不敢认。”
陆伯衡站起来,合同没拿,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陶枝的事,我回去想想。片子的事,你等我电话。”
“陆先生慢走。”沈屿没起身。
门关上,钟启明把水杯放下,长出了一口气:“沈屿,你知道你刚才把双倍年薪推出去了?”
“知道。”
“陆伯衡那个人,回去想想可能就是不给答复。”
“他会的。”沈屿站起来,“他儿子推人那条片子如果放出去,陆氏发行审核过不了会,损失不是双倍年薪能比的。他心里有账。”
出了合规部会议室,陶枝果然蹲在走廊尽头。看见沈屿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怎么样?”
“他说回去想想。”沈屿往机房走。
陶枝跟上来:“想想就是有戏。陆伯衡那种人,没戏当场就摇头了。”
“你倒是懂他。”
“我在这个圈子混了五年,陆伯衡这种老板我见多了。他们不怕花钱,怕丢面子。”陶枝跟在她旁边,“片子别放,他面子保住;陶枝合约解除,你面子保住。他这笔账算得过来。”
晚上八点,沈屿在机房收到钟启明转来的消息:陆伯衡同意了,陶枝合约解除,违约金陆氏承担七成,平台三成。条件是水池视频封存,不得对外发布。
沈屿把消息转给陶枝。陶枝回了三个字:我解约。
沈屿:明天去签。
陶枝:你陪我去?
沈屿: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陶枝在艺人合约解除协议上签了字。张姐在旁边看着,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陶枝,你可想清楚了,解了约你后面几个综艺邀约全得黄。”
“张姐,”陶枝把笔放下,“那几个综艺哪个不是让我炒CP?您要真为我好,帮我接个不用炒的。”
张姐把协议收走,走了。陶枝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把工牌摘下来,往沈屿手里一塞:“沈总监,以后我只接你的活儿。”
沈屿接过工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还没说话,手机弹出一条推送:罗启正涉嫌利益输送被立案调查。
她把推送点开给陶枝看。陶枝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利索了?”
“利索了。”沈屿把工牌装进口袋,“走吧,回机房。审片会还有一个星期。”
两人往电梯走。陶枝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递给沈屿看——陆廷舟。沈屿抬了抬下巴:“接。”
陶枝接起来按了免提。陆廷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陶枝,听说你解约了?行,有种。我告诉你,你在圈子里别想再接到活儿。我陆廷舟说一句,看谁敢用你。”
陶枝把手机换了个手,声音不紧不慢:“陆少爷,您说完了?那我挂了啊。对了,您六年前那个水池,水凉不凉?”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陶枝挂了电话,冲沈屿扬了扬下巴,“走,回机房。”
9 审片会前夜
审片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周二晚上,沈屿最后一遍过审片会盘的内容。
阿栗把三号机位录屏拷过来:“沈姐,罗启正今天下午来机房门口转了一圈,没进来,站了五分钟走了。”
“他签的合规部约谈记录在案,进不来。”沈屿把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审片会盘我锁证物柜了,钥匙在钟总那儿。”
陶枝蹲在折叠床边啃棒棒糖,忽然开口:“沈屿,糖纸那个二维码,你扫进内网了吗?”
“扫了。”沈屿把电脑转给她看,“你留的时间码对照表和唇形视频存储码都在里面。最后一行备注写了:‘化妆间唇形视频存储码在糖纸夹层’,我已经导出来了。”
陶枝把糖棍从嘴里拔出来:“那个视频里陆廷舟跟周扬说‘硬盘编号换了没有’,周扬说‘换了’,陆廷舟说‘姓沈的找人盯着’。时间戳正好是周扬来消防通道找咱们那天晚上。”
“对上了。”沈屿把视频拖进审片会盘,“这段放审片会,配着你被剪掉那段采访一起放。”
陶枝凑近看了一遍审片会盘的目录:第一段,六年前水池视频;第二段,篡改投票数据时间线对照;第三段,陆廷舟现场原声“这条掐了别播”;第四段,高姐改台本聊天记录;第五段,陶枝唇形视频;第六段,罗启正利益输送返点截图。
“六段。”陶枝数完,“够陆氏喝一壶了。”
“还不够。”沈屿把第六段截了个缩略图,“罗启正的返点截图只能证明他拿钱,不能证明钱跟陆氏直接挂钩。审片会放出去,合规部会查罗启正,但陆氏那边可以切割。”
陶枝把糖纸往桌上一放:“所以水池视频是压在陆伯衡头上的那把刀。”
“对。”沈屿把盘收好,“审片会放前五段,合规部查罗启正和高姐,陆氏被牵连但能切割。水池视频我留着不放到审片会,单独压陆伯衡。他要是老老实实把陶枝合约解了、违约金付了,视频封存;他要是反悔,视频直接发给保荐机构。”
“你跟他谈的时候把这个说了?”
“说了。”沈屿把盘锁进抽屉,“所以他同意了解约条件。”
陶枝沉默了一会儿。“沈屿,你手里这把刀压着,陆伯衡不会记恨你?”
“他记不记恨是他的事。”沈屿把抽屉钥匙揣好,“我要的是他不找你麻烦。”
陶枝站起来,走到沈屿椅子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先想我?”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沈屿抬头看她,“这有什么好想的。”
陶枝愣了一下,然后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塞,转身走回折叠床那边,坐下,翘起腿,过了几秒才说:“行吧。那我也说一句。”
“你说。”
“审片会完了,我请你吃火锅。”陶枝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吃完火锅,我搬你那儿住。我酒店退了。”
沈屿看了她一眼。“我那儿小。”
“小就小。”陶枝躺下,外套盖到下巴,“总比我酒店门口天天有人蹲着强。”
沈屿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明天审片会,你坐哪儿?”
“第二排。”陶枝闭着眼,“你说第一排是合规部法务的位置,我坐第二排,能看见陆廷舟进来。”
“他可能不来。”
“他肯定来。”陶枝翻了个身,“他爹让他来的。陆伯衡那种人,签了协议也要让儿子来看一眼,确认咱们没耍花样。”
沈屿把灯调暗。“睡吧。明天早起。”
第二天上午,沈屿提前一小时到机房。阿栗已经把审片会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投影连接线、备份盘、纸质版材料三份。沈屿把材料翻了一遍,又检查了投影。一切就绪。
十一点,钟启明发来消息:审片会提前到一点半,陆氏那边来人了。
沈屿回:收到。
十一点半,陶枝到机房,穿了件深灰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看着像来开会不像来蹲门口。沈屿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这么正式?”
“审片会嘛。”陶枝把外套扣子系好,“我好歹是个艺人,得有点排面。”
十二点半,两人往会议室走。走廊里遇到高姐,高姐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看见沈屿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没说话,侧身让了路。
一点整,沈屿进会议室把投影接好。一点十五分,钟启明到了,坐主位。一点二十分,合规部法务到了。一点二十五分,会议室门被推开,陆廷舟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扬。陆廷舟没说话,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一点半,审片会开始。
钟启明说了开场:“今天审片会,主要审《豪门一日》本季后期制作的合规性。沈屿作为后期总控,先做汇报。”
沈屿站起来,把第一段材料投上屏幕:“第一项,老片媒资调阅记录。六年前《新秀训练营》未命名备份片段,画面显示陆廷舟将同场选手推入道具水池,现场工作人员罗启正递毛巾。该片段在平台冷备库区沉睡六年,本季度因审片流程需要被调阅。”
陆廷舟在座位上直了直腰。周扬脸色发沉。
沈屿投第二段:“第二项,本季观众投票数据被篡改的证据。三处投票时间码被替换,替换路径从二楼审片间导出,经账号ShenYu_admin压缩,落在广告部临时文件夹。登录记录显示,总制片人罗启正审批三次通行。”
罗启正在会议室外头——他进不来,合规部约谈期间停职。
沈屿投第三段:“第三项,录制现场原声。陆廷舟先生在现场用耳机指挥工作人员压陶枝票数,原话‘把她票压下去,回头补给她一个单人采访’。该原声未经过任何剪辑处理。”
陆廷舟站起来了。“沈屿,你——”
“陆先生,”沈屿没看他,看着投影,“审片会流程,有问题会后提。我先把材料放完。”
第四段,高姐改台本的聊天记录。第五段,陶枝唇形视频。第六段,罗启正返点截图。
六段放完,会议室安静了。陆廷舟站在座位旁边,手按在桌面上。钟启明看着投影最后一屏,把手里转的笔搁下。
“材料我看了。”钟启明声音不高,“合规部意见呢?”
合规部法务翻开笔记本:“罗启正利益输送部分,合规部已经立案,配合外部调查。高姐改台本涉及艺人合约条款,约谈记录在案。陆廷舟先生录制现场指挥剪辑、压票数,属于违反节目规则,平台保留追责权利。”
陆廷舟开口了:“钟总,这里面有误会——”
“陆先生,”钟启明打断他,“您先坐下。会后陆氏可以走商务流程申诉。”
陆廷舟没坐。他看了一眼沈屿,又看了一眼陶枝。陶枝坐在第二排,翘着腿,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剥开,塞进嘴里。
审片会散场的时候,陆廷舟第一个出去。周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屿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沈屿没接。
钟启明留到最后,把沈屿叫住:“水池视频那段,审片会放了?”
“放了。”沈屿把盘收好,“但没往公告板发。”
“为什么?”
“留着跟陆伯衡兑现协议。”沈屿把盘装进包里,“他签了字,陶枝合约解了,视频封存。他要是反悔,这段视频直接发保荐机构。”
钟启明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陶枝从第二排走过来,棒棒糖叼在嘴里,把沈屿的电脑包接过去拎着:“走吧,回机房。火锅我请。”
“现在吃火锅?”
“明天吃。”陶枝把包往肩上一挎,“今晚你蹲机房,我蹲门口。审片会完了,罗启正还在外面晃,陆廷舟今天脸都绿了,万一他使坏呢?”
沈屿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必须的。”陶枝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对了,你刚才在审片会上说‘陆廷舟先生’的时候,他那表情,我差点笑出声。”
“你憋住了吗?”
“憋住了。”陶枝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但我录下来了。”
沈屿扭头看她:“你录什么?”
“录陆廷舟脸绿的样子。”陶枝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存着,以后看一次笑一次。”
10 样片误发
审片会第二天,罗启正被合规部正式立案调查的消息上了平台内部通报。高姐约谈记录挂在内网公示栏,停职两周。陆氏那边没动静,陆伯衡没打电话来,钟启明也没转来新消息。
沈屿照常去机房剪片。阿栗进来递了杯咖啡:“沈姐,罗启正早上来收拾东西,高姐帮他搬箱子,两人在电梯里都不说话。”
“嗯。”沈屿把咖啡接过来。
“还有,”阿栗压低声音,“陆廷舟今天没来录影。听说他爸把他叫回去了。”
沈屿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下午两点,陶枝来机房,手里提着一袋火锅底料:“我说了请你吃火锅。机房不能煮,我拎回家等你下班。”
“我今晚可能晚。”
“晚就晚。”陶枝把底料往桌上一放,“我蹲门口等。”
沈屿把审片会盘从证物柜里调出来。钟启明批了调阅单,她有权把审片会材料用于内部通报。她点开第五段——陶枝唇形视频,画面里陆廷舟跟周扬在化妆间门口说话:“硬盘编号换了没有?”“换了,明天财务进去查,什么也查不着。”“姓沈的找人盯着,别让她再碰老片。”
时间戳清楚,唇形清楚,声音清楚。沈屿把这段和第六段罗启正返点截图并排放在一起,准备发平台内部公告板。
下午四点,沈屿把最终版样片上传内部公告板。标题写着:《豪门一日》后期素材核查通报——附审片会材料节选。附件包内含六段材料,其中水池视频做了技术处理:只保留陆廷舟推人动作和罗启正递毛巾画面,前后无关内容剪掉。她在发件说明里写:本材料因系统故障样片误发,已按流程报备合规部,请各部门注意接收。
公告板发出去二十分钟,平台内部炸了。阿栗的手机响个不停,她一边接一边看沈屿:“沈姐,技术部问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怎么公告板推送了一条带附件的通报?”
“回他们:系统故障,样片误发,已报备合规部。”
阿栗照着回了。四十分钟后,舆情预警跳上沈屿电脑屏幕:《豪门一日》后期素材流出,陆廷舟推人视频全网传播,平台公告板截图被转到外部社交账号。
沈屿把舆情预警调出来看了三秒,给陶枝发消息:发了。
陶枝秒回:看见了。陆廷舟手机快打爆了,他助理在片场到处问谁把公告板截图转出去的。
沈屿:你离远点。
陶枝:放心,我蹲机房门口呢,离得够远。
一小时后,钟启明的电话来了:“沈屿,公告板那条是你发的?”
“是。审片会材料按流程报备合规部,系统故障样片误发,已经按流程上报了。”
钟启明沉默了几秒。“陆氏那边炸锅了,陆伯衡亲自打电话来问。你准备一下,明天上午钟总办公室,陆伯衡要来。”
“行。几点?”
“九点。你一个人来。”
“我带陶枝。”
“沈屿——”
“她当事人,她在场合适。”
钟启明叹了口气:“行吧。九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沈屿看了一眼窗外。陶枝蹲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大概是陆廷舟助理打来的。她远远冲沈屿做了个鬼脸,把手机挂了。
沈屿走过去:“谁打的?”
“陆廷舟助理,问我是不是我搞的。”陶枝把手机揣兜里,“我说‘我一个解约艺人,哪有权限碰平台公告板’,他噎住了。”
“明天九点,钟总办公室,陆伯衡来。”
陶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跟你去。”
“你肯定得去。”沈屿往机房走,“陆伯衡要谈陶枝合约和视频封存。你不在场,他以为我替你做主。”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屿和陶枝准时到钟启明办公室。陆伯衡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钟启明坐办公桌后面,周扬站在陆伯衡身后。
“沈小姐,陶小姐,坐。”陆伯衡抬了抬下巴。
沈屿坐下来,陶枝坐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不紧不慢地剥。
“公告板的事,”陆伯衡声音平稳,“钟总已经跟我解释了,系统故障样片误发。沈小姐,我就问一句:六年前那条片子,你说了封存,现在怎么解释?”
“陆先生,公告板附件里的六年前片段,是按审片会流程报备合规部的材料,不是对外发布。”沈屿把打印好的合规部报备单推过去,“系统故障导致样片误发,平台内部通报口径统一为‘素材核查’,外部传播是第三方截图扩散,平台已发律师函要求删除。”
“律师函发了,转发量破亿了。”陆伯衡把报备单放回桌上,“我陆氏发行审核被保荐机构叫停了。”
“那是保荐机构的审慎决定。”沈屿看着他,“陆先生,水池视频的完整版在我手里,公告板放的那段我做了技术处理,只保留动作画面。完整的六年前素材如果放出去,效果跟公告板这一版不一样。”
陆伯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沈小姐,你开价。”
“上回我开的价,您签了。”沈屿把陶枝的合约解除协议副本推过去,“陶枝合约解了,违约金七成陆氏担了。这是您签的字。今天要谈的,是您儿子陆廷舟在录制现场指挥剪辑、压票数的事。平台审片会已经定论,陆廷舟先生违反节目规则,平台保留追责权利。”
“你要追什么责?”
“平台追不追责,钟总定。”沈屿转头看了一眼钟启明,又转回来,“我个人不追。但陆先生,您得答应我一条:陆廷舟先生不再参与《豪门一日》本季任何录制,后续节目剪辑按审片会结论走。”
陆伯衡靠在沙发上,看了沈屿一会儿,又看了陶枝一眼。陶枝叼着棒棒糖,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行。”陆伯衡站起来,“陆廷舟退出本季录制。沈小姐,六年前那条完整素材——”
“封存。”沈屿把合规部封存单推过去,“您签字确认,我存档。以后谁调都得走审批。”
陆伯衡签了字。周扬跟在后面出了办公室。钟启明等门关上,把封存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沈屿,你这把刀压得够稳。”
“陆伯衡自己算的账。”沈屿把封存单收好,“他儿子退出录制,他面子保住了;视频封存,他里子也保住了。双赢。”
出了钟总办公室,陶枝在走廊里把棒棒糖咬碎:“沈屿。”
“嗯?”
“你刚才说‘我个人不追’的时候,陆廷舟他爸看了我一眼。”
“看你干嘛?”
“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咱俩什么关系。”陶枝把糖棍扔进垃圾桶,“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愣了一下。”
沈屿看了她一眼。“你点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儿子那点事,我全知道’。”陶枝把外套扣子解开,“走,回机房。火锅底料还在你桌上呢,今晚必须吃。”
11 开价与解约
陆伯衡签字之后第三天,平台自查通报发出来了。
钟启明亲自拟的措辞:平台主动自查《豪门一日》后期制作流程,涉事总制片人罗启正因利益输送被立案调查,制片主任高姐停职两周,冠名方陆氏代表陆廷舟退出本季录制。通报末尾加了一句:艺人陶枝配合调查期间产生的合约解除费用,按“艺人配合调查合理支出”名义,由平台承担七成。
沈屿在机房看到通报全文的时候,阿栗凑过来:“沈姐,七成平台担了,剩下三成呢?”
“我出。”沈屿把通报往下拉,“三成违约金我算过了,用我三年期权兑付。”
阿栗嘴巴张了张:“你三年期权?那不是你攒着准备买房的钱吗?”
“房晚两年买。”沈屿把期权兑付申请单调出来,填了数字,发给财务。
下午陶枝来机房,手里没提火锅底料,提了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解约手续全办完了。平台法务刚才把最终版协议给我了,七成平台担,三成你出——沈屿,你动期权了?”
“动了。”
“你疯了?那是你买房的钱。”
“房子可以晚点买。”沈屿把兑付回执给她看,“你合约先解干净。”
陶枝把回执拿过去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没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纸塞嘴里,嚼了两下又拿出来:“沈屿,我解约之后打算自己接活。不签公司,不挂靠平台,就自己接。独立纪录片、小成本网剧、话剧,什么都接。”
“行。”
“我接活挣了钱,第一笔先把三成违约金还你。”
“不用。”
“我说还就还。”陶枝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你出钱我解约,这事儿传出去像什么?像你包我。我陶枝不靠人包。”
沈屿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怎么还?”
“分期。”陶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我列了个表,按我接活收入比例还,一年之内还清。你签字。”
沈屿把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楚,还款计划、比例、期限都有。她拿起笔签了字,把纸推回去:“行。分期就分期。”
陶枝把纸收好,又从文件袋里摸出一张纸:“还有这个。工作室注册申请,名字我起好了——‘屿枝后期工作室’,你当法人,我当第一个客户。注册地址用你小区那间商住两用的房子,租金我付。”
沈屿看着那张申请单。“你把工作室名字都想好了?”
“想了三天。”陶枝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你辞了平台总控,自己开工作室,只接独立纪录片。我第一个投奔你,给你开张。”
“你投奔我,你接的活我剪,剪完你付我钱?”
“对。”陶枝把申请单往前推了推,“亲兄弟明算账,咱俩也得算清楚。你剪片收市场价,我付钱不还价。”
沈屿把申请单收进抽屉。“行。下周我去办离职。”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干嘛?”
“站你旁边。”陶枝把棒棒糖棍拔出来扔进垃圾桶,“你辞职那天,罗启正肯定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你进去办手续,我站门口等着。他要是敢说一句难听话,我当场怼回去。”
沈屿笑了一声。“你怼人上瘾?”
“上瘾。”陶枝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走吧,今天火锅必须吃。再不吃底料过期了。”
两人从机房出来,电梯口碰见高姐。高姐抱着个纸箱,箱子里是办公用品,看见沈屿脚步停了停,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侧身让路。
陶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电梯门关上之后陶枝才开口:“高姐今天办离职?”
“停职两周,回来之后调岗。”沈屿按了一楼,“她刚才想说话。”
“想求情呗。”陶枝靠在电梯壁上,“你理她吗?”
“看她以后怎么做人。”沈屿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她要是还拿‘平台规定’压人,我照样怼回去。”
陶枝笑了一声:“行。你怼人,我递刀。”
第二天沈屿去平台人事部办离职。陶枝果然跟来了,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捧着杯热可可,慢悠悠地喝。罗启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个纸箱,看见沈屿脚步放慢了。
“沈屿。”罗启正站定,纸箱往怀里托了托,“你来办手续?”
“嗯。”沈屿没停步。
“水池视频那事……”罗启正嘴动了动,“你六年前就存着了?”
“我调老片媒资那天翻出来的。”沈屿看着他,“罗总,您六年前递毛巾那段,我做了技术处理才放的公告板。完整版封存了,您放心。”
罗启正脸上表情复杂,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人,做事太绝。”
“我做事不绝。”沈屿把离职材料递进人事部窗口,“您拿我账号异机登录那次,我要真绝,当时就把证据递合规部了。我等了三天,等您自己收手。”
罗启正抱着纸箱走了,没再说话。
陶枝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办完了?”
“办完了。”沈屿把离职回执收好,“下周去办工作室注册。”
“行。”陶枝把热可可递给她,“喝一口,庆祝。”
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陶枝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纸递到她嘴边:“张嘴。”
沈屿张嘴接了。陶枝把糖纸往她工牌夹层里一塞:“最后一张糖纸。以后我不用糖纸传信了,有话当面说。”
沈屿把工牌摘下来,翻到夹层看了一眼。糖纸背面没写字,就画了个笑脸。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都是好日子。”陶枝把工牌从她手里抽走,装进自己口袋,“这个归我了。你以后是工作室老板,不用工牌。”
12 只接独立纪录片
工作室注册下来那天,临江区下了场小雨。沈屿把“屿枝后期工作室”的牌子挂在门口,陶枝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发朋友圈?”沈屿问。
“发。”陶枝把视频传上去,配文:新工作室开张,第一个客户报到。配图是沈屿挂牌子,她比了个耶。
阿栗从屋里搬出来两把折叠椅:“沈姐,陶姐,坐。设备都调试好了,三号机位录屏也接上了。”
“阿栗,”沈屿把椅子接过来,“你从平台辞职跟我干,工资比平台低三成,你想好了?”
“想好了。”阿栗把设备清单递过来,“平台那边天天改台本、删镜头,干得没意思。跟你干,至少剪的东西是真的。”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广告部的小陈,拎着个果篮:“沈姐,我们老大让我来道个喜。以后有独立纪录片的项目,我们部门推给你剪。”
第二拨是钟启明。他没进门,站门口递了张名片:“沈屿,平台这边还有几个纪录片项目,外包后期可以走你这儿。价格按市场走。”
沈屿把名片接了。“钟总,谢了。”
“别谢我。”钟启明摆摆手,“你剪的片子质量在,我给项目也放心。”他看了一眼屋里,陶枝正在白板上写字,回头补了句,“陶枝那边,以后有合适的项目我也推。”
第三拨是高姐。高姐拎着个果篮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沈屿,听说你开工作室了,我来道个喜。以后有活儿想着我,我在平台那边还能搭把手。”
沈屿把果篮往门口一放。“高姐,规定写着,非技术人员不得碰母带。您先回去等通知。”
高姐脸上的笑僵了僵,转身走了。陶枝从白板那边探头:“你真不给她台阶?”
“给了。”沈屿把果篮拎进屋,“果篮收了,话说明白。她以后老实干活,有合适的项目我考虑;再拿规定压人,门在那边。”
陶枝把白板笔一搁,白板上写着一行字:今日排播——沈屿剪片,我剥虾。
阿栗把三号机位素材盘递到手边,沈屿接过来插进电脑。陶枝坐旁边剥虾,剥一只往沈屿手边放一只。
门被敲响了。沈屿抬头:“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请问是屿枝后期工作室吗?我有个独立纪录片项目,想找后期。”
沈屿站起来:“进来坐。什么项目?”
男人坐下来,把项目简介递过去:“我是做非遗纪录片的,拍了一部关于手工制伞的片子,需要后期剪辑和调色。预算不高,但我看了你们剪的《豪门一日》花絮,节奏把握得好。”
沈屿把简介翻了一遍。“预算多少?”
男人报了个数字。沈屿看了一眼陶枝,陶枝把剥好的虾往她手边推了推,没说话。
“价格可以。”沈屿把简介合上,“但我有个条件:素材不能造假,剪出来的片子得真。”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做非遗纪录片的,就图个真。”
“行。”沈屿把合同模板调出来,“合同签了,下周开工。”
送走客户,陶枝把最后一只虾塞进沈屿嘴里:“开张了。”
“开张了。”沈屿嚼着虾,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陶枝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纸递过去:“张嘴。”
沈屿张嘴接了。陶枝把糖纸往桌上一放:“这张糖纸不藏东西了,就画个笑脸。以后每签一个合同,我给你画一张。”
“行。”沈屿把糖纸收进抽屉。
工作室灯亮到凌晨。陶枝蹲在剪辑室门口等沈屿下班,手机屏保是那张糖纸照片,画着笑脸。沈屿剪完片子出来,把外套往她头上一扔:“回家。明天再想。”
陶枝把外套从头上拽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天我有个话剧面试,你陪我去?”
“陪。”沈屿锁门。
“面试完了吃火锅?”
“吃。”
两人往楼下走。雨停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陶枝走在沈屿右边半步远,嘴里叼着根新剥的棒棒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沈屿的袖口:“沈屿。”
“嗯?”
“你当初在机房标红那三处投票时间码的时候,想过会走到今天吗?”
沈屿想了想。“想过。”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开工作室?”
“那时候想的是怎么把你从合约里弄出来。”沈屿把车钥匙摸出来,“开工作室是你逼我干的。”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说‘以后我只接你的活’。”沈屿拉开车门,“我不开工作室,你接谁的活?”
陶枝站在车门口,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行吧。算我逼的。”
两人上车。沈屿发动车子的时候,陶枝从包里摸出张新糖纸,往沈屿手刹旁边一放:“这张提前给你。明天话剧面试过了,我就画第二个笑脸。”
沈屿看了一眼糖纸,上面已经画了个笑脸。她没说话,把车倒出车位。
车子拐上主干道,陶枝靠着副驾驶座,忽然说:“沈屿,陆廷舟今天发朋友圈了。”
“发什么?”
“说他‘暂别综艺圈,专注家族业务’。”陶枝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底下评论区全是阴阳怪气的。”
沈屿扫了一眼:“别管他。”
“我没管。”陶枝把手机收回来,“我就截图存了个档。以后看一次笑一次。”
沈屿拐进小区地库,熄火之前看了她一眼:“陶枝。”
“嗯?”
“明天话剧面试,站有固定机位的地方。”
陶枝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沈屿,你有完没完?话剧舞台哪来的固定机位?”
“那就站舞台中间。”沈屿拔了车钥匙,“让所有人看清楚,你陶枝不用演‘自愿’了。”
陶枝把棒棒糖咬碎,开门下车:“行啊,录着呗。”
工作室灯灭了。临江区的夜还亮着,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潮润的泥土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陶枝在后面喊:“明天早餐你请。”
“我请。”沈屿按了电梯。
“我要吃豆浆油条。”
“买。”
电梯门开了。陶枝跟进去,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糖纸,趁沈屿不备塞进她外套口袋。糖纸背面这次写了一行字:账结清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沈屿摸到糖纸,看了一眼,把口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