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上清宗坛。
山风穿过松柏,殿前铜铃轻响。
上清殿前的青石坪上,十几个孩童排成两列,个个穿着崭新的灰色道袍。
年纪大的不过八岁,小的还带着几分稚气。
但没人敢乱动。
大殿正中供着祖师神像,香火缭绕。
殿外有持剑道士巡守,山门更是隐约可见黄符随风轻摆。
这里是茅山。
道教第一福地,第八洞天。
也是这乱世里,寻常百姓口中最能镇住妖邪的地方。
李渊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得像个寻常孩童。
可他的目光却比周围这些孩子沉稳得多。
二十一世纪那场雷雨夜,古镜裂开,雷光吞没一切。
他再睁眼时,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一个病死孤儿。
原身无父无母,命薄如纸。
偏偏命绝之后,被他占了身子。
又偏偏赶上茅山大开山门。
李渊没有犹豫。
这个世界有军阀,有妖魔,有行尸,有道术。
他一个六岁孩子,没钱没势,更没有保命的本事。
想活下去,拜入茅山,是眼下唯一的路。
“肃静。”
一道苍老声音传来。
众孩童立刻低下头。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走出上清殿。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洗得发旧,脚步却很稳,手中握着一柄拂尘。
老道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入我茅山门下,便不再是寻常孩童。”
“往后修道,修的不只是法术,更是心性。”
“乱世妖邪横行,百姓受苦,尔等当谨记本门戒律,潜心修行,恪守除魔卫道、济世救人的职责。”
“遇邪不退,见恶不避。”
“可记住了?”
孩童们不敢迟疑,齐齐拱手。
“弟子记住了!”
声音不算整齐,却很响。
李渊也跟着开口。
“弟子记住了。”
他说得平静。
老道微微点头,转身退到一旁。
很快,大殿内又走出数位道人。
这些人年纪不一,有人背剑,有人执拂尘,有人腰间挂着黄皮葫芦。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很利,落在孩子身上时,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清楚。
孩童们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名身材高瘦、鹰钩鼻的少年站在最前面。
他比旁人高出半头,脸上没有多少惧色,反而一直盯着那些长老。
李渊认得他。
石坚。
日后茅山大师兄,雷法高深,性子也最是强硬。
一名面相严肃的长老停在石坚面前,抬手按在他肩头。
石坚身子一震,眼中多了几分精光。
长老盯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筋骨强健,气血旺盛,经脉也比常人宽阔。”
“你可愿拜入贫道门下?”
石坚立刻跪下。
“弟子愿意!”
“好。”
长老的脸上多了点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修行。”
周围的孩子顿时投去羡慕目光。
“石坚这么快就被选中了。”
“那位长老肯定很厉害……”
低低的议论声刚起,便被旁边的道士瞪了回去。
接下来,一名又一名孩童被带走。
有人被长老摸了摸头顶,收入门下。
有人被看过手相,又查了根骨。
每被选走一个,剩下的人便更紧张一分。
李渊身旁,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少年攥着衣角,额头冒出细汗。
那是林凤娇。
此时的林凤娇还没有后来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年纪虽小,站得倒是笔直。
另一边,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年小声嘀咕。
“这么多长老,怎么还没轮到我?”
林凤娇看了他一眼。
“你别乱说话。”
“我哪乱说了?”
“你的脚一直在抖。”
“我这是冷。”
“今天没风。”
眼镜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渊听得有些想笑。
这少年,日后大概就是四目道长。
两人说话间,一名长老走来,在林凤娇面前停下。
长老的手指搭上林凤娇腕间,闭目感应片刻。
林凤娇屏住呼吸。
眼镜少年也不抖腿了,睁大眼睛看着。
“性子稳,悟性不错。”
长老点头。
“你随我来。”
林凤娇先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
“弟子拜见师父。”
眼镜少年急了。
“师兄,我呢?”
那长老转头看他,伸手推了推他鼻梁上的眼镜。
“你这双眼睛倒有些意思。”
“愿不愿随贫道修行?”
眼镜少年立刻跪下,动作太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愿意!弟子当然愿意!”
四周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那长老也忍不住摇头。
“起来吧。”
“以后练功时,先把你这毛躁性子压一压。”
“是,师父!”
林凤娇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李渊一眼。
眼镜少年也跟着望来。
方才还站着十几个人的青石坪,如今只剩下四个。
没过多久,又有两人被选中。
再之后,只剩下李渊。
还有另一个个子矮小、脸色发白的孩子。
一名长老从两人面前走过,目光扫过那孩子,微微皱眉,最终没有停下。
那孩子的脸色更白了。
随后,一位老道走到李渊面前。
李渊心里微微一紧。
老道伸出两指,按在他眉心。
一缕温和气息探入体内。
李渊没有反抗。
片刻后,老道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
“奇怪。”
旁边有人问道:“师兄,怎么了?”
“这孩子的经脉……”
老道欲言又止,又仔细探查一次。
李渊的心也提了起来。
难道自己魂穿而来,身体出了问题?
老道最终收手,摇头道:“脉象通畅得过分,可体内没有半分灵气,我看不透。”
几名长老闻言,都朝这边看来。
有人上前查探。
有人按住李渊肩头。
可查到最后,众人的表情却越来越古怪。
“百脉通畅?”
“不对,未曾修行,怎么可能如此?”
“莫非是先天之体?”
“先天之体岂会半点灵气不显?”
几位长老低声交谈,却始终没人开口收徒。
李渊站在原地,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他不怕吃苦。
怕的是没人愿意教他。
在这个世道,茅山之外,哪有那么容易学到真正的道法?
那脸色发白的孩子已经被一位道长领走。
殿前只剩下李渊一个。
长老们看着他,神色不定。
有人觉得他资质古怪。
有人担心这是个空有表象、无法修行的废脉。
没人愿意贸然收下。
李渊垂着头,手指缓缓攥紧。
就在这时,上清殿内传出一道声音。
“都让开吧。”
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长老脸色一正,纷纷侧身行礼。
“掌门。”
一名身穿道袍的中年道人从殿中走出。
他面容清癯,头戴道冠,步伐不快,周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李渊抬起头。
茅山掌门,冲虚道人。
冲虚道人走到李渊面前,先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静。
李渊却感觉自己像被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