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突然摆出离婚协议,
“我们离婚吧。”
被我拒绝后,
他每天不是在作,
就是在作的路上。
离婚后,
我不淡定了。
1.
我洗完澡走出浴室,
拿毛巾擦拭着潮湿的头发,
坐在床边的宋天笑起身,
拿出柜子里的吹风机,
走到身后给我吹头发。
我也熟练地拉开凳子坐下,
方便他操作。
宋天笑总是说一直抬着手很累。
咔哒——
吹风机关上了,
嗡嗡的风声骤然消失,
极致的安静随之而来,
墙上钟表指针跳动的哒哒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宋天笑仍然没走,
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
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离婚协议。
2.
看到那四个大字,
我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相亲闪婚后,
两年来我们相敬如宾,
虽然没有情侣热恋的激情,
但普通的生活对我们而言已足够幸福。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想法。
宋天笑是一个稳重的人,
所以我知道,
这个协议不是开玩笑。
我停下了顺理头发的动作,
定定地看着桌上的那沓纸,
宋天笑的手还没收回去,
修长的指节上若隐若现地攀附着青色血管,
一反常态地微微颤抖。
“周欢, 我们离婚吧。”
宋天笑终于开口了,
他的手也不再颤抖,
重新放回腰间。
我缓过神来,
没有翻开那本协议,
起身扭头看向他的脸:
“是遇到什么什么事情了吗?”
我向前想去拉住他的手,
宋天笑却退了半步,
把手向腰后藏了藏,躲过了我的接触。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并不爱你,周欢。”
宋天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面部肌肉除了嘴巴和眼睛,
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本来以为,
感情可以在生活中慢慢培养。
但是一起过了三年,
我发现并没有爱上你。”
“你不爱我?理由呢。”
我反问他。
宋天笑轻笑一下:
“爱才需要理由,
不爱是天经地义。”
“必须要有爱情,
才能生活下去吗?”
我收回手,向他抛出问题,
“咱们不是约定好了,
就只是搭伙过日子呀。”
“我后悔了。
没有激情的日子像死水一样无聊,
我过够了。”
“没和我结婚之前,不就是这样过的吗?
我记得你相亲的时候说过,
你就喜欢平平淡淡的。”
我越说越觉得宋天笑反常,
“你一定是有什么难处,
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无可奉告。”
宋天笑打断了我,
干脆地转身走出房间。
3.
宋天笑洗完澡回来了,
我躺在被子里,
侧身背对着房门。
听到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我没来由地闭紧了双眼。
感觉到身后的床陷了下去,
我翻过身,
小心翼翼地去揽他的腰,
果然被他拨开了。
我也识趣地没再碰他,
又背过身去。
我安静地闭着眼,
刚刚洗过的头发里留着洗发水的清香,
身后宋天笑的头发,
也是这个味道。
青柠味道的洗发水,
还是宋天笑买的。
他说两个人发香相同,
是很亲密的。
可此时我们背对背。
4.
一睁眼,
身侧已经没人了。
走出卧室,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做好的早餐,冒着热气。
还有那本离婚协议。
上面贴着纸条,
“我去上班了,记得吃饭,签字。”
我苦笑出声,
拉开椅子坐下吃完了早餐就去上班了,
协议我没动。
晚上下班回家,
我照常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等宋天笑回来。
我们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
宋天笑上班早,早餐他做;
我下班早,晚餐我做;
午餐我们都在公司吃。
熟悉的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宋天笑开门进了玄关。
“回来了,来吃饭吧。”
我随口招呼着。
他洗好手坐在对面,
顺手接过我递出的筷子,顿了顿,
想放下但最终还是没有,
开始埋头吃面。
我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
自己的食欲也被提起来。
我吃到一根长长的面,发出轻微的秃噜秃噜声,
宋天笑冷不丁将筷子轻摔到碗沿上,
碰撞声吓了我一哆嗦。
他的眸子闪了闪,
随即责怪地抱怨:
“周欢,你吃面条时总是发出声音。
我忍了很久,这样很讨厌。”
我急忙咬断面条道歉:
“哦哦,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不发出声音。”
“这饭真是没心情吃了。”,
宋天笑拧起眉头,
离开餐桌后又转头问我:
“协议签了没?”
我也放下筷子: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就是腻了。”
宋天笑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还有,
每天都是西红柿鸡蛋面,也没有其他花样,
我吃够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他的碗里还剩半碗面,
汤上漂着西红柿丁和几滴香油,
宋天笑曾经说过,
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加香油,会更香。
5.
“把碗放在厨房就好,我洗。”
“今晚我睡书房,不用等我了。记得把协议签了。”
宋天笑在微信里发来消息。
“我来洗吧,待会儿咱俩谈谈。”
我回复完后开始收拾餐桌。
宋天笑从书房里出来,
上手接过我端着的碗筷,
径直进入厨房。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絮叨:
“你如果吃腻了西红柿鸡蛋面,
我可以做别的饭。
你想吃什么?”
宋天笑哗啦哗啦地洗着碗,头也不抬地说:
“我想吃的,你做不出来。”
“没关系,我学就好了。
婚姻不就是磨合着过日子嘛,
有什么事不能说通呢?”
宋天笑不说话,
只是哗啦哗啦地洗碗。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拉着往我这一侧带了带,让他看着我。
“婚姻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就算要离,也应该和家人商量一下吧。
这样冷不丁地提离婚太莽撞了,
一点也不像你。
就因为你不爱我,就要离婚吗?”
宋天笑扭头躲我的眼神,
“就是腻了,没意思。”
搁置好碗筷,
他一边解掉围裙一边往外走,
脚不小心绊到垃圾桶,
那个桶转了两转才立住。
在我看来,
宋天笑的理由就像这个垃圾桶一样,
站不住脚。
相亲时我问过他对婚姻的期待。
“普通平淡的生活已经很难得了,
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终究是虚构出来的小说情节。
如果我们结了婚,
我大概率会更喜欢平淡的生活,
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是宋天笑的原话。
6.
宋天笑回家越来越晚了,
我只好一遍一遍地热饭,
热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天晚上,
我等宋天笑等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个电话打进来,
惊醒了我,
一看时间,马上十二点。
电话是宋天笑打来的,
我赶忙接起来,
对面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是天笑哥的妻子吗?”
“啊对,我是。你是……?天笑在哪呢?”
我语气有些着急。
“嫂子好,我是天笑哥的同事。
他出来聚餐喝多了,你来接他一下吧。”
“好,你发个位置吧,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顺手捎了件外套。
这辆车,还是结婚时宋天笑送给我的。
离着很远,我就看到站在路边的宋天笑。
他个子高挑,
我不算矮,一米六多,
站在一起,他还能比我高出快一个头。
他有时候会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
故意压得我去打他。
宋天笑被一个女人搀着,
我把车停在他前面,
从女人手里接过宋天笑的胳膊,
两个人合力把这个大块头塞进了车子后座。
我把带来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又给系上安全带。
我把身子探到车里拉安全带,
头发散落下来,扫过宋天笑的脸,
他微微张开了眼皮。
不知是不是喝醉的原因,
宋天笑的眼尾微微泛红,眼眶也是湿润的,
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是哭了。
“欢欢老婆,你好香。”
他嘟哝了一句。
这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段时间一直嚷嚷着要离婚,
今天又搞这出。
因为他的一句话,
这一路,
我的心脏跳得咚咚响。
到家后,我连拖带拽地把宋天笑挪进卧室。
把他摔在床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 看着不胖,怎么那么重?
肌肉练那么大干什么。”
我边低头瞥他,边抱怨。
“欢欢,我的肌肉……是给你练的,
要不要……检验一下。”
一直闭着眼的宋天笑突然睁开眼睛,
神色迷离地盯着我,
一手拉住我。
我被迫弯下腰去,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该说不说,宋天笑还是有几分姿色。
床头柜上小夜灯的暖光打在他脸上,
投射出一块块小阴影,
更显他的高鼻梁和面部轮廓的骨骼感,
真是秀色可餐。
宋天笑的呼吸马上要喷在我的脸上时,
拉着我的那只手却突然卸力,
他的头也陷进枕头里,
这是,
睡着了。
7.
第二天早上,
宋天笑穿着睡衣醒来,
一侧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杯蜂蜜水,
他端起来抿一口,是温的。
这可是我亲口试出来的,温度刚好。
我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宋天笑揉着微痛的脑袋走了出来,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我开车去接的你呀,你这是断片了吗?”
“那这身衣服……也是你换的?”
他一边摆弄睡衣的衣摆,一边问。
“当然了,你醉成那样自己也换不了啊。”
“那……还发生别的事没有?”
宋天笑的声音越来越小,耳尖泛起红晕。
“你猜。”我有些兴奋,想要逗逗他。
宋天笑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最好不要发生什么,我不想和你……”
川剧变脸都没他快,
昨天晚上拉着我的手往他身上摸的人,
好像不是他。
听到他说出如此冷漠的话语,
我的心好似浸入一洼凉水:
“什么也没发生,你回家就睡了。”
我也懒得解释了。
“尽快把协议签了吧,早签早解脱。”
宋天笑的话一句比一句扎我心,
就连“解脱”这个词都用上了。
我当然不会签那个狗屁协议,
一句轻飘飘的“过腻了”就想把我打发走,
不干这赔本买卖。
就这样,那本协议又被我晾在桌子上了。
8.
宋天笑好像,
有外遇了。
一天宋天笑又很晚回家,
我端出提前熬好并保温的瘦肉粥,
唤他来吃,
我则去整理他脱在衣架上的衬衫。
那半个口红印,
在白色的衣领上真的很刺眼。
我总觉得,
它的形状像只半张的眼睛,
在挑衅地盯着我。
——截断点——
其实我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是我不小心把口红蹭上去了。
因为在我看来,
宋天笑是很有分寸的,
婚内出轨的事他做不出来,也看不上。
可现实是,
如此鲜亮粉嫩的口红色号,
我从来没有买过。
在餐桌前喝粥的宋天笑一转身,
看到我抱着他的衣服发愣,
他也不主动解释,
好像在等待我向他发问,
我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隐隐的期待。
“你的衣领上沾了口红,可能不太好洗。”
我并没有直接问,
宋天笑的嘴角以一个十分微小的幅度,
向下撇了撇。
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啊,同事蹭上去的。”
宋天笑懒洋洋地应答了一句。
这种话,
鬼都不信。
蹭一下就印了个清晰的唇印,
那人嘴上长了个印章吗?
“我还没同意离婚,
你就已经等不及了吗?”
我喷了点清洁剂,
自顾自地揉搓着着衬衫上的口红,
“我提醒你一句,
如果还想挽回这段婚姻,
那就趁着生米还没煮成熟饭,
抓紧断了。
别闹到我眼前来”
宋天笑放下粥碗,
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嘴。
没有转身,
没有站起来,
没有多加解释,
简单地吐出几个字:
“缠着不放的,是你。”
我没再讲话,
手里的揉搓动作加重了力度,
这个口红还真是顽固。
9.
经过我的疯狂蹂躏,
口红印被清洁得差不多了,
水洗晾干后,
基本看不出来。
我的手劲儿太大了,
原本平整的衬衫变得皱皱巴巴,
我只能用熨斗处理一下了。
离远了看不出来,
靠近了,
衣领上还是有印子。
所以,做过的事,
痕迹永远也抹不掉吗?
我的眼里,
真的能容下这枚口红印吗?
想到这里,
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熨斗在衬衫的左胸处停留,
时间一长,
就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回过神来,
我慌忙提起熨斗,
并关闭了电源。
还是烫焦了一块。
没关系,
还可以挽救。
我按照网上查询的教程,
去厨房找来苏打粉,
掺了点水,
涂在被烫焦的部分。
不知道管不管用,
先试了再说吧。
我正为了这件衬衫忙活,
宋天笑走进房间,
看到了那块焦痕,
“熨坏了就丢掉吧。”
一句话,
轻飘飘的。
10.
我没想到,
宋天笑能嚣张到这种程度。
“周日公司团建,你要一起来吗”
工作时,宋天笑发来消息。
这个人,
我真有点摸不透了。
“好”
可我还是抱着好奇和一丝希望答应了他。
到周日下午,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
宋天笑从公司回来接我,
拉开车门,
一看这架势,
还不如泼我盆凉水。
副驾上坐了个女人,
看模样有点眼熟,
是宋天笑醉酒那天送他出来的人。
她的口红色号,
也分外眼熟。
我顿了顿,
随后干脆地关上前车门,
扭头坐进了后座。
“嫂子好,我叫沈令华,
是天笑哥的同事,咱们见过的。
天笑哥顺路我捎一段,
嫂子你不介意吧。”
坐在副驾的女人来找我搭话,
我简单回应了她。
她还真不客气。
女人的嘴一路上没有消停过,
和宋天笑聊天聊地、聊东聊西。
宋天笑倒是很乐意的样子,
我懒得搭理他们俩了,
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宋天笑总是在后视镜里向后看,
我和他不知道对视了多少次。
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我笑话?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
他脸上的笑意好像更浓了一些。
这个男人,
还真是贱。
到地方了,
他公司团建地点选在了公园,
吃烧烤。
烧烤架已经支好了,
宋天笑撸起袖子要开始烤。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宋天笑说的,
但不是对我。
“我想吃…… 烤香菇和鸡翅!”
沈令华兴奋地回答,
宋天笑一口应下,
随即就开始串香菇和鸡翅,
准备烤。
沈令华也在旁边嚷嚷着要给他打下手。
既然有人帮他,
那我就不受累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
啜着饮料,
无聊地刷手机。
沈令华用手肘推了推宋天笑,
“你不问问嫂子要吃什么吗?”
他这才走过来,
和我说话:
“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你居然还能忍。”
宋天笑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天叫我来,
合着就是让我来看你作秀的吗?”
我平静地说完,
抬眼直视他。
宋天笑冷冷地笑着:
“你如果早早签了协议,
我也不至于这样做。”
刻薄的表情,
冷冰冰的话语,
嚣张到令人厌恶的态度,
现在的宋天笑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11.
傍晚时分,
同行的人都分头各自闲逛了。
我因为受了凉,
没有和宋天笑去散步。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
宋天笑却不是一个人散步。
沈令华披着宋天笑的外套,
与他并肩走着。
两年前,
领完证的当天傍晚,
我和宋天笑也沿着湖边散步。
凉风微动,
我只是耸了耸肩,
宋天笑的外套就披在了我身上。
人心,
还真是瞬息万变。
这样想着,
我稍稍向另一边侧过脸,
不再去看远处的那一对人影。
人家小情侣出来约会,
我非得跟着,
这不是添乱吗?
12.
团建终于结束,
宋天笑送完沈令华后回到家,
天已经黑透了。
我居然在后座睡着了,
睁开眼下车,
一动弹,
脑袋隐隐作痛,
猜着可能是感冒了。
宋天笑走在我前面,
不再像以前一样并肩了。
他不回头,
踱着步子,
让每一步都发出足够大的声音,
来唤醒楼道里的感应灯。
这一路走上来,
我脚下的台阶一直是亮的,
可心里灰蒙蒙的,
沈令华也感受过宋天笑细致入微的照顾吗?
我现在,
已经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宋天笑的温柔了。
他的无微不至,
不再是只对我了。
两年的相处生活,
把我内心的占有欲喂养得白胖。
即使我不爱宋天笑,
我也无法接受其他人来分享这份唯一。
看来有必要读一读协议了。
“天笑,
我们谈一谈吧。”
我拿出了那本协议,
坐在沙发上,
尽量让身体都倚在靠背上。
宋天笑可能也感觉到,
我开始动摇了,
他也不再逃避谈话,
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你真的一直,
没爱过我吗?”
聊到最后,
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养只小猫小狗都会有感情,
我们同床共枕生活了两年,
怎么也会有情分,
即使不是爱情。
我想最后再争取一次。
“没有。”
回应我的,
依然是利落但冷漠的否认。
“其实,
你喝醉那天,
嘴里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宋天笑听后神色僵硬了一秒,
很快又恢复平静,
紧接着问:
“我喊了什么?”
“欢欢。”
宋天笑嘴角微微一撇,
扯出一声轻笑:
“你确定,
我喊的是‘欢欢’吗?”
我的头痛愈发厉害,
只能强撑着抬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
“可我记得,
我喊的是——‘华华’。”
13.
你知道浑身发凉是什么感受吗?
听到宋天笑的那句话,
我已经不只是浑身发凉了。
全身血液迅速下沉,
像是被大地虹吸,
而后又立刻上涌冲进脑袋,
头也没空痛了。
“不光那一次是喊的‘华华’。”
宋天笑表情戏谑,
还在补充,
“我跟你坦白了吧,
你就是没有华华花样多。
你以为我喊‘欢欢’的每一次,
都是……”
啪——!
我给他的脸
甩了一个干脆的。
挨巴掌的是宋天笑,
可我却脸部发麻。
喉咙生出阵阵刺痒,
剧烈的咳嗽喷涌而出。
我拨开碍事的宋天笑冲进卫生间,
趴在洗手台上疯狂咳嗽,
咳到干呕。
我都不知道干呕是因为咳嗽、
还是因为恶心了。
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力竭了。
对面镜子里的我,
眼里泛着生理性的眼泪。
一直以来我以为藏着爱意的昵称,
到头来喊的不是我,
爱意也不是属于我的。
新婚的第一晚,
也是在这栋房子里,
在那间卧室里,
宋天笑和我都穿着正红色睡衣。
他一手护着我的脖颈,
一手揽着我的腰,
慢慢把我放倒在铺着红被单的床上。
“欢欢,
我可以吗?”
宋天笑双手撑床,
伏在我身上,
贴近耳朵喘息着询问,
我轻嗯一声回应他。
他炽热的眼睛和泛红的耳尖,
同样烫人。
接下来就是生疏、小心翼翼的温存。
每每情到深处,
宋天笑都会在我的耳边呢喃:
“欢欢……欢欢……”
我不忍心继续回忆下去,
宋天笑在缠绵时的温柔与示爱,
原来都不是对我。
他的吻落在我的肌肤上,
却不是落在我心上。
现在,
宋天笑不爱我已经不是最坏的事了,
他在和我亲热时想着其他人,
于我而言更恶心。
他这是在羞辱我。
烫坏的衬衫,
不论怎么做都恢复不了原样。
这个婚,
必须得离。
我把眼泪抹去,
不想让宋天笑误会是为他流泪,
如此恶劣的人,
配不上真心的眼泪。
走出卫生间,
宋天笑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摆弄手机,
左侧脸上多了一个红手印。
我怕力气不够大,
专门拿惯用手打的。
拉开抽屉找出支笔,
三两下在协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并甩下一句话:
“明天到民政局,
办离婚。”
14.
这一晚,
我睡得很不踏实。
还没等完全入睡,
就因为咬到舌头疼醒了,
我冷得牙齿在打颤。
用被子拼命把自己裹住,
也无济于事。
有人在拍我,
“把药喝了。”
是宋天笑在说话。
我分不清声音是来自梦里还是现实,
只是一味地推开一次次靠近的他。
明天就离婚了,
还要演吗?
我缺他那份虚伪的关心吗?
我骂他,
他也不走。
我没有力气了,
只能任宋天笑托着我的脸把药喂下。
没一会,
我又浑身滚烫,
把被子踢的四敞大开。
宋天笑一边躲避着我的“飞踢”,
一边把我裹进被子里,
忙活到后半夜才消停。
既然那么喜欢照顾人,
看我不折腾死你。
第二天,
宋天笑就顶着那两个大黑眼圈,
和我出现在民政局。
“虽然说我们是来办离婚,
但你好歹也收拾一下吧。”
我看着宋天笑憔悴的脸,
实在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宋天笑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谁搞的。
还有,
我这已经是处理过的了。”
活该,
你不是乐意演吗?
填好资料,
我们进入了30天的离婚冷静期。
回家的路上,
宋天笑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个房子的房产证上,
写的你的名字,
离婚后归你,
我现在就搬走。”
“好。”
我答应得很爽快,
不要白不要。
“我送你的那辆车,
你也留着开吧。”
我继续答应一声,
又不讲话了。
“你一点也不担心我以后住在哪里吗?”
宋天笑语气调侃地问。
“我们已经离婚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管。”
我神色冷淡地继续补充,
“就算你和那个沈令华同居也和我没关系。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
我要提醒你,
最好不要太着急了,
容易构成重婚罪。”
没有想到有一天,
我也会说出能把人噎死的话。
好好的日子不过,
非得作。
15.
到家后,
宋天笑就开始收拾行李,
走出门时头也没回。
同居两年,
我才发现他没有心。
之后的三十天,
宋天笑没再出现过,
我就每天正常上下班,
平静地经营着生活。
只是早上,
我不再在家吃早餐,
晚上回家,
也只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不加香油。
三十天的倒计时逐渐逼近,
我心里竟生出期待。
不是期待领离婚证,
而是期待见到宋天笑。
我也真是贱,
明知道他的温柔不是对我,
还是放不下。
三十天满,
我和宋天笑又在民政局见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
感觉他清瘦了一些。
果然,也不知道节制,
放纵了一个月,
虚成这样。
这下我彻底死心了。
离婚证领到手后,
我才发了个消息,
和爸妈坦白了离婚的事。
二老得知后,
一顿电话轰炸,
问我和宋天笑怎么了。
我赌气说:
“宋天笑?他死了。”
如果让现在的我回去,
我一定不会再说这句话。
谁也想不到,
一句气话,
一语成谶了
16.
离婚后,
宋天笑好似人间蒸发了,
听说还在原来的公司辞了职。
不过我不是很关心,
人家可能正和新欢幸福地生活呢。
平静地过了两年,
一天,我受邀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诶,
你们还记得咱们班的那个谁吗?”
饭中,有人挑起了话题。
“哪个?”
“就是黑黑瘦瘦的那个男生,高二那年转学走的那个。”
“噢噢,叫李宋忧对吧。他咋了?”
“听说上个月去世了,渐冻症。”
高一时,
我和她们口中的李宋忧做过同桌。
记忆里,
李宋忧长得比同龄男生要矮小,
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的样子。
听同学说,
他的家庭关系不和谐,
造就了他孤僻的性子。
因为太内向,
李宋忧几乎没什么朋友。
除了作为同桌的我找他搭话,
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他和别人交流过。
初做同桌时,
我夸过他的名字:
“你的名字寓意真好,
‘李宋忧’,‘送忧’。”
他只是腼腆地嗯一声。
当时的治安不太好,
学校外面时常有街溜子出没。
李宋忧体格瘦小些,
更招小混混欺负。
有一回晚自习放学,
李宋忧又被堵在巷子里了,
被人威胁交保护费。
我出校门买东西吃,
从巷口路过,
听到里边乱哄哄的有呼救声,
抓紧掏出手机报了警。
看了看手里的诺基亚,
我悄悄摸进巷口。
借着极其微弱的路灯灯光,
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同学正被三四个穿破洞裤的往墙角逼。
我深吸一口气,
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没等那帮人反应,
我迅速打开手机里的手电,
对着混混的眼睛狂闪,
趁乱拉出那个同学向外跑。
身后追着一群气急败坏的混混,
我和同学一路狂奔进学校,
一步也不敢停。
学校有老师值班,
他们不敢追进来,
终于能喘口气了。
呼哧呼哧喘完,
回头一看,
是我那个闷瓶同桌——李宋忧。
“你咋也不想办法跑啊?
就纯喊救命吗?”
“我跑了,没跑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些无语,
不过还是提了建议:
“我觉得你可以多运动运动,
练练肌肉,
能让你看起来不好惹,
对身体健康还有好处。”
李宋忧遇到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
他也报过警,
混混们进局子蹲几天就出来了,
欺负得更变本加厉。
我问为什么不让父母来接送,
他说,
父母都各自有生意要忙,没时间。
“那你一定要自己强大起来,
毕竟我也不能次次都碰巧救下你。”
“嗯。”
“‘送忧’不能是把忧送来,
你要把忧送走。
天天丧着脸可是会影响你的气运的,
多笑笑。”
“嗯”
李宋忧也不说别的,
只一个劲儿地嗯。
他微微低垂着头,
眼尾闪了闪。
高一念完,
李宋忧就转学了。
据说是父母离婚,
妈妈把他带到其他城市上学了。
这么些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居然是他的死讯。
还真有些世事无常的感慨。
17.
“这么年轻就走了,可惜了。
日子刚好起来。”
“挺可怜的,
当时高中正是高考的关键时期,爸妈闹离婚。
听说连名字都改了,跟妈姓了。”
“改成啥了?”
“叫什么天笑啊……宋天笑,
对,他妈妈姓宋。”
听到这儿,
我手里的勺子抖掉了,
砸在盘子上发出不小的响动。
宋天笑?!
宋天笑就是李宋忧吗?
宋天笑死了?
注意到响声,
大家都向我看过来问怎么了。
“额……没事没事,手滑了”
我挤出个笑容回应,
又不经意地问:
“这是真的吗?”
一个同学立刻回我:
“那还有假?
我朋友的妈妈和他妈妈是同事,
我朋友还跟着去看望过他呢。
渐冻症真不是啥好病,
李宋忧后来个子长到快一米九,
就得病这一两年,
听说瘦得才一百斤
磋磨的不成样了……”
“那走了也算是不受罪了……”
接下来的饭我吃得不安生,
因为总会忍不住去想,
宋天笑瘦成皮包骨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吗?
难怪,
那段时间给我吹头发时,
宋天笑说胳膊举得没力气了;
在家走路时,
也总是不小心绊倒垃圾桶;
还有领离婚证那天,
格外瘦削的脸颊……
原来早就有预兆了。
想到这里,
我猜到了什么,
可不敢确定。
这次聚餐,
我早早退了场。
没回家,
先去咖啡馆坐了坐,
是我和宋天笑相亲见面的那家。
我点的焦糖玛奇朵好了,
就像四年前一样,
静静地摆在我面前。
那杯是宋天笑点的,
他怕我喝不了苦的。
四年前的那杯咖啡,
冲淡了相亲时的尴尬局促;
四年后的这一杯,
不论怎么喝,
都消融不了我内心的失落复杂。
当时的宋天笑认出我了吗?
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喝完了那杯咖啡,
又去了湖边。
是两年前宋天笑和沈令华散步的那片湖,
也是四年前宋天笑和我散步的那一片。
傍晚的的红日不断下沉,
距离湖中的那一轮越来越近。
它们距离最近的时候,
却要夕阳西下了。
为什么,
在得知你的死讯时,
我的爱意才翻涌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好吧,我承认,
到底还是恨不起来他。
宋天笑的行径确实混蛋,
但不爱一个人,罪不至死。
太阳彻底落下了,
我也上车回家。
握上宋天笑握过的方向盘,
上面是否还残留他的温度?
这算不算再一次握住你的手呢?
我没有忘记,
你每一次安慰我时覆在我手上的手温,
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打开车窗,
让晚风直接吹在我脸上。
再也没有人能轻轻吻去我面颊的泪,
那就让风代替你吧。
18.
我找出了多年前的高一运动会班级合照,
那张照片上有李宋忧,
黑黑瘦瘦的,
站在角落,
和我记忆里的一样。
我仔细端详着李宋忧的脸,
他的眉眼的确像宋天笑,
只是宋天笑变白了,
长开了,也长高了,
姿态更舒展从容。
李宋忧,
你也为宋天笑感到骄傲吧。
你不再是受欺负跑也跑不掉的人,
也不再是送我生日礼物手都抖的人了。
我从相册簿里抽出照片,
想再看仔细一些,
连带着掉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纸。
它被仔细折叠着,
藏在照片后面。
一下一下将纸铺开,
露出了熟悉的字迹,
是宋天笑的。
“欢欢,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短短的一句话,
在我心里已经真相大白了。
我就知道,
宋天笑,
你在骗我。
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不过咱俩扯平了,
因为我也骗了你,
其实直到现在,
我的发香还是青柠味的,
我吃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
还会加几滴香油。
》》》宋天笑视角:
我叫宋天笑,
我的妻子叫周欢,
怎么样,是不是很般配的名字!
当年改名字时我特地改的,
因为她说我要多笑笑,
因为我相信,
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曾经说,不爱是天经地义,爱才需要理由。那么,宋天笑爱周欢,理由充足。
我的妻子周欢,
是最勇敢、最善良的人。
在那个令人绝望的晚上,
在那条昏暗的小巷,
她闪着手电大喊住手,
冲上来的动作是那么的机敏,
拉着我奔跑的样子更是魅力无限。
爱上她,
轻而易举。
转学后,
我一直记着欢欢的话,
好好吃饭,
努力锻炼,
争取再见面时我能配得上她。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工作几年后家人催婚,
妈妈要安排相亲,
我本要拒绝,
可相亲对象的照片是那么熟悉。
欢欢的模样没怎么变,
笑得还是那样明媚。
那一天我确认,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多年不见的故人就坐在对面,
怯怯地啜着我给她点的那杯焦糖玛琪诺,
我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
她还是很可爱。
欢欢没认出我,
我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欣喜,
我终于做到了答应欢欢的事,
实现了脱胎换骨,
我终于可以自信地、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
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爱她,
我很满足。
领完证那天,
我和欢欢并肩走在湖边,
她微微抖了抖肩膀,
我慌忙脱下外套轻轻披上她的肩头。
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
我盼了好多年。
新婚第一夜,
我第一次叫了她欢欢,
得到肯定的回应,
我珍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欢欢高中时缠着我聊天时说过,
她喜欢青柠的味道。
那我洗发水也要买青柠味的,
和欢欢一起用,
让我们的发丝散出同样的香气,
就连气味也要缠绵在一起。
欢欢下班后会给我做一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我教她加几滴香油,
就让我们的习惯中都留下彼此的痕迹吧。
欢欢洗完头不喜欢吹头发,
我就把这个活揽下了,
每天都能触摸到爱人的发丝,
我乐在其中,
我要为欢欢吹一辈子头发。
最近给欢欢吹头发时,
胳膊总是发酸无力,
我以为是健身过度受伤了,
就没在意。
可渐渐地,
我越来越觉得身体不对劲,
走路时总会被绊到。
为了不让欢欢担心,
我一个人去了趟医院。
老天怎么总是见不得我好?
诊断书被我捏皱了,
确诊了,是渐冻症。
医生说,
极大概率治不好,
后期全身肌肉都会衰竭萎缩。
这和植物人有什么分别呢?
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
思考了很久
我开始起草离婚协议。
我不能拖累欢欢,
她还有大把的青春,
不能把她拴在我这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
该怎么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会不会伤心?
如果她不爱我,
在面对我的离开时是不是就不会太伤心了?
对,
我要趁着欢欢还没那么爱我,
断了她的念想。
我忍痛拿出了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向欢欢提了离婚。
她真诚地望向我的眼睛,
耐心询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事情,
我只能把头别开,
不然眼底的泪就露馅了。
我鼓起勇气一次次朝欢欢说着冷漠的话,
可说出口后,
我多么想狠狠给自己几个巴掌,
把欢欢拥入怀里跟她说对不起。
欢欢不同意,
而且比我想象中态度坚定。
她晚上来揽我的腰,
我没办法,只能拨开她主动伸来的手。
听着欢欢翻过身后逐渐平稳的呼吸,
我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泪划过鼻梁沉入枕头,
带着我的秘密一起沉没。
欢欢做的面多么美味啊,
可我只能硬生生从鸡蛋里挑骨。
我找了同事沈令华帮忙,
我要了她的口红色号,
买了支一样的给自己涂上,
然后印在了我衬衣的衣领。
欢欢终于发现了,
这下就能同意离婚了吧。
不对,欢欢这都能原谅吗?
看来只能演场戏了。
我拜托了沈令华,并支付了报酬。
我故意喝醉让沈令华给欢欢打电话,
可我没把握好量,
真的喝醉了。
醉酒后的我全然忘记要让欢欢讨厌的事了,
差点要前功尽弃了。
公司团建是个机会,
我把欢欢也叫来了。
我故意表现得和沈令华亲密,
疏远欢欢。
看到欢欢无所谓的表现,
我既高兴,又失落。
计划终于顺利进行了。
欢欢问我,有没有爱过她。
我说的答案,
只能是没有。
没想到喝醉的那一次,
我不小心喊了欢欢的名字,
欢欢坦白这事时我慌了,
这要怎么圆?
我的大脑疯狂运转,有了!
可这句话一但说出口,
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我故作轻浮,说:
“你确定我喊的是欢欢?
可我记得,
我喊的是——‘华华’。”
宋天笑,
你真是个混蛋!
我恨透了自己,
那么恶心的话都对欢欢说得出来。
欢欢抽了我一巴掌。
打——的——好——!
对,就是这样,
把我抛弃掉吧,去过新的生活。
欢欢在卫生间里咳嗽得厉害,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
家里没有止咳药了,
我得抓紧在手机上买一些。
欢欢同意离婚了,
但是她夜里发烧了。
都怨我,话说的太重了。
我喂欢欢喝药,
她一个劲地推我、踢我、骂我,
我心疼,
但欢欢终于不喜欢我了,
我能安心走了。
离婚证终于拿到手了,
我的病情也加速恶化了,
肌肉以极快的速度衰竭。
我浑身无力,
只能整天躺在床上,
就连呼吸都费尽力气。
我庆幸,
早早地就和欢欢断了关系,
不然她该多累、多伤心。
熬了两年多,
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没有力气呼吸的缺氧感让我陷入走马灯。
太好了,我又可以在回忆里见到欢欢了。
我的灵魂飘回了我们的家,
欢欢怎么在对着张纸哭?
不好,
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步,
我藏在相册里的话忘记销毁了。
对不起啊欢欢,
人都死了还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我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