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二十三岁那年嫁给了刘建军。媒人领着建军上门那天,她躲在灶房不敢出来,从门缝里瞅了一眼——个头不矮,肩膀宽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建军坐在堂屋里跟她爹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问一句答一句,不会拐弯抹角。
她爹问:“家里几亩地?”
“六亩水浇地,三亩旱地。”
“房子呢?”
“三间瓦房,去年刚翻修的,椽子是新换的。”
“弟兄几个?”
“就我一个。”
她爹抽了口烟,沉吟半晌:“那你爹娘老了靠谁?”
“靠我。我养。”
她爹把烟掐了,回头冲灶房喊:“桂芬,出来给客人倒碗水。”
张桂芬端着碗出来,手有点抖,水洒了小半碗。刘建军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冲她憨憨一笑。张桂芬看见他门牙上沾了片茶叶,想笑又不敢笑,低着头回了灶房。后来她跟建军说:“你那天牙上沾着茶叶,傻死了。”建军挠头:“你咋不早说?我相了一下午的亲,牙上顶着片茶叶,怪不得人家都没看上我。”
“那你看上我啥了?”
“你倒水手抖,我觉得这姑娘实诚,不装。”
张桂芬拿指头戳他脑门:“你就这点出息。”
结婚头一年,日子紧巴。分家分了三亩地、两间偏房、一口铁锅、六个碗。建军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县城盖楼,一天挣八块钱,月底结了工资如数交给张桂芬。张桂芬把钱捋平了压在炕席底下,攒够一百就去信用社存上。
“你留点零花。”她说。
“不用,工地管饭。”
“抽烟不?”
“戒了。”
“啥时候戒的?”
“娶你那天。”
张桂芬拿指头戳他脑门:“你哄鬼呢?上回我在你兜里翻出半包大前门。”
建军嘿嘿笑:“那不是娶你那天剩的嘛,没舍得扔。”
张桂芬从炕席底下抽出五块钱拍他手里:“一个月五块,买烟也好买茶也好,别抠着自己。”
建军揣着五块钱,去供销社买了二斤毛线,让张桂芬给织件毛衣。张桂芬骂他败家,夜里在灯下一针一针织到鸡叫。毛衣织好了建军不舍得穿,压在箱底,说等过年再穿。结果过年拿出来,让老鼠咬了个洞。张桂芬一边补一边骂,补完了建军穿着满街转:“我媳妇织的,暖和。”
婚后第三年,大儿子刘强出生。建军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宿,听见孩子哭,蹭地站起来,差点把护士撞倒。护士说恭喜是个儿子,建军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进了病房先看张桂芬,看了半天憋出一句:“疼不疼?”
张桂芬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你说呢?”
建军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咱就要这一个,再不生了。”
第五年,二儿子刘壮出生。建军又说这回真不生了。第七年,闺女刘燕出生。建军抱着闺女在院里转了八圈,进屋跟张桂芬说:“这闺女长得像你,好看。”张桂芬说:“你上回还说老二长得像你呢。”建军说:“老二也像我,儿子像我,闺女像你。”张桂芬拿枕头砸他:“你就知道像不像,尿布洗了没?”建军赶紧去洗尿布。
三个孩子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建军说够了够了,再养养不起了。张桂芬说那你也得管住自己啊。建军又嘿嘿笑。
那些年建军跟着建筑队四处跑,县城、市里、省城,哪儿有活儿去哪儿。他脑子活,肯学,从小工干到瓦工,从瓦工干到带班,工钱从一天八块涨到一天三十。张桂芬在家种地、喂猪、带孩子,农闲时去镇上手套厂剪线头,一个月挣个三五百。日子虽说不上富裕,可顿顿有白面馍,隔三差五能割斤把肉,孩子们兜里偶尔还能揣个一毛两毛的零花钱。
2 仨娃个个不成器
刘强六岁那年冬天,建军从省城工地回来过年,背了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给仨孩子买的衣裳、给张桂芬买的雪花膏、给他爹刘老栓买的两瓶老白干、给他娘周桂英买的羊皮护膝。张桂芬翻着蛇皮袋子说:“你不过了?花这么多钱。”建军说:“一年就这一回,让孩子们高兴高兴。”张桂芬把东西归置好,又翻出十块钱塞他兜里:“去给你爹娘送过去,就说你媳妇让送的。”建军揣着钱去了前院,过了一会儿拎回来半扇排骨:“我娘给的,说给孩子们炖着吃。”
年三十晚上,一家五口围着桌子吃炖排骨。刘强啃得满脸是油,刘壮把骨头缝里的肉丝拿牙签挑着吃,刘燕小,坐在张桂芬腿上,拿手抓排骨往嘴里塞。建军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张桂芬倒了半杯:“媳妇,这一年辛苦了。”张桂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辛苦啥,你在外头风吹日晒的,我在家好歹有口热饭。”建军说:“你在家带仨孩子,比我在工地累。”张桂芬说:“知道就好,明年多挣点。”建军嘿嘿笑:“争取。”
村里人都说刘建军家过得好。建军他爹刘老栓逢人就笑:“我儿子能干,媳妇会过,仨孩子壮实,我知足了。”建军他娘周桂英身体也硬朗,六十岁的人能挑两桶水不歇气。老两口住前院,张桂芬带着孩子住后院,吃饭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从来没红过脸。
可孩子们不争气。刘强打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书包里掏出来的不是课本,是弹弓和玻璃球。有一回他把隔壁王婶子家的鸡撵上了房,王婶子找上门来,张桂芬赔了人家十个鸡蛋,回头拿笤帚疙瘩追刘强。刘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娘,你打不着!”张桂芬追了半条街,让建军拦住了:“行了行了,回头我收拾他。”晚上建军把刘强叫到跟前,没打没骂,问:“你为啥撵人家鸡?”刘强说:“它啄我鞋。”建军说:“它啄你鞋你就撵它上房?你属猴的?”刘强憋着笑,建军也绷不住笑了:“下回别撵了,再撵我让你娘收拾你。”
刘壮比他哥还浑。上初中那会儿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张桂芬赔了二百块钱医药费,回头把刘壮摁在炕沿上抽了十鞋底。刘壮咬着牙不哭,抽完了梗着脖子说:“他先骂我爹是泥瓦匠!”
张桂芬气得直哆嗦:“泥瓦匠咋了?你爹靠泥瓦匠的手艺把你养这么大!你嫌丢人?嫌丢人你别吃泥瓦匠挣的饭!”
刘壮不吭声了,可该打架还是打。
闺女刘燕倒是老实些,可心思不在学习上。上课照镜子,下课跳皮筋,作业抄她哥的,她哥抄同学的。期末考试三门不及格,张桂芬问她咋回事,她说:“娘,我脑子笨,随你。”
张桂芬差点背过气去:“我笨?我要是笨能生出你们仨?”
建军从工地回来,听说了这事,没打也没骂,把仨孩子叫到跟前:“你们仨,谁想上学谁上,不想上的跟我去工地搬砖。搬一天砖挣三十,够买十碗面皮,你们自己选。”
仨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建军说:“行,明儿个都跟我去工地。”
第二天天不亮,仨孩子真被建军拉去了工地。刘强搬了二十块砖,手磨出俩血泡,拿针挑了贴创可贴,第二天又去了。刘壮推了一上午灰浆,腰酸得直不起来,中午吃饭端碗手直抖。刘燕给工人递了半天瓦刀,递错三回,让人骂哭了,蹲在砖垛后头抹眼泪。
晚上回家,仨孩子老实了。建军问:“搬砖好还是上学好?”
“上学好。”仨孩子异口同声。
“那你们倒是学啊!”
可仨孩子嘴上说学,底子太差,赶不上。刘强上初中以后数学就没及格过,刘壮英语二十六个字母认不全,刘燕作文写不满三百字就卡壳。建军找老师问咋办,老师说基础太差,得从头补。建军说补,花钱也补。仨孩子上了一学期补习班,花了三千多,成绩原地踏步。张桂芬说钱白花了,建军说没白花,起码知道孩子不是那块料,以后不怨咱。
初中毕业,刘强和刘壮都没考上高中,建军花钱托人送进了县里的民办高中,一学期学费两千,顶他仨月工钱。张桂芬说值不值,建军说值,念总比不念强,万一开窍了呢。
结果没开窍。刘强在高中打了三回架,第二回把人胳膊打脱臼了,学校要开除。建军从工地赶回来,给人家家长赔礼道歉,给学校写保证书,好话说了一箩筐,才保住学籍。第三回是高考前一个月,刘强跟人打赌翻墙出去上网,让教导主任逮个正着。这回学校死活不留了,建军把刘强领回家,一句话没说,蹲在院里抽了半宿烟。
刘壮倒是没打架,可天天上课睡觉,考试门门个位数。老师说他脑子不笨,就是不学,上课睡醒了就画小人儿,画得还挺好。建军看了刘壮的画,画的是工地上搬砖的工人,一笔一划有模有样。建军叹口气:“画得好,可考大学不考画画啊。”
刘燕勉强上了个中专,学会计,学了半年回来说不想学了,数学听不懂。建军说那你想干啥,刘燕说想卖衣服。建军说行,你卖吧,本钱我给你出。刘燕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服装,干了仨月赔了五千,哭哭啼啼回家。建军说没事,赔了算爹的,你慢慢来。
村里人背后说闲话:“刘建军挣再多钱有啥用?仨孩子没一个成器的。”建军听见了也不恼,嘿嘿一笑:“成器不成器的,我先把他们养大再说。”
张桂芬心里憋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建军说:“我是不是没把孩子教育好?”
建军翻了个身搂住她:“教育啥教育,我小时候也这样,大了就好了。”
“你小时候也打架逃课?”
“那倒没有。我小时候家里穷,光顾着干活了,没空打架。”
张桂芬拿脚踹他:“那你还有脸说。”
建军嘿嘿笑:“我的意思是,孩子随我,大器晚成。”
“成个屁。仨孩子没有一个随你半点好。”
“随我憨厚也行啊。”
张桂芬气得把被子蒙头上,建军在被窝里拱了拱她:“媳妇,别生气了,等过年我给仨孩子一人买双新鞋,让他们走正道。”
3 打工初尝生活苦
高中毕业,刘强和刘壮都没考上大学。刘强说要去南方打工,建军说去吧,路费我给你出,到了地方找个正经活儿干,别走歪路。刘强去了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仨月嫌累,换了个快递站送快递。刘壮跟着他哥去了,在快递站分拣包裹,一个月挣三千五。刘燕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
建军还在工地上干,这时候已经混成了包工头,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一年能挣十几万。张桂芬在家养猪种菜,老两口身子骨硬朗,时不时还能帮衬儿子闺女点。日子看着又缓过来了。
刘强在深圳送快递那两年,有一回半夜给张桂芬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娘,我今天送快递让人骂了。”张桂芬问咋了,刘强说送晚了一个钟头,客户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还说要投诉。他说他站在人家门口,眼泪差点下来,硬憋回去了。
张桂芬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儿啊,受委屈了就回来,娘给你做饭。”
刘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娘,我不回去。我爹说得对,成器不成器的,先把日子过好。我这才刚开始,受点气算啥。”
张桂芬挂了电话,跟建军说这事,建军抽着烟沉默了半天,说:“儿子长大了。”
可好景不长。
4 晴天霹雳遭绝症
那年冬天建军老咳嗽,张桂芬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抽烟抽的。张桂芬骂他:“你不是戒了吗?”
“又捡起来了,工地上应酬多。”
“应酬个屁,你一个包工头应酬谁?”
建军不吭声了。咳了仨月不见好,有回咳出血丝来,张桂芬吓坏了,硬拉着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看了半天,说肺上有阴影,建议去省城大医院确诊。建军说不用不用,开点消炎药就行。张桂芬不干,第二天一早就拽着他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省城大医院的走廊里,张桂芬攥着诊断书,手抖得纸哗哗响——肺癌,中晚期。
她蹲在走廊墙角哭了一刻钟,擦干眼泪进病房,跟建军说:“没事,肺炎,咱住院治。”
建军看着她:“你眼睛红红的,哭了?”
“楼道里风大,迷眼了。”
建军没再问。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三万,建军非要出院:“肺炎好了,回家养着就行。”张桂芬拗不过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家没三天,建军又咳得直不起腰,张桂芬把他拉回医院,这回瞒不住了。建军看着诊断书,沉默了一下午,晚饭时候说:“桂芬,咱不治了。仨孩子还没成家,钱得留着。”
张桂芬摔了筷子:“你说啥混账话?钱重要命重要?”
“命治不好,钱白花。”
“谁说的?医生说了,有希望!”
其实医生没这么说,医生说中晚期肺癌五年生存率不到两成。张桂芬求医生帮忙瞒着,医生叹口气,说尽量。
治病花了二十多万,家底掏空了,亲戚借遍了。刘强从深圳打回来三万,刘壮打回来两万,刘燕把服装店盘出去凑了一万五。仨孩子都回来了,围在病床前。建军瘦得脱了相,还笑:“都回来干啥?耽误挣钱。”
刘强说:“爹,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你别操心。”
建军拉着刘强的手:“你是老大,往后家里你操心。”
刘强点头,眼圈红了。
建军又拉刘壮:“你别跟你哥打架,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刘壮哭得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建军最后拉刘燕:“闺女,别卖衣服了,学个手艺,傍身。”
刘燕抱着她爹的胳膊哭:“爹你别说了……”
建军说:“不说不行,不说没机会了。”
那天晚上,病房里就剩建军和张桂芬俩人。建军让她把床摇起来,靠着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亮说:“桂芬,咱结婚多少年了?”
张桂芬算了算:“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你给我织过一件毛衣,补过八条裤子,做了九千多顿饭。”
“你记这些干啥?”
“我记着,下辈子还你。”
张桂芬眼泪下来了:“谁要你还,你把病养好就行。”
建军握着她的手,手瘦得只剩骨头:“桂芬,我这辈子没大本事,没让你住上楼房,没给仨孩子攒下家底。你不怨我吧?”
“怨。怨你说话不算话,说好挣十块给我九块,你做到了;可说好老了带我逛北京,你还没做到。”
建军笑了一下:“下辈子,下辈子带你去。”
那是正月里的事。三月十七,建军走了。走那天张桂芬给他擦身子,他瘦得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张桂芬一边擦一边说:“你倒好,甩手走了,仨孩子都归我了。”建军没应声,嘴角带着点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
仨孩子跪在灵前,刘强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刘壮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刘燕趴在她爹身上哭得直抽抽,谁也拉不起来。
建军一走,刘老栓和周桂英老两口垮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刘老栓在葬礼上没哭,佝偻着腰给来吊唁的亲戚递烟,手抖得打不着火。周桂英坐在灵堂角落里,不哭不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儿走那天早上还吃了俩鸡蛋……”
张桂芬给公婆跪下了:“爹、娘,建军走了,往后我养你们。”
刘老栓摆摆手:“桂芬,你带着仨孩子不容易,我跟你娘能自理,不拖累你。”
建军走了不到仨月,刘老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没落下去,人直挺挺往后倒了。送到医院,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张桂芬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刘老栓已经不行了,眼睛还睁着。张桂芬凑到他耳边说:“爹,你放心,家里有我。”刘老栓眼睛闭上了。
又过了俩月,周桂英夜里起来上厕所,栽在门槛上,再没醒过来。村里人说,老太太是想儿子想死的,心梗,睡着睡着就没了。张桂芬早上过来送饭,看见周桂英倒在门槛里头,身上还穿着建军给她买的那件棉袄,兜里揣着建军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都磨毛边了。
两年里三个人去世。张桂芬把公婆的丧事跟建军的丧事一块办了——她实在没钱单办了,三场丧事都从简,棺材买最便宜的,吹鼓手请了一班,仨人吹了一天。
出完殡那天晚上,张桂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桌上三个牌位——公公、婆婆、丈夫——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拿袖子一抹,自言自语:“刘建军,你倒省心,把你爹娘都带走了,留我一个孤老婆子,仨孩子没一个成家的,你让我咋整?”
没人应声。堂屋梁上吊着的灯泡晃晃悠悠,把三个牌位照得明暗不定。
5 仨娃浪子终回头
仨孩子围过来,刘强蹲在她跟前:“娘,你别怕,有我呢。”
刘壮说:“娘,我跟我哥商量好了,俺俩不去南方了,在县城找活儿干,守着你。”
刘燕说:“娘,我也不卖衣服了,我去学做面皮,咱村口开个小吃部。”
张桂芬看着仨孩子,挨个摸脑袋:“你们仨,打小没让我省过心。这回要是再说大话,我可没笤帚疙瘩追你们了。”
刘强说:“娘,这回真不唬你。”
仨孩子真没唬他娘。刘强跟刘壮在县城快递站从分拣工干起,一个月挣三千五,俩人合租一间地下室,一个月房租四百,剩下三千一,攒三千,留一百零花。地下室没窗户,潮得墙皮往下掉,哥俩买了个二手电暖器,冬天烤得脸通红,后背还是凉的。刘强跟刘壮说:“咱得攒钱,娘在村里一个人,咱得把她接出来。”刘壮说:“哥,我听你的。”
刘强脑子活,跟快递站老板混熟了,承包了县城东边的片区,自己招了俩小哥跑腿,当起了小老板。头一个月刨去开支挣了四千,刘强请刘壮吃了顿大盘鸡,哥俩喝了四瓶啤酒。刘强红着脸说:“兄弟,咱以后不打架了。”刘壮说:“早不打了。你是我哥,打坏了谁给我发工资。”
刘壮学了驾照,开着小货车跑乡镇线路,一天跑四个乡镇,拉快递也拉货,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有一回下大雪,刘壮的车陷在乡道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拿铁锹挖了俩钟头,手冻得裂了口子。晚上回家跟他哥说,刘强拿热水给他泡手,一边泡一边骂:“你不要命了?那么大雪你跑啥跑?”刘壮说:“客户等着要货呢,人家给孩子买的奶粉,耽误了孩子吃啥。”刘强不吭声了,第二天给他弟买了双棉皮鞋。
刘燕去市里学了三个月面皮,回来在村口租了间铁皮棚子,支了两张桌子卖面皮。头一个月赔了八百,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开始排队。她做面皮舍得搁料,辣椒油是拿菜籽油泼的,香而不燥;醋是隔壁村老王头酿的粮食醋,酸得正;面筋是拿水面筋手撕的,筋道有嚼头。吃过的都说好,隔壁村的人都骑车来吃。刘燕跟她娘说:“娘,我小时候你老说我笨,你看我现在,做面皮一绝。”张桂芬说:“你那是嘴笨手巧。”刘燕嘿嘿笑。
张桂芬也没闲着,把家里六亩地重新拾掇起来种菜,韭菜、菠菜、豆角,赶集的时候拉一三轮车去镇上卖。卖完了去刘燕的棚子里帮忙,择菜、洗碗、收钱,忙到天黑回家,倒头就睡。忙起来就不想事了,不想事就不难受了。
有一回张桂芬在集上卖菜,碰见个老太太,老太太问她:“你家仨孩子都干啥呢?”张桂芬说:“老大开快递站,老二跑运输,老三卖面皮。”老太太说:“哎哟,都没上大学啊?”张桂芬说:“没上。上了也没用,我仨孩子没那个脑子。”老太太讪讪走了。刘燕在旁边听见了,说:“娘,你咋不跟人家吹吹牛,说我在县城开了分店?”张桂芬说:“吹那干啥,实打实挣钱比啥都强。”
头一年清明,仨孩子回来上坟。刘强买了烧纸、供果、一瓶建军爱喝的二锅头。仨人在坟前磕了头,刘强把酒洒在坟前:“爹,我娘我们仨管着呢,你放心。”
刘壮说:“爹,我跟哥不打架了。”
刘燕说:“爹,我面皮卖得可好了,下回给你烧点尝尝。”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张桂芬站在后面看着,没说话。等仨孩子磕完头,她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建军,你仨孩子现在有正形了,你在那边别操心了。你爹你娘那院我锁上了,逢年过节我进去烧炷香。你在那边好好伺候他俩。”
刘强后来说,那天他看见他娘在坟前蹲了好半天,肩膀一动一动的,起来的时候满脸是土,拿手一抹,跟没事人似的说:“走,回家吃面皮。”
6 苦尽甘来享清福
又过了两年,刘强把快递站盘大了,租了个门面,招了六个小哥,买了辆二手面包车送货。刘壮考了B照,开上了大货车跑长途,一个月挣一万二。刘燕的面皮摊换成了门面,雇了俩大姐帮忙,还在县城开了个分店。
刘强娶媳妇那年,张桂芬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五万,给刘强在县城付了首付。刘强说娘你别借钱,我自己攒。张桂芬说攒啥攒,你先把媳妇娶进门再说。刘强媳妇是县城小学老师,不嫌刘强没上过大学,说他人实在、肯干。婚礼上刘强给他娘敬酒,红着眼圈说:“娘,我打小没让你省心,以后我好好过。”
张桂芬接过酒杯喝了,拍拍他肩膀:“知道就好。”
刘壮第二年娶的媳妇,是跑长途认识的,隔壁县的,也开货车,俩人换着班开一辆车,吃住都在车上,攒了三年钱在县城买了套二手房。刘壮媳妇嘴甜,见着张桂芬就叫娘,叫得张桂芬心里熨帖。刘壮媳妇头一回上门,张桂芬在灶上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刘壮媳妇帮着择菜,张桂芬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刘壮媳妇说:“娘,我在家也干活,不累。”张桂芬偷偷跟刘壮说:“这闺女行,眼里有活儿。”
刘燕最后结的婚,找了个厨师,在她面皮店旁边开了个小炒馆,俩口子一个做面皮一个炒菜,生意红火得很。刘燕结婚那天跟张桂芬说:“娘,我小时候你老骂我不争气,现在咋样?”
张桂芬笑着拍她:“现在也骂,你面皮里辣椒油搁太多了,费钱。”
刘燕嘿嘿笑,跟她爹一个模子。
仨孩子都成了家,张桂芬一个人在村里住着。刘强说娘你搬县城跟我住,张桂芬说我不去,我走了菜园子谁管。刘壮说那去我那住,张桂芬说你那房子小,我去了转不开身。刘燕说那来我那,张桂芬说你那店里油烟大,呛得慌。
仨孩子没辙,凑钱把村里老房子翻修了一遍,装了暖气、热水器,买了台大电视。刘强说:“娘,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县城,房子给你留着。”
张桂芬说:“行,等我干不动了就去。”
这一等就是五年。张桂芬六十三岁那年冬天,下雪天去菜窖取白菜,脚下一滑,把腰闪了。仨孩子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刘强二话没说把张桂芬背上车拉到了县城医院。医生说腰椎压缩性骨折,得卧床休养仨月,不能干重活。
张桂芬躺在病床上,仨孩子围了一圈。刘强说:“娘,这回你得听我的了,搬县城住。”
刘壮说:“我那房子有电梯,不用爬楼。”
刘燕说:“我那店里不忙,我天天来给你做饭。”
张桂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行吧,我这回真干不动了。”
出院那天,刘强把张桂芬接到了县城自己的房子里,三室一厅,朝南,阳光晒得满屋暖洋洋的。张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挂着全家福——她坐中间,仨孩子一边一个,仨媳妇仨孙子围了一圈,刘强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刘强给她倒了杯热水:“娘,以后你就享福吧,啥也别干了。”
张桂芬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干了。不过你那快递站要缺人手,我帮着分分拣,不累。”
“娘——”
“行行行,不去了不去了。”
刘壮下班回来买了只烧鸡,刘燕提着二斤车厘子,仨孩子围着张桂芬坐了一茶几。刘强媳妇挺着肚子给婆婆削苹果,张桂芬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建军,”她在心里说,“你瞅瞅,仨孩子都出息了。我现在住县城了,楼房,有暖气,冬天不冷。你那边冷不冷?回头清明给你多烧两身衣裳。”
晚上张桂芬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刘强还在灯底下算账。刘强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娘,咋起来了?腰疼?”
“不疼,上厕所。”张桂芬在他旁边坐下,“你咋还不睡?”
“算算这个月的账,有两笔款没结回来。”
张桂芬看着儿子,刘强三十岁的人,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她伸手摸了摸:“儿啊,别太拼了。”
刘强笑了笑:“娘,我不拼咋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啥也不懂。现在我有媳妇有孩子,一大家子人,我不拼谁拼。”
张桂芬鼻子一酸:“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刘强把账本合上:“我爹看得见。娘,你早点睡,明儿个我带你去公园转转。”
张桂芬回屋躺下,听着隔壁刘强媳妇轻轻打呼噜的声音,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她想起建军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个冬天,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哭,仨孩子围着她。现在仨孩子都大了,她住进了楼房,有暖气,有热水器,有儿媳妇给她削苹果。
“刘建军,”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你放心吧,咱家挺好的。”
窗外飘起了雪花,屋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张桂芬翻了个身,踏踏实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