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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9:27:58

我叫张伟,送外卖的。

先说好,这不是什么正经小说。我没上过大学,写东西跟记流水账似的,想到哪儿写哪儿。你要嫌乱就关了吧,反正我也不是写给你看的。我写这玩意儿是因为李翠花——就那个后来被我扔下楼的女鬼——她说我要是敢把她的事儿写出来发网上她就天天蹲我床头哭。我说你哭呗,反正我床底下已经有一个了,多你一个不多。她气得三天没理我。后来我又想了想,还是写吧,万一火了呢?火了说不定能接俩广告。我这人就这样,啥事儿都先想钱。

先交代背景。

我二十五,黑龙江绥化人,高中毕业出来混的。干过工地,进过厂,摆过地摊卖袜子,最后发现送外卖最省心。省心在哪儿呢?你不用跟人打交道。站长在群里骂人的时候我把手机扣桌上,听不见。客户备注“放门口别敲门”我就放门口拍照走人,多一个字不说。差评就差评呗,扣五十块钱,我认。我跑一单挣五块,十单白干。但你让我跟人赔笑脸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说不出来。我嘴笨。打小就笨。

我还有个毛病,打小就有。我能看见鬼。

说“毛病”可能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我能看见死人。活蹦乱跳的那种死法。缺胳膊少腿的,肠子拖一地的,脑袋转一百八十度冲你乐的那种。六岁那年我奶去世,头七晚上我起来撒尿,看见她坐客厅沙发上啃苹果。啃得汁水顺下巴滴到寿衣上,一边啃一边冲我招手,说大孙子过来,奶给你留了半个。我当场尿了一裤兜。从那以后我落下个病根,看见那玩意儿腿就软,跟有人拿针扎我膝盖似的。走不动道。

但我这人有个优点。怂归怂,认怂认得特别快。看见鬼,我立刻低头掏手机,随便点开个什么东西,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装得比真瞎子还像。这招用了快二十年,管用。鬼也不爱搭理我这种闷葫芦。它们喜欢吓唬胆大的、阳气旺的、尖叫起来好听的。我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它们闻着味儿都嫌没劲。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睡觉,晚上跑单。一个月跑一千多单,挣七八千,去掉房租电瓶充电吃饭抽烟,剩不下几个钱。但自由。没人管我。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清楚是因为白天房东发微信催租,说再不交就把东西扔楼道。我回了个“周五一定”,然后把手机静音了。周四晚上跑了四十七单,最后一单送到凌晨两点五十。客户是个开直播的,门一开镜头怼我脸上,嘴里喊“家人们看啊这个外卖小哥长得跟被鬼吸了阳气似的”。我扭头就走。小费没给。差评倒是第二天准时来了,说我“态度冷漠”。

回城中村已经三点了。那破地方叫幸福里,名字起得跟闹着玩似的。楼是九十年代的旧货梯楼,电梯铁皮的,关门哐当一声,跟监狱门一个动静。我拖着腿进去,按十八楼。电梯晃悠着往上爬,爬到十七楼,停了。

门开一条缝。没人。

我等了两秒,伸手按关门键。门缝里挤进来一团红东西。第一反应哪家结婚扔的绸子被风吹进来了。第二反应不对,绸子不会滴答水。

是个女的。红裙子,湿透了,往下淌水。电梯地板上积了一小滩,灰白色的,跟洗拖把水一个色。头发老长,湿淋淋糊在整张脸上。它进来之后电梯里温度“唰”地降了。我胳膊上汗毛全立起来,后脖颈子发紧,跟有人拿冰可乐贴我脖子上似的。

我掏手机。抖音打开。屏幕上是小姐姐跳舞。我眼睛盯着屏幕,余光瞄着它。它站角落,一动不动。电梯到十七楼半,哐当,停了。灯管开始闪。滋啦滋啦,跟接触不良的日光灯一个声儿,但节奏特别慢,一亮一灭一亮一灭。手机信号归零。抖音卡在小姐姐扭胯的瞬间,画面定住了。

它动了。往我这边挪了一步。

我假装没看见,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假装网卡了。它又挪一步。湿头发蹭到我胳膊上了。冰凉,黏滑。跟小时候在河里摸鱼,手伸石头缝里摸到一条死蛇那个手感一模一样。我后槽牙咬紧了。它把脸凑到我耳朵边上。我余光看见了。脸上没五官。五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位置俩深坑,鼻子位置一个坑,嘴位置俩坑。整张脸跟被人用冰激凌勺子挖过一样。

它说话了。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生锈的铁皮:“小哥哥……你身上……好暖和啊……”

我脑子“嗡”一声。然后我干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转身了。一把薅住它那湿头发,手感跟攥了把水草似的,滑不溜手,但我攥住了。我指着它脸上那堆窟窿眼,嗓门大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暖和?暖和个屁!老子三天没洗澡了!你他妈从十七楼钻进来就为了闻老子汗味?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不回家睡觉跑电梯里吓唬人?你知不知道老子送一单才挣五块钱?你知不知道老子电动车昨天刚被偷了电瓶?你他妈还来烦我?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喷它一脸。骂着骂着我发现不对劲。它在往后缩。五个窟窿里的黑气在抖,跟被风吹的蜡烛苗似的。整个身子贴着电梯壁,恨不得把自己嵌铁皮里。

“你、你别过来……”它声音打颤。

我骂上头了。攥着它头发往电梯门上怼。一边怼一边喊:“给老子滚——!”

“嗷”一嗓子。跟杀猪似的。女鬼整个人飞出去了,把电梯门撞出一个大坑,直接飞了出去。门被撞开一条缝又弹回来合上了。我从缝里看见它往下掉。红裙子兜着风鼓起来,像个塑料袋。

“噗叽。”

底下传来一声闷响。跟一袋湿垃圾从楼上扔下来差不多。

电梯晃了两下,又开始往上爬了。我靠着电梯壁滑下来坐地上。低头一看,裤裆湿了一大片。热乎乎的。

我二十五了。尿裤子了。

我在电梯地板上坐了半天。腿还是软的。手抖得打不开烟盒,撕了三回才撕开。抽了两根烟电梯才到十八楼。我爬起来,开门,进屋,锁门。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我看了三年了,今晚它看着格外欠揍。

我指着那块水渍:“你他妈也别惹我。”

水渍没动。很好。

第二天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下午两点多。我以为是房东。套了条大裤衩去开门。门口站三个人。一个是物业老刘,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身后俩黑西装,大阴天戴墨镜。一个高瘦,竹竿成精。一个矮胖,煤气罐成精。

老刘先开口:“小张啊,你昨晚在电梯里干啥了?”

我装傻:“啥干啥。回家睡觉啊。”

老刘把手机怼我脸上。监控截图。清清楚楚。我在电梯里对着空气张牙舞爪,薅了一把空气往门上撞,最后做了一个扔东西的动作。电梯门在我扔完之后凹进去一个大坑。

“业主群传疯了,”老刘压低声音,“有人说你嗑药了。有人说你练邪功走火入魔了。还有人说你半夜带女人回家那啥那啥……你赶紧收拾收拾跑路吧,物业要报警了。”

我正要编瞎话,竹竿精挤上来,掏出一个黑皮本本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没看清上面写的啥,就看见国徽。

“张伟是吧?特殊事件管理局的。昨晚香格里拉小区十七楼电梯坠落事故,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你涉嫌殴打厉鬼。跟我们走一趟。”

我:“……啥局?”

煤气罐精补充:“特管局。全称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总署。你昨晚扔下去那个红衣女鬼,叫李翠花,我们辖区的在编人员。持证吓人。你把她从十七楼扔下去,摔散了。我们得写事故报告。”

我脑子转不过来:“等等。鬼有编制?”

竹竿精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这问题他被问过八百遍了。

“你以为鬼随便吓人没人管?那社会不乱套了?我们特管局就是干这个的。维护阴阳两界治安,调解人鬼纠纷,打击非法越境鬼口。李翠花是A级厉鬼,持证上岗,每个月有吓人指标。吓够十个活人才能领阴德补贴。你倒好,直接给她干成重伤。人家现在蹲墙角哭呢。说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

我咽了口唾沫:“那……我是不是要坐牢?”

“那倒不至于。”煤气罐精摆摆手,“李翠花吓人在先,你属于防卫过当。不过——”他笑了一下,那笑看得我后脊梁发毛,“我们查了你的档案。先天煞体。民间俗称鬼见愁。鬼看见你就跟猫看见黄瓜似的,本能地腿软。你昨天骂她那几句,带着阳煞之气,直接把她阴气打散了一半。整个特管局在编人员里,你这体质是独一份。”

竹竿精接话:“所以我们想聘你当编外驱鬼专员。不坐班。有活就干。按件计费。D级五千。C级两万。B级十万。A级五十万。S级——”

他顿了一下。

“S级你别接。跑就行。跑不掉喊爹。”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问:“五千是现金还是转账?”

竹竿精掏出手机:“支付宝还是微信?”

第一个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签完合同第二天,定位发过来了。城南金苑小区地下车库。D级。五千。

报案的是车库管理员大爷。说最近半个月,一到半夜十二点,B区角落就传出婴儿哭声。有车主取车的时候看见地上爬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嘴里叼着半截手指头,见人就笑。仨女车主吓得把车扔车库里不敢来取了。大爷递给我手电筒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胆挺肥啊。前面来俩道士都没镇住。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大爷你放心。我专业对口。

车库B区灯全坏了。黑得跟墨汁灌进去似的。手电筒照出去就一根光柱,两边车位上的车跟一排排棺材似的。我顺着哭声往里走。那哭声一会儿像婴儿饿了嘤嘤嘤,一会儿又像猫叫春,后脑勺发麻。走到最里面,手电一照。墙角蹲着个小孩。光屁股,红肚兜,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咔嚓咔嚓嚼东西。

我清了清嗓子:“喂。”

小孩转过头。脸是青灰色的。跟泡了三天的死鱼一个色。眼睛俩黑洞,没眼白没瞳孔。嘴里嚼着半截手指头。人的。指甲盖还没啃干净。它冲我咧嘴一笑。一嘴尖牙。

“叔叔,你吃手指头不?王奶奶刚给我的。还热乎呢。”

我腿肚子转筋。但一想到五千块,我硬了。

“你妈呢?”

小孩愣了:“……我妈?”

“对啊。你大半夜搁这儿哭,你妈不管你?有没有点素质?这车库停车的,你搁这儿嘤嘤嘤,吓着女司机怎么办?信不信我打12345投诉你扰民?”

小孩表情开始扭曲。俩黑洞里往外冒黑水:“你、你不怕我?”

我蹲下来。凑近它那张青脸。压低声音:“怕你?我昨晚刚把一个红衣女鬼从十七楼扔下去,摔得跟烂柿子似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小孩“哇”一声哭出来。往后连滚带爬缩了五米远。“别打我!我这就走!我这就走!”它钻进墙缝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叔叔对不起!我明天让我妈给您烧纸!”

我掏出手机。支付宝到账五千。蹲车库里抽了根烟。打火机点了三回才点着。

干了半个月,我摸出规律了。D级鬼就是些小孩老太太野鬼。我一瞪眼它们就跑。C级稍微麻烦点。有个吊死鬼天天挂人家阳台晾衣杆上荡秋千,我上去一脚把晾衣杆踹折了。它掉下来摔散了架,一边拼自己一边哭:“我活着的时候都没人管我,死了你还踹我……”我甩了它五十块钱。它捧着钱跑了。我后来在群里看见它发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牛肉面,文案写“张哥请的,好人一生平安”。底下十几个鬼点赞。

真正让我挣着钱的,是李翠花。对,就是被我扔下楼那个。

她在阴气疗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之后被降了级。A降到C。发配到城西一栋凶宅看大门。一个月阴德补贴三千。连买面膜都不够。她气得天天在凶宅里骂我。后来特管局牵线让我去那栋凶宅处理个C级事件。我推门进去,她正盘腿坐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瓜子撒了一地。

“怎么又是你?!”她跳起来。头发根根竖着。五个窟窿里的黑气往外喷。

“你咋跑这儿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她跺脚。脚没沾地,跺了个寂寞。“你把我扔下楼,局里说我‘有损厉鬼形象’,降级发配!一个月三千阴德!面膜都买不起!你赔我!”

我挠挠头。想了一会儿。

“那咱俩合伙?”

“咋合伙?”

“你看啊。这别墅闹鬼,租不出去。你负责把别的野鬼撵走。我负责跟房东砍价。砍下来的租金对半分。另外你帮我在鬼圈拉拉业务,谁家闹鬼找我,我抽三成给你当介绍费。”

李翠花想了三秒钟。伸出手。我跟她握了握。冰凉。跟攥了一把湿海绵似的。

“成交。但不许再薅我头发。”

后来我搬进了那栋别墅的阁楼。月租八百。比城中村还便宜。李翠花住地下室。天天给我发微信催我给她介绍对象。我说姐你能不能先把脸修好。她说下个月就能恢复生前模样。让我等着。

上个月,特管局发红色预警。城北废弃屠宰场,S级事件。鬼王娶亲。所有编外人员紧急集合。

S级什么概念。竹竿精赵铁柱原话:“A级是厉鬼,B级是凶煞,S级是鬼王。鬼王娶亲要办成了,方圆十里活人全丢魂。你要是扛不住,别硬撑,喊爹就行。”

我本来不想去。赵铁柱说S级参与奖五万。成功阻止再加二十万。我把电动车钥匙往兜里一揣:“走。”

到了现场我腿就软了。屠宰场大院里乌泱泱全是鬼。三百多个。围成一个圈。中间停着一顶红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穿寿衣的女鬼。后来知道是附近大学城失踪的女学生,被强行抓来配阴婚的。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三米多高的壮汉鬼。青面獠牙。浑身腱子肉。手里攥着根狼牙棒。正挨个检查手下有没有偷吃喜糖。

赵铁柱塞给我一个扩音喇叭。“你上。对着鬼王喊。你身上煞气重,喇叭能放大十倍。三百个小鬼能直接震散。”

“我喊啥?”

钱大锤说:“随便骂。越脏越好。”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喇叭走到院子中间。鬼王看见我,哼了一声:“哪来的外卖员?滚。”

我清了清嗓子。打开喇叭。

“各位来宾,各位鬼友,晚上好。我是特管局编外专员张伟,工号六六六。今天这场婚礼,没有营业执照,没有食品安全许可证,新娘还是被强迫的。根据《阴间婚姻法》第十七条,我宣布,婚礼取消。大家散了吧。”

三百个鬼面面相觑。鬼王脸绿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地皮直颤:“你他妈找死——”

我把喇叭举到嘴边。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都他妈给我滚——!”

那一声出去,我感觉嗓子眼里飞出去一把刀。三百个鬼跟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似的,嗷嗷叫着往四面八方飞。有的撞墙上,有的钻进下水道,有的直接原地蒸发。鬼王退了三步。狼牙棒脱手了。

它瞪着我:“你……什么来头?”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糯米。赵铁柱给的,说是特制驱鬼糯米,专门对付鬼王。我冲上去一把全塞它嘴里。

鬼王嚼了两口。翻着白眼倒下去了。

“……甜的?你他妈加了糖?”

“楼下超市买的糯米糖。好吃吧?”

它躺地上砸吧砸吧嘴。“……还行。还有没?”

“有。投降不?”

“……投降。但你每个月给我送两斤。我拿阴德换。”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的。下午四点起床。五点到九点跑外卖。九点以后干特管局的活。微信群四百多个鬼。群名叫“张大师驱鬼互助群”。谁被同行欺负了,谁找不到投胎路,谁想吓唬前男友但打不过人家家里的猫,全来找我。D级一包螺蛳粉加辣。C级二百。B级两千。A级两万。鬼王那单收了一万阴德,换算人民币够还半年花呗。上个月总收入破了十万。我换了新电驴。雅迪的。续航一百公里。比之前那辆破爱玛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唯一的问题是李翠花。她上个月真把脸修好了。大眼睛瓜子脸。生前跳广场舞的。脖子上那道勒痕遮不住,但她系了条丝巾。天天蹲我阁楼门口要给我介绍对象。说她有个姐妹生前是护士,会打针会包扎,适合我这种天天跟鬼干架的。我说姐你饶了我吧。她说那你自己找一个。我说我天天跟鬼打交道哪找去。她说你看我咋样。

我连夜搬进了特管局员工宿舍。跟赵铁柱挤上下铺。他打呼噜。跟电钻似的。但我睡得着。总比跟女鬼谈恋爱强。

昨天晚上我下楼买烟。便利店门口蹲着个小鬼。五六岁模样,脸青的,但没缺胳膊少腿。它看见我,站起来,鞠了个躬。

“张哥好。”

我愣了一下:“你谁家的?”

“我妈是李翠花姐介绍进群的。她说您这缺个跑腿的。我跑得快。您有啥需要送的东西,我帮您送。一单抽五毛就行。”

我看了它两秒。

“你叫啥?”

“没名。生前叫狗蛋。您叫我小蛋就行。”

我从兜里掏了十块钱——阳间钱,它拿不了,但能去特管局兑换阴德——递过去。

“先帮我去便利店买包烟。利群的。剩下你自己买点吃的。”

小蛋眼睛亮了一下。那俩黑洞里居然能看出亮来。它接过钱,嗖一下钻进便利店墙里。三秒钟之后出现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包利群。烟是真的。我拆开抽了一根。它蹲旁边看着我,一脸期待。

“张哥,以后我跟你混行不?我不吓人。我就跑腿。我妈说您这人虽然嘴臭但心不坏。”

我吐了口烟。看着它那张青灰色的小脸。

“行。但有一条。别在我睡觉的时候钻我床底下。我床底下已经有一个了。你再挤进去她该不高兴了。”

小蛋使劲点头。脑袋差点从脖子上甩下来。它赶紧扶住,嘿嘿笑了一声。

我抽完烟,上楼。赵铁柱的呼噜声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了,换了间宿舍。但我还是习惯性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三秒钟之后又睁开了。

窗户外面,对面楼顶上,蹲着一个白衣服的。长头发。看不清脸。

我推开窗户,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看什么看?滚!”

白衣服的“嗖”一下没了。

我把窗户关上。躺回去。手机响了。李翠花发微信:“今天相亲那个护士,人家同意了。明天下午三点,肯德基。你不去我就把你外卖服全烧了。”

我回了一个字:“去。”

又补了一句:“让她别穿白大褂来。我看见白大褂腿软。”

李翠花秒回:“人家穿便装。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说实话,这日子还行。累是累。但钱比送外卖多。而且你想想,我一个送外卖的,现在手底下管着四百多个鬼,有跑腿的,有介绍业务的,有看大门儿的,还有个鬼王每个月等着我给它送糯米糖。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算了。不说了。明天还得相亲。护士。也不知道脾气咋样。要是跟李翠花一个德行,我他妈还不如接着尿裤子去。

哦对了,补充一句。那天电梯里李翠花被我扔下楼之后,特管局赔了她一笔工伤。她拿那钱去阴间美容院办了张年卡。上个月她给我看效果图。脸是修好了,就是表情还有点僵,笑起来跟打了肉毒似的。我说姐你这脸笑起来跟哭似的。她追着我跑了三层楼。跑的时候脑袋掉了,自己捡起来安回去接着追。

我跑不过她。她飘的。

后来还是赵铁柱拦下来的。他站我俩中间,举着个红头文件:“别打了!局里新规定!编外人员跟在编厉鬼不得发展恋爱关系!违者扣半年奖金!”

李翠花当场哭了。五个窟窿往外滋黑水。我说姐你别哭,这规定挺好的,你哭得我后脊梁发毛。

她擤了把鼻涕,抹我外卖服上了。

我新买的外卖服。

操。

再补一句。那个护士后来真跟我处上了。人挺好的。就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问我职业,我说我送外卖的,副业吓鬼。她笑了一晚上。以为我讲段子。我没解释。解释了她也不能信。

反正现在她上夜班的时候,我偶尔让小蛋去给她送杯热奶茶。小蛋跑得快,奶茶送到还烫嘴。她一直以为是我点的跑腿。其实跑腿费我都没付。小蛋说张哥的对象,免费。

这鬼比人实在。

对了,还有个事儿。我奶上个月来找过我。就那个头七啃苹果的奶。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发财了,从阴间坐大巴上来找我。我以为她要钱。结果她从兜里掏出个存折拍我桌上。说大孙子,这是奶攒了二十年的阴德,你拿去把房贷还了。别老租房子住。我翻了翻存折。里头有八万阴德。换算成人民币……我也不知道换算多少,反正挺多的。我鼻子有点酸。我说奶你留着花吧。她说花啥花,我搁底下有退休金。你爷上个月还涨工资了,阴间最低工资标准提了。我说那行吧。她走的时候顺走了我冰箱里俩鸡蛋。说阴间鸡蛋不新鲜,你这鸡蛋好,我拿回去给你爷炒个饭。

我奶走了之后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抽了一半,小蛋从墙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个信封。“张哥,你奶让我转交的。她说刚才忘说了,让你赶紧找对象,她明年清明上来喝喜酒。”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我奶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年轻女鬼的照片,背面写:李秀莲,阴间纺织厂退休职工,人勤快,会做饭,不嫌弃你嘴臭。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跟小蛋说:“告诉你太奶奶,我谢谢她。但这事儿我自己来。”

小蛋歪着脑袋看我:“张哥你不是有对象了吗?那个护士。”

“那不还没定嘛。”

“那你把照片给我呗。我妈说她也想找。”

我把信封拍他脑门上。“滚。”

小蛋嘿嘿笑着跑了。跑了一半又回来。“张哥,奶茶钱您还没结呢。这礼拜三杯了。”

我从兜里摸出十块钱给他。“明天买四杯。你嫂子夜班。”

小蛋眼睛又亮了。“得嘞!”

你看,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送外卖,吓鬼,跟女鬼合伙开公司,给鬼王送糯米糖,被我奶催婚。每天鸡飞狗跳的。

但说真的,比光送外卖强。

至少不用看站长脸色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哦不对,还有最后一件事。昨天我在便利店碰见赵铁柱。他跟我说特管局要给我转正。五险一金,带编制。以后填表职业那栏不用再写“外卖员”了。写“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总署编外转正专员”。

我说能写短点不?这填表格子不够写。

他说你写“特管专员”就行。

我说那行。回去我就把外卖软件卸了。

他说别卸。局里说了,你的岗位特殊,得保持外卖员身份做掩护。毕竟鬼知道你是送外卖的,但你抓鬼的时候送外卖的制服一脱,鬼都懵。

我说这不还是送外卖吗?

他说那不一样。现在你是带着编制送外卖。

我一寻思,也对。

所以我还在送。不过现在送一单,挣两份钱。外卖平台给五块,特管局给补贴二十。美其名曰“一线摸排经费”。

我昨天跑了四十单。晚上跟赵铁柱算了算账。

一天下来,八百块。

比我以前一周挣得都多。

行吧。这鬼,接着吓。

——但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这工作,我实话告诉你,不喜欢。太他妈吓人了。我到现在尿尿还分叉呢,那天电梯里吓的,落下病根了。

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没毛病,心理作用。我说那咋办?大夫说你要不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说不用了。我找个鬼给我疏导疏导就行。

大夫以为我开玩笑。给我开了两盒安神补脑液。

那玩意儿我喝了拉肚子。后来给小蛋了。小蛋说挺好喝的,就是喝完头晕。我说你他妈一个鬼喝什么补脑液。他说控制不住,看见东西就想吃。

你瞧瞧,我手底下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回真完了。再写下去我相亲该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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