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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9:28:34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李秀兰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蒸了枣馍,炸了麻叶,还炖了一锅红烧肉——肥多瘦少的那种,搁了半斤白糖,红亮亮的,筷子一戳就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缕一缕的,她拿手背一抹,接着往灶眼里添了把玉米秸。

三个孩子围着灶台转。老大晓霞蹲在灶口帮着烧火,火钳子使得不利索,玉米秸塞多了,灶膛里闷出一股浓烟,呛得她直咳嗽。李秀兰拿火棍拨了拨:“傻闺女,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塞这么满,火都憋死了。”

晓霞抹着眼泪:“娘,我这不是怕火灭了嘛。”

“灭了再点呗,一把火的事儿。”李秀兰说着,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呼地蹿上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老二晓云踮着脚摆碗筷,碗是粗瓷大碗,边沿磕得豁豁牙牙的,可洗得干净。她摆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停了一下,悄悄把那个豁口最大的碗搁在自己位子上。

老三晓军才五岁,踩着个小板凳趴在灶台边,踮着脚够锅里的肉,被李秀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急啥?你爹还没回来呢。”

晓军吸溜着鼻涕,把手指头塞嘴里嘬:“娘,我闻闻味儿行不?”

“闻吧闻吧,把口水擦干净,滴锅里一锅肉都毁了。”

晓军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又踮着脚往里瞅:“娘,为啥肉都搁这个锅里炖,不搁那个锅里?”

“这个锅厚,炖肉烂糊。”

“那为啥不买俩厚锅?”

李秀兰被他问乐了:“因为咱家就一个厚锅,另一个薄锅还得给你爹热洗脚水呢。”

院门吱呀一响,赵大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肩膀上落着雪粒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冻得直跺脚:“秀兰,供销社处理带鱼,我抢了两条,你瞅瞅还新鲜不?”

李秀兰接过来翻看,凑近了闻闻:“新鲜啥呀,眼珠子都浑了。多少钱?”

“便宜,两条才八毛。”

“八毛?那还行。”李秀兰把带鱼搁盆里拿凉水泡上,又回头说,“你赶紧洗洗手吃饭,孩子们等你半天了。晓军,别趴灶台了,给你爹拿毛巾。”

晓军蹦下来,从铁丝上扯了条毛巾递过去。赵大柱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顺手把儿子拎起来举了个高高,举得晓军咯咯笑:“再举一个!再举一个!”

“举不动了,爹腰疼。”赵大柱把儿子放下,又摸摸晓霞的脑袋,“今儿个帮娘干活没?”

晓霞挺着胸脯:“烧火了!还摆碗筷了!”

“好闺女。”赵大柱从兜里掏出三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着,一毛钱两颗——一人分了一颗,“供销社老李给的,我帮着搬了半扇猪肉。”

晓军把糖纸剥了,糖含在嘴里,又吐出来瞅一眼,再含回去,舍不得嚼。李秀兰看见了,把自己那颗也递过去:“娘不爱吃甜的,你吃。”

“娘你骗人,上回我瞅见你舔糖纸。”

“那是怕糟践了。”

赵大柱在旁边笑:“行了,吃饭吃饭。今儿红烧肉,我闻着味儿跑回来的。”

一家五口围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折叠桌吃饭。桌子是从二舅家淘汰下来的,桌面裂了条缝,拿白铁皮钉了一圈,稳当是稳当,就是硌胳膊。赵大柱先动筷子,夹了块肥的搁李秀兰碗里:“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秀兰把肉又夹回去:“我不爱吃肥的,你吃。”

“骗人。上回晓霞说你在灶上偷吃肥肉。”

“晓霞你这孩子——”李秀兰瞪闺女。

晓霞捂着嘴笑:“我那是夸娘呢,娘做的肉太香了,谁闻着不馋?”

赵大柱把肥肉又夹回来,这回拿筷子戳成两半,一半搁李秀兰碗里,一半搁自己碗里:“一人一半,谁也别让。”

晓云在旁边小声说:“爹,我也想吃肥的。”

“你吃你的,碗里那块瘦的吃了再说。”

晓军闷头扒饭,红烧肉汤汁拌饭,吃得满脸米粒子。李秀兰拿毛巾给他擦嘴:“慢点,跟抢似的。”

“娘做的肉好吃!”

“好吃明天还做,但不能天天吃。咱家一个月炖一回肉,你得记住这味儿,别出去见着肉就不要命。”

那是1987年的冬天。李秀兰二十二岁嫁给赵大柱,今年是第六个年头。

1 暖家岁月甜稠

她是孤儿。打小在二舅家长大,二舅妈饭桌上摔筷子骂“白吃食的赔钱货”时,她就扒拉两口饭赶紧下桌,躲到灶房里帮着烧火,趁人不注意从锅底抠块锅巴嚼。十六岁去县纺织厂挡车,三班倒,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交给二舅妈三十,自己留十二。攒了三年,攒了三百来块,结婚时从娘家出门,嫁妆就一床新棉被——二舅妈给置办的,棉花是旧的,被面是集市上扯的处理布头,洗两水就褪色。李秀兰没计较,抱着棉被上了赵大柱的自行车后座,心想:我终于有自己家了。

赵大柱不一样。他爹是乡供销社的会计,家里五个孩子,他是老幺,虽然不富裕,可没挨过饿。头一回相亲,媒人领着李秀兰去赵家,赵大柱他妈蒸了白面馒头,一人一个,李秀兰舍不得吃,揣兜里想带回去给二舅家的小表弟。赵大柱看见了,把自己那个也掰给她:“你吃,我不饿。”

李秀兰眼泪差点下来——长这么大,头回有人把吃的让给她。

结婚那天晚上,赵大柱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跟她说:“秀兰,我挣十块,九块给你,留一块买烟。我保证。”

“你说话算话?”

“算话。不算话我是这个——”他比了个王八的手势。

李秀兰噗嗤笑了:“行,我记着了。”

他真做到了。头三年在乡农机站修拖拉机,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如数交给李秀兰,自己兜里揣两块,后来烟戒了,连两块也不要了。李秀兰精打细算,攒了两年,把赵家分给他们的两间土坯房翻修成砖瓦房,还添了台缝纫机。缝纫机是二手货,国营裁缝店淘汰下来的,七十块钱,李秀兰跟赵大柱去拉了半宿板车,回来路上赵大柱说:“我媳妇真能干。”

“是你挣钱挣得多。”

“我挣得再多,不会攒也白搭。”

两口子互相夸了一路,到家才发现缝纫机抽屉里前任主人留了半卷黑线、两根针,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子。李秀兰拿煤油擦了半天,擦得锃亮,一直用到现在。

晓霞、晓云、晓军先后落了地。三个孩子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隔两年一个。李秀兰奶水不够,赵大柱半夜起来熬米汤,一勺一勺喂,喂完这个喂那个,天亮照样去上班,眼圈黑得像灶膛。李秀兰心疼他:“你睡吧,我来。”

“你白天带仨孩子,比我累。”

“我白天能打盹,你上班能打盹?”

赵大柱嘿嘿笑:“我在农机站修车,躺车底下也能眯十分钟。”

有一回赵大柱真在车底下睡着了,同事找不着人,满院子喊,最后拿手电往车底下一照——赵大柱躺在油布上打呼噜,怀里还搂着个扳手。同事把他晃醒,他迷迷糊糊说:“秀兰,米汤熬好了没?”

这事传开了,农机站的人都管赵大柱叫“米汤爹”。赵大柱也不恼,嘿嘿笑着认了。

日子是紧巴,可李秀兰觉得舒坦。赵大柱老实,不赌不嫖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进了门先抱孩子。三个孩子轮着举高高,举完了去灶上帮李秀兰择菜。邻居王婶子笑话他:“大柱,你一个大男人,咋天天围着锅台转?”

赵大柱挠头:“秀兰一个人带仨孩子,我不搭把手,她连上厕所都没空。”

李秀兰在屋里听见,抿着嘴笑。

孩子们也听话。晓霞七岁就踩着小板凳够灶台,帮李秀兰刷碗。有一回碗滑了手,碎了一个,晓霞吓得直哭,怕挨打。李秀兰搂着她说:“碎碎平安,岁岁平安。一个碗算啥,我闺女手没划破就行。”

晓云五岁就知道把馍筐里的白面馍留给爹,自己拿黑面的。李秀兰看见,把白面馍掰成四份,一人一份:“咱家不分白面黑面,有福同享。”

晓军是老三,唯一的男孩,可李秀兰不惯他——吃东西姐弟三个平分,干活也是轮流。有一回晓军耍赖不扫地,李秀兰拿笤帚疙瘩追了半条街,赵大柱跟在后面喊:“打两下得了!别真打!”

“你闭嘴!惯子如杀子!”

赵大柱站住了,挠挠头跟旁边看热闹的王婶子说:“秀兰教育孩子,我插不上嘴。”

王婶子撇嘴:“你就惯吧。”

“我惯啥了?我这不是惯,我这是尊重秀兰的教育方针。”

晓军后来跟他姐说:“咱娘真狠。”

晓霞说:“咱娘要是不狠,咱仨现在都是白眼狼。”

晓军想了想,把地扫了。

2 熬苦供娃逐梦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九十年代初,农机站效益不行了,一个月发不出工资,赵大柱在门口蹲着抽闷烟——又把烟捡起来了,没敢跟李秀兰说,偷偷在院里抽,抽完了嚼两块茶叶去味儿。李秀兰鼻子灵,一闻就闻出来了:“你又抽烟?”

“就一根。”

“一根?你嘴里那股味儿,够熏死二亩地的蚂蚱。”

赵大柱耷拉着脑袋:“心里烦。”

李秀兰没埋怨,第二天去集市上批了五十斤黄豆,在家磨豆腐卖。凌晨三点起来磨浆,五点出摊,赵大柱下了班来帮着收摊。头一天出摊,李秀兰吆喝不出口,站了两个钟头,一块豆腐没卖出去。赵大柱下了班来接她,看见豆腐原封不动搁在板车上,二话没说,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豆腐——新鲜的卤水豆腐——不掺水不掺假,不好吃不要钱——”

他嗓门大,又是个大男人站摊儿,稀罕,一会儿围上来七八个人。李秀兰赶紧切块让人尝,尝了都说好。那天五十斤豆腐卖了四十六块,剩四块拿回家炖了白菜。

打那儿起,赵大柱下了班就来帮着吆喝。街坊都认李秀兰的豆腐——实诚,不掺水,一斤黄豆出一斤半豆腐,别人家一斤黄豆出两斤。

“少出点,多卖几家。”赵大柱说。

“那不行,吃的东西不能骗人。”

“你瞅人家老孙家豆腐,一斤黄豆出二斤半,卖得比咱快。”

“那豆腐水叽叽的,拿筷子一夹就碎,那是豆腐吗?那是豆腐渣兑水。”

赵大柱嘿嘿笑:“行,听你的,实诚豆腐。”

豆腐生意干了三年,攒了八千块钱。赵大柱拿这钱买了台二手小四轮跑运输,日子又缓过来了。小四轮是潍坊产的旧车,车斗掉漆,赵大柱拿蓝油漆刷了一遍,车斗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赵家运输。

“字真丑。”李秀兰说。

“你写一个?”

“我写就我写。”李秀兰拿毛笔蘸了漆,把“赵家运输”四个字描了一遍,笔画粗壮,倒比赵大柱写的顺眼。赵大柱瞅了半天:“行,以后你当会计兼文书,我当司机。”

三个孩子的成绩一个赛一个。晓霞从小就是年级第一,墙上奖状贴满一面墙,后来贴不下了,李秀兰拿线串起来挂房梁上,进门一抬头,满梁红艳艳的,跟挂了一排小灯笼似的。晓云稍差点,可也没出过前五。晓军贪玩,成绩忽上忽下,李秀兰拿笤帚疙瘩追着打了两回,稳住了。

中考那年,晓霞考了全县第三。县一中来家访,说学费全免,每月还给十五块补助。李秀兰高兴得包了饺子,赵大柱喝了半两酒,红着脸说:“咱闺女争气。”

可晓霞班主任私下跟李秀兰说:“你闺女这成绩,搁市一中也能排前五十。市一中一本率八成,县一中才三成。你要有条件,往市里送。”

李秀兰一宿没睡。半夜爬起来翻存折,连本带利八千三,够晓霞在市里念三年?赵大柱翻了个身:“还没睡?”

“吵醒你了?”

“没,我也没睡着。”赵大柱摸黑坐起来,拿火柴点了根烟——这回没藏着掖着,李秀兰也没骂他,“市里一年得两千吧?”

“学费八百,住宿三百,伙食一个月一百,一年下来得两千三。”

赵大柱闷头抽烟,抽了半根摁灭了:“送。砸锅卖铁也送。”

“那晓云晓军咋办?往后也得往市里送。”

“一个一个来。晓霞先送,等她考上大学,咱再攒晓云的。我多跑两趟运输,你在家多磨几板豆腐。”

“你腰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

就这么着,晓霞去了市一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李秀兰每周三骑自行车去送饭——四十里地,骑一个半钟头,送一饭盒红烧肉、一兜子煮鸡蛋,再骑回来。赵大柱说我去送,你歇歇。李秀兰说你去跑运输挣钱,我送饭。

有一回下大雨,李秀兰披着塑料布骑车,路滑摔了一跤,饭盒滚出去老远,红烧肉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拿手捡,捡着捡着哭了,哭了两声抹把脸,把没沾泥的捡回饭盒,骑车回家重新做了一盒,又骑了四十里送过去。到学校天都黑了,晓霞看见她娘一身泥,膝盖上磕破一大块,饭盒里却是热腾腾的肉。

“娘——”

“快吃,你正长身体呢。今儿耽误了,来晚了。”

晓霞蹲在宿舍门口一边吃一边哭。李秀兰拿手绢给她擦泪:“哭啥,你娘我摔一跤算啥?你好好念书,比啥都强。”

晓霞高二那年,晓云也考上了市一中。两个闺女在市里租了间民房,姐妹俩搭伙做饭。李秀兰一个月给一百二生活费,俩闺女花八十,省四十买资料书。李秀兰知道了,坐车去市里,把俩闺女堵在屋里:“你们正长身体,一天三块五够吃啥?从今儿起一天五块,不够我再添。”

晓霞说:“娘,俺俩算了,一天三块五能吃饱。”

“吃饱?你当我没看见你饭盒里就咸菜疙瘩?”

晓云低头不说话。李秀兰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拿着。你爹跑运输一个月挣六百,咱家不差这几十。”

其实差。赵大柱的小四轮三天两头修,换条轮胎八十,换个电瓶一百二。李秀兰在家养了二十只鸡,鸡蛋舍不得吃,攒着卖钱。赵大柱跑长途回来,李秀兰给他卧俩荷包蛋,赵大柱非要分一个给她:“你也吃。”

“我不爱吃鸡蛋。”

“骗人。上回我瞅见你舔鸡蛋皮。”

李秀兰拿筷子敲他手:“就你眼尖。”

1998年,晓霞高考,考了全市第七,被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赵大柱正蹲在院里修车,满手油泥,邮递员在门口喊:“赵大柱,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赵大柱手一抖,扳手砸脚面上,疼得直蹦,可嘴咧到耳朵根,一瘸一拐往屋里跑:“秀兰!秀兰!咱闺女考上清华了!”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其实她就认得“清华大学”四个字,别的字都看不真切,因为眼泪糊了一脸。

全村都轰动了。村支书拎着两瓶酒上门,乡里给了一千块奖励金。赵大柱请了三天客,杀了家里那头半大的猪,李秀兰做了八个菜,亲戚邻居坐满了院子。赵大柱喝高了,端着酒杯挨桌敬:“我闺女,清华!我赵大柱的闺女!”

李秀兰拽他袖子:“行了行了,别显摆了。”

“显摆咋了?我高兴!”

可热闹完了,愁事来了——学费。清华一年学费加住宿费三千,加上生活费,头一年得准备五千。赵大柱把存折翻出来,连本带利四千二,还差八百。

李秀兰说:“把鸡卖了。”

“鸡卖了蛋咋办?”

“蛋不卖了,咱不吃了。”

赵大柱闷头抽烟,抽了半根摁灭了:“我再去跑两趟长途。”

“你腰不行,别跑了。”

“跑两趟能挣五百。”

两口子正说着,晓霞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爹、娘,这是我攒的钱。”

打开一看,一毛两毛五毛的,厚厚一沓,数了数三百六十八块四。

李秀兰眼圈红了:“你哪来的钱?”

“学校发的奖学金,还有我帮同学补课挣的。娘,我算过了,清华有勤工俭学,去了就能申请,不用家里拿生活费。”

赵大柱把烟掐了,站起来:“行,我闺女有出息。爹再跑两趟长途,把学费凑齐。”

那一年,赵大柱跑了六趟长途,腰疼得直不起来,李秀兰拿热毛巾给他敷,一边敷一边掉眼泪。赵大柱说:“哭啥,闺女考上清华,我高兴。”

“高兴归高兴,腰不要了?”

“腰算啥,闺女的前程要紧。”

晓霞走了之后,晓云升了高三,晓军考上了市一中。李秀兰跟着去了市里,在学校旁边租了间民房,陪读。赵大柱一个人在老家跑运输,一个月来市里一趟,送钱送粮。每回走的时候,李秀兰给他装一罐子咸菜、一兜子煮鸡蛋,赵大柱说够了够了,李秀兰说拿着,路上吃。

日子看着在往好里走。可赵大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回来好歹跟李秀兰唠唠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母猪下崽了,谁家小子考上学了。后来回来就闷头吃饭,吃完饭倒头就睡。李秀兰问他咋了,他说累。

有一回李秀兰回村拿换季衣裳,撞见赵大柱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对着碗凉面条发呆,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李秀兰吓坏了:“大柱你咋了?”

赵大柱抹了把脸:“没事,辣椒油呛的。”

“你搁的是醋,哪来的辣椒油?”

赵大柱不吭声了,半天憋出一句:“秀兰,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你咋没用了?”

“人家男人都盖楼买车了,我连个四轮车都修不起,晓霞的学费还得东拼西凑……”

李秀兰蹲下来,握着他手:“大柱,咱家日子是紧巴,可仨孩子争气。晓霞上了清华,晓云晓军一个比一个用功。你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了,咋没用?”

赵大柱点点头,可李秀兰看得出来,他没听进去。

她跟晓霞打电话说这事,晓霞说:“娘,你多陪陪爹,他可能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可李秀兰走不开——晓云高三,晓军高二,俩孩子都在关键时候。她想着再熬一年,等晓云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她没等到。

3 猝然天人永隔

那是1999年冬天,腊月十八。赵大柱跑完最后一趟长途,回来把车洗了,把油箱加满,把李秀兰腌的糖蒜装了满满一坛子,搁在副驾驶座上。晚上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问晓云月考咋样,晓军听话不。

李秀兰说:“晓云考了年级第十二,晓军进了前五十。”

“好,好。”赵大柱顿了顿,“秀兰,你辛苦了。”

李秀兰说:“你今儿咋了,酸不拉几的。”

赵大柱笑了笑:“没事,喝了二两。挂了。”

第二天早上,邻居王婶子来敲门,说大柱家烟囱没冒烟。李秀兰接到电话往家赶,推开门,赵大柱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敌敌畏,还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秀兰,对不住,我扛不住了。孩子们靠你了。

李秀兰眼前一黑,栽在地上。

后事办得潦草。李秀兰整个人木了,亲戚来了她也不知道招呼,跪在灵前烧纸,火苗子蹿起来燎了眉毛都不知道。晓霞从北京赶回来,抱着她娘哭:“娘,你还有我们。”

晓云和晓军跪在灵堂前,一声不吭。晓军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出殡那天,李秀兰没哭。她盯着赵大柱的遗像看了半天,说:“你放心走,孩子们我供。”

4 撑家育娃成材

赵大柱一走,家里的天塌了。小四轮卖了八千,还了五千债,剩三千。李秀兰把地租出去,一年收两千斤麦子,折两千块钱。加上娘家兄弟帮衬点,紧巴巴够活。

可孩子们在市里上学,房租、学费、生活费,一个月得五百。李秀兰咬了咬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归置归置,带着晓云和晓军进了市里。晓霞在清华勤工俭学,不用家里管了,还能每月寄五十回来。

李秀兰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豆腐。还是老规矩——一斤黄豆出一斤半豆腐,实诚。别人家豆腐卖八毛,她卖九毛,可买的人排着队。为啥?她豆腐压得实,水分少,一块顶别人一块半。卖豆腐的同行挤兑她,趁她上厕所往她豆腐上泼脏水,李秀兰回来一看,二话没说全倒了,第二天照常出摊。后来市场管理员看不过眼,给那泼水的罚了五十,打那起没人敢使坏了。

晓云高三那年,李秀兰凌晨三点起来磨豆腐,五点出摊,八点收摊去给人做钟点工,下午回来给俩孩子做饭。晚上等晓军睡了,她坐在灯下数毛票,一毛两毛的捋平了,十张一捆,拿橡皮筋扎好。数完了,拿本子记上:豆腐收入三百二,钟点工收入两百,房租去掉一百五,水电三十,俩孩子伙食两百,剩一百四。

她把这一百四塞进铁盒里,盒子上写着:晓军学费。

有一回晓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着账。晓军站了半天,回屋把闹钟往前拨了半小时。打那儿起,他每天早起半小时背英语。

晓云争气,考上了北大。晓军考上了浙大。通知书到的那天,李秀兰带着俩孩子回了老家,在赵大柱坟前烧了纸。

“大柱,俩孩子都考上了。晓云北大,晓军浙大。晓霞明年毕业,已经保研了。你放心吧。”

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李秀兰拿手拨了拨:“你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这儿……挺好的。”

晓军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满脸是土,拿袖子一抹:“爹,我以后挣钱了,给我娘买大房子。”

李秀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先把你学费挣出来再说大话。”

晓军嘿嘿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5 槐下念君安暖

后来的事,村里人都说李秀兰熬出头了。晓霞清华硕士毕业进了央企,从科员干起,四十五岁那年当上了集团副总。晓云北大博士毕业,去了另一家央企做技术总监。晓军浙大毕业后进体制,一路干到省发改委处长,后来调去北京,任某央企二级公司董事长。

三个孩子都成了才。李秀兰六十岁那年,三个孩子凑钱在省城给她买了套三居室,电梯房,朝南,冬天晒得着太阳。晓霞说:“娘,你别卖豆腐了,享享福。”

李秀兰住了三个月,偷偷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面,卖豆腐。晓云出差回来看见了,哭笑不得:“娘,你咋又……”

“我闲不住。再说了,咱家豆腐是招牌,不能断。”

后来那间小门面挂了个牌子:赵家豆腐。旁边一行小字:一斤黄豆出一斤半豆腐。

生意好得很。小区老头老太太排队买,不为别的,就为听李秀兰唠嗑。她一边切豆腐一边讲:“我家晓霞小时候踩板凳刷碗,摔了个碗,我搂着她说岁岁平安……”老太太们听得抹眼泪,末了多买半斤。

有一年腊月二十三,三个孩子带着各自的小家庭回来过年。李秀兰蒸了枣馍、炸了麻叶、炖了红烧肉。晓霞的儿子问:“姥姥,你为啥每年都做这么多好吃的?”

李秀兰摸摸外孙的脑袋:“你姥爷在的时候,咱家过年就吃这些。你姥爷爱吃红烧肉,肥多瘦少的那种,一顿能吃八块。”

“那我多吃几块,替姥爷吃。”

李秀兰笑了,转身去灶上盛饭,悄悄擦了把眼睛。

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晓军突然说:“娘,我上回在爹坟前许了个愿。”

“啥愿?”

“我说爹你放心,我肯定把我娘照顾好。现在我做到了——娘,你还有啥想要的?”

李秀兰想了想:“我想回村里住几天。”

“那老房子都塌了半截了。”

“塌了修修呗。你爹走那年种的槐树还在,我想去树下坐坐。”

开春的时候,三个孩子陪着李秀兰回了村。老房子重新翻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李秀兰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了她一身。

晓霞蹲在她跟前:“娘,你想啥呢?”

李秀兰眯着眼:“想你爹。你爹走那年,这树才碗口粗,现在都合抱了。”

“娘,你恨爹不?”

“恨啥?你爹就是扛不住了。他那个人,啥事都闷心里,苦也不说。我要早知道……算了,不说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李秀兰又说:“你爹这辈子,没亏待过我。结婚头一天就说挣十块给我九块,他真做到了。后来日子紧成那样,也没让我跟孩子们饿着。他就是……太累了。”

晓霞把头埋在她娘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兰摸着闺女的头发:“行了行了,都当奶奶的人了,还哭鼻子。”

晓军端着碗豆腐脑过来:“娘,我按你的方子做的,你尝尝。”

李秀兰接过来吸溜一口,咂咂嘴:“咸了。少搁半勺盐。”

“得嘞,下回改。”

李秀兰端着豆腐脑往屋里走,经过灶台时停了一下——灶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那是赵大柱生前用的,碗底磕掉了一块瓷。李秀兰拿起来摸了摸,又轻轻放回去。

“留着吧,”她自言自语,“你爹回来喝水还得用。”

院子里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白生生的,风一吹,香气漫了满院。李秀兰坐在门槛上喝豆腐脑,三个孩子围着她,大的给她捶背,二的给她扇扇子,小的蹲在地上给她剥花生。路过的邻居看见了,啧啧嘴:“秀兰,你这福气,全村独一份。”

李秀兰嘿嘿笑:“托孩子们的福。”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的,明晃晃的,照得满地白。她想起赵大柱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个月亮地儿,她抱着仨孩子哭,哭完了抹把脸,跟孩子们说:“别怕,有娘在。”

现在孩子们都出息了。晓霞是集团副总,管着几千号人;晓云是技术大拿,手底下博士硕士一抓一把;晓军刚调了正厅,打电话说“娘,我下礼拜去北京开会,顺道看你”。李秀兰说:“看啥看,我好好的,你忙你的。”

晓军在电话那头笑:“那不行,我媳妇说了,不看你她跟我急。”

李秀兰放下电话,对着月亮发了会儿呆,轻声说:“大柱,你听见没?孩子们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月亮没说话,可李秀兰觉得,赵大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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