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棒槌,我是个杀手。
五岁那年,我被冥暗阁阁主捡回山里。
彼时我浑身脏污,枯瘦得像根杂草,唯独露出来的半张脸生得极好看。
阁主蹲下来打量我半晌,笃定地下了结论:“这张脸,是千年难遇的卧底好苗子,长得无害,最适合近身刺杀权贵。”
就这样,我在不见天日的冥暗阁待了十几年。
阁主教我所有杀手该会的东西,我无一不精。整个冥暗阁,论武功没人能赢过我。
我成了冥暗阁最强的杀手。
可阁主千算万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点,我脑袋缺根筋。
字面上的意思。
我听不懂比喻,听不懂弦外之音,听不懂所有话里有话。
阁主教了我十几年,最后只落下一句评价:“你武功天下顶尖,脑子是个实心棒槌。”
久而久之,棒槌就成了我的名字。
1
我从来没觉得这名字难听,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规矩就是规矩,指令就是铁律,错的从来不是我,是那些说不明白话,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我成年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刺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晏辞。
传闻这位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压朝堂,死在他手里的刺客不计其数,是天底下最难杀的人。
阁主特意斟酌许久,给我下达指令:“今夜月黑风高时,正适宜刺杀摄政王。”
我抱拳躬身,神色肃穆:“属下领命。”
当晚子时,我换上贴身夜行衣,一身玄黑,轻功踏夜而起,稳稳落在摄政王府最高的琉璃屋顶上。
我蹲稳身形,静静等待“月黑风高”。
风确实很大,吹得屋瓦簌簌作响,吹得我夜行衣猎猎翻飞。
可天上乌云滚滚,密不透风,连半点月光都透不出来。
我皱着眉,严格对照阁主的指令。
月黑风高,四个字缺一不可。
有风,无月。
条件不成立,不可执行任务。
我恪守杀手准则,绝不擅自变通,安安静静蹲在屋顶等候月亮出来。
深秋的夜雨来得毫无征兆,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袖口往里灌,很快浸透了我全身的衣物。
深秋夜风刺骨,冻得我四肢发麻,牙齿微微打颤。
可我一动不动。
任务没到合适时机,我就不能动。
府里巡逻的侍卫来来去去,有好几次脚步就停在我的屋檐之下,抬头就能看见屋顶人影。
我屏息敛气,轻功隐匿,他们完全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蹲了整整一夜。
从子时蹲到寅时,从深夜蹲到破晓。
雨下了一整夜,乌云遮月也遮了一整夜。
天光大亮,晨光刺破云层,我确认今夜永远不会出现月亮,终于依照规矩,收功撤退。
浑身湿透的我,拖着冰冷沉重的身子,原路返回冥暗阁复命。
阁主看见我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先是愣住,随即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我老老实实抱拳汇报:“阁主,昨夜大风大雨,乌云遮月,无月,不满足‘月黑风高’刺杀条件,任务未执行。”
阁主盯着我,沉默三息,忽然气笑了。
他揉着眉心,无奈又抓狂:“棒槌!我让你月黑风高夜刺杀,是让你趁夜色昏暗动手!谁让你死等月亮?!”
我一脸茫然:“指令写了月黑风高,缺一不可。”
阁主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最后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棒槌!”
这是他第无数次骂我,也是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他培养出了天下最强的杀手,也是天下最不会变通的杀手。
第一次任务,彻底失败。
2
阁主不愿放弃。
全天下的聪明人杀手,都杀不了谢晏辞。唯独我,思维异于常人,说不定是唯一的变数。
他耐着性子,重新修改指令,尽量说得通俗直白:“今夜不必等天色,白日潜入王府,隐匿埋伏,寻合适机会刺杀摄政王。”
我再次领命:“属下明白。”
这次我听懂了,不用等月亮。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隐匿埋伏,我会。
可“合适机会”,是什么机会?
阁主没有解释,没有定义,没有范围。
我翻遍这十几年学的所有杀手准则、时辰口诀、行动规范,从来没有哪一条,标注过何为“合适机会”。
一日十二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条条在册。
唯独“合适”,不在十二时辰之内,不在任何规矩之内。
规矩无载,我不敢妄动。
于是正午时分,日头最盛的时候,我一身漆黑紧绷的夜行衣,面上遮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蹲在摄政王府正殿的屋檐底下。
我潜伏标准,一动不动,完美执行“隐匿埋伏”。
就是场面过于诡异。
王府人来人往,下人端着茶水往来劳作,所有人路过我身边,都会下意识顿住脚步,偷偷侧目。
大白天屋檐下,蹲一个一身黑衣蒙面肃杀,一看就是刺客的人。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说话。
不多时,一道清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是摄政王谢晏辞。
他身着月白锦袍,眉眼清俊温润,和传闻里狠厉杀伐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身侧跟着一个贴身暗卫。
景骁第一眼看见屋檐下的我,瞬间全身紧绷,手按腰间长剑,眼底满是警惕,随时准备拔剑擒杀刺客。
景骁厉声喝道:“王爷,有刺客!属下即刻擒拿!”
谢晏辞抬手向前一挡,稳稳按住景骁的手臂,止住他所有动作。
谢晏辞淡淡出声:“不必。”
景骁动作一顿,满脸不解:“王爷,此人明目张胆潜伏屋檐,绝非府中之人。放任不动太过凶险。”
谢晏辞视线落在我身上,静静伫立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下令:“让她待着。”
谢晏辞目光落在我一身突兀的夜行衣上,平静无波,没有杀意,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让人抓我,也没让人驱我。
整个庭院瞬间死寂。
所有下人屏息凝神,景骁剑拔弩张,唯独当朝权柄最重的摄政王,静静看着蹲在屋檐下的我。
我全然无视所有人的动静,依旧死死纠结我的任务。
我在心底暗自嘀咕:合适机会,到底是什么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我就不能动手。
我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谢晏辞处理完庭院事务,转身离开,我依旧分毫未动。
第二次任务,再次失败。
回阁复命时,阁主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坐在高位上,声音冰冷:“为何再次失败?”
我端正抱拳,字字诚恳,毫无半分偷懒推诿:“阁主,属下全程隐匿埋伏,执行无误。但指令所言‘合适机会’无明确界定,十二时辰无此时辰,属下不敢擅自行动,故任务无果。”
我清晰看见,阁主握着青瓷茶杯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茶杯与桌面相抵,几乎要捏碎杯身。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气到极致,偏偏又挑不出我的错。
我执行指令一丝不苟,错的,是指令模糊。
3
他放弃了所所有模糊话术,给我下达了有史以来最直白,没有任何歧义的终极刺杀指令:
“潜入王府,找到摄政王,带回能够证明他身死的实物凭证回来复命。无需等待时机,无需顾虑环境,得手即可返程。”
为了防止我再抠字眼翻车,他反复强调三遍:“直白执行,无需变通。”
我郑重记下,牢牢记在心里,滴水不漏:“属下谨记。”
第三次任务,我信心十足。
经过前两次往返,摄政王府的布局、暗卫点位、巡逻时辰、建筑结构,我早已烂熟于心,熟得如同自家后院。
入夜之后,我轻车熟路潜入王府,避开所有明哨暗岗,一路畅通无阻,直闯摄政王寝殿。
寝殿之内,灯火温亮。
谢晏辞独自一人坐在榻边,似乎刚刚卸完外袍,周身松弛,毫无防备。
寝殿内外,没有贴身护卫,没有埋伏暗卫,安静得过分。
我身法如电,转瞬掠至他身前,抬手精准扣住他双肩穴位,力道克制却完全制住他所有动作。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冥暗阁最标准的制杀招式,没有半分破绽。
我稳稳制住当朝摄政王,抬手抽出腰间短刀,刀锋清亮直指目标。
任务即将完成。
可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我骤然停手。
4
被我封了穴位,身子动弹不得的谢晏辞,喉间轻轻发出一声低响,目光落在悬在半空的刀刃上,声音平稳不见半分慌乱。
“怎么不动手?”
我没有收刀,但是刀锋悬在半空不再往下压。
我想起阁主的指令:带回能够证明他身死的实物凭证回来复命。
我低头看向自己随身带的布袋。
布袋轻薄,只能装物。
阁主只令我带回身死的实物凭证,却没有教我该如何收纳携带。
我随身只有一只薄布袋,缺少捆缚固定的绳索,若是拿到凭证半路损毁遗失,便等同于任务失败。
谢晏辞眉梢微微抬了抬,继续开口,嗓音依旧平缓:“是兵器不顺手?”
我摇了摇头,神色十分严肃,目光从刀锋挪到他脸上。
“不是兵器的问题。阁主只交代要带回实物凭证,却没有教我该怎么稳妥收纳。规矩严谨不可马虎。若是半路把任务物件弄坏,就算得手回去也算任务失败。”
谢晏辞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受穴位束缚,他连肩膀都晃不动,只有声音传出来:“原来如此。所以你要先寻绳索?”
“是。”我认真点头当即收刀,松开了扣住他穴位的手,“我得先在屋子里找适配的绳子。今日准备不足,暂且搁置刺杀。”
说完,我转身自顾自地在偌大寝殿里翻找绳子。
我全程专注任务,心思纯粹至极,完全没留意身后男人的神情。
我翻遍置物柜、帐幔边角、书架夹层等多处地方。
帐幔的系带太长,不符合便携要求;捆书的麻绳太细,承重不足;锦缎束带太软,固定不稳。
我认认真真比对每一根绳子的长短粗细,满心都是如何完美完成任务,半点没有刺杀的杂念。
全程静默里,只有我翻找物品的轻微声响。
谢晏辞穴道解开之后,缓缓挪了挪发麻的肩膀,坐在榻上望着我来回跑动的背影,出声开口:“殿内库房木匣之中,尚有数捆各色绳索,你何不前去一观?”
我手上翻找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向他:“那是王府私藏物件。阁主指令只说带回凭证,并未允许我取用王府之中的器物,私拿府中物件,算不算违规?”
谢晏辞微微扬眉:“若是我准许你取用,便不算违逆。”
我皱起眉头,认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指令里面没有写明可以接受目标给予的协助。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万一事后阁主认定我借助敌方之物,判定任务无效,所有功夫便全部白费。”
谢晏辞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原来还有这般讲究。倒是我考虑不周。”
我又低头继续在周遭柜格之间翻寻,来回折腾许久,指尖摸过一卷又一卷绳带,始终挑不出一条各项条件全部达标的。
我找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完全合适的绳索,只能作罢。
我转身,规规矩矩对着榻上静坐的摄政王抱拳:“今日准备不足,任务暂缓,改日再来。”
谢晏辞坐在榻上,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今夜这般折腾,便这么走了?”
“是。”
我躬身一礼,“条件不齐,不宜行事。”
“若是下次再来,依旧寻不到合用绳索,又当如何?”谢晏辞问道。
我一本正经回道:“那我便继续筹备物件,直到万事俱备。任务不可敷衍。”
说完,我纵身一跃,翻窗离去,干脆利落。
屋内只剩下谢晏辞一人。
他没有出声传唤院外埋伏的暗卫,既没有下令追捕,也没有派人追查我的踪迹。
只是站在窗边许久后,轻笑一声。
5
我从王府折返冥暗阁,没有直接去往阁主书房。
我走到后院演武场,唰的一声拔出短刀,一招一式反复演练封穴制敌。
刀锋划破夜空,破空之声不绝。
一套招式打完,我收刀,将刀尖重重扎进脚下泥土,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晚风扫过院落,寒意刺骨。
我掏出怀里那本杀手训条,手指快速翻动纸页,嘴唇无意识低声喃喃。
“守则写遇敌则杀,遇阻则避。”
“可那日,目标明明认出我是刺客,却不抓我。”
“训条没有写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我一页一页翻完整本册子,指尖在纸面上反复摩挲,找不到半行对应的处置方法。
我把册子塞回衣襟,站起身拍干净衣摆尘土,迈步朝阁主书房走去。
我回到冥暗阁,如实汇报全部经过。
这一次,阁主彻底沉默了。
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从震怒、无奈到最后彻底冷静。
硬杀不成,只能改卧底长线布局。
既然谢晏辞对我格外宽容,那我就日日守在他身边,近水楼台,总有一日能寻得必杀之机。
但阁主深知我的短板。
我不通人情不会伪装,一旦入府与人交际,不出半日必定暴露杀手身份。
为此,阁主熬了三个通宵,亲手一笔一画,给我写了一本薄薄的《卧底行动指南》。
没有高深权谋,没有阴险算计,全是最直白能保命的标准答案。
【旁人问籍贯:答普通民女,家境贫寒,孤身入府为婢。】
【旁人问身世:答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流落市井。】
【与人闲谈,不可实话实说,不可语出惊人。】
【若遇册子未收录问题,低头缄默,切勿乱答。】
【卧底期间,暗中观察,伺机行事,不可急躁。】
......
册子薄薄几页,字字规整。
他把册子郑重交到我手里,反复叮嘱:“棒槌,入府之后,一切依照册子行事。这是你唯一不会暴露的法子。记住,你的任务依旧是打探机密寻其破绽,伺机刺杀。”
我双手捧过小册子,贴身收好,重重点头:“属下谨记。”
至此,我的刺杀任务,正式转为长期卧底任务。
6
我洗掉常年蒙面的污渍,卸下所有杀手配饰,褪去夜行衣,换上一身干净朴素的青布丫鬟衣裙。
常年隐匿沾着杀伐戾气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眉眼干净,肤色雪白,一张脸美得毫无攻击性,温顺又安静,完全看不出是杀人无数的顶尖杀手。
阁主安排好了流民身份和入府文书,我以孤女身份,顺利通过王府筛选,成了摄政王府内院的普通丫鬟,被分派到书房贴身伺候。
入府第一日,刘管家带我去书房拜见摄政王。
刘管家是个四十余岁温和稳妥的中年人,在王府待了十几年,最是细致谨慎。
路上,刘管家温和叮嘱我:“新来的丫鬟,记住了,王爷性子温和,但素来不喜喧闹、不喜多话、不喜出格举动。你在书房当差,安分守己勤恳做事,就不会出错。”
我认真点头:“奴婢记下。”
书房门轻轻推开。
谢晏辞坐在书案之后,一身常服,眉眼温润如玉,指尖捏着一卷奏折,姿态松弛淡然。
他抬眸看向我。
他的目光太过平静,太过熟悉,没有半分初见的陌生。
我心底微微一动,却没想太多。
他静静看了我两秒,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温柔:“你是哪里人?”
这是入府第一个问话。
我瞬间条件反射,抬手熟练从袖口掏出那本《卧底行动指南》,低头快速翻页,精准找到对应词条。
我抬起头,眼神端正语气规整,一字不差照着册子朗读:“奴婢普通出身,家境贫寒,孤身无依,故而入户为婢。”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认真又刻板。
一旁的刘管家:“……”
跟在王爷身侧的暗卫景骁:“……”
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表情诡异。
谢晏辞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又问:“这本册子,还教了你什么?”
我闻言立刻从头翻到尾,一页页仔细核对,逐字检索。
翻完整整一遍册子,确实没有“册子还教了你什么”对应的标准答案。
我合上书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坦荡又诚恳地如实告知:“此问题册子未收录,我不会回答。”
谢晏辞低低笑出声,声音温柔悦耳:“无妨,不会便不答。往后你便留在书房当差,负责整理书卷、研墨伺候,无需拘谨。”
我躬身应下:“是。”
他随即对刘管家吩咐。
“往后她只负责研墨整理书卷,其余粗重杂活不必分派给她。”
刘管家微微一怔,随即应声遵令:“奴才遵王爷吩咐。”王府书房贴身差事向来只给资深下人,王爷这般优待新人属实反常。
7
有一回王爷处理公文到晌午,厨房下人提着食盒走进来,摆上两份点心之后躬身退出去。王爷没有动那份额外的蜜糕,抬手推到书桌靠我这一边的桌角。
谢晏辞开口:“若是饿了,可以吃。”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卧底行动指南里面没有写,是否可以食用目标赏赐的食物。
我伸手摸向袖口,指尖触碰到册子的封皮,脑子里飞快翻想着册子上一条条的文字。
我回道:“册子没有相关条目,奴婢不敢擅动。”
王爷的指尖在奏折纸页上轻轻划过,抬眼看向我:“规矩是人定的,眼下没有旁人,不必事事受册子束缚。”
我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盘色泽诱人的蜜糕上。
冥暗阁的膳食永远只求果腹,我很少能尝到这般香甜精致的吃食。
心底有个念头悄悄冒出来,可我又死死记着册子的告诫。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景骁捧着一卷公文跨进门要呈递上来。
他一眼就看见桌角那碟点心,又瞧见我站着不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不过一盘点心而已,王爷都开口了,吃一口又何妨。”
我转头看向景骁,神色认真:“可册子上没有写这一条。”
景骁被我噎得顿住,无奈地望向谢晏辞摊了摊手。
谢晏辞低低笑出声,朝景骁摆了摆手:“文书放下,你先退到外面候着。”
景骁把卷宗放在案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书房,顺手合上房门,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屋内安静下来,谢晏辞身体微微往前倾,声音放得更柔和。
“你仔细想想。册子教你的是伪装避祸,如今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窥见,吃一点,没事的。”
我抿了抿嘴唇,心里反复掂量他说的话。
册子的本意是怕我言行出格被人识破,并不是要我不分场合一概拒绝所有东西。
我抬眼望向他,小声发问:“当真不会惹出祸事?”
“我担保。”谢晏辞轻轻点头。
我迟疑着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小块蜜糕。
糕体软糯,甜香一下子在舌尖散开。我小口嚼着,眉眼不自觉微微松弛下来。
谢晏辞看着我这般模样,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味道如何?”
我嘴里还含着点心,含糊的应了一声:“甜。”
“喜欢便多吃两块。”
我没有再多拿,只吃完手中这一小块,便往后退回到原先站立的位置,垂手站好。
剩下的蜜糕依旧摆在桌角,我没有再动。
谢晏辞也不勉强,目光落在我嘴角沾到的一点糖屑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沾到东西了。”
我慌忙抬手,胡乱在嘴角抹了一把。
看见我略显窘迫的样子,谢晏辞笑声压得很低,没有取笑,只是拿起朱笔,重新埋首于眼前成堆的奏折之中。
8
入府第三日,我依旧安分做事死板回话。
后院几个老丫鬟见我沉默寡言不懂争抢,便习惯性将所有重活推到我身上,还悄悄扣下我的点心份例。
我不懂欺辱算计,旁人安排差事我便全数照做。
午后烈日高悬,我拎着沉重水桶清扫长廊石阶,反复弯腰擦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领头丫鬟春桃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抬手指向长廊尽头。
春桃扬声开口:“那边石阶缝隙杂草尽数清理干净,速度快些,别磨磨蹭蹭。”
我应声抬手擦了一把额角汗水,提着水桶移步过去准备蹲身除草。
一道平缓脚步声从廊外传来,谢晏辞带着景骁与刘管家路过庭院,视线一扫便落在我手中水桶和一众清闲站立的丫鬟身上。
刘管家瞬间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王爷。”
春桃一众丫鬟脸色骤变,立刻垂首站好不敢乱动。
谢晏辞没有看旁人,只看向刘管家开口发问。
“书房伺候的下人,何时需要包揽庭院粗活?”
刘管家连忙低头请罪:“是老奴安排不周,老奴即刻调整。”
春桃双腿一软直接跪地,语气慌乱:“王爷恕罪!”
谢晏辞视线转向我,出声询问:“这几日,她们日日让你做这些重活?”
我站直身体老老实实回话:“她们安排差事,奴婢便照做。府中规矩下人需听安排,不可推诿。”
谢晏辞语气微微沉下,转头看向跪地的一众丫鬟。
“王府规矩是让你们各司其职安分守己,不是让你们欺压新人转嫁辛劳。”
他对着刘管家直接下令:“这批下人尽数调去后厨粗房劳作,扣除三月月例。”
刘管家高声应道:“奴才遵令!”
一众丫鬟连连磕头谢罪,随后被闻声赶来的杂役带走。
长廊之下瞬间只剩我、谢晏辞、景骁与刘管家四人。
谢晏辞抬步走到我身前,抬手轻轻拂掉我肩头沾染的草屑灰尘,动作缓慢温和。
“日日做这些重活,累不累?”
我垂手站立如实回答:“劳作都会累,但差事应当完成。”
谢晏辞看着我,耐心开口教导。
“本分之内的差事你尽心完成是守礼。本分之外的欺压,你大可直接回绝,不必一味承受。”
我抬头看向他,眼神端正:“违抗安排算不算不守规矩?”
谢晏辞轻轻摇头:“守规矩是律己,不是受欺。往后再有旁人随意欺压你,直接告知刘管家或者告知我。”
我认真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奴婢记下了。”
一旁的景骁静静站在原地,全程看完整件事。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亲自为一个普通丫鬟出头撑腰,更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个下人这般耐心细致。
当日傍晚差事结束,我走回丫鬟居住的偏院。
同屋其他丫鬟看见我走近,都主动往两边避让开。
那日长廊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小范围传开,所有人都知道书房新来的丫鬟,得到过王爷亲自出面维护,没有人再随意把重活丢到我手上。
我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天拎过重水桶,掌心里还留着细细的红印。
我从袖袋拿出卧底行动指南,一页一页翻阅。
整本册子密密麻麻写满应对外人的说辞,却没有任何一行文字,教会我如何拒绝别人强加过来的劳苦。
我把册子塞回袖口,大拇指不停蹭着册子粗糙的封皮。
我嘴唇轻轻动,低声碎碎念,只有自己听得见。
“册子叫我服从命令。”
“可是王爷又说,不该承受的欺压可以回绝。”
我晃了晃脑袋,两种道理搅在一起,我怎么也理不顺。
9
入府旬日之后秋风渐寒,晨间露水极重。
我每日清晨冷水研墨,长久握刀的本就偏凉,沾水之后指尖更是泛着青白。
我照常入书房伺候笔墨,弯腰研墨之时指尖微微发僵,动作却依旧规整没有半分错乱。
谢晏辞抬眸扫过我双手,出声开口:“你手一直凉?”
我直起身回话:“一直如此。”
谢晏辞没有再接话,直接朝外扬声:“景骁。”
景骁即刻跨步入内躬身听令:“王爷有何吩咐?”
“去内库取一件新制软缎小袄,尺寸取娇小版型,即刻送来书房。”
景骁抬眼愣了一瞬,下意识发问:“王爷,此衣物是分派哪位主子?府中下人衣物皆有统一制式。”
谢晏辞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笃定:“给书房伺候的人。”
景骁瞬间明白过来,不敢多言即刻领命退下。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件崭新柔软的素色小袄折返回来,衣料细腻做工精良,明显是单独裁制的贴身衣物。
谢晏辞抬手接过衣物,亲自递到我面前:“穿上。”
我抬手接住小袄,垂眸看向平整崭新的衣料,出声询问:“府中下人衣物统一分发,为何奴婢单独领取新衣?”
谢晏辞站立在我身前,语气平缓:“旁人日日走动劳作可自行暖身,你日日久坐书房研墨整理书卷,寒气容易积在体内。”
我依旧执拗追问:“即便如此,也无需破例赏赐。”
谢晏辞看着我,语气认真:“旁人是旁人,你是你。”
我指尖捏着柔软衣料,静静伫立原地。
我在冥暗阁十几年,永远只有严苛责罚和冰冷规矩,从来没有人会留意我冷不冷累不累,更没有人会为我单独破例。
我低头轻声道谢:“谢王爷赏赐。”
那件软缎小袄,我回住处之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床铺内侧,没有立刻穿上。
没过多久,我听见院子外面景骁和刘管家说话的声音,两人就在回廊之下,距离不算很远。
景骁的声音传过来:“王爷对内库吩咐,往后换季府里家境贫苦的老下人,都可以额外申领一件厚衣。今日为书房那一位单独取衣,倒也不是王爷第一次体恤下人,只是这般单独定制实属罕见。”
刘管家低声回复:“王爷向来仁厚,只是以往体恤众人,不会单独优待某一人。”
我立在窗后,没有探出头去。
我能够听得明白,他们是在议论我。
王府之中别的下人,也会得到体恤,但不会得到这般单独的一份。
待到第二日四下无人,景骁处理完公务,并没有立刻退下。
景骁上前半步,拱手开口:“王爷,属下有一事,不得不直言。”
谢晏辞指尖摩挲桌上书卷:“你讲。”
“那名丫鬟来历不明,身负异心,夜夜可出入寝殿终究是莫大隐患。此事若是传入朝堂,难免引来流言非议,于王爷名声不利。”
谢晏辞指尖摩挲桌上书卷,安静听完。
“我心里自有分寸。”他只淡淡回复一句,没有改变自己的做法。
景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躬身告退:“属下遵命。”
白日我安分卧底做事,夜里我依旧遵从阁主密令,深夜潜入寝殿伺机刺杀。
10
每日子夜府中下人尽数安歇,我揣着短刀轻步走入主寝殿。
殿内炭火旺盛暖意融融,比王府任何一处殿室都要暖和。谢晏辞闭目安卧在床榻之上,呼吸均匀绵长。我依照规矩蹲在床侧静静观察,必须确认对方全程不动熟睡安稳,才可以执行刺杀。
我蹲在地毯上良久,床榻上的人忽然出声开口,嗓音带着深夜的微哑:“你夜夜都来?”
我身形未乱,依旧端正蹲姿坦诚回话:“奴婢奉命伺机刺杀王爷,夜夜需到位待命。”
谢晏辞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夜夜蹲在此处,不嫌寒凉?”
我摇头回话:“习武之人耐寒,无需畏惧夜寒。”
我说话的时候,鼻尖不自觉捕捉到空气中炭火散出来的融融暖意。
今夜屋外夜风凛冽,隔着窗纸都能听见风卷过檐角的呜呜声响,可这间屋子里面,连地砖都隐隐带着烘烤出来的温度。
我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出口。
谢晏辞抬眼扫过燃得正盛的炭盆,没有点破缘由,只是轻声道:“若是蹲得腿脚发麻,不妨稍稍活动片刻,不必硬撑。”
我绷直脊背摇了摇头:“执行任务,不可随意挪动姿态。”
他便不再劝说,重新阖上双目,不再言语。
偌大寝殿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
我蹲在原地,身上浸着满室暖意,屋外寒风呼啸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
我反复核对他的神态呼吸,方才那片刻闲谈已经打破了“全程不动熟睡安稳”的标准。
我沉默片刻,依旧恪守规矩起身告辞:“王爷今夜有过言语应答,并未完全熟睡,属下今日无法执行任务,先行退下。”
谢晏辞微微抬手:“去吧。夜里路黑,脚步慢些。”
我敛了神色,转身悄无声息退出寝殿。
我才刚走出去几步,身后殿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景骁跨步走进寝殿,目光扫过依旧烧得炽旺的炭盆,压低了声音开口:“王爷,今夜又放她安然离去。百数暗卫随时可以将人拿下,为何一再纵容?”
谢晏辞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方才我消失的那片廊檐方向,眼底带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
“无妨,冥暗阁的那些手段,尚不足为惧。”
景骁眉头紧紧皱起,上前半步依旧苦劝:“可她终究是怀揣杀心而来的刺客,夜夜出入寝殿,终究是莫大隐患。”
谢晏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平缓。
“我心里自有分寸,不必再提拿人一事。”
景骁还想再争辩,看见王爷神色已定,只得把话咽回腹中,躬身领命退下:“是。”
我隐身在廊柱的阴影后面,这些对话一字不落飘进我的耳朵。
他口中说冥暗阁不足为惧,可没有半句话解释,为何夜夜留起满室炭火,为何次次放我安然脱身。
方才寝殿包裹住我的那一身融融暖意,此刻忽然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这份一次次的放行,是全然的底气,还是另有别的用意。
万千念头缠在心底,我辨不清虚实,不敢轻易笃定那便是善待。
11
之后好几晚,我依旧按照密令,子时潜入寝殿待命。
并不是每一夜,王爷都会开口同我说话。
多数时候,我蹲在地毯上,他闭着眼,两个人长久保持安静。
有一晚我来得比往常稍早,站在窗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寝殿里面还没有熄灯,王爷并没有上床安寝。
我隔着窗纸缝隙向外看去,看见景骁站在屋子中间回话。
景骁禀报道:“城外城郊受灾,不少流民挨冻,地方官府的物资调配还没有完全到位。”
我听见屋内传来谢晏辞开口吩咐的声音:“调拨王府一部分存粮与布匹,先行送过去接济百姓,不必等朝堂公文走完流程。百姓受冻挨饿,不能坐等文书流转。”
我站在窗外,手指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面。
阁主传给我的消息里面,一直把摄政王描述成贪恋权柄、不顾民间疾苦的权臣。
可今夜我亲耳听见的内容,和阁主口中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那一夜我没有推门进去执行待命,悄悄转身退走。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任何客观条件阻碍,自己主动放弃了当晚的刺杀任务。
白日书房当差,几名近身伺候的丫鬟趁着无人收拾书卷,低声议论我的行事方式。
她们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我听清。
一个丫鬟小声说道:“新来的那位实在太过死板,回答问题还要翻书,看着太过愚笨。”
另一个接话:“人情世故半点不懂,呆呆傻傻的,也就长相耐看一些。”
又一人附和:“难怪无依无靠,这般性子在哪都讨不到好处。”
她们议论之时谢晏辞恰好从外归来,脚步停在门口,将所有话语尽数听入耳中。
几名丫鬟瞬间噤声垂首,站立原地不敢乱动,气氛一时僵硬至极。
谢晏辞缓步走入书房,视线扫过一众丫鬟,出声发问:“你们觉得她死板愚笨?”
无人敢开口回话,所有人都紧紧垂着脑袋。
谢晏辞语气平稳清晰,字字落在众人耳中:“她心口如一守礼守分,做事勤恳从不投机取巧。比起你们私下议论同伴嘴甜心杂,她干净聪慧太多。”
几名丫鬟脸色瞬间涨红,羞愧得不敢抬头。
谢晏辞淡淡挥手:“各司其职,退下做事。”
众人连忙躬身退离,书房之内再次只剩我与谢晏辞二人。
我抬步走到他身前,认真发问:“她们刚刚都说奴婢愚笨死板,奴婢当真做得不对吗?”
谢晏辞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温柔自然:“你不是不对,你只是太干净。世间人心复杂弯弯绕绕太多,不是你愚笨,是旁人太过功利。”
我静静看着他,心底常年冰封的位置,一点点透出暖意。
我每日勤恳干活,整理书卷研墨沏茶,一举一动安分守己,完美贴合册子要求。
可我的心底,始终记得阁主的任务。
卧底第一条密令:探其软肋,寻其破绽。
我翻遍卧底指南,没有“软肋、破绽”的解释。
我依照字面本意理解:软肋,是人身上最薄弱、最容易攻破的地方。
于是接下来几日,我伺候谢晏辞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极其认真地落在他周身各处。
我观察他的手腕、肩颈、腰腹、心口,认认真真排查每一处人体薄弱破绽。
那日午后,我静静站在书案旁研墨,目光又一次落在他心口位置,看得格外专注。
谢晏辞批阅奏折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我,轻声发问:“你近日总盯着我看,在看什么?”
我毫无隐瞒,坦荡回话:“我在找你的软肋和破绽。找到破绽,我就能完成任务。”
站在门口值守的景骁瞬间瞳孔地震,手已经按上剑柄跨步就要上前。
景骁厉声追问:“完成什么任务?”
我正要开口解释,谢晏辞先投过去一道眼神制止了他继续发问。
景骁眉头死死皱起,硬生生停住脚步。
谢晏辞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随后温柔看向我,耐心询问:“找到了吗?”
我认真摇头:“隔着衣物看不真切,指南没有写能否触碰探查,我不敢违规。”
他闻言,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指南没写便不必做。”
我似懂非懂点头,继续研墨。
我看不懂他眼底的纵容,看不懂他的特殊,只单纯觉得这位王爷,性子真的很好,温和耐心,从不苛责下人。
12
卧底第二条密令很快传来。
我借着去后花园清扫花草的差事,走到后花园老梅树的树洞,取出阁主派人塞进去的纸条。
任务清晰:离间摄政王与心腹重臣,令其间生隙,瓦解其朝堂助力。
我再次翻遍指南,无“离间、生隙”词条。
字面理解,离间,就是制造缝隙。生隙,就是产生裂痕。
恰逢三日后,朝堂散朝,王爷的心腹周大人入府禀报公务。
周大人是朝中老臣,忠心耿耿行事稳重,是谢晏辞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二人站在庭院青石地砖旁,低声商议朝政。
我牢记任务,默默蹲在不远处观察。
看见两人并肩而立毫无隔阂,我立刻找到任务突破口。
我悄悄捡了好几块细碎石子,快步走过去,蹲在两人并肩站立的地砖缝隙中间,认认真真把石子一点点塞进砖缝里。
我动作认真、态度严谨,一点点填满缝隙,硬生生把原本贴合的地砖,塞出了明显的裂痕缝隙。
周大人话说到一半,骤然低头,看着蹲在脚边塞石子的小丫鬟,彻底愣住:“你、你在做什么?”
我抬头,眼神端正,认真汇报工作进度:“大人,我奉命离间你与王爷,正在制造隙缝。”
周大人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我在干什么。
一旁的谢晏辞低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塞石子的小动作,肩头微微颤动,压不住的笑意蔓延开来。
他轻声开口,温声问我:“隙缝造好了?”
我站起身,仔细打量地面缝隙,确认完美达标,郑重点头:“造好了,任务完成。”
周大人还站在一旁,眉头紧紧拧起,来回扫视我和地上的砖缝,低声喃喃自语:“天底下哪有这般离间的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谢晏辞没有理会身侧震惊不已的周大人,目光大半落在我的身上,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纵容,声音放得很轻,只够我听清。“既是任务完成,便辛苦了。地上凉,快站远些,莫要久蹲伤了腿脚。”
我闻言,老老实实往后挪开两步。
谢晏辞这才转头看向仍旧一头雾水的周大人,淡淡开口替我圆场。
“我这丫头行事自有一套规矩,周卿不必深究,权当一桩趣事听过便罢。今日朝堂公务,我们继续说。”
周大人眨了眨眼睛,看看地上被石子撑开裂开的地砖,又看看王爷方才看向我的柔和神色,心底万般疑惑,却也只能压下满肚子的问题,勉强收回心神,继续回话议事。
我转身默默退开,没看见谢晏辞转头看向景骁,轻轻颔首。
“后花园老梅树的树洞,那边依旧不必动。”谢晏辞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景骁听得见,“他们送过来的纸条,不必拦截。”
景骁微微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我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把那处树洞当做和冥暗阁唯一的联络渠道。
13
隔了两日,我借着去后花园清扫花草的差事,走到后花园老梅树的树洞,取出阁主派人塞进去的纸条。
纸条上面字迹凌厉,一半是斥责,一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密探已经把庭院塞石子那桩怪事传回冥暗阁。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站在梅树底下。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脚边。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梅树,小声开口。
“阁主养育我,授我一身本事。”
“可谢晏辞,又从未待我有过半分恶意。”
掌心的纸条被手心的汗浸湿,我取出火折子,点燃纸条,看着纸页慢慢烧成灰烬。
那一日我回到书房伺候笔墨,看着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的谢晏辞。
我的手好几次无意识抚过腰间藏着短刀的位置,又一次次垂落下来。
册子上面白纸黑字的指令还刻在我的脑子里,可我已经没有从前执行任务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日子一天天推移,我依旧每日记录谢晏辞的作息规律,夜夜准时入殿伺机刺杀。我始终恪守规矩,不到完美时机绝不动手。
可我的心态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改变。
阁主教我世人皆伪人心皆恶,权贵尽是奸邪。
可我日日近身所见,谢晏辞待人宽厚处事公允,善待下人体恤百姓,从未有过半分恶毒算计。
旁人欺我愚笨笑我死板,只有他次次护我周全替我解围。
旁人视我为异类,只有他懂我纯粹守礼。
我开始越来越难握紧手中短刀,越来越不忍执行刺杀任务。
远在冥暗阁的阁主察觉我心态动摇,迟迟不肯动手,最终下达终极死令。
三日之内必须取谢晏辞性命,任务失败便启动除杀令,彻底清除我这个废棋。
拿到最终死令之后的第三日白天,我依旧照常到书房当差。
研墨,整理书卷,所有动作都和往日一模一样,旁人看不出我有任何异样。
只是那一日,我不止一次看向谢晏辞。
我看见他会停下来,听底下小吏禀报民间琐事,耐心听完,不会随意打断别人说话。
看见他看见窗台上落进来的小鸟,挥手不让下人驱赶。
我袖口里面,一边放着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卧底行动指南,另一边藏着刺杀用的短刀。
册子上面写满刺杀、打探、伺机而动的教条,可这几个月在王府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和册子写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白日差事结束,夜色慢慢笼罩整座王府。
我把短刀握紧,向着主寝殿一步步走过去。
第三日夜,我揣着短刀踏入寝殿。
今夜我没有蹲身观察呼吸,没有核验熟睡状态,没有死守任何死板规矩。
我一步步走到床榻前,抬手拔刀将锋利刀尖稳稳抵在他的心口位置。
谢晏辞缓缓睁眼,目光平静落在我身上,没有惊惧没有闪躲。
谢晏辞开口:“你今夜终于打算动手了?”
我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用力泛白,声音平稳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阁主令我三日之内取你性命。我若不动手,冥暗阁会派人杀我。”
谢晏辞静静看着我,轻声发问:“那你为何迟迟不动?”
我抬眼直视他,所有挣扎所有不舍全部说出:“我不想杀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善待我,没有人护我周全,没有人包容我的死板规矩。只有你次次偏待我,次次替我撑腰,次次怕我受寒受累。我舍不得对你动手。”
谢晏辞眼底温柔渐深,缓缓开口:“从你第一夜淋雨蹲在屋顶等月亮开始,我就看见你了。王府暗卫百数全员待命,只要我一声令下你根本无法全身而退。我次次放任你离去,次次纵容你近身,从来不是我无从察觉,是我心甘情愿为你破例。”
我僵在原地,持刀的手微微松动,却没有彻底松开刀柄。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就是那个来刺杀他的杀手。
“你......你为什么......放过我?”
这句话压在喉咙,说得格外沉重。
冥暗阁十几年的训练刻进骨头,不是几句温柔的话,就能一瞬间全部抹除。
谢晏辞没有立刻伸手夺刀,依旧安卧榻上,语气平稳地同我把话说透。
“朝中之人来见我各有所求,有人求官位,有人求庇护,有人暗中筹谋算计我的性命。人人说话拐弯抹角,句句藏着机心。”
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唯独你不一样。你要杀我,便堂堂正正闯进来,该执行任务便执行任务,做不到便如实禀报。你脑子不懂弯弯绕绕,可心口合一,没有半分伪饰。我见惯朝野上下虚与委蛇,偏偏被这份不加伪装的纯粹打动。这才是我一次次放过你的缘由。”
我咬着下唇,握着刀柄的手一阵紧一阵松。道理我听得明白,可过往的枷锁还死死套在我身上。
谢晏辞伸出手,不抢夺兵器,只是轻轻搭住我的手腕。
“我不逼你今夜就给出答案。冥暗阁的除杀令已经下达,你踏出这间寝殿,无论回不回冥暗阁都躲不过追杀。你暂且留在王府慢慢权衡,再做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短刀从我掌心滑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毯。
我站摇曳的烛火之下,脑子里两股念头来回撕扯,没有应下留下相伴的话。
14
冥暗阁外派执行除杀令的一批死士,已经被谢晏辞布置在外围的暗卫拦截拿下。
数日之后的深夜,夜色浓稠如墨。
一道黑影避开王府层层巡守,纵身翻进我暂住的偏僻偏院。
房门被一股浑厚内力直接震开。
我瞬间从榻上弹起,手摸向枕下备用短刀。
月光斜斜淌进屋子,照清来人面容。
是阁主。
他一身夜行劲装,眉眼间满是疲惫,眼神却依旧执拗。
我握紧刀柄,往后退了半步。
阁主开口,语气是多年下达任务时那种不容置喙的腔调:“棒槌,跟我回去。”
我脊背抵住冰冷墙壁:“阁主,我不能跟你走。”
阁主往前踏出一步,衣摆扫过地面青砖。
“你可知,当年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先帝尚在龙椅之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那时候太子尚且年幼,可朝政安稳,我冥暗阁从没有想过要刺杀皇族,谁也没料到先帝盛年骤然崩逝。”
他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幼帝仓促登基年纪尚小,无力亲理国事,谢晏辞身为皇叔,手握重兵就此摄政,朝野大权尽数落入他的手中。朝中旧臣忧心幼帝被架空,冥暗阁才立下目标,要除去谢晏辞,把朝政交还君主。”
我听得怔住,从前阁主讲起缘由,只说要匡扶幼帝,却从来没有和我讲清这一段前因。
阁主继续往下说,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我养你十数载,训练你成为顶尖杀手,原本只是为了将来应对未知祸乱。先帝离世之后,你才被定为刺杀谢晏辞的利刃。我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栽培你,不是让你困在仇人的府邸,被一点善待就动摇本心。”
“我没有忘记养育之恩。”
我抬声回他,“可我在王府这数月,亲眼所见流民受灾他调拨王府存粮救济,对待府中下人,也宽厚体恤。”
阁主冷笑一声:“收买人心,本就是权臣最惯用的手段。表面上善待众生,手里攥住全部权柄不放,幼帝依旧困于深宫做个摆设,这便是你看见的真相?”
“若是大义,就一定要我亲手杀死一个从未伤害过我的人来完成吗?”我反问,“阁主教我恪守指令,可指令要我去夺去一个待我有恩之人的性命。这样的任务,我实在做不到。”
阁主眼神一沉,不再和我口舌争辩。
“道理说不通,那就由不得你选。”
话音未落,他一掌直朝我肩头抓来,意图直接制住我的经脉,强行把我掳走。
多年训练的本能瞬间爆发,我侧身急闪,抬手格挡。
砰的一声,两股内力相撞,屋内桌椅都震得轻轻一颤。
一招接一招,全部都是当年阁主亲手一招一式教给我的杀招。
如今我却要用他传授给我的本事,阻拦他将我带走。
每一次兵器碰撞,我的心口就像被重物碾过一次。
我处处留手,不敢真正伤他,却又不能被他擒住。
打斗的动静终究传了出去。
院外脚步声嘈杂响起,火把的光亮一点点围拢过来。
景骁带领大批王府暗卫,将整座小院团团包围,兵器出鞘之声铮铮作响。
谢晏辞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入,抬手制止暗卫立刻冲杀。
“冥暗阁主。”
谢晏辞扬声开口,“今夜你擅闯王府,若是执意厮杀,院内院外数百暗卫一拥而上,你很难活着离开此地。冥暗阁残存的部属,今夜也会尽数遭到清剿。”
阁主手持利刃,胸膛剧烈起伏,环视一圈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又回头看向我,依旧不肯放弃。
“棒槌!”他高声喊话,“你好好想一想!无数冥暗阁弟兄流血牺牲,为的就是幼帝能够重掌朝纲!难道这些人的性命,还抵不过王府给你的几分温情?!”
这句话沉甸甸砸在我的耳朵里。
我握着刀的手臂不住发抖。
我明白这是阁主心中认定的大义,可我亲身经历的一切,又和他口中的描述完全不一样。
“弟兄们流血牺牲,值得敬重。”
我声音发颤,“可大义不该逼迫我去手刃待我有恩之人。今日就算你把我捆回山中锁住我的身子,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我再也不会执行刺杀谢晏辞的任务。”
阁主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这一刻他终于看得透彻,就算强行把我掳回去,锁住我的躯体,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
这把耗费十几年打磨出来的利刃,已经彻底废掉。
他胸中那股支撑许久的执念被冰冷的现实重击,却没有就此认输投降。
他把手中长刀一横,对着谢晏辞,声音带着不屈:“今日算我失手。但冥暗阁不会就此消散。只要幼帝一日不能亲政,这件事便不会结束。”
谢晏辞神色平静:“我无意赶尽杀绝。但往后冥暗阁若是再策划刺杀,搅动祸乱牵连无辜百姓,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阁主不再接话,最后望向我,眼神复杂交织,有惋惜,有失望,也残留一丝昔日师徒情分。
“棒槌,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所有祸福,你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他身形陡然掠起,踏墙飞跃,借着夜色找包围圈薄弱的缺口突围遁走。
火把噼啪燃烧,小院只剩下我、谢晏辞,还有一众持械的暗卫。
手中短刀从我指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缓缓蹲坐在地上,肩膀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我没有出手伤害阁主,可我确确实实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15
阁主逃走之后,冥暗阁并没有就此解散。
他退守城外深山,收拢残余部众,依旧在暗中搅动朝堂暗流。
京城内外时不时传来冥暗阁制造的小风波。
我依旧留在王府,可我没有心安理得的以亲近之人身份待在谢晏辞身边。每日依旧做书房伺候的差事,整理书卷,研墨沏茶。夜里我时常会惊醒,伸手习惯性去摸已经不存在的刀柄。
有一回我在书房整理卷宗,看见一份官府密报,上面写着冥暗阁又在暗中联络朝中对摄政王不满的官员。
我拿着那份卷宗,抬头看向坐在案前的谢晏辞,开口发问。
“阁主依旧不肯罢休,你为何不直接调动重兵进山,一举荡平冥暗阁?”
谢晏辞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我。
“冥暗阁之中,不全是一心要夺权作乱之徒。不少人,是当年忠于先帝的旧部。若是大举围剿,会死很多无辜之人。”
我皱起眉头:“可他们依旧在谋划刺杀。”
“我在等。”谢晏辞缓缓说道,“等幼帝年岁渐长,也等冥暗阁内部自己看清现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冥暗阁一部分激进的下属,不愿意继续等待。
他们绕过阁主的约束,私自策划煽动京城周边流民动乱,想要借此逼迫朝堂妥协。动乱一旦爆发,最先受难的便是普通百姓。
这件事传到深山之中,阁主得知激进派擅自行动,勃然大怒。
他拼尽全力也压不住已经被怒火裹挟的一部分手下。
冥暗阁内部,彻底四分五裂。
又一个夜晚,有一封匿名的短笺被悄悄送进王府,是阁主托人送来的。
我拆开信纸,纸上字迹潦草,是阁主的笔迹。
“部众已然失控,高举的大义,已经开始伤害寻常百姓。我无力约束所有人。冥暗阁,到此为止。”
没过几日,消息陆续传来。
阁主遣散还愿意听他号令的普通部众,给了盘缠,让他们回乡安稳度日。
对于那些已经彻底被仇恨裹挟的死硬分子,他无力再管控。
做完这一切,他孤身一人远走山林,从此杳无音讯。
读到消息的那一日,我独自站在庭院梅树下,就是从前取密信的那棵老梅树。
谢晏辞慢慢走到我的身侧,没有急着说话,静静陪我站了一阵。
我低声开口:“他奋斗半生,到头来,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有他的信念,也看见了信念崩塌之后的代价。”谢晏辞声音平和,“这不是谁单方面的输赢。”
我侧过头看向他:“你会不会觉得,我从前身为冥暗阁杀手,手上也沾染过错?”
谢晏辞轻轻摇了摇头:“你从前只是恪守收到的指令。可人心可贵之处,便是你学会自己分辨何为对错。”
我沉默站在梅树下,晚风卷着花瓣落在脚边。
那本卷边起皱的《卧底行动指南》,依旧压在我箱底最深的位置。我再也没有拿出来翻阅。
往后的时日,没有轰轰烈烈的盛大告白,也没有仓促定下相守的口头承诺,只是一日又一日细水长流的朝夕相伴。
谢晏辞从不会逼迫我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不会拿过往的恩情裹挟我的选择,只是一如既往待我宽厚妥帖。
书房研墨之时会记得提醒我避开冷水,天寒便早早备好暖炉,遇上旁人非议刁难,也依旧会站在我的身前护我周全。
府里的人看在眼里,人人心中都清清楚楚。
不必明发谕旨,不必大肆宣告,全王府上至景骁、刘管家等人,下至洒扫杂役都心照不宣,知晓王爷身旁那个小丫鬟便是日后要入主王府的王妃。
下人们待我恭敬有礼,再无人敢拿我卑微的丫鬟出身说事。
我一点点卸下刻在骨血里杀手的枷锁,不再凡事死守冷冰冰的指令条文,学着用自己的眼睛分辨是非,凭自己的内心去感受人情冷暖。
我依旧会记挂阁主养育我的那一段过往,心底留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但我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心的归处。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抬眼能够望见谢晏辞的身影,心底便会漫开踏实安稳。
从前活着,我只是别人手中一把名叫棒槌的刀,毕生意义就只有完成一道道下达的任务。
某个月色柔和的夜晚,庭院桂香漫开。
谢晏辞同我并肩站在廊下,晚风拂过我的发梢。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温柔低沉。
“棒槌是冥暗阁予你的名号,是属于那一把利刃的称呼。往后你不必再被这个名字束缚。我想为你取一个新名字,唤作卿卿,可好。”
我心头轻轻一颤,抬眼望向他。
“卿卿?”
“卿字,可唤心上人,亦可为良人。”
谢晏辞轻声说道,“过往刀光血雨归为尘土,往后,你是我的卿卿。”
我鼻尖微微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私下相处之时,他会唤我卿卿。
外人面前,依旧有不少旧人习惯唤我棒槌。我也并不排斥。
棒槌是我的来路,卿卿,才是我的归处。
刀已入鞘,人心归处便是此间。
我会留在他的身边,守着这份难得的温柔安稳。
做曾经历经杀伐的棒槌,也做被人好好疼惜的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