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安堂的规矩
我在殡仪馆西墙外开了间铺子。
招牌是块从旧棺材板上拆下来的木板,六个红漆字:永安堂,代写遗书。
隔壁卖花圈,再隔壁卖骨灰盒。整条街常年飘着一股纸钱和百合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吃饭都没滋味。
我,沈知意,二十六岁,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活人写字先生。
外婆把铺子留给我那天,只留了三句话。她拿毛笔写在门后,字瘦得像刀刻的:
一、只写死人的,不写活人的。 二、写完就烧,不许看第二眼。 三、收钱只收一块,硬币,带铜的。
我问为什么。
外婆说:“遗书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看的。你多看一眼,就替他背上一句。背多了,你就不是你了。”
那年我二十三岁,觉得老太太迷信。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个字都没骗我。
2 第一个客户
第一个客户是个老太太。
她来那天是三月,倒春寒。街上冷得没什么人,我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门上的铜铃“叮”一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斜襟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极整齐,一根乱发都没有,手里拎着个蓝布包。
“写字吧?”她问。
“写。”我坐直了,“写什么?”
“遗书。”
我把黄表纸铺开,压上铜镇纸。这纸是殡仪馆剩的,裁成了信笺大小,写上去墨会微微洇开一点,像泪痕。
“写给谁?”
老太太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叠在蓝布包上,坐得很端正。
“写给我儿子。”
我提笔:“您说,我记。”
她想了想,开口:“大勇,妈走了。冰箱冷冻室最下面那层,有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我写完这一句,停下来等她往下说。
她却不说了。
“没了?”
“没了。”她点点头,“就这些。”
我抬头看她。老太太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来交代后事的人。
“您……不是还有别的话吗?”
“什么话?”
“比如,妈舍不得你。比如,你要好好吃饭。”我说,“来这儿的人,都要说这些的。”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我不说。说了他也听不见,他只知道我藏了张卡。”
我愣了一下,还是照她说的写了。写完念给她听,她点头,我按规矩把纸推进桌下的铁盆里,点了。
火苗舔上“大勇”两个字的时候,我看见老太太眼里有水光一闪,很快又没了。
她起身,从蓝布包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一九九八年的牡丹一元,铜的,磨得发亮。
“谢谢先生。”她说。
铜铃又响一声,人走了。
我把硬币扔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六枚一模一样的。
我那时候还没往心里去。
3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我在早点摊上看见了老太太。
她就挂在本地新闻的推送里——“我市一名七旬老人在家中安详离世,生前独居”。
照片上那张脸,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
我咬着油条,手停在半空。
老板娘在旁边说:“就是城东那个李桂芬,儿子在南方做生意,十年没回来了。听说前天还自己走去菜市场买的菜呢,说没事,回头就没了。”
我放下油条,没吃完。
三天后,她儿子回来了。
我在铺子里听见外面吵得像打雷,推门出去看,一辆黑色越野停在李桂芬家楼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跟社区的人嚷。
“我妈的房子怎么就捐了?她一个老太太懂什么捐赠?肯定是你们骗她签的字!”
社区的人拿着一份文件,声音很稳:“李先生,这是您母亲去年在公证处办的,手续齐全。她把房子捐给了街道的老年食堂。”
“不可能!”男人吼,“我妈最疼我!她临死前肯定留了话给我!”
我站在街对面,忽然想起那封遗书。
——“冰箱冷冻室最下面那层,有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我回铺子,翻了翻垃圾桶。
纸早就烧成灰了。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老太太坐在我对面,还是那件藏青棉袄。
她说:“先生,谢谢你没多问。”
我说:“您儿子在闹。”
“他闹他的。”老太太理了理袖口,“我给他留了卡,卡里有八万。够他买张回来的车票,也够他明白,我这辈子就攒下八万。”
“那房子——”
“房子给食堂。”她说,“食堂的张姐每天给我送饭,送了六年。我儿子六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醒了,天还没亮。
从那天起,我开始信外婆那三句话。
4 第二个客户
第二个客户是个年轻男人。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好,他却穿了件长袖外套,领子拉得很高。
三十出头,瘦,眼窝陷下去,手指一直在抖。
“写遗书。”他把一沓钱拍在柜台上。
我把钱推回去,只抽了一枚硬币。
“规矩,一块。”
他愣住:“一块?”
“一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行,一块。这世上还有一块钱能办的事。”
他坐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殡仪馆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
“我叫周野。”他终于开口,“我撞死了一个人。”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
“三个月前,环城路,晚上十一点。我喝了酒。”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四十来岁,当场没了。”
“我逃了。”
“逃了三天,扛不住,去自首了。判了三年,缓刑。赔了六十万。”
他抬起头看我:“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她女儿。”周野说,“她在法庭上没哭,一直看着我。法官问她要不要谅解,她说不谅解。然后她转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我妈那天是去给我买生日蛋糕的。'”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就沉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我后来去查了,”周野说,“她妈叫林秀云,四十三岁,在超市做理货员。那天晚上下班,绕路去了趟蛋糕店。骑电动车,走的是非机动车道,红灯她停了,绿灯才走。”
“是我闯的红灯。”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写了三十七封道歉信,一封都没敢寄。她女儿叫沈知意,我查到她住哪儿,我去了三次,站在楼下,没敢上去。”
我手里的笔掉在纸上。
洇开一团黑。
我抬头,看着对面这个人。
他也在看我。
三秒钟后,他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你……”
“我叫沈知意。”我说。
5 我忘了什么
周野是跑着出去的。
撞翻了门口的花架,铜铃响了很久才停。
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开灯。
我试着去回想三年前那天。
我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记得我在蛋糕店门口等了很久。我记得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我记得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再往后,就是一片白。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全化开了,什么都留不下。
我一直以为那是创伤。医生说,人受了太大的刺激,大脑会自我保护,把那段记忆锁起来。锁久了,就找不到了。
我信了三年。
可那天晚上,我翻出外婆的旧樟木箱。
箱子在最里屋,压着一层棉被,锁是铜的,钥匙一直挂在我钥匙串上,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黄表纸,用红绳捆着,还有一本线装的本子。
我先看黄表纸。
第一张上写着:“知意,第一封。你妈妈的脸,我先替你收着。”
第二张:“知意,第二封。你妈妈的声音。”
第三张:“知意,第三封。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
第四张:“知意,第四封。你妈妈的手。”
第五张:“知意,第五封。你妈妈叫你名字的那个调子。”
第六张:“知意,第六封。你妈妈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
第七张是空白的。
只有落款,是我自己的笔迹:
“第七封。沈知意。”
我把那七张纸摊在桌上,手抖得抓不住。
我数了三遍。
六张写满了,一张是空的。
抽屉里有六枚硬币。
我一直以为,是这半年攒的。
可我明明记得,第一个客户是三月来的李奶奶。
那前面五枚,是谁的?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记不清我妈长什么样。
我甚至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只知道,我有一个妈,三年前死了。我给她上坟的时候,会站在碑前看很久,看那个名字,然后鞠躬,然后回家。
碑上刻着“林秀云”三个字。
我每次都要看很久,因为我不认得那三个字背后的人。
6 引渡人
外婆的本子写了四十七年。
前半本是账。谁家老人走了,说了什么话,收了一块钱。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颤抖。
后半本,只有一件事。
外婆在最后一页写:
“引渡人,代亡者言。言一句,欠一句。欠得多了,拿自己的东西补。”
“知意,三年前你来找我,跪在雨里,说知夏活不成了。”
“医院说心脏衰竭,等不到供体。你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说有。你写七封遗书,替七个走不下去的人,把他们没说完的话说完。每写完一封,那边就多给你妹妹七天。”
“七封写完,你妹妹活。”
“代价我没敢先告诉你。”
“每写完一封,你就忘掉一个你在乎的人。”
“第七封写完,你会忘掉你妈。”
“你签了。”
“你没问我第七封写给谁。”
“知意,第七封是写给你自己的。”
“因为写到那时候,你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得给自己留一封信,告诉那个人,她从前是谁,她爱过谁,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本子到我签字那一页,墨迹很深,把纸背都洇透了。
下面是我的字,歪歪扭扭,像在发抖:
“我签。快一点。”
再下面一行,是外婆写的:
“孩子,外婆对不住你。”
我把本子扣在桌上,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签完字,外婆给了我一枚硬币,说:“第一封,你替你妈写。”
7 谢屿
殡仪馆的入殓师叫谢屿。
我认识他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他高,瘦,总是穿深色的衣服,手上永远戴一副白手套。从我铺子门口经过时,会点一下头。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对活人没兴趣的人。
直到那天早上,他端着一杯姜茶站在我门口。
“喝了。”他说。
“我不冷。”
“你脸色比里面躺着的还难看。”
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了手套。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旧疤。
“你都知道了。”他说。
我抬头。
“外婆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谢屿说,“她说有一天你会打开那个箱子。她说,如果那天我还在,就帮你把剩下的做完。”
“你知道?”
“我知道。”他看着我,“三年前那七封,有六封是我陪你写的。你写完就忘,我在旁边看着你忘。”
“第三封的时候,你写完了,转过身问我:'你是谁啊?'”
“我说我是隔壁的。你哦了一声,说,那你要不要喝杯水。”
我握着杯子,指头烫得发疼。
“第六封呢?”我问,“第六封是什么时候写的?”
谢屿沉默了很久。
“去年冬天。”他说,“一个跳楼的少年,十七岁。”
“他不想死,是被逼的。他爸妈离婚,谁都不想要他。他站在楼顶站了四个小时,最后跳了。”
“他留了一句话,写在手心里。”
“什么话?”
谢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黄表纸,递给我。
我打开。
上面是我的笔迹,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两道:
“我不是没人要。”
“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把纸按在胸口,弯下腰。
那不是我写的。
那是我替他说的。
8 六枚硬币
“你想知道前面那几封,你写了什么吗?”谢屿把本子翻到第二页,推到我面前。
外婆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往下走,像蚂蚁在纸上搬家。
“第三封。陈守义,六十三岁,中学语文老师,肝癌,走得急。收一块。”
第三封:三十块钱
陈老师来的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得笔直。
他说他教了三十五年语文,教出过两个清华,一个北大,还有七个当了老师。
“我这辈子只错过一件事。”他说。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十块钱,三张十块的,旧版,边角卷得像饼。
“我把它带了二十年。”
一九九九年,他带初三。班里收了两百块班费,放在讲台抽屉里,第二天没了。
他问了三节课,没人承认。
第四节课,他搜了全班的书包。
在一个叫李建国的男生书包夹层里,搜出三十块。
“我当着全班的面,把钱摔在他脸上。”陈老师说,“我说,李建国,你以后不用来了。”
男生第二天就没来。后来听说跟着叔叔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二〇〇九年,一个学生回来看他,喝多了酒,跪在地上哭。
“老师,那两百块是我拿的。我买了游戏机。那三十块是我自己的,我妈给我的午饭钱,我怕您知道我没饭吃。”
陈老师那天晚上在操场上坐到天亮。
他找了李建国二十年。
托人查过户籍,去过南方的工地,在网上发过帖子,还托当年的学生打听。
没有一点消息。
“我写不了道歉信。”他说,“我写了七十六封,一封都没敢寄。我怕他收到,更怕他收不到。”
“您想让我写什么?”
陈老师把那三十块钱推过来。
“你就写:建国,那三十块不是你拿的。”
“是我错了。”
“我教了两千多个学生,就错了一个。错得最狠的那个,是你。”
我写完,念给他听。
念到最后一句,他摆摆手:“行了。”
他站起来,把三十块钱压在镇纸下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先生,他要是哪天来了——”
“我会告诉他。”我说。
“你别告诉他钱的事。”陈老师笑了一下,“你就跟他说,老师退休那年,还在学校门口等过他一回。”
三个月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来了。
穿着工装,手上有机油,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叫李建国。”他说,“听说这儿有人给我留话?”
我手里捏着笔,指节发白。
规矩第二条:写完就烧,不许看第二眼。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老师走了。”我说,“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留话了吗?”
“留了。”
“什么话?”
我张了张嘴。
那个下雨的下午,陈老师坐过的椅子,镇纸下面的三十块钱,那七十六封没敢寄的信。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他退休那年,还在学校门口等过你一回。”
李建国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我知道。”他说。
“我那天去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我就没过去。”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以为他还在恨我。”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关铺子,经过学校门口,看见传达室的灯还亮着。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等谁。
第四封:绕的那十公里
第四个客户姓赵,开夜班出租的,五十岁,心梗。
他是被他女儿送来的,或者说,是他女儿把他“押”来的。
女孩二十出头,染黄头发,眼睛哭得像桃子,一进门就把人往椅子上按。
“写。你今天必须写。”
老赵坐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个被老师抓住的学生。
“我不写。”他说,“写了也没用。”
“你不写我永远不知道!”女孩吼,“我妈走的那天你在哪儿?你说啊!你在哪儿!”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蚊子。
老赵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在跑车。”他说。
女孩笑了,笑得难看:“对。你永远在跑车。我妈咽气的时候,你在拉活。我一个人守着她,她才四十一岁。”
她转身走了,把门摔得铜铃乱颤。
老赵坐了很久,才开口。
“先生,你说,人解释有用吗?”
“看跟谁解释。”
“跟我闺女。”他说,“她恨我三年了。我要是解释,她肯定说我在找借口。”
“那您就不解释?”
“我解释不了。”他说,“那天的事,我说出来,像在邀功。”
他掏出烟,又想起这是屋里,收了回去。
“三年前腊月十九,晚上九点半。我拉了个孕妇,在纺织厂门口拦的车。羊水破了,裤腿全湿了,她男人在外地。”
“去市医院,走环城路二十分钟。”
“那天堵死了。高架上一辆油罐车翻了。”
“我掉头,绕西郊,多走了十公里。”
“送到的时候,孩子头都出来了。医生在门口接的,母子平安。”
“我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十七个未接来电。我闺女的。”
他停了一下。
“我回去的时候,她妈已经凉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老赵说,“我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就这一句。三年了,她再没跟我说过一句别的。”
我说:“那您写吧。”
“写什么?”
“写您想说又不敢说的。”
他想了很久。
“先生,你就写三个字:爸错了。”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你别写车的事。一个字都别写。”
我提笔,写完“爸错了”,抬头看他。
他眼睛红着,看着窗外。
我蘸了墨,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腊月十九那天,爸在送一个孕妇去医院。绕了十公里。”
写完我念给他听。
他听完,愣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把纸抓过去,要撕。
“不能写这个!”
“为什么?”
“她会觉得我在找借口。”他说,“她会更恨我。”
我把纸拿回来,按规矩,点着,扔进铁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团火,一动不动。
“先生,”他说,“你为什么要加那一行?”
“因为您想加。”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收了一块硬币,走了。
七天后,我在殡仪馆的告别厅外面,看见那个女孩。
她跪在灵前,妆全花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是赵师傅的闺女吧?”
女孩抬头。
“三年前腊月十九,你爸救过我和我儿子。”女人说,“那天要不是他绕路,我们娘俩就没了。”
“我一直想谢谢他。我找了三年。”
女孩跪在那儿,没动。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白幡吹得哗哗响。
她忽然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我站在门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还没扔进抽屉的硬币。
第三封之后,我回家煮了碗面,觉得味道有点淡。
我以为是我盐放少了。
第五封:三颗糖
第五封最短。
短的只有四行。
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抱着个孩子。
孩子八岁,白血病,最后一个疗程没扛过去,医生让回家。
是他自己要来的。
他妈妈说,孩子前一天晚上跟她说:“妈,我想留句话给你,可我不会写字。”
孩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晃不到地。
他戴着口罩,头发掉得只剩几根,眼睛很大,很亮。
“姐姐,我说,你写。”
“好。”
“妈妈,你不要哭。”
我写完,抬头看他。
“还有,”他说,“我书包第二层,藏了三颗糖。是护士姐姐给我的,我没舍得吃。你难过的时候吃一颗。”
“还有,我床底下的奥特曼,你送给隔壁病房的小雨。她怕黑。”
我写到这里,手已经开始抖。
“还有吗?”
“还有。”他想了想,“妈妈做饭不好吃,但是你做的我都吃完了。”
他妈妈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子转过头看她:“妈,你别哭啊,我还没说完呢。”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姐姐,你能不能再加一句。”
“加什么?”
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两只手抓着椅子边。
“妈妈,我不是不勇敢。”
“我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
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墨聚成一个点,慢慢洇开。
“姐姐?”
“嗯。”我说,“我写。”
我写完,念给他听。
他听完,点点头,说:“姐姐你写得真好。”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
“这个给你。”他说,“橘子味的。”
第二天下午,他走了。
他妈妈后来生了个女儿。
去年冬天,她抱着孩子,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来。
我也没出去。
我隔着玻璃看她,她隔着玻璃看我。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忽然想不起我妈叫我名字是什么调子。
我试着念了一声“沈知意”。
三个字,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名字。
我把本子合上。
“第六封呢?”
9 第六封之后
“第六封写完那天,”谢屿说,“你在这里睡着了。醒了以后,你问我,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说,林秀云。”
“你点点头,说,好听。然后你去给她上坟,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回来跟我说,那个名字看着很陌生。”
“我说,没关系。”
“你说,怎么会没关系呢。一个人怎么能忘了自己的妈妈。”
我没说话。
“从那天起,你就只剩最后一封了。”谢屿说,“我一直没敢提。”
“外婆说,第七封必须你自己写,别人代不了。写完,就都清了。”
窗外有人在哭,远远的,被风撕成一片一片。
“那第七封要是写呢?”我问。
“写完了,你妹妹彻底好。你彻底忘。”
“忘到什么程度?”
“忘到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我笑了一下:“那我现在记得吗?”
谢屿看着我。
“记得。”他说,“你每天开门,写遗书,收一块钱。你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一直在做。”
“因为你答应过一个人。你把她的话记在了纸上,所以你没忘。”
我一直没问过谢屿,他为什么在殡仪馆。
那天我问了。
他说他以前是急诊科的,干了四年。
“有一个人,我记了六年。”他说,“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溺水。送进来的时候还有心跳。我按了四十分钟。”
“她妈妈在抢救室外面,一直在拍门,喊她的小名。”
“我出来的时候,手套上全是水。我跟她说,对不起。”
“她没哭。她抓住我的袖子,问我,她冷不冷。”
谢屿停了一下。
“我说,不冷。”
“后来我就干不了了。我一听见家属的脚步声,手就抖。”
“我辞职那年,我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救不回来的人,你至少可以送得体面。”
“所以你就来了这儿。”
“嗯。”他说,“我给他们刮胡子,梳头,把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把衣服熨平。”
“我干不了别的了。”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姜茶喝完,站起来。
“知意。”
“嗯?”
“你妈那件寿衣,是我给她穿的。”
“她喜欢那件藏青的。你当时跟我说,她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走的时候得穿件好的。”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我不记得那件衣服。
但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10 知夏
我妹妹叫沈知夏,十九岁,学舞蹈。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妈当场没了,知夏的心脏也废了。医生说她撑不过那个冬天。
现在她能跑能跳,去年艺考考了全省第十九名。
她每个星期来铺子一趟,拎着奶茶,坐在我对面玩手机,问我:“姐,你怎么老坐这儿,阴森森的。”
我说清净。
她不知道,她每活一天,都是我用一个人换来的。
第七天前,她给我打电话。
“姐,我胸口有点闷。”
我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停住。
“多久了?”
“就这两天。可能是练功太狠了。”
我挂了电话,手抖着给她打车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皱着眉看片子:“心脏功能指数在往下掉。之前不是稳定得很好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之前的'好',可能不是真的稳定。”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外婆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三年了,我一直没删。
我按下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铺子,把那张空白的黄表纸铺开,压上铜镇纸,磨墨。
墨磨了半个钟头。
天黑透了,我才发现自己在等一个人来告诉我要写什么。
可是没有人来。
第七封,从来就没人来下单。
因为下单的人是我自己。
11 第七个客户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我坐在铺子里,灯没开,只点了一根蜡烛。
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
穿藏青色斜襟棉袄,头发梳得极整齐,一根乱发都没有,手里拎着个蓝布包。
我看着她,一点都不害怕。
“李奶奶。”
她在对面坐下,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里面是一沓黄表纸。
“先生,”她说,“我来替我孙女下一单。”
“她叫什么?”
“沈知意。”
我没动。
“她三年前欠了七封。”老太太把纸推过来,“前六封还清了,剩最后一封。”
“这封不写,她妹妹撑不过这个月。”
“写了,她就全忘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走了的人。
“孩子,她托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要是我忘了我妈,我妈会不会怪我。'”
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她妈怎么说?”
老太太笑了,那笑很淡,很暖。
“她妈说,她那天买的蛋糕,是草莓的。她女儿从小就爱吃草莓。”
“她妈说,她不怪。”
“她妈说,忘了就忘了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黄表纸上,洇开一团。
“那我写。”我说。
12 第七封
我写了三个钟头。
我写:
“知意,你叫沈知意。二十六岁,属虎。左手中指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削苹果削的。”
“你在殡仪馆西墙外开了间铺子,叫永安堂,代写遗书。规矩三条:只写死人的,写完就烧,收一块钱。”
“你有个妹妹,叫沈知夏,学舞蹈,爱吃草莓。她今年十九,腿很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有个外婆,姓陈,走了三年。她的手很凉,但她给你做的红糖姜汤是热的。”
“你妈妈叫林秀云。”
写到这里,我的手停了很久。
“她四十三岁走的。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自来卷,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
“她爱吃橘子,一次能吃四个,吃完了手指头黄黄的。”
“她怕黑,晚上睡觉要留一盏小灯。”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厂里被机器划的。她从来不遮,说不疼。”
“她做糖醋排骨会放两颗话梅。”
“她叫你名字的时候,'知'字拖得很长,'意'字往上扬,像在唱歌。”
“她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停笔。
我不记得那句话了。
我只知道,它曾经在这张纸上,第六封的时候,我亲手烧了。
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知意,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每年冬至,都要去城西的墓园,站在一块碑前面。”
“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人给你送姜茶,你喝着喝着就想哭。”
“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听见'草莓'两个字,心口会疼一下。”
“没关系。”
“我把她写下来了。你每年读一遍,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
“她很好。她值得你认识。”
“最后一句——”
我写不下去了。
雨砸在瓦上,噼里啪啦。
我趴在那张纸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直起腰,蘸墨,把最后一句写完:
“知意,你要好好活着。”
落款:“沈知意。”
我把纸拿起来,走到铁盆边。
火苗舔上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说:
“先生,谢谢。”
我没回头。
我蹲在地上,看着纸一点点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知意”两个字烧得最慢。
最后那一点火星熄了,屋子里全黑了。
我伸手去摸桌面,摸到一枚硬币。
凉的,圆的,一九九八年的牡丹一元。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
我知道我马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3 之后
我在铺子里醒过来。
天亮了,雨停了,屋里有股纸灰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趴在一张黄表纸上睡觉。
我抬起头,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枚硬币。
一九九八年的牡丹一元,铜的,磨得发亮。
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抽屉。
抽屉里有七枚。
我数了两遍。
七枚。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抽屉,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门上的铜铃响了。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姜茶。
“喝了。”他说。
“我不冷。”
“你脸色比里面躺着的还难看。”
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
我捧着,热气扑上来,眼睛忽然就酸了。
“我认识你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认识。”他说,“我是隔壁的。我叫谢屿。”
“哦。”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那你要不要喝杯水。”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不用。我看着你喝就行。”
14 冬至
那年冬至,谢屿开车带我去城西的墓园。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但他每年都带我去,我就跟着去。
碑上刻着三个字:林秀云。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还是陌生。
但我带了一袋橘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带橘子,出门的时候,顺手就拿上了。
我把橘子一个个摆在碑前,摆成一小堆。
“妈,”我说,“我来看你了。”
“虽然我不太记得你长什么样。”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但是我记得你爱吃橘子。”
回去的路上,谢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
黄表纸,边缘烧焦了,字迹是我的。
“这是什么?”
“遗书。”他说,“七封。”
“我写的?”
“你写的。”
他把纸展开,一封一封念给我听。
念到第五封的时候,他说:“知意,第五封。你妈妈叫你名字的那个调子。”
他念了三个字。
“沈——知——意。”
“知”字拖得很长,“意”字往上扬。
我坐在副驾驶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说:“你别念了。”
他说:“好。”
他把纸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还有一行。”
“什么?”
“第七封的最后一行。”他把最后那张纸转过来,“这行字,不是你的笔迹。”
我低头看。
整张纸烧得只剩右下角一小片,焦黑卷边。
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瘦得像刀刻:
“知意,妈妈不怪你。”
我捏着那片纸,捏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我问。
谢屿看着前面的路,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但我猜,是你外婆替她写的。”
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把那片纸贴在胸口,靠回椅背上。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