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的麦收天,豫北乡下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
滚烫的风裹着麦秸灰、牲口粪的味道,一股脑往鼻子里钻。蝉在村头老杨树上扯着嗓子不停叫,吵得人脑仁发胀。
我猛地睁开眼。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磨得发毛的麦秸,炕墙糊着旧报纸,边角被潮气浸得发黄,一块块墙皮翘起来,随时都会往下掉。
堂屋传来奶奶王桂香尖利刺耳的嗓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扎进我的耳朵里:
“招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堂姐秀莲是要去镇上进厂享福的,不能嫁那个腿瘸的男人,换你去刚好!他家给三百块彩礼,正好给你大伯家盖新房。”
我浑身猛地一僵,指尖都发麻。
招娣,是我的小名。
我回来了。
回到了一九八零年,麦收刚结束的这一天。
就是今天,奶奶哄着懵懂的我,让我替堂姐林秀莲出嫁。上一世的我性子软,看见母亲为难,又被奶奶拿“一家人”的名头压着,咬着牙应了下来。
嫁过去之后,婆家嫌弃我是换亲来的,男人腿脚不便,脾气暴躁,公婆也处处刁难。我一辈子困在山沟里,天天下地干活,省吃俭用,没过一天舒心日子。
我妈苏桂兰,为了护我,跟奶奶、大伯一家吵了无数次,天天起早贪黑挣工分,长年累月熬坏了身子,不到五十就咳得直不起腰,临走前,还攥着我的手,不停念叨,是她没本事护住我。
而本该嫁过去的林秀莲,拿着那三百块彩礼,风风光光嫁去镇上,男人有稳定工作,日子过得滋润体面,偶尔回村,穿着时髦的衣裳,被村里人夸有福气。
想到这些陈年苦楚,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上气。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把我从前世的噩梦里拽回来。
里屋,我妈苏桂兰坐在炕沿,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正在偷偷抹眼泪。她性子懦弱,男人走得早,家里没有顶梁柱,这么多年,在奶奶面前一向不敢顶嘴,受了委屈也只敢自己偷偷哭。
“吱呀”一声,奶奶一把掀开土布门帘走了进来。
她脸上布满沟壑,三角眼往下垂,看见我醒了,立刻板起脸,语气强硬:“醒了就赶紧回话!这事没得商量!你大伯家男孩多,房子挤得转不开身,急需盖新房,你是林家的孙女,就该为家里出力。”
我抬眼,直直看向她,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嫁。”
奶奶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往日里逆来顺受、说什么听什么的我,居然敢当众反驳她。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脸色瞬间沉得像乌云,抬起干枯粗糙的手,扬起来就要往我脸上扇:“反了你了!一个丫头片子,翅膀还没长硬,就敢跟我犟嘴?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苏桂兰吓得赶紧扑过来,挡在我的身前,伸出胳膊护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招娣还小,才十五,能不能再缓缓……”
“小什么小!隔壁村的翠花,跟她一般大,上个月都定下婆家了!”奶奶一把用力推开苏桂兰。苏桂兰身子单薄,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炕沿,疼得她闷哼一声。
我赶紧伸手扶住妈妈,抬眼迎上奶奶凶狠的目光。
“缓缓?再缓,人家那边就不愿意了!三百块彩礼,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奶奶盯着我,放出狠话,“你要是执意不肯答应,以后队里分的口粮,你们娘俩一口都别想拿到!”
口粮。
这是奶奶拿捏我们母女最管用的筹码。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把我逼得松了口。那时候家里缺粮,顿顿都是稀粥配咸菜,我怕妈妈跟着挨饿,才委屈自己答应婚事。
可这一世,我清清楚楚知道,口粮是按人头分配的,大队有账本,是属于我和我妈的,她没有资格私自扣下。她只是拿这话吓唬我们。
我扶着站稳的苏桂兰,目光平静地看着奶奶:“奶奶,口粮是大队按人头分的,有我和我妈的份,不是你私有的。彩礼是给婚事当事人的,这门亲事一开始说的是秀莲,不是我。秀莲不愿意,凭什么推给我?你要是非要逼我替嫁,那我就去大队找支书评理。”
“你——”奶奶脸色骤然一变,她最怕大队干部,真闹到支书那里,她理亏,讨不到半点好处。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啐了一口,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嚷嚷:“好,好得很!养出一个白眼狼!我这就去告诉你大伯,看他怎么收拾你!”
看着奶奶急匆匆走远的背影,苏桂兰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声音慌慌的:“招娣,你咋敢跟奶奶说这些话?她要是真的记恨咱们,往后咱们在林家大院,日子更不好过啊。”
我轻轻拍着她发抖的手背,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轻声安抚:“妈,咱们没有做错。咱们不该拿一辈子去换大伯家盖房子。她就是吓唬咱们,口粮她扣不走。”
话虽然这么说,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奶奶去找大伯,用不了多久,大伯和大伯娘就会上门闹事。在这个村子里,流言蜚语最磨人,他们一定会借着孝道、家族规矩,逼着我低头。
我扶着妈妈坐下,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这一世,我不光要躲开这桩毁掉我一生的婚事,我还要护住我妈,不再让她受委屈。我要读书,攒钱,走出这片黄泥地,再也不被他们拿捏。
风从敞开的屋门吹进来,带着麦收之后燥热的气息。
我看向院门外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心里明白,第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奶奶怒气冲冲跑到大伯林建国家里,没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就朝着我们小院过来了。
大伯林建国身材敦实,脸色黝黑,背着双手,一进门眉头紧紧拧着,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大伯娘跟在他身侧,三角眼,嘴巴薄,是村里出了名的爱撒泼挑事,刚跨进院门,就叉着腰,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招娣!你奶奶好心为你盘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能拿到三百块彩礼,多少乡下姑娘盼都盼不到!你倒好,还敢顶撞长辈!”
“这婚事,媒人当初上门说的是林秀莲,不是我。”我站在堂屋门槛边,稳稳地看着他们,不慌不忙,“秀莲不愿意嫁,就不该把我推出来顶替。”
“秀莲以后要去镇上国营厂当临时工,以后就是镇上人,怎么能嫁给一个腿脚不方便的男人?”大伯皱着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道理天经地义,“你本来就是土里刨食的命,嫁过去安稳过日子,还能帮家里一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这么自私?”
又是这套说辞。
一家人,就该牺牲我,成全他们的女儿。
上一世,我就是被“一家人”这三个字捆住,委屈了自己一辈子。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冷笑:“一家人,该互相体谅,不是拿我的一辈子,换你们家盖新房。大伯要是觉得这门亲事这么好,那不如让秀莲自己嫁过去。”
大伯娘被我一句话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即拔高嗓门,开始撒泼:“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嘴怎么这么毒!不孝!一点孝心都没有!长辈安排的婚事,你还敢挑三拣四!”
她的声音很大,很快就吸引了隔壁邻居。不少婶子、汉子扒着院墙,探头探脑往院里看,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小声说招娣胆子大,敢跟奶奶大伯对着干;也有人跟着附和,说女孩子犟过头,以后不好找婆家;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我们母女服软。
奶奶站在人群后面,靠在院墙边上,冷冷看着,一言不发。她就是要借着村里人闲话的压力,逼我妥协。
我抬起头,看向围在院外看热闹的乡亲,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保证边上的人都听得见: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评评理。媒人上门,说的是给秀莲说亲,彩礼也是给秀莲的。现在秀莲不想嫁,奶奶和大伯就逼着我替嫁,拿我的彩礼钱给大伯盖房子。换作是你们自家闺女,你们愿意让她去顶替别人嫁人吗?”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心软的婶子,互相看了看,不再跟着帮腔。
“这么说,确实有点不地道。”
“是啊,婚事哪能随便替换,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闲话风向慢慢变了。
奶奶见形势不对,原本打算借着乡亲压我的算盘落空,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牙撂下一句狠话:“行,你厉害!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大伯和大伯娘脸色难看,知道今天很难逼我松口,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秀莲,跟着奶奶一起走了。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苏桂兰长长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我赶紧扶着她坐到小板凳上,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招娣,刚才吓死妈了。”苏桂兰捧着粗瓷碗,手还在轻轻发抖,“今天他们没逼成,指不定以后还要想出别的法子为难咱们。咱们孤儿寡母,在这个大院里,太难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看着院外被太阳晒得蔫巴巴的庄稼,慢慢开口,“所以咱们不能只想着躲。咱们手里要有钱,我要读书。只有读书,考上中学,以后才有机会离开这里,不用一直受他们拿捏。”
苏桂兰抬起头,眼底带着迷茫:“读书?女孩子读书,村里好多人都不看好。再说,学费、书本钱,咱们一分都没有。”
“钱我来想办法。后山有草药,金银花、蒲公英、益母草,镇上药铺都收。还有野菜、野蘑菇,小心一点,拿到集市上也能换钱。”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咱们慢慢攒,一分一分攒,攒够学费。”
苏桂兰沉默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好,妈跟着你。以后,妈也不再一味忍着,他们要是再欺负咱们,妈也敢说话。”
看见妈妈愿意鼓起勇气,我心里稍稍安定。
但是我没有放松警惕。
奶奶和大伯一家吃了亏,不会就此罢休。他们暂时放弃逼我替嫁,一定会找别的路子来为难我。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黄泥地,心里隐隐预感,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断掉我读书的念想。
第三章
大伯一家闹过一场,没能逼我答应替嫁,可村里的闲话,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拎着木桶去村口水井挑水。
井台边上,几个年长的婶子正蹲在那里洗菜,一边搓着青菜,一边压低声音闲聊,话一句一句飘进我的耳朵里。
“林家招娣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敢顶撞奶奶,一点规矩都没有。”
“女孩子家家的,性子太犟可不是好事,以后谁家敢娶她。”
“三百块彩礼呢,多少人家眼红,也就她不知好歹,白白往外推。”
这些话轻飘飘的,没有骂脏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人心上。
在这个年代,长辈的话就是规矩,忤逆奶奶,在很多村里人眼里,就是大错。
我没有停下脚步,打好水,稳稳挑着水桶往回走。
回到家里,苏桂兰正要出门去队里的菜地干活,在路上也听见了这些闲话。她回来之后,一整个上午都闷闷不乐,坐在灶台旁边烧火,半天不说一句话,柴火添得断断续续,火苗忽明忽暗。
我放下水桶,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帮她整理柴火。
“妈,别人说什么,咱们管不住。嘴长在他们身上。”我轻声跟她说,“他们只是看热闹,真要是我嫁过去受苦,没有一个人会替我过日子。咱们不害人,只是不想把自己送进火坑,咱们没有错。”
苏桂兰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圈红红的:“我就是怕,以后这些闲话一直跟着你,耽误你读书,耽误你以后。”
“读书是我自己的事,只要我考上中学,好好读书,闲话慢慢就淡了。”我帮她把柴火码整齐,“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攒钱。吃过早饭,我去后山采草药。”
苏桂兰心里担心后山的路陡,草木密,不安全,可家里手头空空,一分闲钱都拿不出来,她只能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小心,不要往偏僻的深沟里走,早点回来。
我背上家里那个竹编的旧筐子,拿上一把小镰刀,顺着小路往后山走。
麦收过后,山里阳光充足,金银花正是盛开的时候,一簇一簇缠绕在灌木丛上,黄白相间,香气淡淡的。还有蒲公英、车前草,遍地都是,晒干之后,镇上药铺都收。
上一世我经常上山割草、拾柴,后山哪一片草药多,哪里有陡坡,哪里有荆棘丛,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埋头采摘,手指被藤蔓上的小刺扎出细细的小红点,疼了就抿抿嘴,继续摘。
一上午忙下来,竹筐里面已经装了大半筐金银花,还有不少别的草药。太阳爬到头顶,晒得后背火辣辣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褂子。
我打算下山,顺着小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一处灌木丛旁边,忽然听见前面树丛后面,传来林秀莲和大伯娘压低的说话声。
我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躲在树后面。
林秀莲的声音带着委屈又得意的调子:“娘,招娣一直不肯答应替嫁,怎么办啊?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瘸子,我等着去镇上进厂呢。”
大伯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算计:“别急,咱们换个法子。婚事这条路暂时逼不动她,咱们就断了她读书的念想。女孩子心里没有盼头,慢慢熬不住,早晚还是得听家里的话,乖乖嫁人。”
“断了她读书?怎么断?”
“奶奶会想办法,先不让她上学。就算她偷偷想去,咱们也找机会毁掉她的课本,让她读不成。一个丫头,没有书读,只能在家干农活,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
躲在树后的我,浑身一冷。
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
他们不光想要逼我替嫁,还要掐断我读书这条路,毁掉我唯一跳出农村的机会。
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慢慢往后退,轻轻转身,顺着小路悄悄下山。
筐子里的草药沉甸甸的,可我心里比筐子还要沉。
替嫁只是第一件事,毁掉我的前途,才是他们真正的打算。
我原以为,只要拒绝婚事,就能暂时安稳,现在看来,这场较量,远远还没有结束。
第四章
回到家,我把筐子里的草药摊在院子里平整的青石板上铺开晾晒,又把在后山听见的话,一字一句告诉了苏桂兰。
苏桂兰手里的铁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脸色瞬间发白:“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读书是你唯一的念想啊。”
“所以咱们要提前防备。”我一边用手轻轻翻动金银花,让每一朵都晒到太阳,一边和妈妈商量,“卖草药得来的钱,咱们单独收好,专门留着当学费。藏在稳妥的地方,不能让奶奶、大伯他们看见。只要学费握在咱们手里,就算他们想拦,咱们也有底气。”
苏桂兰咬着嘴唇,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味退缩,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妈听你的。这笔钱,妈帮你好好收着。”
第二天一早,草药晒得干透了,我捆好,背着往镇上走。
从村子到镇上,土路弯弯绕绕,来回要两个多小时。太阳很毒,路上很少有树荫,布鞋磨着脚底,走久了火辣辣地疼。
镇上的回春堂药铺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老头,经常收附近村民采来的草药。他拿秤称了称,算完价钱,递给我一块八毛钱。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捏在手里,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这是我重生之后,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回家路上,路过供销社,我犹豫了一下,花了两毛钱,买了两个作业本,还有一根铅笔。
我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可刚进村口,就撞见了林秀莲。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手里拿着本子,眼神里立刻浮起浓浓的嫉妒,站在路边,阴阳怪气开口:
“哟,还想着读书呢?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白费功夫。”
我淡淡看她一眼,没有跟她争吵,简单回了一句:“能不能读书,不用你操心。”
林秀莲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扭头走了。
没过两天,晚饭的时候,奶奶果然开始提退学的事。
一家人挤在林家大院的院子里吃饭,窝头就咸菜,稀粥摆在石桌上。奶奶放下手里的窝头,慢悠悠开口:
“招娣,女孩子读书费钱,还耽误家里干活。下半年就别去学校了,在家割猪草、喂鸡鸭,帮你妈分担家务。”
我早就料到她会说这话,放下手里的勺子,平静开口:“学费我自己采草药挣钱交,不用家里出一分钱,我不会退学。放学之后,家里的活我照样干,不会耽误。”
奶奶脸色一沉:“家里的活那么多,哪有时间读书?”
“我自己安排。”
坐在一旁的大伯跟着帮腔:“一个丫头片子,识几个字够用就行,别痴心妄想,还想读中学。”
我看向奶奶:“大队支书说了,适龄孩子都可以上学,没有不让女孩子读书的道理。奶奶要是非要拦着我,那我就去大队找支书问问。”
又是支书。
奶奶最忌惮大队干部,一听这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不出别的话,最后恨恨地哼了一声,不再提退学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她只是暂时收手,不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上山采药,晚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书、写字。苏桂兰也学着硬气一点,奶奶再随便使唤她无偿去大伯家干活,她会找理由拒绝。奶奶心里憋着气,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发作。
这天夜里,我睡得不算踏实。
迷迷糊糊之间,院子里传来很轻、很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慢慢靠近我的窗户。
有人偷偷摸过来了。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悄悄从炕上爬起来,轻轻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淡淡的,洒在院子里。
我清清楚楚看见,站在窗根底下的人,是林秀莲!
她手里紧紧攥着我放在窗台上的课本,另一只手已经伸向灶台,看样子,是打算把我的课本扔进灶膛烧掉!
第五章
我心头一紧,猛地拉开房门冲出去。
“林秀莲!你干什么!”
林秀莲吓了一大跳,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课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书页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好几页纸已经被指甲撕出裂口。
她慌慌张张往后退两步,强装镇定,声音都发飘:“我、我就是路过,我没有碰你的书!”
“路过?半夜跑到我窗底下,手里拿着我的课本,准备往灶里面塞?”我弯腰捡起残破的课本,指尖摸着撕裂的纸页,心口一阵阵发疼。这是我好不容易从高年级学生那里借来的旧课本,是我读书最大的指望。
动静惊动了屋里的苏桂兰。她赶紧披上打补丁的粗布外衣跑出来,看见地上破损的课本,眼圈一下子红了。
奶奶、大伯、大伯娘也被吵闹声吵醒,接连从隔壁房间跑出来。
大伯娘一上来就把林秀莲护在身后,对着我大声嚷嚷:“招娣你别冤枉秀莲!秀莲乖巧懂事,怎么会干这种坏事?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撕坏课本,故意栽赃陷害我们秀莲!”
“我亲眼看见了。”我把破损的课本举起来,声音稳稳的,“刚才她正要把书扔进灶膛烧掉。”
“你胡说!你记恨我们,故意污蔑!”林秀莲急得眼眶发红,快要哭出来。
吵闹声越来越大,隔壁的邻居又被吸引过来,围在院门口看热闹。
奶奶向着大伯一家,冷着脸开口:“不过一本破书而已,撕坏就撕坏了,招娣你别小题大做,闹得街坊四邻都不安生。”
“这不是一本破书,是我读书要用的课本。”我看向围观的乡亲,声音清晰,“今天她敢偷偷半夜来烧我的课本,明天她就能想出别的法子害我。如果今天这件事轻飘飘揭过去,以后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偷偷烧人家课本,这心思也太坏了。”
“不想让人家姑娘读书,做得太过分了。”
众人的议论声压过来,大伯娘脸上挂不住,火气慢慢弱下去。奶奶见大家都不站在她这边,只能勉强放软语气:“行了行了,秀莲年纪小不懂事。我让她赔你一本旧课本,这事到此为止,不许再闹。”
林秀莲不甘心,咬着嘴唇,却不敢反驳奶奶的话,只能低着头,勉强答应。
第二天,她极不情愿地拿了一本卷边的旧课本送过来,放下书,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跑。
经过这件事,苏桂兰像是彻底想开了。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散去,院子安静下来,她坐在炕边,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招娣,以前是妈太懦弱,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后妈跟你一起扛,不会再任由他们欺负咱们娘俩。”
我心里一暖。妈妈的转变,比任何一本新书都珍贵。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上山采草药,赶集卖钱,一有空就看书刷题。苏桂兰不再一味忍气吞声,奶奶再想随便克扣我们家的东西、使唤她干活,她都会有理有据地拒绝。
奶奶和大伯一家看着我们母女不再任由拿捏,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上门闹事。
转眼,乡里中学入学考试的日子到了。
考试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背上布包出发,走路去乡里参加考试。
临走前,奶奶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别白费功夫,考不上,白白出去丢人。”
我没有回头,顺着土路往前走。
这一次,我一定要考上。
第六章
考场设在乡里中学的教室里,几张旧木桌摆得整整齐齐。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慢慢静下心。
平时夜里点灯看书,我把课本上的知识点反复琢磨,很多题目看着并不陌生。我拿着铅笔,一题一题认真往下写,尽量把字写工整。
考完走出教室,阳光落在身上,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尽力了。
回家之后,日子照旧。我照常上山采药,割猪草,帮妈妈做饭,一边干活,一边耐心等乡里的成绩通知。
奶奶嘴上说着不看好,背地里天天找人打听消息,时时刻刻盼着我落榜。大伯娘也爱在村里散播闲话,到处跟人说,乡下丫头读书就是瞎折腾,肯定考不上中学。
几天之后,村里的通讯员拿着一张通知,快步走到我们小院门口。
“苏桂兰!你家招娣考上乡里中学了!录取通知书!”
消息一下子砸进院子里。
苏桂兰正在案板前面和面,听见这话,手里的面团“咚”地一下落在案板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掉,这是高兴的眼泪。
奶奶听见消息,从隔壁屋子跑出来,看到那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脸色瞬间黑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伯和大伯娘也不敢相信,我真的考上了中学,又嫉妒又恼火,脸色难看至极。
录取通知是乡里正式下发的白纸黑字,他们没办法否认。
没过多久,奶奶又打起别的算盘。她找到我,刻意放缓语气,摆出一副和善长辈的样子,劝我:
“招娣,考上是好事,但是中学离家远,花销大,吃的、书本、路费,处处都要花钱。要不,你把上学的名额让给秀莲,秀莲脑子灵活,她去读书,将来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奶奶,考试是我自己考出来的,名额是我的。秀莲想读书,她自己去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奶奶急了,“秀莲去读书,比你更有前途!”
“有没有前途,不是靠抢别人辛辛苦苦考来的机会。”我不再跟她多争辩。
奶奶软劝没用,又打算去大队找支书,想找理由拦着我上学。
可支书听完奶奶的说辞,直接回绝了:“录取通知是正规下发的,孩子愿意读书是好事,家里不能阻拦。”
支书都发话了,奶奶彻底没有办法,只能悻悻地回了家。
大伯一家看着我稳稳拿到录取通知,所有算计全部落空,在村里丢尽脸面,之后在路上碰到我和妈妈,都远远躲开,不敢再来主动找事。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安心准备开学。
可我低估了奶奶的贪心。
她表面上安分了,暗地里,又在酝酿一个新的圈套。
第七章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奶奶挎着半筐红薯,主动走到我们小院。
她脸上堆着许久不见的笑意,看起来温和了不少,再也没有往日横眉冷对的模样。
“招娣,桂兰,之前是奶奶糊涂,不该拦着孩子读书。考上中学,是咱们林家的光彩,我这当奶奶的,不能拖后腿。”
苏桂兰性子软,看见奶奶态度转变,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还起身给她搬了一条小板凳。
我站在一旁,心里半点都不敢放松。奶奶自私了一辈子,不会无缘无故改过。
奶奶坐下来,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就是去乡里上学,不容易。路费、伙食费、本子笔墨,哪一样不要钱?你们娘俩光靠采草药,挣得太少,太难了。我手里攒了一点鸡蛋钱,咱们凑在一起,好让招娣安安稳稳去上学。”
话说得漂亮,话锋一转,看向苏桂兰:“桂兰,你把你们攒的那笔钱拿出来,咱们放一块,我帮你们收好。女人家不会管钱,万一弄丢了,耽误孩子上学,那可是大事。”
苏桂兰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犹豫。
我轻轻对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拿出来。
可奶奶坐在旁边,不停念叨,一口一个都是一家人,她不会贪这笔钱,都是为了招娣读书。苏桂兰架不住她反复劝说,犹豫很久,转身走进里屋,从房梁上一个隐秘的小布包里,拿出用油纸层层包好的钱。
这是我大半年上山采草药、卖鸡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学费,一共六块二毛,是我去读书全部的指望。
奶奶接过油纸包,放在手心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你们放心,我好好帮你们存着,开学前一天,我亲自送过来。”
说完,她没再多坐,揣着油纸包,急匆匆离开了小院。
我心里不安,悄悄跟了上去,远远跟在她身后。
奶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径直拐进大伯家的院子。
我贴着土墙,躲在院墙外面,屏住呼吸,听里面的对话。
大伯娘开心的声音传出来:“娘,拿到了?正好秀莲看中镇上供销社那件的确良褂子,要五块钱呢!”
“拿到了,那娘俩就是好哄。这笔钱先给秀莲买新衣裳,剩下的留着买煤油。等到开学那天,我就跟她们说钱弄丢了,看林招娣就算拿着通知书,拿不出学费,怎么去上学!”奶奶轻飘飘地说着。
林秀莲在一旁咯咯地笑:“还是奶奶厉害,没有学费,她就只能留在家里干活。”
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我万万没想到,她假意和好,打的是这样恶毒的主意。
不光要吞掉我辛苦攒下的学费,还要让我空握着一张录取通知书,最后走不进中学的大门。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没有立刻冲进去吵架。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可以矢口否认。我要等到村里人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撕开,让全村人都看清她打的算盘。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村里不少村民都聚集在村口晒谷场翻晒粮食。
麦收之后,各家都要把麦子摊开晾晒,大人小孩挤在一起,是村里人最集中的时候。
我径直走到晒谷场,高声喊住正在和婶子们闲聊的奶奶。
“奶奶,昨天我妈交给你保管、给我上学用的学费,你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吧。”
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强装镇定:“什么学费?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就是昨天你哄我妈拿出来,说帮我保管,留着开学用的六块二毛钱。”我声音清亮,周围干活的乡亲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纷纷围了过来,“昨天我跟在你身后,亲眼看见你拿着钱去大伯家,打算给林秀莲买的确良褂子,还说开学就谎称钱弄丢,断了我上学的路。”
奶奶急了,跳起来指着我骂:“你这个白眼狼!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拿你的钱了!”
大伯娘听见外面的吵闹,赶紧从家里跑出来,护着奶奶,跟着帮腔:“招娣你可不能乱说话!冤枉长辈是要遭闲话的!”
“我没有冤枉任何人。”我看向围观的乡亲,条理清晰,“昨天奶奶主动上门,说帮我们保管学费,我妈心软,把攒了大半年的六块二交给她。她转头就送去大伯家,打算给秀莲买新衣服,故意毁掉我的学费。”
人群里响起一阵哗然。
“竟然还有这种事?”
“拿孩子读书的钱给另一个孙女买衣裳,这奶奶也太偏心了。”
奶奶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停辩解,说我撒谎。
就在这时,隔壁一个大婶站出来,开口说道:“昨天下午,我去大伯家借簸箕,听见她们娘几个在屋里说,要去供销社买的确良褂子,手里还拿着几张毛票。”
有人作证,奶奶的谎话一下子站不住脚。
大伯娘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再出声。林秀莲躲在大伯身后,眼圈通红,不敢抬头看人。
众人的指责声,一句一句落在奶奶身上。
她一辈子在村里仗着长辈身份拿捏别人,从来没有这样当众丢过脸面。
我看着她,平静开口:“奶奶,我不想跟你争吵。那笔钱,是我一分一分上山采草药挣来的读书钱,还给我。以后,咱们各家的东西,各家自己保管,你不要再过来哄骗我妈,算计我们。”
奶奶被众人说得下不来台,知道抵赖不掉,只能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狠狠塞到我手里。
“给你给你!算我倒霉!”
我接过油纸包,打开清点,钱一分不少。
我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看向奶奶、大伯一家人:“从今往后,我和我妈,好好过我们的日子。我们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是再来算计、欺负我们,我不会再忍。”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难看的脸色,转身,挤出人群,往家走。
苏桂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我,眼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第九章
拿回学费之后,我和妈妈把钱藏得更稳妥,放在一个陶罐里,埋在院子角落的菜地里,上面盖上白菜。
经历晒谷场这一场对峙,奶奶和大伯一家算是彻底在村里抬不起头。
之后偶尔在路上遇见,他们只会低着头快步躲开,再也不敢主动上门哄骗、算计我们母女。村里的闲话风向彻底变了,大家都清楚林家奶奶偏心,处处为难招娣母女。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停下。
依旧每天上山采草药,除了学费,我还想多攒一点钱,当做开学之后的生活费。
苏桂兰也找了队里的零散活,帮着晒粮食、择菜,挣一点微薄的工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怯懦,遇到不公平的事,敢开口说话,和村里婶子相处,也慢慢舒展了眉头。
有一天傍晚,我采药回来,看见苏桂兰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碎布,正在给我缝新的布书包。
针脚密密的,是她熬了两个晚上,一点点缝出来的。
“到学校去,要有个像样的书包。”苏桂兰抬头看着我,轻轻笑了,“到了乡里,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窝头。家里有我,你不用惦记。”
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布满薄茧的手,心里暖暖的。
上一世,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样轻松的笑容。从前的她,永远在委屈、发愁、偷偷掉眼泪。
夜里,我坐在油灯下面看书。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熏得眼睛发酸,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乡下女孩子读书,要克服很多旁人的偏见,要吃苦,要花比别人更多的力气。
但我不再害怕。
我有妈妈站在我这边,我手里有学费,有课本,有往前走的目标。
偶尔,奶奶会在远处偷偷看我们院子,眼神复杂,有不甘,也有一点无可奈何。大伯和大伯娘安分了不少,不再挑事,只是和我们彻底断了来往。
我没有想着去报复他们,也没有想着要让他们过得多惨。
我只是想要守住我和妈妈的小日子,守住读书的机会,好好活下去。
第十章(大结局)
开学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有亮,天边只有淡淡的鱼肚白。
苏桂兰早早起来,给我蒸了两个窝头,装在布包里,又把陶罐里的钱拿出来,仔细用油纸包好,放进新书包最里面。
“路上慢一点,到学校好好跟老师同学相处。放假了,记得往家里捎话。”苏桂兰送我到村口的土路上,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
我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我们的黄泥小院。
土坯墙,矮矮的屋檐,院子里种着青菜,是我和妈妈一点点撑起来的小家。
上一世,我被别人安排命运,困在泥潭里,一辈子身不由己。
这一世,我躲开了毁掉我的婚事,护住了我妈,靠着自己采药、吃苦,拿到了中学录取通知书。
我没有遇到有钱的大佬,没有一夜暴富,没有一步登天。
我只是一个从豫北乡下泥土里站起来的普通姑娘,靠着一点韧性,守住自己的人生。
“妈,你在家保重身体,我放假就回来。”
我挥挥手,转身,沿着长长的土路,朝着乡里的方向走去。
晨光慢慢铺在泥土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还有很多未知,还有辛苦和难关,但是这一次,命运握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