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虚空乱流里,一艘百米长的漆黑仙舟在缓慢滑行。
船身上的阵纹早已残破不堪,到处都是被虚空罡风撕扯出来的裂痕。
主舱门前,一块巨大的阵盘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猩红光芒。
“警告,下品灵石储量不足。”
“当前动力结界仅能维持七日。”
“七日后,裂空飞舟将彻底失去防护,坠入永恒虚无。”
冰冷的阵灵提示音在走廊里回荡。
甲板下方挤着数百名陈家族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眶深陷。
整整三十年了。
自打东荒主脉被仙宗大敌血洗,他们这一支残脉就挤在这艘破船上,在虚空荒流里亡命奔逃。
原本的一万三千多名族人,打到今天,只剩下八百多口老幼。
连维持日常修炼的辟谷丹,都在半年前彻底断了顿。
“七天……就剩最后七天了。”
陈玄死死攥着手里的七星剑,指节发白。
他才刚刚修到筑基后期,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仙族天才,此刻嘴唇却干裂得不成样子。
“玄哥,库房里真的一块灵石都抠不出来了。”
负责照料凡人族裔的陈秀娘抱着一个虚弱的孩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孩子饿得直哭,连清水都要按滴分了。”
甲板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绝望像毒雾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防护罩熄灭,狂暴的虚空风暴能在半个呼吸内,把整艘船连人带木头撕成粉末。
而在主控制舱的大门外,还静静伫立着一道冰冷的身影。
沈若煌怀抱一柄无鞘古剑,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她身段修长清绝,只是那张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宛若万年不化的玄冰。
她是东荒大族沈家的遗孤,当年被陈渊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整整三十年,她就这么守在陈渊门前,谁敢靠近半步,迎面便是一道修罗剑气。
“若煌姑姑,老祖他……出关了吗?”
陈玄快步走上甲板,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战战兢兢。
沈若煌眼皮微垂,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未曾。”
“老祖三天前便在压制气血反噬,严禁任何人打扰。”
陈玄急得原地踱步。
“可只剩七天了啊!”
“虚空罗盘彻底失灵,前后左右全是虚无,老祖再不想想办法,咱们全族就真的要给这艘烂船陪葬了!”
周围的族人纷纷投来绝望的目光。
在他们的记忆里,老祖陈渊是全族的定海神针。
可这位老祖的身体状况,大家心里都清楚。
当年强行突破假丹境界,灵根斑驳受损,一身道基千疮百孔。
平日里稍微动用点法力,便要剧烈咳嗽,甚至吐血不止。
一个风吹就倒的病弱老祖,能带着大家在虚空苟延残喘三十年,已经是逆天之举了。
如今弹尽粮绝,还能有什么奇迹?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厚重的精铁舱门后,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虚弱干涩,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揪。
沈若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划过一抹紧张,反手扣住了剑柄。
“吱呀——”
舱门缓缓滑开。
浓郁的药渣味伴随着一股寒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容貌清贵至极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袭宽大的月白色长袍,衬得身形越发单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随意挽着。
五官生得近乎绝色,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阳光一照,整个人仿佛透明的一般,虚弱得随时都要乘风归去。
正是青岚陈氏如今仅存的最高战力,假丹境老祖,陈渊。
“拜见老祖!”
甲板上的族人齐刷刷跪倒一片,神色悲戚。
陈玄更是眼眶一热,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老祖,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外头虚空罡气重,仔细伤了肺腑!”
陈渊摆了摆手,示意陈玄退后。
他苍白的手指捂着胸口,眉心紧紧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咳咳……无碍。”
陈渊的声音沙哑发飘。
他看了一眼满甲板面带死灰的族人,又看了一眼闪烁红光的控制阵盘。
没人知道,此刻陈渊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频率疯狂跳动。
他的气海深处,一座灰蒙蒙的干瘪世界里,正扎根着一株干枯古朴的巨树。
生命古树。
自打他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这玩意就扎根在丹田里。
它确实逆天,突破大境界就能结出无上道果,甚至能反哺肉身神力。
但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
它太能吃了。
尤其是这半年来,为了在虚空风暴中护住战舟,古树几乎抽干了他气海里所有的能量。
此刻的陈渊,胃里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啃食。
饿!
饿得抓心挠肝!
饿得眼珠子都在微微发绿!
什么三十年流亡,什么大敌追杀,通通都被这股海啸般的原始饥饿感冲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能看见的所有东西,全部塞进肚子里!
“老祖,防护阵法只剩七天能源了。”
沈若煌上前一步,冰冷的长剑横在胸前,低声道:
“若实在不行,我燃尽剑骨精血,或能护送百名后辈强行遁出万里。”
陈玄咬牙跪在地上:
“老祖,吃我的肉吧!把孙儿的气血炼化了,或许能给飞舟多撑半个时辰!”
一时间,甲板上哭声四起。
悲壮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以为老祖走出来,是要交代最后的临终遗言,安排分批赴死。
然而。
在八百双泪眼汪汪的注视下。
陈渊的目光缓缓移开,没有看痛哭流涕的后辈,也没有看视死如归的女剑修。
他的视线,直勾勾定格在了主控台下方的那块甲板上。
那里铺设着一块足有巴掌厚、用两百年灵铁木打造的防震踏板。
灵铁木,蕴含微弱金气与木系灵力,质地坚硬胜过凡俗百炼钢,寻常练气修士用飞剑砍上去,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陈渊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位白衣出尘、风吹就倒的病弱老祖,忽然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扣住了坚硬冰冷的灵铁木边缘。
“老祖,您这是……”陈玄一脸茫然。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打断了陈玄的话。
陈渊甚至没怎么用力,那块厚达三寸、坚韧无比的百年灵铁木,就像脆藕一样,被他硬生生掰下来巴掌大的一块。
全场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八百族人瞪圆了眼睛。
沈若煌古井无波的冰眸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只见陈渊拿着那块黑漆漆、沉甸甸的灵铁木,凑到鼻尖闻了闻。
虽然木头渣子味很重,但好歹有那么一丝丝微弱的灵气。
下一秒。
当着全族老幼的面。
陈渊张开薄唇,将坚硬如铁的木板塞进嘴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脆!”
清脆的咀嚼声响彻甲板。
陈渊就像在吃一块刚出炉的焦脆锅盔,连嚼了七八下,甚至连牙床都没崩破一点皮。
“咕咚。”
伴随着喉结滚动,一大块生铁般的灵铁木渣,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一股微弱的热流化开,气海里的干枯古树轻轻晃了晃,饥饿感勉强被压下去了万分之一。
陈渊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满足的红晕。
“味道淡了点,但挺有嚼劲。”
陈渊咂了咂嘴,低声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死寂。
整艘裂空飞舟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陈玄张大着嘴巴,下巴差点砸在地板上。
陈秀娘怀里的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呆呆看着老祖咀嚼的腮帮子。
沈若煌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冰清玉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特么是百年灵铁木!
拿来打造中品防御法器的硬家伙!
老祖他就这么……当干脆面给嚼碎了?!
全族人看着陈渊那单薄瘦弱、一阵风就能刮跑的病躯,只觉得脑浆子都在沸腾。
老祖不是快要油尽灯枯了吗?
这铁齿铜牙是怎么回事?!
难道老祖已经饿疯了,神志错乱到要自残吞木自尽?!
“老祖!万万不可啊!”
陈玄回过神来,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吓得声嘶力竭:
“您若是想不开,也不能吞铁木自绝啊!这东西不消化的,会把肠胃划烂的啊!!”
“快,丹药堂呢?快催吐啊!!”
族人们顿时慌作一团,陈秀娘更是急得眼泪狂飙。
陈渊揉了揉眉心,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尖叫,只觉得脑仁生疼。
他胃里正舒坦着呢,哪来的自绝?
看着空落落的掌心,那股钻心的饥饿感再次卷土重来。
这点木头渣子,连填牙缝都不配。
陈渊深吸一口气,视线再次落向脚下平整坚固的甲板。
这里还有整整三百平米的百年灵铁木。
要是全掀了吃了,应该能撑到晚上吧?
就在陈渊弯下腰,伸出苍白的手指,准备去扣第二块甲板垫垫肚子的时候。
“轰隆——!!”
原本死寂的虚空荒流猛然剧烈震颤起来!
整艘飞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防护罩疯狂爆闪!
前方原本混沌漆黑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长达千丈的恐怖白痕!
紧接着,一声仿若天崩地裂般的清脆巨响,硬生生震碎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是一方完整天地界壁破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