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手机在兜里震了三次。第一次,我在二十一楼的外架上绑安全绳,手腾不出来。第二次,我正把铝板往上递,风从楼缝里灌下来,安全帽的带子抽得脸发疼。
第三次,我翻进窗洞坐下,掏出手机。三个未接,一个名字。
妈。
我回了四个字:忙,晚上说。
我不爱过生日。二十岁以后就没过过。工地上谁提这个我都要骂一句。吹蜡烛、许愿、拍照片,一套流程下来跟开会差不多。
我妈不这么想。她记着我的生日,比记她自己姓什么还牢。每年这天她必打三个电话:第一个问吃了没,第二个问吃的什么,第三个问什么时候回来。
前两个我接,第三个我不接。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蹲下去量尺寸。这栋楼月底封顶,外墙的活拖一天,甲方扣一天的钱。我带着六个人,工钱都压在这上头。
三点多,大勇在底下喊我。
“默哥,这根料短了两公分。”
我探身往下看。他站在十七层的腰线上,举着一截方管,仰脸。太阳正毒,他眯着眼,脸上全是灰,一道白一道黑,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你量错了吧。”
“量三遍了。”
大勇这人,跟我干了四年。河南人,二十七,话少,力气大,一顿能吃三个馒头。他有个毛病,上架子不爱系扣,我说过多少回,他每次都说“系上干活不顺手”。为这事我扣过他三百块钱。扣完他照旧不系。
我摘了手套往下爬。爬到一半,听见一声“咔”。声音不大,像谁掰断一根干树枝。
后头是一串铁器碰撞的响,从下往上翻,一层一层地翻。我抬头,看见大勇从我脚底下翻出去,人打着横,两条胳膊张开,像要去抓什么。他什么都没抓到。
他掉在四层的雨棚上,弹了一下,滚到二层的脚手架,最后停在水泥堆旁边。全程不到四秒。我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跪了两回。膝盖磕在钢筋头上,后来一个星期都青着。
他躺在灰堆里,右小腿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脸白得像纸,嘴里往外冒血沫子,还在说话。
“有人推我。”
我听清了。
“有人从后头推我一把。”
工地上乱成一锅粥。救护车来的时候,警察也来了。安全员老李被叫去问话,回来脸都是青的。我问他怎么说的。老李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天开工收工各拍一段延时,说是留着,万一出事好说话。今天这段正好拍到了十七层。画面糊,但是能看清人。
大勇站在腰线上,举起方管,仰头,往上看——看我。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手一松,出去了。我把视频拖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空的水泥地,几捆钢筋,一根立着的钢管。这块地方连个能绊脚的东西都找不出来。我再往前拖,那地方一直空着。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块水泥地,是干的。
工地上每天早上洒水降尘,十七层也洒。视频里,大勇脚边一圈全是深色的湿印,反着光。只有他身后那块,一个方方正正的两米见方,是干的。干得发白。
像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把水都站干了。我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机还给老李。
“你看见没有。”我说。
“看见什么。”
“那块干的。”
老李把视频拉回去看了半天,抬头。
“哪儿有干的?整片都是湿的。”
我抢过手机,把进度条拖到第三十七秒。那块地方,湿的。
我坐在楼梯上,把这段视频来来回回看了二十多遍。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它是干的。
下午警察做笔录,问我大勇最近有没有跟人起冲突,有没有欠钱,有没有喝酒。我说没有,这人一天三顿吃食堂,下班就回宿舍躺着刷手机。
警察合上本子,说监控我们会调。
“你们调不到。”我说。
“为什么。”
“十七层外墙,没装。”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去了医院。大勇在重症监护室,腿打了钢钉,肋骨断了三根,插着管子。护士说不能进。
他妈妈从河南赶来,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煮鸡蛋。她不哭,就是坐着,眼睛盯着门。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最后没过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
“默崽。”
我妈的声音。她讲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像从井里往上提水。
“今天你生日。”
“嗯。”
“吃了没。”
“吃了。”
“吃什么了。”
“盒饭。”
那头叹了一口气,气声很长。
“生日要吃面。”
“知道了。”
“今年回来一趟吧。”
又是这句。这句话听了八年,每年这个时候说一遍,我每年推一遍。头两年说工地忙,后来懒得多说,就说回不去。
“妈,我这月赶封顶。”
“请两天假。”
“请不了。”
“两天。”
“一天都不行。”我说,“大勇摔了,工地现在没人盯。”
那头静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呼啦呼啦地响,还有铁皮棚子被吹得哐哐撞。那是我家小卖部那个雨棚,去年就说要换,一直没换。
“那我自己去。”她说。
“去哪。”
“去庙里。”
“你去庙里干什么。”
“给你报个数。”
“报什么数。”
她没答。
“妈?”
“你忙你的。”她说,“我走得动。”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抽了两根。第三根点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有八年没在生日那天回过家了。八年。
二十岁那年我在东莞,二十一在佛山,二十二在长沙,二十三回了县里但没进村,二十四到二十七,一年换一个地方。每一年我都说,明年回。
回到租的房子里,我洗了个澡,躺下来,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是个座机号,老家的。
我接了。
“默崽啊,我是三婶。”
隔壁的三婶。她讲话急,一口气顶下来不带喘。
“你妈今天在庙里跪了一整天,晌午我去喊她吃饭,喊不动。你跟她置什么气嘛,她那个身子——”
“跪庙里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哪个。”三婶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自己讲,今天是你的日子,她得替你报个数。默崽,你妈这两年瞒着你的事不少,你有空回来看一眼。”
“她身体怎么了。”
“你自己回来看。”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我脑子里翻来翻去的,不是我妈,是大勇往后仰的那一下。
那块干的、发白的水泥地。我把被子掀了,坐起来,打开手机买票。
最早一班,早上六点四十。
市里到县里两个半小时,县里到镇上四十分钟中巴,镇上下车,还有六里山路。这条路我走过十八年,闭着眼都认得哪块石头松。今年走上去,石头全换了,铺了水泥,路边装了路灯。路灯白天不亮,杆子上贴着红纸,被雨浇得发白。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底下蹲着两条狗。三婶在她家门口摘豆角。看见我,手一停,站起来。
“哟。”
“三婶。”
“回来了。”她上下打量我,“你妈知道不。”
“没跟她说。”
“你这伢。”她叹了口气,往自家门里努了努嘴,“进去坐。”
“先回家。”
“哎,等等。”她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你妈这半年,去镇上跑得勤。月初我还看见她坐早班车走,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我问她,她讲去买蜡。”
“买什么蜡。”
“她自己讲是上供的蜡。”三婶皱起眉,“哪个上供一个月买一回。默崽,你妈那人,你晓得,认死理。她要不讲,你撬都撬不开。”
我嗯了一声。
“还有,”她往村东头指了指,“李家那个小的,上个月又犯病了。烧了七天,人都抽过去了,送县里才抢回来。他家老太太到处讲,说没去庙里报数。”
“报什么数。”
“我不晓得。”三婶摆手,“我们这地方,讲究多。”
我妈的小卖部开在自家堂屋,卷帘门拉开一半。我弯腰进去,货架空了一半,方便面堆在角落,落着灰。柜台后头坐着个人,头发白了一大片,背弓着。
“妈。”
她抬头。
我看清她脸的那一下,脚步停了半拍。她瘦得厉害,颧骨顶出来,眼窝陷进去。手搭在柜台上,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有针眼。她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了三秒,才笑。
“回来了。”
“你手上怎么回事。”
“打针。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贫血。”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你坐着,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
“生日面。”她站起来,扶着柜台,“二十八年了,哪年都得吃。”
我没再拦。
灶屋里烟很大。她烧的是柴,火苗从灶口舔出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红。她背对着我,往锅里下面,手抖,面条掉了两根在灶台上,她捡起来吹了吹又扔回去。
“妈。”
“嗯。”
“你在县里看的病?”
“镇卫生院。”
“什么科。”
“内科。”
“病历呢。”
她把锅盖扣上,转过身。
“你查我。”
“我问一句。”
“问了又怎么样。”她擦了擦手,“你在外头八年,问过几回。”
这句话把我堵回去了。
面端上来,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了两口,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不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吃。
“三婶说你昨天在庙里跪了一天。”
“跪一下怎么了,我又没死。”
“你跪什么。”
“给你报数。”
“报什么数。”
她看着我,没说。灶膛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往上飘。
“默崽,”她说,“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庙里。”
“去干什么。”
“你自己去问三爷。”她拿起筷子,把我碗里没动的鸡蛋往我这边拨,“他讲得比我清楚。”
庙后头有一间小屋,堆着柴,和一口旧棺材。棺材盖没盖严,开着一条缝,里头是空的,垫着一床新棉絮。当时我只当是庙里备下的,没多想。
庙在村后头半山腰,三间瓦房,墙是黄泥糊的,白灰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土。门口一块石板,被人踩得凹下去两个坑。我妈走在前头,走得很慢。
上台阶的时候她扶了一下门框,那一下扶得有点久。
里头很暗。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灰堆得老高,插着七八根没烧完的香。神龛里坐着三尊像,中间那尊脸被人摸得发亮,看不出是哪个。两边小的那两尊,一个缺了胳膊,一个没了脑袋。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我妈让我磕头我就磕。
“来了。”
声音从左边角落传过来。周三爷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矮桌上摊着纸笔。八十二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眼是瞎的,白蒙蒙一片,右眼倒是亮。
“三爷。”
“你今年自己来了。”他放下笔,抬头看我,“你妈不用替你跑了。”
“跑什么。”
他没答,指了指神案下头。神案底下放着一个签筒。竹的,颜色发黑,包浆厚得发亮。签筒不在案上,在案下,贴着地。
“庙里的签筒怎么搁地上。”
“这不是求签的。”
“那是干什么的。”
“记数的。”他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你去看看。”
我蹲下去,把签筒抱出来。竹筒很沉,里头有东西在响。我把签倒出来。
二十五支。木头削的,长短差不多,每支底下用刀刻着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陈年的红。我拿起一支,对着门口的光看。
上头刻着三个字加一个年份:周德海,一九六三。我又拿起一支。吴秀兰,二〇〇一。
我妈的名字。
我把二十五支全摊在地上,一支一支看过去。二十四个名字,我没有一个认识。二十四个年份,最早那一支是一九六三年,最晚是去年。
签筒是空的。我把筒口朝下抖了抖,掉出来一张红纸。
折了四折,边角发脆,一展开就裂了个小口。我把它铺在矮桌上。
红纸上写着字,毛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整齐:信士吴秀兰,为子陈默,寄名座下。借年二十。逐年抵扣。不敢有违。
代记人:——
那个“代记人”后头,是一条横线。空的。我把红纸翻过来。
背面划了二十个小格,自上而下排开。每个格里写着一个数字:“二十”在最上头,“一”在最下头。二十个格,全划了。
不是一次划的。笔道深浅不一样,有的是新墨,划得利,纸都破了;有的早就晕开,跟红纸化在一起。纸的下边还空着一截。空的那截上,另添了五个格。
添得很挤,笔画歪,像是后来才想起要加,只能往边角里塞。前头四个格划满了,第五个格里写着一个“一”,那一道横划到一半。停住了。
我盯着那半截横线看了很久。红纸上这道笔痕很细,收尾的地方抖了一下,往下拖出一小根毛刺。写字的人,写到这里手没劲了。
“三爷,这是什么。”
周三爷没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神案前,给香炉里添了三根香,插得很慢,一根一根对齐。
“你三岁那年,”他说,“八月里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二,抽了两回风。县医院下了病危,你妈抱着你从医院跑回来,三十里地,跑到这座庙门口,人已经不会哭了。”
我盯着红纸上的字。
“她在这儿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给你寄了名。”
“寄名是什么。”
“把命挂到别人名下。”他坐回去,手搭在膝盖上,“小孩子魂魄不稳,容易丢。挂在菩萨名下,就没人敢来收。乡下都这么干,你小时候脖子上挂的那个铜锁,就是这个。”
我摸了一下胸口。什么都没有。那个锁我八岁那年就丢了。
“东头李家那个小的,也是寄名的。”
“寄了。”他说,“寄了六年。”
“他上个月烧了七天。”
“他没来报数。”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雨”差不多。
“没报数会怎么样。”
周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九四年,山那边岩脚村有个女娃。”他说,“寄名到第九年,爹娘出去打工,把她丢给奶奶。奶奶记性不好,把生日记岔了三天。”
“然后呢。”
“第九年那个数没报上。”他伸手指了指神案,“那年腊月,女娃掉进水塘。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有气,就是不会讲话了。”
“现在呢。”
“四十多了。”他说,“还不会讲话。”
“就因为差三天。”
“数不认人情。”他把手收回去,“差一天也是差。”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屋里太静,静得连香灰落进炉子里的声音都听得见。那股味道钻进鼻子,苦里带一点甜,像烧过的糯米。他说话的时候,那只瞎眼一直对着门口。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在看,是在听——听门外有没有人来,听山下的动静,听了六十年,成了习惯。
他把签筒推回神案底下,推得很慢,用脚背顶着,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完他坐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像。
“报数是什么意思。”
“借年二十,”他指了指红纸,“这四个字你要看清楚。借来的命,是有期限的。二十年。”
“二十年到了呢。”
周三爷没立刻答。他伸出食指刮了刮桌沿,刮掉一层薄灰,弹到地上。
“还。”
我问怎么还。
周三爷抬起那只瞎了的眼睛看我,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一年还一年。”他说,“这上头二十个格,一年一格。你每年生日回来报一次数,报一格,划一格。划满了,契就清了。”
我把手按在红纸上。
“我一格都没报过。”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对。”
“那这二十个格谁划的。”
他没有马上说名字。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供桌底下那个筒。
筒边搁着一块抹布,灰扑扑的,团成一团。他把抹布拿起来,把矮桌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擦到了,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这套动作他大概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你妈。”
庙里安静下来。外头有鸟在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庙里没有电灯。神案上那盏油灯是唯一的光,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风从门口进来,火苗就往一边倒,倒到快灭了,又立起来。
香灰的味道混着陈木头的味道,从神案那头一阵一阵飘过来。门口的光斜着切进来,只照亮半间屋,另外半间沉在暗处,看得见周三爷的膝盖,和膝上一双布鞋。鞋是新的,白底黑面,鞋帮上一针没歪。
“三岁寄名,二十年,到二十三岁满。”周三爷说,“你二十三岁那年,是这个契的最后一年。”
二十三岁。
我记得那一年。
那年我在城南一个旧楼改造的工地上做小工,站在楼底下给人递砖。
中午十二点多,一根两米长的钢管从六楼掉下来,砸在我脚边,插进水泥地里,露出半截。离我的鞋尖,不到二十公分。我当时坐在原地抽了一整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
晚上跟人喝酒,一桌人都说我命大。我自己也这么想。命大。
“那天晚上,”周三爷说,“你妈在这庙里跪了一夜。”
我说她那天打电话跟我讲,家里没事。
“她说没事,就是有事。”
我把红纸捏起来,纸太脆,边角又掉了一小块。
“三爷,我这些年在外头,身上有没有事。”
他问我有过几回。
“两回。”我说,“二十三岁一回,二十六岁在高速上一回。车头撞扁了,我从驾驶室爬出来,一根骨头没断。”
“都有人替你挡着。”
我问是谁。
“账扣不到你身上,就往近处走。”他说,“跟你挨得越近的,越先被扣。”
我手指头发凉。
“大勇。”
“哪个大勇。”
“跟我干了四年的人。”我抬起头,“他昨天从十七楼掉下来,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他说有人从后头推他。”
周三爷没说话。
“三爷,是不是我。”
“账往哪儿走,不看你想不想。”他说,“你妈这几年,怕是顶不住了。”
我掏出手机,走到庙门口,给工头打电话。
“大勇怎么样。”
“醒了。”工头声音很沉,“医生说是意外,警察也说是意外。他现在嘴里一直念叨,说要回家。”
“他说什么了。”
“说夜里听见有人在数数。”工头压低了声音,“一、二、三、四……数了一整夜。护士说是麻醉没退。默哥,这工地我待不下去了,邪门。”
我挂了电话,站在庙门口,太阳晒得脑门发烫。
“三爷。”
“嗯。”
“代记人这一栏,空了二十年。”
“对。”
“空着会怎么样。”
“空着,”他说,“账就得从别人身上扣。”
“我妈填了什么。”
“填了她自己。”
“说清楚。”
“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三爷的手指在矮桌上敲了一下,“借来的二十年,一年一年往外掏,掏到没得掏了,就得有人填。这栏空了二十年,你妈一句没跟我提。你二十三岁那年,她把自己填进去了。”
我喉咙发干。
“填进去是什么意思。”
“她把她往后的年份,写进代记人这一栏。”他停了停,“写多少,抵多少。”
“她写了多少。”
“她自己也不知道写了多少。”周三爷说,“一年顶一年,她得一年一年往上续。续到哪年顶不住,就停在哪年。”
屋里那股香灰味突然变得很冲。我站起来,又坐下。
“三爷,我妈今年五十六。”
“嗯。”
“她能活多久。”
他没答。
他把矮桌上的纸翻过来压在底下,动作很慢。
“我不算命。”
“你管着这个筒,你跟我说你不算命。”
“我管的是数,不是命。”他抬眼看我,“命是你自己的,数是别人的。这两样一直是分开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呢。”我指了指地上那二十五支签,“周德海,一九六三。第一支签是你的名字。”
他没吭声。
那只亮着的眼睛里,眼珠转了转。
“你也是寄名的。”
“我是记名的。”他纠正我,声音很平,“记名的不算寄名。”
“你今年多大。”
“八十二。”
“一九六三年你多大。”
他伸手把签一支一支往筒里收,收得很仔细,木签磕在竹筒壁上,笃、笃、笃。
“你该回去了。”他说,“你妈该找你了。”
我把红纸折起来想揣进兜里。
“放下。”他说,“这张纸出了这个庙,你活不到天黑。”
我手停在半空。
他走过来,把红纸从我手里抽走,重新折成四折,塞进签筒最底下,把筒口朝下压在地上。
“三爷,我妈每个月十五去镇上,去干什么。”
他的手停在签筒上。
“你问她。”
“她不跟我说。”
“那你跟着她。”
那天是初十。
第二天我去了岩脚村。翻一道梁,走两个半钟头。村子比我们那儿还小,二十来户,晒谷场上摊着玉米。三爷说的那户人家,我打听了三个人才找到。土坯房,门口一棵柿子树,树下放着一张小凳。凳子上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洗得很干净,穿一件灰毛衣,手里剥着豆子。
“大姐。”我说,“这是李家不。”
她抬起头。
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又低头剥豆子。
“她不会讲话。”
门里出来一个老太太,背驼得厉害,扶着门框。
“你找哪个。”
“问点事。”我说,“她小时候,是不是在庙里寄过名。”
老太太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
“你哪个屋的。”
“白水坳的。”
“白水坳。”她念了一遍,慢慢挪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小时候也寄过。”
老太太端详我很久,眼睛浑浊,眼白发黄。
“她九岁那年,”她说,“她爹娘在广东,把她丢给我。我记性不好。”
“生日记岔了。”
“岔了三天。”老太太说,“我记成初九,实际是初六。”
“后来呢。”
“那年腊月,她掉进塘里。”老太太往院子外头指了指,“塘就在那边。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有气,灌了一肚子水。醒了以后就不讲话了。”
“医生看过没。”
“看过。县里、市里都看过。医生说嗓子没坏,脑子也没坏。”老太太把手里的一根柴掰断,“就是不讲话。”
我蹲在柿子树下,看着那个女人剥豆子。她剥得很快,指甲掐一下,豆子落进搪瓷盆,叮的一声。她穿的毛衣是自己织的,针脚粗,袖口磨出了毛球,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这样的手我认得——村里下地干活的妇女,都是这样的手。
“她现在多大。”
“四十一。”
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门外那条土路,像在等谁从路上过来。
我问她,那年腊月以后,家里人有没有再来过庙里。
她说来过。来的是她外婆,一年一趟,坐在庙门口,不进去,坐到天黑就走。第四年没来,腿走不动了。
“嫁人了没。”
“哪个要。”老太太说,“不会讲话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像看一个路过的生人。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是刚下过地的样子。剥下来的豆壳堆在脚边,一小堆,绿得发亮。她剥一颗,抬一下头,看一眼路上,再低下去。
我走出去老远,回头,她还坐在那儿剥豆子。日头偏了,柿子树的影子挪到她脚边。
我在梁上坐了很久。风把坡上的草吹得一边倒,倒下去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像有人在底下拿梳子梳。远处有牛叫,叫了两声就断了。
差三天。
三天。我妈二十年,一天没差过。回来路上我拐上庙。
“三爷。”
“嗯。”
“岩脚村那个女娃,你知道。”
“知道。”
“你去过没有。”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去过。”
“怎么没救。”
“数错过去了。”他说,“错过去的东西,补不上。”
“你去到她家了。”
他没答。
过了很久,他把手里的纸压平。
“走到半路。”
那半个下午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天黑了才往回走。一路上他一直听着身后,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把草压下去。
我在家待了五天。这五天我妈跟平常一样,早上五点起来开门,卖烟卖酒卖盐,中午煮饭,晚上七点关店。她没再提庙里的事,我也不提。我们俩像两个各揣一把刀的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谁都不先拿出来。
十四晚上,我听见她屋里有动静。我趴着门缝看。她坐在床沿,就着一盏电池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把头发。
灰白的,用红绳扎着,扎得很紧。她把那把头发放进一个蓝布包里,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吹了灯。
十五早上六点,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蓝褂子,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发卡别住。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的。
我隔着两百米跟在后头。山路走了一个钟头。她走得慢,中间歇了三回,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第三回歇的时候,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片含在嘴里,没喝水,干咽下去。
我在后头看着,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到镇上七点一刻。她没去菜市场,没去药店,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墙皮都在掉,尽头是一间平房,没挂牌子,门是朱红的漆,掉得只剩斑点。
她推门进去了。
巷口有个卖菜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理韭菜。我走过去蹲下,问这条路通不通。
“你找哪个。”
“那门里。”
“那屋不常有人的。”她往巷子尽头努了努嘴,“就一个白水坳的老太太,每个月十五来一趟。来了就关门,待半个钟头。我在这儿摆菜摊,看她看了十年。”
“十年。”
老太太把韭菜扎起来,“她男人早没了,儿子在外头。一个人跑这么远,也不晓得求什么。”
我说声谢谢,站起来。
我在巷口站了两分钟,绕到平房后头。后墙有一扇窗,玻璃上糊着报纸,破了一个角。我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没有灯。靠墙一张长条供桌,桌上点着两根蜡烛。蜡烛很细,火苗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蜡油滴下来的声音。
屋里有股味道,不是香,是蜡和潮气混在一块儿闷了二十年的那种闷。墙角堆着几捆黄纸,纸边被老鼠啃过。窗台上摆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根没点的香,缸口豁了一块。地是水泥的,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是跪出来的。
供桌上并排立着牌位。
纸糊的,白纸黑字,一个挨一个。我数了两遍。二十五个。
前头二十个,白纸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有的被烟熏成焦褐色。后头五个是新的,纸还白着,字也新。每个牌位上写的名字,都一样。
陈默。
每个牌位下角,写着一个小小的年份。我眯着眼一个一个对过去:二〇〇一,二〇〇二,二〇〇三……一直排到二〇二〇。后头那五个新的,二〇二一,二〇二二,二〇二三,二〇二四,二〇二五。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二〇二一。那年我二十三。那根钢管。
门在里头响了一下。
她进来了。我退到墙角,贴着墙站。屋里传出声音。她的脚步,很轻。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响,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磕了一下。
我从破报纸的角往里看。她跪在供桌前,从布袋里拿出两根新蜡,把旧蜡拔下来。旧蜡的底子烧黑了,粘在铁座上,她用指甲刮了半天。
蜡油滴下来,烫了手背,她往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刮。新蜡插进铁座,她在底下垫了一小片纸,怕歪。点着以后,她对着火苗吹了一口气,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然后她伸手,一根一根数牌位。顺着数一遍,倒着再数一遍。数到最后一个,她的手停在那儿,指头在牌位边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孩子的头顶。
然后她把那一小把头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牌位前头。
“默崽,”她说,“今年又长一岁。”
屋里很静。蜡油滴在铁盘上,滋的一声。
“你在外头,妈帮不到你。”她说,“你莫怪妈。”
她跪下去的时候没垫东西,膝盖直接磕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我听见那一声,牙关自己咬紧了。
她磕了三个头。磕得很慢,额头碰到地上的时候,能听见闷响。
我绕回前头,推开了门。
她回头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跟着我。”
“妈。”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声音抖起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你回去。”
“二十五个牌位。”
“你回去!”
“二〇二一那个是新的。”我走过去,“那年我在城南,钢管差二十公分砸死我。”
“我让你回去!”
“你拿自己填的。”
她站起来,抬手要打我。手举到一半,落下来了。她站在供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人往墙上靠。
“多少年了。”我说。
她扶着墙,半天没出声。
“二十五年。”
她说得很轻,气声多过字。
“二十五年。一个月不落,我来了三百回。”
“牌位是什么。”
她伸手,把最边上那个牌位扶正了一点。
“一年一个。”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你借来的每一年,我都给它立个位。哪一年要是没立,那一年就散了。”
“蜡烛呢。”
“命灯。”她说,“二十年不能灭。灭一根,你少一年。”
我问她是不是每个月十五都来换。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说镇上就这一家做这种细蜡,一块二一根,这些年她记着日子,一天没差过。
“二十年早过了。”
“过了。”她说,“过了就再加。”
我靠着墙,站不住,背底下的墙皮一块一块硌着脊梁,硌得人清醒。后头那五个,是她自己加出来的:一格一年,加一格我多活一年。
“那你少多少。”
她不说话。
“妈,你少多少。”
“我不晓得。”她说,“三爷讲,一年顶一年。我顶了五年,五年就五年。”
“大勇的腿,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她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眼睛里全是水,但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我不晓得。”她说,“三爷讲,数扣不到你身上,就往近处走。跟你挨得越近,越先被扣。”
“所以你才不让我回来。”
“我让你回来。”她声音突然拔高,“我年年让你回来。你年年不回。”
我没话讲。
八年,八个生日,八个电话。我在工地上、在饭桌上、在KTV里,每次都说忙。
“那你还让我回。”
“今年不一样。”她说,“今年是最后一年。”
“什么叫最后一年。”
“这个月二十一,我在这儿划最后一格。”她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小截铅笔,“划完,契就清了。”
“清了你就没事了。”
她没马上答。
她低头把布包重新系上,系了两遍,绳子绕得很紧。
“嗯。”她说,“我就没事了。”
我看着她系那个结,她的手抖得厉害,系第二遍的时候绳子掉了,她重新捡起来。我妈这辈子没跟我撒过几次谎: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手上有活就干个不停。
“妈。”我说,“代记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的动作停了。
“你把自己填进去了。”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做主。”
“你拿什么填的。”
“年份。”
“多少年。”
“没数过。”
“你今年五十六。”
“嗯。”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捏着袖口那圈边。
“你本来能活到几岁。”
她把布包塞进怀里,直起腰。
“默崽,”她说,“人活着不是按年头算的。”
“你回答我。”
“我三岁那年,你外婆也给我寄过名。”她转过身,往门口走,“我们这一辈人,命都是借来的。借了就得还,谁还都是还。”
我跟上去,一把抓住她胳膊。太细了。我一只手能圈住她半条胳膊,底下全是骨头。她胳膊上的皮是松的,一捏一层,像晾干的布。我小时候她背我上山,两只手能把我举过头顶。现在我一只手能把她圈住。
我把手松开了。
我问她,契清了以后,她的年份去哪了。
她不说话。
我又问,契清的时候,代记人这一栏的东西是不是跟着一起提走。她还是不说话。
“妈。”
“我不晓得。”她甩开我的手,往外走,“三爷讲,契清了,账就平了。账平了,谁都不欠谁。”
“账平了你就死了。”
“哪个不死。”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轻,轻得像随口说今天天气。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往前走,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走三步停一步。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背上,那件蓝褂子洗得发白,肩上有块补丁。
她给我煮了二十年的生日面。我八年没吃过一口。
中午她回了家,照常开卷帘门,照常坐在柜台后头。我跑上山。庙门开着,周三爷坐在原位,好像从早上起就没动过。
“撕契是不是能了。”
“能了。”他说,“你当场了。”
“什么意思。”
“你这条命,是借来的。”他抬眼看我,“撕了契,等于提前清账。借的东西一次性收回去。”
“我会死。”
“你活不到天黑。”他补了一句,“你妈那五年,白赔。”
我下山了。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坐到半夜,我妈早睡了,屋里没声,窗外有蛙叫,叫一阵停一阵。
十二点多,我拿了把手电出门。山路黑,脚下的水泥路泛着白。我走到庙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我摸到神案前蹲下去,把签筒翻过来,从底下抽出那张红纸。纸在手里发脆,一动就响。我捏着两边,往两边拽。
“撕吧。”
声音从角落里出来。我手一抖,手电扫过去。周三爷坐在竹椅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你没睡。”
“我六十年没睡过整觉。”
我把纸捏在手里,没动。
“撕了,你今晚就没了。”他说,“你妈那五年,白赔。”
“不撕,她死。”
“嗯。”
“没有别的法子。”
他没马上答。
黑暗里那个人影坐得很直,像庙里那三尊像。
“有。”
我把手电关了。他把神案底下那个签筒拖出来,把二十五支签全倒在地上,一支一支摆开。
“契上有一条,从来没被人用过。”他说,“代记人这一栏,可以换。”
“换成谁。”
“换成一个跟寄名人血缘最近的人。”他抬头,那只亮眼睛看着我,“换了,账就转过来了。原来那个代记人的年份,全都退回去。”
“退回去她就能活。”
“能活到她该活的岁数。”
“那我填进去,我付什么。”
周三爷把地上的签一支一支捡起来,捡得很慢。捡到最后一支,他停住,把那支签竖在矮桌上。签上刻着三个字。
周德海。
“你要付的,”他说,“我付过。”
“一九六三年,我十九岁。”
他坐回竹椅,背靠着墙,那只瞎眼对着门口。
“那年我妈咳血,咳了半年。村里先生说,拖不过年关。我去求人,求到这座庙,庙里那时候的记名人姓沈,七十多岁。他跟我说,有个法子,能换。”
他停了停。
“我签了。”
“你妈呢。”
“活到七十四。”他说,“我九三年送她走的,走得很安生,睡着走的。”
“那你付了什么。”
“你看这个庙。”他抬手指了指屋顶,“三间瓦房,我修了六回。签筒在这儿,我就得在这儿。人走不出十里地,出了十里,数就乱了。”
“六十年。”
“六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念一个数字没区别,“筒里二十五个名,一年报一遍,一个都不能漏。漏一个,那个孩子就少一年。”
“你认得二十五个孩子。”
“我认得二十五支签。”他纠正我,“签是签,人是人。”
外头起了风,庙门口那盏灯晃了两下。
“三爷。”
“嗯。”
“你妈叫什么。”
他没答。
他把手里那支“周德海”的签翻过来,指腹在刻痕上来回蹭。
“我记了六十年的数。”他说,“没记过她叫什么。”
“为什么。”
“记名的不认亲。”他把签放下,“认了亲,就数不清别人的日子。这栏一落名,头一样被收走的,是念想。”
“念想。”
“你记着她,你就天天想着下山。你一下山,这些签就没人管。”他说,“所以先收这个。收干净了,你才坐得住。”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签了以后,还认得出我妈吗。”
“认得出。”他说,“你认得出人,认不出亲。她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来庙里上香的老太太。”
“她呢。”
“她记着你叫什么。”周三爷说,“她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
我在庙里坐到天黑。天是一点一点沉下来的,先是窗纸发黄,再是屋檐底下那块地发灰,最后连神像的脸都看不清了。中间我出去过一回,站在石阶上抽烟。山下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的灯散在坡上。我家那盏最矮,黄黄的一团,隔一会儿晃一下,是她在屋里走动。
我想过走。
真的想过。回城里,换个手机号,接着干活。她活到七十四,我可能一辈子不回来,等消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后来我想起她换蜡,换了三百回,一回没差。
我把烟摁灭在石阶上,下山。我妈在灶屋做饭。锅里的油响,她在切辣椒,菜刀碰砧板,笃笃笃。我站在门口看她切。灶屋很小,一口土灶占了大半间。墙上被烟熏得发黑,钉子上挂着锅铲和一块抹布。她切菜的时候肩膀是歪的,右边比左边高,那是常年一只手撑灶台撑出来的。
我没动。
“站那儿干什么,洗手。”
我洗了手,坐下。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饭。她一直给我夹菜,夹了半盘子。她问我工地上的事,问大勇的伤,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问城里的房子多少钱一平。我一句一句答。她问,我就答。
我没告诉她我明天要走,也没告诉她我不走了。
晚上十点,她回屋睡。我在堂屋里坐着,坐到半夜。
手机亮了几次,工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回了一条:不回了,你另找人。
那天夜里我躺回自己屋的床上,听见隔壁她翻身。木床响一声,停一会儿,又响一声。她起夜过一次,脚步拖在地上,一头拖到另一头。我睁着眼,一直到窗户发白。
第二天是十六。
十七、十八、十九。
这三天我什么也没干,就坐在庙里看。看他擦桌子、剪灯芯,看他傍晚把门槛扫一遍,扫完把扫帚立回墙角,位置差一分都不行。
我不问。
我天天上山,坐在庙里,看周三爷怎么记数。山东头刘家的孙子,三岁,寄名第四年。周三爷把签抽出来,用刀在下头刻一道,刻完吹一下木屑,插回筒里。
“这就完了?”
“完了。”
“报数的人呢。”
“他妈在门口磕头。”他往门外抬了抬下巴,“数我记,头她磕。”
“不用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他说,“数是最老实的东西。你多给一分,它不认;你少给一分,它记着。”
二十那天,村里下了雨。
二十一,是清账的日子。
头天晚上我妈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面。”
“就面?”
“就面。”
她笑了一下,说:“二十八年了,头一回你自己说要吃面。”
二十一号早上,她五点就起来了。我听见灶屋有响动,起来看,她已经把面和好了,盖着一块湿布。
“你回去睡。”她说。
“我帮你烧火。”
“你不用帮。”
我还是坐下了,往灶膛里塞柴。火苗舔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
灶膛里的柴是干透的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往上飞,飞进烟囱里就没了。她擀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擀面杖滚过去,桌面跟着颤。
我没说话。
我小时候她也是这么和面的。那时候家里有个搪瓷盆,蓝边,边上磕掉一块,她拿那个盆和了十几年的面。盆早没了。她用的还是那个手势:中间挖一个坑,水一点一点往里倒,手指头转着圈搅。
“妈。”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去求人换个法子。”
“求哪个。”她把面擀开,擀面杖滚过去,面皮薄了一层,“我们这地方,能求的都在庙里。”
“你可以不填。”
“我不填,你二十三那年就没了。”
擀面杖停了一下,又滚起来。
“你爸走得早。”她说,“他走那年你才五岁。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讲,我把你养大。”
“你把我养大了。”
“养大了。”她把面皮叠起来,切丝,“养大了就成。”
面皮切完,她抖了抖手上的面粉。
“你外婆那年也五十六。”
“嗯。”
“她把我寄了二十年。”她说,“到期那年,她没了。”
“怎么没的。”
“睡着走的。晚上还跟我讲话,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她填了多少。”
“不晓得。”她把面条抖散,“她没讲。”
水开了。
她把面下进去,拿筷子拨了两下。然后她转过身来,手扶着灶台。
“默崽。”
“嗯。”
“妈有点晕。”
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往下滑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整个人歪在灶台边上。我扑过去接住她。
她整个人轻得吓人。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顶着我的胳膊。
“妈。妈。”
她眼睛翻着,嘴唇动,听不见声音。我背起她就往外跑。
六里山路,我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我没停。雨后的泥路滑,我摔了两回,每回都用胳膊肘撑住,没让她磕到。
她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脖子,气一下一下地喷,越来越弱。
跑到庙门口的时候,我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三爷!”
他自己出来了。站在门槛里头,手里已经拿着红纸和笔。
“放神案前头。”
我把她放在供桌前的草垫上。她脸色发青,嘴张着,喉咙里有那种拉风箱的响。周三爷把红纸铺在矮桌上。就是那张,二十个格,二十道划痕,边上另添的五个小格。
“代记人这一栏。”他推过来一支笔,“写你的名字。”
我拿起笔。笔杆是竹的,被上一只手磨得发亮,捏的地方有一圈深色的油光。
我没动。
“写之前,我再讲一遍。”他说,“落了这个名,你走不出这个村子。这些签,一年报一次。你妈活到七十四,你送她走的时候,你哭不出来。”
“写哪儿。”
“那条横线上。”
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笔尖擦纸的声音。
我弯下腰。
红纸在灯下泛着暗光。那条横线,从我妈的名字底下延伸出来,空着。
我写“陈”。
第一笔下去,纸面发涩,笔尖划开一层薄薄的红。我的手在抖,横写得歪。我写“默”。
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红纸上洇开一小片黑。周三爷递过来一根针。
“扎手指。按在名字上。”
我扎了左手食指。
没觉得疼。血珠冒出来,很圆。我把手指按在“默”字上,按了大概三秒。松手的时候,红纸上那两个字黑得发沉。
我听见一声轻响。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然后,供桌底下那个签筒,动了一下。
竹筒自己滚了半圈,撞在神案腿上,停住。庙里静得可怕。外头连虫都不叫了。
我妈在草垫上躺了大概一刻钟,眼皮动了动。睁开的时候,眼睛是清的。
“妈。”
她看着我。
我凑过去,抓着她的手。
“妈,我在。”
她看了我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你是哪个屋的伢。”她说。
我没听懂。
“妈,我是陈默。”
“陈默。”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舌尖上试一个生字,“陈默是我崽。”
“我就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客气,是对陌生人的那种客气。
“我崽在城里做工。”她说,“一年回来一趟。”
我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三爷在我身后把红纸收起来,折成四折,塞进签筒,压在底下。竹筒磕在地上,笃的一声。
“她现在记得你叫什么。”他说,“她不记得你长什么样。”
“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想不起来了。”
我抓着他的裤腿。
“你不是说收的是念想。”
“收的就是念想。”他低头看我,“念想里头,有名字,有样子。名字留下了,样子收走了。”
“她认我。”
“她认得有个儿子。”周三爷说,“她明天早上会想起来,该给你打电话了。她拨完号,听见你声音,会很高兴。然后她挂了电话,还是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神案。我妈在草垫上又睡了一会儿,醒了,坐起来,看看庙,看看我。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来上香,”周三爷说,“晕了。”
她哦了一声,拍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
“麻烦你了,小师傅。”
我说不麻烦。
那天我送她下山。她走在前头,我扶着她的胳膊。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小师傅,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崽也二十八。”
她说完这句,又往前走。我把她送到小卖部门口。她拉开卷帘门,回头说:“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
她说:“进来坐坐,我这人爱说话。”我进去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柜台后头,跟我讲她儿子。
讲他小时候不肯上学,被她拿竹条抽;讲他十二岁那年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吐了一地水;讲他十七岁出门打工,第一年寄回来一千二百块钱,她一分没花,压在箱底。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一句听。她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长得高。”她说,“比你高半个头。”
我说嗯。
从那天起,我就住庙里了。我把货架上的货补齐,骑三轮车去镇上拉了两趟。漏雨的屋顶我补了一块铁皮,雨棚也换了新的。
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脸圆了些,走路不扶墙了。
她把货架重新摆过一遍,把过期的方便面挑出来堆在门口,说拿去喂鸡。我说过期了还喂鸡,她说鸡又不识字。她每天早上五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跟从前一样。她每天下午上来一趟,端一碗面。
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师傅,吃面。”
她放在门槛上,站在门口说两句闲话。说今年的雨多,说村东头那家的孙子考上了学校,说镇上的细蜡又涨价了。我说好。那阵子我开始记日子。手机里设了一排提醒,一个对应一支签。到日子我提前一天下山去喊人,喊不来就坐在他家门槛上等。有人嫌烦,我说你嫌烦可以,别嫌命长。
山上的日子是有刻度的。早上看日头从坳口升起来,傍晚看它落到庙后头那棵松树背后,一天就算完了。冬天日头低,夏天日头高,过一年下来,我不用看表也知道几点。
我不看表。
有人问过我,记名的人是不是就没了心。不是。
我记得她哪天吃药,记得她下雨天膝盖疼。她端着面站在门口,我会站起来接。只是我不记得,她是我妈。
那种记得,跟记得一个邻居老太太,是一样的。我翻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只有一张,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她二十来岁,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穿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蓝墨水已经发灰:一九七九年春。那年她二十四。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入夏那阵,我给她剪过一回指甲。
她坐在柜台后头,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指甲很厚,弯的,剪刀咬不住,得先拿温水泡。我端了盆水,让她泡着。她泡着泡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我把她的手捞出来,擦干,一个一个剪。剪到小拇指,她醒了。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手真轻。”她说,“我崽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他剪。”
有一回我试着问她:“婶,你崽呢。”
“在城里。”
“不回来看看。”
“忙。”她笑,“年轻人忙。”
还有一回,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接过去,眯着眼看,看了很久,又对着光照了照,才还给我。
“你叫陈默啊。”
“嗯。”
“跟我崽一个名。”
“嗯。”
“这名字,重名的少。”她把身份证推回来,“我当年找三爷起的。三爷说,这伢命薄,名字要沉一点,压得住。”
我把身份证揣回兜里。
再往后,我翻出了家里的相册。红皮,塑料膜发黏,照片一张一张插在里头。有几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
我拿到柜台上去,摊开。
“婶,这是谁。”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看。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娃,站在小卖部门口。男娃剃着光头,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这是我崽。”她说。
“哪个是你崽。”
“这个。”她指男娃。
“他长什么样。”
“长得俊。”她把照片举高,对着光看,“眼睛像我。”
我指着照片上那个男娃。
“这个就是他?”
“就是他。”
“他跟我像不像。”
她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会儿。看得很仔细,眉毛、眼睛、嘴唇,一样一样看过去。
“不像。”她说,“我崽脸圆。”
我把相册翻到下一页。是她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县城照相馆,背景是一块蓝布。男孩瘦,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这张呢。”
“也是他。”她说,“那年他十岁,我领他去县城照相。他头一回坐汽车,吐了一路。”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
七月里,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字:妈。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接了。
“默崽。”
“嗯。”
“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天天吃面。”她在那头笑,“妈给你寄点腊肉过去。”
“不用。”
“寄了。”
“妈。”
“嗯?”
“没事。”我说,“你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地上发白。山下那间小卖部的卷帘门开着,能看见一个瘦瘦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她刚给我打完电话。
有一回她送面上来,站在门口看我吃。
“你吃面的样子,跟我崽一样。”
“哪儿一样。”
“吃得快。”她说,“头都不抬,跟有人抢。”
我把碗放下。
“婶。”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过头。
“嗯。”
“你崽叫什么。”
“陈默。”
“我要是他,你认得出不。”
她笑起来,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你这伢,讲什么胡话。”
笑着笑着,那点笑收下去了。
“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她说,“他爹走得早。”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你这年纪,家里也该有老人。”她说,“有空多回去看看。人老得快。”
我说好。
八月里,大勇来了。
他拄着拐,从镇上包了个三轮上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庙门口。腿里的钢钉还没取,走路时右腿直着甩。
“默哥。”
我正在刻签,手一抖,刀偏了。
“你怎么找来的。”
“工头说的。”他在门槛上坐下,把拐靠在墙边,“你电话不接,人也不回,我以为你死了。”
“回来处理点事。”
“处理三个月?”
我没答。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一根递给我。我接了。
“默哥,我问你一句话。”
“问。”
“我在医院那几天,夜里听见有人在数数。”他点着烟,吸了一口,“一、二、三、四,数得很慢,数到二十又从头。护士说是麻药。我自己知道不是。”
“嗯。”
“那个数,是不是你家的。”
“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我这条腿,算谁的。”
“算我的。”
他没说话。
烟抽完,他把烟头摁在门槛上,摁了三下。
“行。”
“大勇。”
“我不怪你。”他说,“我就是想问清楚。清楚了,我睡得着。”
他拄着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下山。走到半坡回头喊了一句。
“默哥,你什么时候回工地。”
“不回了。”
他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山上没什么人来。偶尔有外村的开车上来,问这庙里供的是哪路神。我说不上来,就指神龛。他们磕个头,塞十块钱在香炉底下就走了。钱我攒着,年底买香买蜡,剩下的给村里修了段路。
九月里,三婶上山来上香。她跪在草垫上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哪家的。”
“记名的。”
“三爷的亲戚?”
“不是。”
“那你是——”
“三爷年纪大了,我来搭把手。”
三婶哦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你长得有点像我们村一个人。”她说,“吴秀兰家那个崽。也是这么高,这么瘦。”
我说是吗。
“不过他好些年在城里,你见不着。”她摆摆手,下山去了。
我站在庙门口,看她走远。
入冬前那晚,周三爷把那支空白的木签推到我面前。
“明天开始,你记。”
“我记什么。”
“山东头刘家的孙子,明天来报数。”他把刀放在签旁边,“第四年,刻一道。”
“刻哪儿。”
“名字下头。”他咳了两声,咳得厉害,咳完用袖子擦嘴,“刻一道,报一年。刻错了,就重来。”
“重来是多重来。”
“一个孩子的二十年,从头算。”
第二天天刚亮,雾还没散,刘家那个媳妇抱着孩子来了。孩子三岁多点,剃个光头,一直扭。媳妇把他按在草垫上,让他磕头。孩子不肯,哭着要回家。我从签筒里抽出那支签。木签很轻,握在手里像一根筷子。名字刻在下头,笔画里嵌着红。我拿刀,在名字下面刻了第一道。木屑卷起来,细细的一条。
我吹了一下,把它插回筒里。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落头一场霜,庙门口的草全白了。我把三爷那件旧棉袄翻出来晒,晒了两天,还是有一股樟脑味。我没穿,挂在门后头,看着像他还坐在那儿。
那年冬天,周三爷走了。
腊月初七,我早上端粥上去,他坐在竹椅上,头垂着。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搭在纸上,墨已经干了。
我喊了两声,没应。
那只碗还端在我手里,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他的脸很松,嘴角往下,像睡着的人做了一场不怎么样的梦。村里来了人,办了三天。棺材是他自己备好的,搁在庙后头柴房里,上了三遍漆。打开的时候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没留话。庙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个筒。
那张竹椅我没搬。冬天坐着凉,夏天坐着硌,我还是坐他那张。他坐了六十年,椅面中间压下去一个坑,坐上去正好托住腰。
收拾他东西的时候,我在柴房里找到一个木箱。箱子里是十几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用麻绳一捆一捆扎着。绳子发脆,一解就断。
翻开,一页一页都是名字和日子。
“一九七九年,山东头刘家,第三年。”
“一九八〇年,坳背王家,第一年。”
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在格子里。翻到一九九四年,那一页上写着:
“岩脚李,女,九岁,差三日,未报。”
底下一行小字:去,半途返。这五个字被划掉了,划了两道,划得很重,纸都透了。我把本子按原样扎回去,放回箱子。
下葬那天我站在最后头。他这辈子没儿没女,来送的人不多,都是村里被他记过名的那些人家。
有人问我是谁。我说记名的。
他们说,哦,三爷的徒弟。
我没纠正。
我给自己算过一次。她今年五十六,照三爷他妈那个数算,她该活到七十四,还有十八年。
我没算下去。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我在坟前站到日头偏西。风把纸灰吹起来,一片一片贴在山坡的枯草上,像落了一层薄霜。往下看,村子的屋顶一层压着一层,各家烟囱里的炊烟直直地往上走,半空里就散了。
——
今年三月,村里一个半大的孩子跑上山。十二三岁,瘦,剃个平头,站在庙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妈让我来记个名。”
孩子在门口站着,还不进来。我问他还有事没。他说他妈让他问一句,这名字要记到什么时候算完。我把签筒从神案底下拖出来,倒出一支空白的木签,拿刀刻。
“坐下。”我说,“先报生辰。”
他坐在草垫上,腿并得很紧。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六,上午九点。”
我把生辰刻在签上。刀不快,一笔一笔走,木屑卷起来。
“名字。”
“李念。”
“哪个念。”
“念书的念。我妈说,念书的念。”
我刻最后一笔。
木屑落在地上,很轻。
“要记多少年。”
“二十年。”
他皱着眉,问二十年以后自己多大。
“三十三。”
他问那还要来吗。
“一年来一回。”我说,“生日那天来,报个数。”
“报了数就怎么样。”
“报了数,你就没事。”
他哦了一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多少钱。”
“不要钱。”
“我妈说给钱的。”
“不要钱。”我把签插进筒里,“回去跟你妈讲,今年报过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傅,你叫什么。”
“我姓周。”
“周师傅。”
他跑下山去了,背影在槐树那儿拐了个弯,没了。
天黑了。
山里的三月还凉,风从坳口进来,先吹动庙门口挂的那块旧布帘,再吹到我脸上。布帘是周三爷挂的,蓝的,洗成了灰的,边上脱了线,一直没人换。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从各家屋顶上起来,斜着往东边去,到半路就化在灰蓝色的天色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上来,很远,听不清字,只听得见调子。
最矮的那一盏,是小卖部的。我妈这会儿大概在关门。她关店要先把门口那两箱啤酒拖进去,再拉卷帘,拉一下卡一下,得拉两回。明天下午她还会上来,端一碗面。
“周师傅,吃面。”
我会说好。
我把签筒拖到膝盖上,把里头的签倒出来,数了一遍。
二十六支。
最底下那支是李念的,名字是我下午刻的,刀口还新。我把签一支一支插回去,筒口朝下,压在神案底下。
外头起风了。
我把油灯往里头挪了挪,让它照得到门口那块石板。
光很弱,照到门口就散了。我坐的这块地方,三爷坐过,姓沈的坐过,再往前不知道还有谁。石头门槛被坐得发亮,中间凹下去,像一只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