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爸在跑车呢
老陈蹲在车库地上,把钱倒出来。
一张一百。两张十块。三个钢镚。微信零钱:三块七。
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儿子。
老陈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爸。”
“哎。”
“下个月学费……”
“放心。爸在跑车呢。这两天活多。”
“哦。那……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挂了啊,正装货呢。”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把零钱里最后两百转过去。
备注打了三个字:买点好的。
转完,零钱剩三块七。
他坐在货车驾驶室里。仪表盘上有一张照片,儿子三年前考上大学,站在校门口笑。
他把照片转过去,扣着。
不是不想看。是不想让自己看见儿子的时候,脸上挂不住。
翻车库。
旧轮胎。废铁。半箱矿泉水。工具箱第一层:扳手,钳子,绝缘胶带。
第二层:一个塑料袋,裹着什么东西。
拆开。一部旧手机。
屏幕有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看不清原来是什么。
他找了根充电线,插上。
屏幕亮了。老式开机画面。
跳出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3点,物流园正门别走。你三十年前走过一次,被堵了。走侧门。”
老陈盯着这条信息。拇指悬在屏幕上。
他回了一条:“谁?”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那道裂纹很深,像摔过不止一次。
“谁他妈恶作剧。”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你三十年前走过一次,被堵了。
三十年前,他确实在物流园正门被堵过一次。
堵了四个小时,货晚了,赔了两千。那会儿他二十六。
这件事,他埋在心里三十年,连前妻,他都没提。
第2章|第一单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老陈把车停在物流园外面。
没进去。
他坐在驾驶室里抽了根烟,盯着正门。
三点差十分,正门口聚了一群人,拉着横幅。讨薪的。
门口堵得死死的,进来的车全卡在外头。
老陈把烟掐了,绕到物流园后头。
侧门只开了半扇。一个戴安全帽的老头在门口抽烟。
老陈递了根烟过去:“师傅,王老板的货在哪个库?”
老头往里头努了努嘴:“C区。你赶紧的,王胖子正愁没人拉。”
老陈把车倒进去,装了货,签了单。出来的时候正门那群人还在。他绕回侧门,一路没堵,比平时快了四十分钟。
货主王胖子在电话里说:“老陈你行啊,别人都进不来。”
老陈笑了笑:“碰巧知道有条路。”
运费八百,当场结的。
老陈转了一千给儿子,备注:这两天活多。
儿子回了一个字:好。
老陈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副驾驶座上,那部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明天上午10点,加油站旁穿红衣服的人,别理。他介绍的活,车会被扣。”
老陈看了一眼,没回。但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存进微信收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跑了三十年车,习惯给自己留后路。
第3章|避开第一个坑
第二天上午,老陈去加油站。
刚停稳,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凑过来。四十来岁,笑眯眯的。
“师傅,跑活不?我这儿有个急单,运费给得高。”
老陈看了他一眼。
这人站在加油站出口的拐角,不在里头也不在外头,正好卡在监控照不到的地方。手插在兜里。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车牌。
老陈说:“不跑。车坏了。”
红衣服也不恼,转身又拦下一辆刚进站的货车,凑上去嘀咕。
那司机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
老陈加完油,在便利店买了包烟。
下午刷手机,本地司机群里有人发消息:今天在城东加油站接了个活,车被扣了,罚款五千,说超载。
老陈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
晚上回到车库,他把旧手机翻过来,盯着背面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
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像一道旧伤疤。
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把手机放回工具箱第二层,用塑料袋裹好。
第二天早上,短信又来了。
“你前妻明天会来。她不是来复婚的。”
老陈把这条信息读了三遍。
前妻。离婚三年了,一次没来过。
他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复。
第4章|前妻上门
第二天下午,前妻真来了。
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车库门口。前妻从副驾驶下来,继子从驾驶座下来。
前妻穿了件老陈没见过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脸上挂着一种老陈很熟悉的表情——当年她每次要跟人借钱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老陈,听说你最近缓过来了?”前妻站在车库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在车库里扫了一圈。
“凑合。”老陈靠在货车车门上,手里攥着一杯热茶。
“你看你,还是这个脾气。”前妻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你。毕竟夫妻一场。”
老陈没接话。
前妻的目光扫到工具箱上。第二层,塑料袋露了个角。
“这手机我认识。”前妻走过去,伸手就要拿,“离婚前的,共同财产。”
老陈端着茶杯没动。
他的手在裤兜里,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盲按了三下。那是他昨天设的快捷转发。收件人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号。
他早做了后手。网上淘了一台同款二手机,拿钥匙在背面刻出一模一样的斜裂纹,做成一台诱饵机。真正的旧手机,被他藏进工具箱最底层。信息全部转发到了备用号上。
前妻把塑料袋拆开,拿出旧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机屏怎么裂了?”
“摔的。”
“你摔它干什么?”
“不小心。”
前妻把手机递给继子。
继子接过去,举高,作势要往地上摔:“叔,签个字,手机归你。不签,我摔了。反正你也说不清里头有什么。”
老陈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他吹了吹。
“签什么字?”
“就写个条,说这手机归我妈。离婚前的共同财产,她有权处理。”
老陈看了继子五秒钟。
然后他放下茶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送货单,翻到背面,掏出笔,写了三行字:今收到旧手机一部,归陈某某所有。签字:陈某某。日期。
“给。”
继子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把旧手机扔给老陈,得意地笑了:“早这样不就完了。”
前妻也笑了,语气又软下来:“老陈,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有人跟我说,你这手机值钱。你不给我,自然有人来找你要。”
老陈把字条折好,放进兜里:“谁跟你说的?”
前妻没回答,转身上了车。
继子跟上去,发动车子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叔,那手机你留着也没用。别到时候惹麻烦。”
车子走了。
老陈站在车库门口,看着尾灯拐出巷子。
然后他蹲下来,从工具箱最底层掏出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另一部旧手机。他开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
“摔得好。比我预想的还快。”
老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比我预想的还快。
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你儿子那边,最近有人问过他爸的事。”
第5章|签字之后
老陈没回那条信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便利店买了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
前妻说“有人跟我说你这手机值钱”。继子说“你留着也没用,别到时候惹麻烦”。
这娘俩背后有人。谁?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想打,又放下了。
说什么?说你妈来找我要一部旧手机?你妈背后有人?
儿子在学校。别吓着他。
第二天早上,老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嗯。最近咋样。”
“还行。就是……辅导员前两天问过我家里情况。”
“问什么?”
“问你那辆货车是不是挂靠公司。还问我妈现在做什么工作。我说我不太清楚。”
老陈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的。说你在跑车,妈在做点小生意。”
“行。没别的事吧?”
儿子沉默了两秒:“爸,妈前两天也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让我劝你别被人利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了。”
老陈挂了电话,蹲在货车旁边抽了半包烟。
我知道了。这三个字在电话里是敷衍,但老陈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儿子到底“知道”了什么?他知道他妈在做什么吗?还是他妈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真往心里去了?
兜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下午,有人会去车库。两个人。带锁。”
第6章|车库被锁
老陈第二天一早就把货车开走了,停在两公里外的停车场。
下午回来,车库门上多了一把新锁。他的东西被堆在门口,用一块塑料布盖着。
继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钥匙。
“叔,这车库我妈租的。合同上写的是她的名。你要拿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别偷偷摸摸的。”
老陈看了一眼新锁,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拍了合同上贴着的名字和日期。
继子凑过来看:“你拍也没用。合同白纸黑字,我妈的名。”
“我没拍给你看。”老陈把手机揣兜里。
继子脸色变了变,又压下去:“叔,你也别怪我妈。她也是替人办事。有人跟她说,你手里那部手机,本来就不该在你手里。我妈就是跑个腿,赚点辛苦钱。”
老陈指尖在兜里摩挲着手机边框,面上不动声色。他没接话,也没吵。
“替谁办事?”
继子没接话,把钥匙扔给老陈:“明天之前把东西搬完。钥匙给你一把。别配。”
说完上了车,走了。
老陈蹲在门口,把塑料布掀开。
工具箱还在。
他打开第二层。旧手机还在。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往货车上搬。搬到工具箱的时候,旧手机屏幕亮了。
“车库合同第三页第七条。去看。”
第7章|第七条
老陈没去找前妻吵。
他先去了打印店,把三年前签的租赁合同调出来——他习惯所有合同都留一份复印件,跑了三十年车,这个习惯救过他至少三次。
第三页第七条:租赁期内,出租方不得单方收回车库,除非承租方连续三个月未支付租金。承租方支付租金应以现金或转账方式,并保留凭证。
老陈从工具箱夹层里翻出一沓收条。每个月一张,签的是前妻的名,按了手印。
租金他每个月都付,现金,当面给的。收条在前妻手里,但复印件在他这儿。
他拿着材料去了当年帮他办离婚的律师那儿。律师姓周,四十出头,看材料很快。
“能赢。”周律师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第七条对承租人有利。她单方锁门,违约在先。加上你这沓收条,连续三个月未支付租金这条不成立。她得把车库腾出来,还得赔你损失。”
“不用全打。”老陈说。
周律师抬起头。
“就打第七条。别的我留着。”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周律师叫住他:“老陈,你前妻那边,我查了一下。去年她有一笔大额进账。转账方是一家旧货回收公司。你认识吗?”
老陈摇头。
“我帮你留意着。你先回去。”
老陈走出律所,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旧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律师费三千。你付得起。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步都刚好够你走?”
老陈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一条:“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回复很快。
“想让你走到你该到的地方。”
第8章|儿子到了
事情办到一半,儿子来了。
下午四点,老陈正在车库里收拾东西,门口进来一个人。背着双肩包,穿着大学发的文化衫,瘦了一圈。
“爸。”
老陈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你怎么回来了?”
“妈说你出事了,让我回来看看。”
老陈看着儿子的脸。儿子脸上是真担心。
但老陈兜里的旧手机,没有预告这条。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儿子要回来。
“你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都有。”儿子放下包,拉了个凳子坐下,“爸,到底怎么回事?妈说有人找你麻烦。又说什么手机的事。我问她她也说不清楚,就让我回来看看你。”
老陈给儿子倒了杯水。想了想,没说手机的事。
“没事。车库的纠纷,已经找律师了。你好好上你的学,别掺和。”
晚上儿子在车库里打地铺,老陈睡货车驾驶室。
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旧手机摸出来,一条一条往前翻。
翻到三天前,一条他之前漏看的信息。
“你儿子会来。别让他走。也别全信他。”
老陈盯着这条信息,后背发凉。
别让他走。也别全信他。
儿子不能全信?他亲儿子?
第二天早上儿子起来,揉着眼睛说:“爸,妈说那部旧手机里存着家里一些东西,让我帮她拿回去。我没答应。但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别瞒我。”
第9章|儿子不知道的事
老陈把车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儿子对面。
“你先跟我说实话。你妈给你打电话,都说了什么。一字不漏。”
儿子想了想:“她第一次打来,说你最近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让我劝你别被人利用。第二次打来,说你把家里一部旧手机拿走了,那手机里有她一些东西,让我帮她拿回来。她说她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试试。但爸,我没打算帮她拿。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出事了。”
老陈点了点头,从工具箱第二层掏出那部旧手机,递给儿子。
儿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脸色变了。
“爸,这手机……这是我的。”
“什么?”
“这是我的旧手机。去年丢的。在学校门口打车,落车上了。”儿子指着背面那道裂纹,“这个裂纹,是我摔的。去年三月,在宿舍楼底下。你看这个位置,一模一样。”
老陈接过手机,翻过来看。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
“你丢手机那天,手机里有什么?”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妈帮我装过一个定位软件。说怕我丢。后来我换手机就没管了。”
“定位软件?”
“嗯。妈说那软件能看我在哪儿。后来我换手机了,新手机没装。”
老陈站起来,把两部手机并排放着。碎屏的诱饵机,和儿子认出来的真机。两部的裂纹位置确实一模一样。
“爸,”儿子声音有点抖,“这手机怎么到你手里的?”
“在车库工具箱里翻出来的。”
“但我丢的是在学校门口。怎么会在你车库里?”
老陈没回答。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条三天前的截图。
“你儿子会来。别让他走。也别全信他。”
他把屏幕转向儿子:“你帮我看看。这话什么意思。”
儿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爸,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短信?”
“这部手机发的。”
“这部手机……”儿子翻来覆去地看那部旧手机,“爸,这手机我丢的时候,已经不能开机了。电池有问题,充不进电。我拿去修,修手机的说不值得修了。怎么会给你发短信?”
老陈愣住了。
旧手机屏幕亮了。
“你们聊完了吗。”
第10章|敲门声
老陈和儿子同时看着屏幕。那行字停在那里,像一只眼睛。
车库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谁?”老陈站起来。
“收旧手机的。”外面是个男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南边口音,“你手里那部,该还了。”
老陈没动。儿子低声说:“爸,别开门。”
老陈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旧夹克,站得很稳。右手插在兜里。看不清脸。
“你丢手机那天,”老陈回过头低声问儿子,“出租车司机长什么样?”
儿子想了想:“五十来岁。南边口音。右手少一根小指。我印象特别深,他递发票给我的时候,我看见的。”
老陈低头看旧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别开门。他不是来收手机的。他是来确认你知道了多少。”
门外又敲了三下。
“老陈,你儿子在里头吧。让他接个电话。他妈找他。”
儿子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屏幕上两个字:妈妈。
儿子看着老陈。老陈看着儿子的手机。电话一直在响。
“爸,万一妈真有事呢?”
“别接。”
儿子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指尖微微发抖。他不是想相信妈妈,只是心里还残存一点奢望——想听见她亲口说出实话。
没等老陈再次阻拦,指尖落了下去。
“妈?”
前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哭得很厉害:“儿子,你爸是不是不让你走?你把电话给你爸。妈有事跟他说。”
儿子把手机递给老陈。
老陈接过来。前妻的声音一秒就变了。不哭了,很平。
“老陈。”
“嗯。”
“你把手机还给人家。人家找了我一年了。”
“谁找了你一年?”
“你别问了。你把手机还给门外那个人。人家说还了就没事了。”
“你跟我说清楚。谁让你来拿手机的?”
前妻沉默了几秒:“老陈,你以为我想来?你儿子丢手机那天,是我让人拿的。”
老陈攥紧了手机。
“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手机给你。我以为是收走了就完了。结果过了半年,有人跟我说,手机在你手里。让我来拿。”
“他们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儿子在他们手里——”
老陈打断她:“儿子在学校好好的,什么叫在手里?”
前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以为儿子为什么突然回来?是我让他回去的。那边说,如果你不还手机,就让儿子回来劝你。他们让我跟儿子说,他爸出事了。儿子就回去了。”
老陈看了一眼儿子。儿子正盯着他,嘴唇在抖。
“你去年那笔旧货公司的转账,是他们给的?”
前妻沉默了一下:“是。那笔钱是给我的跑腿报酬。事情没办成,尾款也不会给我。他们让我把手机的事搞清楚。我没搞清楚,钱也没拿到。”
老陈没说话。
前妻也没挂。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老陈,我也不想这样。”前妻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踩进去了。现在退……退不了。”
老陈攥着手机,没接话。
前妻也没等他接话。电话挂了。
门外的人也已经走了。
旧手机屏幕亮了最后一条。
“现在你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旧货市场,B区17号。把手机还回来。一个人来。你儿子留下。”
第11章|儿子留下
那天晚上,老陈让儿子睡驾驶室,自己睡车库地上。
“你睡车里,锁门。我睡这儿,有事我喊你。”
儿子没再争。临关车门前,他问了一句:“爸,那手机到底怎么回事?”
“我明天去搞清楚。你先睡。”
“爸。”
“嗯。”
“我丢手机那天,要是我没给我妈打电话就好了。”
老陈站在车门外,看着儿子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儿子瘦了。以前脸是圆的,现在下巴都尖了。
“不怪你。”老陈说,“你给妈打电话,天经地义。有人就是算准了天经地义的事。”
儿子关上车门。
老陈在车库里躺下,没脱衣服。旧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夹在指间没动。烟灰烧长了,掉在手背上,他才回过神来。
他一条一条往前翻短信。
翻到最早的一条,时间点是他翻出手机的前一天。
“明天你会翻车库,工具箱第二层,不要一眼就把它拿出来。”
老陈把这条读了三遍。
明天你会翻车库。工具箱第二层。不要一眼就把它拿出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像一道刀口。
他又翻回最近的信息,一条一条排着看。从“明天下午3点物流园正门别走”,到“别开门他不是来收手机的”,再到“现在你知道了”。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像有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路。
老陈盯着车库顶棚的裂缝。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上来。
会是未来的我吗。
他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个想法驱散。没做到。
他想起二十六岁那年,在物流园正门被堵了四个小时。回家前妻给他热了饭。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说“赔了两千”。前妻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老陈盯着手机裂纹,拇指来回摩挲。
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没人说。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是我吗。”
发送。
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明天把手机还了。然后好好上班。”
第12章|旧货市场
第二天下午三点,老陈一个人去了旧货市场。
B区17号,一个卖旧手机和二手配件的摊位。
摊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灰夹克,右手放在柜台上。右手少一根小指。
老陈走过去,把旧手机放在柜台上。
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你用得比我想的干净。”
“这手机怎么回事?”
“收来的。”男人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裂纹,“你用了多久?”
“一两个月。”
“比上一个久。”男人把手机放在一边,“上一个用了三天就还回来了。说手机老给她发奇怪的消息,她害怕。”
“再之前呢?”
男人想了想:“一个老头。跟你差不多岁数。来我这儿卖手机。我问他为什么卖,他说‘该做的都做完了’。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有人会用上’。他没多说,放下手机就走了。”
“那老头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就记得他右手少一根小指。”
老陈盯着男人的右手。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说我?我这是一直就这样。那老头……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那个老头,”老陈的声音有点紧,“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说。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过几个月有个开货车的会把手机还回来。你跟他说一句:别问。往前走。’”
老陈站在摊位前,没说话。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收旧手机旧电脑”,有人在还价。
“你认识那老头?”男人问。
“可能认识。”
男人点了点头,也不追问,把旧手机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手机我收了。你走吧。”
老陈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那老头有没有跟你说,手机里的短信是怎么回事?”
男人抬起头,表情很平:“他说那手机有毛病,让我别碰。我收了二十年旧手机,什么毛病的都见过。但你说的短信,我没见过。我收的时候手机是关机的。你拿回去开机之后才有的,那就是你的事。”
老陈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13章|一顿饭
回到家,儿子在车库门口等着。看见老陈回来,站起来。
“爸。手机还了?”
“还了。”
“那……没事了?”
“没事了。”老陈掏出钥匙开车库门,“饿了吧。爸给你做饭。”
车库里有个旧电磁炉,一口铁锅。老陈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五花肉、土豆、葱姜蒜。儿子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老陈把肉切成块,下锅炒糖色。油热了,糖化了,肉倒进去,刺啦一声。他翻炒了几下,加了水,盖上锅盖。
“爸。”
“嗯。”
“妈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她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让我别怪她。”儿子停了一下,“爸,妈到底做了什么?”
老陈揭开锅盖翻了翻肉,又盖上:“你妈让人拿了你手机。那部旧手机。她以为拿走了就完了。结果手机不知道怎么到了我这儿。那边的人找她,让她把手机拿回去。她就来找我。”
“那边的人是谁?”
“不知道。你妈也不知道。她就是个跑腿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爸,你信她不知道?”
老陈想了想:“信一半。你妈那个人,贪。但胆子小。她要是知道全貌,不敢掺和。”
儿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面:“爸,我其实挺怕我妈给我打电话的。她每次打来,我都不知道该信哪句。”
老陈翻肉的手停了一下。
“那手机现在呢?”
“还了。”
“还给谁了?”
“一个收旧手机的。他说手机在他那儿收来的。别的他也不清楚。”
儿子看着老陈:“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老陈把锅盖盖上,转过身:“儿子,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想明白了再跟你说。现在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手机还了,你妈那边不会再有人找她了。你好好上你的学。”
老陈停了一下。
“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你看见爸不行的时候。”
儿子低下头,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红烧肉。没继续逼问。
他懂父亲的难处。只是心里放不下那个谜团。
红烧肉炖好了。老陈盛了两碗饭,父子俩坐在车库里吃。儿子吃了三碗。
“爸,你手艺没退步。”
“那当然。”
“下个月我还回来。”
“回来干嘛,好好上学。”
“我想吃红烧肉。”
老陈笑了一下:“行。回来给你做。”
第14章|最后一单
送走儿子是三天后。
老陈把儿子送到火车站。进站前儿子回头说了一句:“爸,那手机的事,你要是想明白了,跟我说一声。”
“行。”
“还有,”儿子挠了挠头,“你那个红烧肉,少放点糖。太甜了。”
“你以前不是爱吃甜的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爱吃太甜的了。”
老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儿子进了站。
老陈站在广场上,看着火车站的钟楼。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自己的手机。一条新短信,号码不认识。
“红烧肉少放糖。你儿子不爱吃太甜的。”
老陈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攥紧手机,指尖泛白。广场上人声鼎沸,只有他一个人读懂这条短信背后的重量。
他回拨过去。对面是空号。
他站在广场上,想起儿子刚才说的“少放糖”。又想起旧货市场那个男人说的“那老头右手少一根小指”。还想起了自己二十六岁那年,在物流园正门被堵了四个小时,回家吃了一口饭就放下了。
如果未来的他,给过去的自己发短信,他会发什么?
他会发:“明天下午3点,物流园正门别走。”
他会发:“加油站旁穿红衣服的人,别理。”
他会发:“你前妻明天会来。她不是来复婚的。”
他会发:“你儿子会来。别让他走。也别全信他。”
他还会发:“红烧肉少放糖。你儿子不爱吃太甜的。”
老陈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把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了。
走了两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收件箱空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走。
回到家,他把车库工具箱第二层清空了。儿子的旧照片,前妻年轻时的合影,那部碎屏的诱饵机,全装进一个纸箱,放在货车副驾驶座上。
他给物流园调度打了个电话。
“喂,张经理。我老陈。你上回说调度缺人,还缺吗?”
“缺啊。你来?”
“明天来。”
挂了电话,他把纸箱搬上货车,发动了车。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碎屏的诱饵机屏幕朝上,裂纹在路灯下反着光。他伸手把诱饵机翻过来,扣着。
绿灯亮了。老陈挂挡,松离合。货车往前开去。
一个月后,老陈在物流园做调度。每天八点上班,五点下班。工资比跑车少,但稳定。
儿子周末回来,老陈做了红烧肉。少放了糖。
“爸,这回对了。”儿子吃了两碗饭,抬起头,“爸,你最近还跑车吗?”
“周末跑跑。平时在物流园。”
“那挺好。”
“嗯。”
吃完饭,儿子去洗碗。老陈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没有新短信。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老陈收完衣服回来,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一闪。等走近,短信已经自动消失。拿起手机,收件箱空空如也。
他站在茶几前,握着手机,看着空白的收件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碗了。
窗外天黑了。客厅里电视开着,儿子在沙发上翻课本。老陈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马路。
手机能告诉他哪条路上有坑。
但有些路,他得自己走。
进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他想,没有信息,就是最好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