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叫陈默，程序员，人如其名，闷得像个葫芦。我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他“踏实肯干、工资全交、没有不良嗜好”。我当时觉得这条件不错，见了面看他长得也周正，话不多但挺有礼貌，就处上了。
谈恋爱那会儿我就发现他不太会来事。别人男朋友送花送包送口红，他送我一套《Python从入门到精通》，说“你不是想学点技能吗，这个实用”。我气得三天没理他，他买了三斤车厘子站我家楼下，闷声闷气地说：“我问了同事，他们说女生都爱吃这个。你吃，我看着。”
后来结婚，彩礼给了十八万八，三金一样不少，酒席办得也体面。陈默爸妈都是老实人，拉着我的手说：“悦悦啊，陈默这孩子嘴笨，但心实，你多担待。”我那时候还挺感动，觉得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真过起日子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寡淡如水”。
陈默在软件园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准时到家。回来洗个澡，往沙发上一瘫，抱着手机看技术博客。我跟他说今天楼下超市鸡蛋打折，我抢了两板，他“嗯”一声。我说隔壁王姐家老公带她去三亚玩了，朋友圈发了好多照片，他头也不抬：“你想去？我给你报个团。”我说你能不能别老看手机，陪我说说话，他放下手机看我：“你说，我听着。”
我瞪他半天，他一脸无辜，我就泄气了。
情人节，我提前一周就开始暗示：“老公，我们公司小张收到一束玫瑰花，九十九朵呢，可好看了。”他点点头：“嗯，那花不便宜吧。”我忍了。情人节当天，他给我发了个微信红包，五百二，备注：“自己买花，我怕买错颜色你生气。”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结婚纪念日，我提前半个月定了那家网红西餐厅，人均六百八。我化了俩小时妆，穿了新买的裙子，等到晚上八点半，陈默没来。打电话，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老婆，线上有个bug，我改完马上来。”我说你请个假不行吗？他说：“这个bug只有我能改，别人弄不了。”
他九点四十到的，坐下第一句话：“这家店WiFi密码多少？我传个代码。”
我刀叉一放，起身就走了。他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菜还没吃呢！我都付钱了！”
我气病了，发烧三十九度。陈默给我点了份外卖粥，说多喝热水，然后坐书房接着敲代码。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哗哗的。我他妈嫁了个什么东西？合租室友还知道帮我倒杯水呢！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下铺。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隔三差五约我喝奶茶。她长得比我好看，嘴也甜，在一家传媒公司做运营。我结婚时她当伴娘，还抢了手捧花，笑着说“下一个就是我”。
每次我跟她吐槽陈默，她都听得可认真了，一边听一边给我递纸巾。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过生日他送我一个机械键盘！粉色的！说女生都喜欢粉色！我他妈要键盘干什么？敲他脑壳吗？”
林薇噗嗤笑出来：“哈哈哈，程序员都这样吧，直男审美。不过悦悦，我跟你说句实话啊，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老公虽然闷，但他工资不是挺高的吗？一个月两万多，全交给你，这已经打败全国百分之九十的男人了。你看我前男友，挣得不多还偷腥。你家陈默至少老实吧。”
“老实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活人！不是取款机！”我越说越气，“他情人节连朵花都不给我买，就发红包！我缺他那五百块钱吗？我缺的是心意！”
林薇抿了口奶茶，意味深长地说：“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离吧？你俩也没啥大矛盾。”
“我有时候真想离。这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我才二十八，我还能美几年？天天守着个木头桩子，我图什么？”
林薇眼睛亮了亮，凑过来：“姐妹，说真的，你要是真过不下去，我支持你。现在离婚又不丢人，你还年轻，工作也稳定，离了还怕找不到好的？二婚市场吃香得很。你看你，天天被个直男气得内分泌失调，值当吗？”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从那以后，我越看陈默越不顺眼。
他周末穿个格子衫大裤衩在家敲代码，我觉得他邋遢。他给我转账备注“老婆本月份工资”，我觉得他敷衍。他晚上想跟我亲热，我一把推开：“你手洗干净了吗就摸我？”他愣一下，真去洗手了，回来我已经背过身装睡。
林薇给我出主意：“你得给他点压力。先分居，看他改不改。他要是挽留你、愿意改，那就继续过。他要是不改，说明心里没你，离了也不亏。”
我觉得她说得对。第二天我就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搬去了林薇那儿。林薇租的是个一居室，客厅沙发拉开能当床。她特别热情：“住多久都行，咱俩还跟大学似的。”
陈默当天晚上就来了，站在林薇家门口，手里拎着我爱吃的那家卤味，闷声闷气地说：“悦悦，回家吧。”
“回什么回？你改了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把工资卡给你了。”
“滚！”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家卤味，还是那句话：“回家吧，家里没你不行。”
“家里没我不行？是没人给你洗袜子不行吧？陈默，你摸着良心说，你娶我到底图什么？”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图你……图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家里热闹。”
我差点气笑了：“那你倒是跟我说啊！你跟个哑巴似的，我自言自语呢？”
他低着头走了。
第三次他来，是周末。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卤味，拎着个纸袋子。我打开一看，是条丝巾，大红色的，土得掉渣。他说：“同事说送这个女的喜欢。”
我把门摔上了。
后来他就不来了。再后来，他给我发微信：“悦悦，你要真想离，我签字。房子归我，存款分你二十万。你要不想离，就回来。”
我那时候气头上，觉得他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离就离！谁怕谁啊！
离婚手续办得特别顺利。签字的时候陈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我拿着离婚证出来，林薇在门口等我，一把搂住我肩膀：“恭喜姐妹脱离苦海！新生活开始了！走，火锅走起！”
那天她请我吃了顿海底捞，花了四百多。她举着啤酒杯笑得比我还开心：“悦悦，你放心，以后我养你！”
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觉得这辈子有林薇这个闺蜜，值了。
离婚头一个月，我挺爽的。不用伺候谁，不用听键盘声，周末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林薇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奶茶，周末拉着我逛街做美甲，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可到了第二个月，我就笑不出来了。
陈默分给我的二十万，看着不少，可架不住花。房租一个月三千五，我换了套稍微好点的公寓，押一付三就出去一万四。然后买衣服、买化妆品、点外卖、跟林薇出去吃饭看电影，林薇虽然有时候抢着买单，但我不能老让人家花钱啊。到第三个月月底，我一看银行卡余额，还剩八万。
我开始慌了。得找工作。
结婚后我把之前那个文员工作辞了，陈默说“我养你”，我就真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现在简历上三年空白，投出去八十多份，面试通知就来了三个。
第一个面试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翻着我简历：“你这三年没工作，都在干嘛？”
“照顾家庭。”
她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想出来工作了呢？”
我总不能说“我离婚了没钱了”吧，就编了个理由：“想实现自我价值。”
她笑了笑，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俩礼拜，没动静。后来我托人打听，人家说我“空窗期太长，且已婚未育有风险”。
第二个面试更离谱。是个小公司，面试我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男的，问我期望薪资多少。我说八千。他笑了：“我们这边应届生才给六千，你三年空窗期，最多给你五千五。而且你能接受加班吗？我们这边经常加班。”
我咬了咬牙：“能。”
他又问：“那你结婚了没有？近期有生育计划吗？”
我说我离婚了。他眼睛一亮，语气都变了：“哦？离婚了？那更好了，不用担心产假。”我站起来就走了。
第三个面试是个卖保险的，底薪两千，全靠提成。我干了三天，天天给人打电话推销，被人骂了八十回神经病，我不干了。
到第四个月，我连外卖都不敢点了。天天在家煮挂面，拌点老干妈。林薇也不怎么叫我去逛街了，说最近公司忙。我给她发微信，她半天才回。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陈默的好来。
他虽然闷，但工资月月准时上交，从没让我为钱发过愁。家里水电燃气物业费，他全设置自动扣款，我连交费在哪个APP都不知道。我半夜想吃小龙虾，他二话不说套上裤子就去买，回来坐那儿给我剥，剥完自己一个不吃，说“你吃我看着就高兴”。我感冒了，他请假在家守着我，虽然只会说“多喝热水”，但热水确实是他倒的，药也是他买的。
我当时还嫌他没情趣。现在想想，我真是脑子进了水。
我翻出陈默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小人。聊天记录停在离婚那天，他发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没回。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三个字：“最近怎么样？”
他秒回：“还行。”
“那个……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我……我有点后悔了。咱们能不能见一面？”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发过来一句：“行，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烧烤店。以前我俩经常去，他吃烤串我吃烤茄子，他喝啤酒我喝北冰洋。我翻出件好久没穿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提前半小时到了。等了快四十分钟，陈默没来，来的是林薇。
她穿着条真丝吊带裙，肩上挎着个LV，手上那枚钻戒晃得我眼疼。那戒指我认识，是我跟陈默结婚时买的，一万八，当时我嫌小，闹了好几天的脾气。
“你怎么在这儿？”我愣住了。
林薇拉开椅子坐下，冲我笑了笑：“陈默让我来的。他说你找他有事，他怕说不清楚，让我来跟你说。”
“跟你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林薇歪了歪头，表情特无辜：“我嫁给他了啊。上个月领的证，还没来得及通知你。本来想请你喝喜酒的，陈默说怕你尴尬，就算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给、陈、默、了。”她一字一顿，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别这么看我呀。你不是嫌他闷、嫌他不懂浪漫、嫌他只会写代码吗？我不嫌啊。我觉得他挺好的，踏实、顾家、工资全交。你嫌他不陪你吃饭，我天天给他送饭到公司。你嫌他情人节不发朋友圈，我把他写代码的截图做成表情包发朋友圈，说‘我老公专注的样子真帅’。你说他不哄人？他哄我哄得可好了。上回我切菜划破手指，他请了半天假在家陪我，给我煮红糖鸡蛋，虽然煮糊了，但人家有心啊。”
她晃了晃手上的戒指：“你看，我说要这个戒指，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了。反正你也不要了，对吧？”
我嗓子眼发堵，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薇又补了一刀：“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陈默去年跳槽了，现在在字节，年薪六十万。年终奖另算。他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你不让他加班，一加班你就闹。他跟我结婚以后，我天天催他加班，我说你尽管加，家里有我呢。上个月他刚升了小组长，配了期权。”
“六……六十万？”我脑子嗡嗡响。他之前明明跟我说年薪二十万啊！
“他怕你嫌他加班多，故意少说的。”林薇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水，“你看，你连他挣多少钱都不知道，你还跟他过什么呀？离了好，离了大家都解脱。他现在挣的钱都给我花了，你看我这裙子，三千八，他买的。还有我这个包，一万二，生日礼物。哦对了，他说年底攒够钱给我换个三居室，写我名儿。”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以前跟她吐槽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姐妹，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天天跟我念叨他多不好，我也发现不了这块宝。你嫌他闷，我正好不爱听男人花言巧语。你嫌他只会写代码，我就喜欢理工男实在。你说他情人节发红包没诚意，我觉得直接打钱比买束破花强一万倍。”
“你……”我指甲掐进掌心，“你当初劝我离婚，是不是就……”
“是啊。”她大大方方承认了，“你天天跟我抱怨，我寻思你既然这么看不上，不如让给我。你别说我绿茶，是你自己不要的。离婚协议是你签的，搬出去是你搬的，我可没拿刀逼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那杯柠檬水就要泼她。
她往后一躲，笑嘻嘻地掏出手机：“别别别，你泼我之前先看看这个。陈默刚给我转了两万，说让我请你吃顿好的，毕竟夫妻一场。你看，他还是这么实在。要不这顿我请？你想吃啥点啥，别客气。”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再想想我自己卡里剩的六百三十块钱，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哭着跑回家，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鬼使神差又去了陈默公司楼下。我想着万一林薇是骗我的呢？万一陈默还是向着我的呢？
等到中午，陈默跟同事出来吃饭。他换了身行头，以前天天穿的格子衫换成了件挺括的衬衫，头发也剪利索了，看着精神不少。我正想上去叫他，林薇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挎住他胳膊，举着个保温饭盒：“老公！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居然翘起来了：“你怎么来了？大热天的。”
“来查岗呀，看看你有没有跟女同事眉来眼去。”林薇嬉皮笑脸的，余光扫到我这边，冲我眨了下眼。
陈默顺着她目光看过来，跟我对上了视线。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着就被林薇拽着往食堂走了。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背影。林薇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嘴型好像在说：“回见啊姐妹。”
后来我才从共同朋友那儿听说，我还没离婚的时候，林薇就天天给陈默发微信了。一开始是“替周悦问问你啥时候回家”，后来变成“陈默哥你代码出bug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她一个学中文的，看个屁的代码。陈默那种闷葫芦，有女的天天嘘寒问暖，哪扛得住这个？我搬出去第三个月，他俩就好上了。
合着从头到尾，就我一个傻子。
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前台，月薪四千五。每天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就琢磨一件事——我当初到底图什么？
图浪漫？陈默现在倒是学会浪漫了。上回我在商场碰见他俩，林薇试口红，他站旁边拎包，结账的时候还主动问柜姐：“有没有那种礼盒装的？给我包好看点。”柜姐说先生真贴心，他挠挠头说：“我媳妇喜欢拆礼物的感觉。”
这话他以前也跟我说过。我说他俗，说拆礼盒不如直接转账实在。
现在想想，我他妈才是那个最大的傻逼。
上礼拜林薇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中间那张是陈默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配文：“嫁了个木头，但木头会给我系鞋带。”底下共同好友评论：“你老公真宠你。”林薇回：“那当然，我捡到宝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陈默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跟他结婚三年，从来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过。
我把林薇拉黑了。但拉黑有什么用呢？人家日子照过，钱照花，老公照宠。我呢？我守着四千五的工资，交完房租剩一千五，连杯奶茶都得算计着喝。
昨天我妈打电话问我：“悦悦，你跟陈默到底还有没有可能复婚？人家现在挣得多了，你可别犯傻。”
我说：“妈，人家已经结婚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说你当初闹什么闹？陈默多好一孩子，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工资全交，你还想怎么样？你那个闺蜜，我一看她就不像个好东西，你偏不听我的。”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还得起来干活。前台这活儿，谁都能使唤你。行政让我帮忙搬水，销售让我帮忙订餐，老板路过还要敲敲桌子：“小周，笑一笑，前台是公司门面。”
我挤出个笑，等老板走了接着翻白眼。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刷手机，看见陈默发了个朋友圈，一张B超单子，配文：“升级了。”林薇在底下评论：“恭喜陈工喜提小棉袄。”陈默回：“谢谢老婆。”
我筷子掉地上了。
他们都有孩子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辣椒呛着了。
下班路上经过那家烧烤店，老板还认识我，招呼道：“小周，好久没来了！你老公呢？以前老来给你剥小龙虾那个。”
我说：“离了。”
老板愣了一下，讪讪地笑：“啊……那啥，今天茄子新鲜，给你烤一个？”
我摇摇头走了。
回到家，我煮了碗挂面，拌老干妈，坐在出租屋的小马扎上吃。吃着吃着想起来，以前陈默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记得我爱吃烤茄子。每次去烧烤店，他第一句就是“先给悦悦烤个茄子，多放蒜”。他自己吃烤馒头片，一块钱一串，点十串，说“这个顶饱”。
我那会儿还嫌他抠。现在想想，他省下来的钱都给我买了那条我嫌土的丝巾、那个我嫌小的戒指、那束我嫌不够排场的花。
我嫌他不会哄人，可他学会哄人的时候，哄的已经不是我。
我嫌他只会写代码，可他代码写好了，年薪六十万，给的是别人花。
我嫌他木讷没情趣，可他给林薇系鞋带的样子，分明比谁都温柔。
白开水没味儿，我嫌它寡淡，转头别人拿它泡了茶、加了糖、还冰镇了。我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才想起来——白开水最解渴，可我那杯，已经端到别人桌上了。
我删了陈默的微信。删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他朋友圈，背景图换了，是林薇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