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定远侯府的第三天,账房先生捧着账簿,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厅。
“二奶奶,公账上……少了三千两。”
满屋子的眼睛,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因为那三千两,记的是“新妇进门,赏银并安家银”。
我过门那天,我爹给我的压箱银,是二百两。
剩下两千八百两,谁也没见过。
我婆母柳氏坐在上首,慢慢地撇了撇茶沫。
“知宜啊,”她说,“你才进门三天。这一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可都看着呢。”
我抬起眼,笑了一下。
“母亲说得是。”我说,“都看着呢。”
“那就把账,从头到尾看一遍。”
1 花轿进门
我叫沈知宜,江南盐商沈家的第五个女儿。
说是女儿,其实就是个庶出的。我娘是账房先生的女儿,我爹喝醉了酒收的房。我娘死得早,我从小在后院的账房里长大,跟着我外祖父打的一手好算盘。
沈家的账,我看得懂。
盐引多少引、每引几斤、脚价几何、折耗几分、官府抽几成、盐商分成几成,我从七岁记到十七岁,闭着眼都能背。
十九岁那年,沈家倒了。
不是生意倒了,是被人告了。说沈家私贩盐引,通匪。抄家那天,我站在二门里,看着官差把一箱一箱的账册抬出去,我爹被两个人架着肩膀,鞋掉了一只。
后来我爹死在狱里,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
再后来,定远侯府来提亲。
说是提亲,其实是“发”。宫里发了话,沈家女眷择一门“妥当人家”安置。定远侯府主动来领了一个,理由很体面:定远侯府的二公子病重,要冲喜。
我把嫁妆清单看了三遍,就明白了个大概。
一床被子、两只箱子、四套衣裳,压箱银二百两,是宫里给的体面。
这二百两,是给外人看的。
我上花轿那天,我三姐在门槛里拉着我的手,说了句:“知宜,侯府水深。”
我说:“姐,我从小在水里长大的。”
花轿抬了两个时辰,从城南抬到城北。
定远侯府的门楣是三间五架,石狮子被摸得发亮,门前的下马石上刻着“世袭罔替”四个字。
我从侧门进去。
正门是给正经正妻从大门抬进来的,我是冲喜的庶女,走侧门,按理也算不得亏待。
拜堂的时候,我一个人拜的。
新郎没来。
管家赵全笑得一脸褶子:“二爷病着,起不来身。二奶奶多担待。”
我一个人对着空椅子拜了三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新房里坐到三更。红烛烧了一半,蜡泪堆在铜盘里,像一小滩凝住的血。
新房在西跨院最里头,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草,廊下的灯笼只挂了一只,另一只钩子空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婆母请安。
柳氏坐在正厅上首,四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的赤金簪子压着一圈细碎的珠花。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是她儿媳妇、世子夫人周氏。
我跪下磕了头。
她没叫起。
“知宜啊。”她端着茶盏,“你也知道,你是冲喜进来的。冲喜这东西,图个吉利,不是图你这个人。”
“媳妇明白。”
“明白就好。”她把茶盏放下,“府里规矩多。你一个商户女出身,不懂的地方多,我不怪你。往后安分守己,别乱走,别多话,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是。”
“西跨院那口井,你别用。那井不干净。”
我心里动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理袖口。
“起来吧。”她说,“今日起,你每日巳时来立规矩。府里的事,你慢慢学着。学不会,也没人怪你。”
我站起来,退到一边。
周氏在旁边低声笑了一句:“母亲仁慈。”
那天我回到西跨院,坐在窗前,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别乱走,别多话,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这不是教我规矩。
这是划界。
她在告诉我:这个府里,哪些地方你可以站,哪些地方你连看都不能看。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我贴身带进来的那样东西。
一把算盘。
黄杨木的,十三档,我外祖父传给我娘,我娘死前塞给我的。珠子被磨得发亮,横梁上刻着四个小字:分毫不差。
我把算盘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拨过去。
拨到最后,我把珠子归了位。
2 第三天,少了三千两
第三天,是府里“看账”的日子。
按规矩,新妇进门,要在正厅当着众人的面,过一遍前三个月的公账。这是走个过场,让新妇知道家里有多少进项、多少出项,心里有个数。
那天正厅坐了不少人。
柳氏坐主位,左手边是世子顾明轩,二十七八,一身宝蓝锦袍,手里捏着个玉扳指转来转去。右手边是周氏。下首坐着三房的婶娘、几位管事的娘子,还有账房的两位先生。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说话,看我。
我穿了件新做的月白色衫子,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我把袖子挽起来,把算盘放在桌上。
柳氏笑了一下:“哟,还带了这个。”
“回母亲,媳妇从小用惯了这个。”
“商户人家的做派。”顾明轩在那边低声说了句,屋里有人跟着笑。
我没抬头。
账房先生姓钱,五十多岁,一脸褶子,捧着账册上来,先给柳氏行了个礼,才把册子摊在案上。
“这三个月,府里进项是各处庄子送来的租银,一共四千二百两。出项……”他翻了两页,“出项一共三千八百两。另有一笔三千两,是老太爷当年在祠堂立的义庄银,一直记着,未动。”
“那便对了。”柳氏说,“三个月净余四百两。知宜,你看,咱们这样的人家,进项不算多,都是靠着祖上留下的体面过日子。你往后要省着些。”
我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看。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装订的线都是新的。
我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钱先生。”我说。
“二奶奶有何吩咐?”
“这一笔‘军需米八百石,价银二千四百两’。”我抬头,“咱们侯府,什么时候管起军需来了?”
厅里安静了一下。
钱先生咳了一声:“这是……这是替兵部代买的。世子爷在兵部当差,帮着采办些粮草,也是常有的事。”
“代买?”我说,“代买是代买,账要做两笔。一笔出,一笔进。这笔只有出,没有进。那八百石米,是谁吃了?”
顾明轩手里的玉扳指停了。
“你什么意思?”他抬起头,“你一个刚进门的,张口就说我吃了军粮?”
“世子爷别急。”我说,“我不是说您吃。我是说,这账上没有进项,就说明这八百石米没进府。既没进府,那它就去了别处。去了别处,钱就得有人认。”
我把账册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这一笔底下,本该有个‘收’字。现在只有一个‘付’字。世子爷要是说这是代买,那收米的那一方,请在这账上补一笔。”
顾明轩的脸沉下来。
柳氏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知宜,你才进门三天,账房的规矩你还不懂。这些采买,都是先付后收,一时半刻账没对上,是常有的事。”
“母亲说得对。”我点头,“所以我方才只问,没定论。”
“那你现在要说什么?”
“我现在要说另一笔。”我把账册往回翻,翻到第一页,“母亲看这里。”
“这一笔,‘新妇进门,赏银并安家银,三千两’。”
我抬起头。
“媳妇过门那天,压箱银是二百两,宫里给的。嫁妆清单在,母亲也看过。”
“这三千两,媳妇没见着。”
厅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
钱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二奶奶!”他声音发抖,“这、这笔……这笔记的是公中支给二房的安家银,本是要给二奶奶的,只是……只是这银子还没拨下来……”
“没拨下来,账上怎么就记了‘付’?”
“这……”他额头上的汗下来了,“这是老规矩,先记账,后拨银……”
“钱先生。”我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尺,“你在这府里管账多少年了?”
“二、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我点头,“二十六年,你连‘先记账后拨银’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付了就是付了,没付就是没付。账上写‘付’,银子就得有个去处。它去哪儿了?”
钱先生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柳氏把茶盏重重放下。
“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沈知宜,你进门三天,就要在正厅上审我府里的账房?”
“媳妇不敢。”我说,“媳妇只是把这三千两的来处问清楚。这账上写的是给媳妇的,媳妇没见着,自然要问。”
“问?”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没动,“你拿什么问?你一个冲喜进来的庶女,宫里发下来的人,你在这个府里,连一根针都不是你的。”
她抬手,把账册合上。
“这账,从今日起,不许你再碰。”
我站起来,把算盘一颗一颗归位,抱在怀里。
“母亲。”我说,“账我不碰了。”
“可这三千两,我还是要问。”
“你——”
“因为这三千两记在我名下。”我看着她,“将来查起来,是我沈知宜贪了府里三千两。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庶女,背不起这个名声。”
我把算盘夹在腋下,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媳妇告退。”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顾明轩在后面喊了一声:“站住!”
我停下。
“你今日在正厅上让我下不来台。”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是谁?”
我回过头。
“世子爷。”我说,“我不是谁。”
“我就是个算账的。”
3 算盘
那天下午,西跨院来了人。
来的是柳氏身边的嬷嬷,姓吴,带着两个婆子,把我在正厅上用过的算盘收走了,说是“府里的东西,不能带出正厅”。
我没拦。
算盘是我的,可这府里,我说了不算。
她们走后,我的陪嫁丫鬟阿箬蹲在门槛上哭。
“姑娘……不,二奶奶,咱们怎么办啊?”
阿箬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我爹死的时候,她在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哭什么。”我说,“算盘拿走了,我还有手。”
“可他们要栽您啊!”
“栽不了。”
我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阿箬,你听着。”我说,“这三天,你出门几次?”
“就……就每天早上出去提水。”
“路上遇见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谁多看了你两眼?”
阿箬愣了愣,慢慢回忆。
“提水的井在二门西边……有个洒扫的婆子,姓刘,天天在那儿扫叶子。她问过我一句‘新奶奶好不好伺候’。”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说我家姑娘脾气好,就是爱算账。”
我笑了一下。
“好。以后她再问,你就说:我家姑娘爱算账,算得连觉都不睡。”
“为什么呀?”
“因为这府里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会算账。”我说,“他们越怕,就越会来试我。来试,就会露。”
我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三千两,记“赏银并安家银”。钱先生报账时,先报了“义庄银三千两”,再报这笔。两个三千两,故意撞在一起。
第二行:军需米八百石,二千四百两。只有付,没有收。
第三行:账册全新。三个月前的账,纸是新的,墨是新的,线是新的。
我把笔搁下。
“阿箬,你替我办件事。”
“您说。”
“去厨房,找烧火的婆子,问问这三个月的炭,是谁采买的,采了多少,什么价。”
阿箬瞪大眼:“这……这我哪问得着啊?”
“问得着。”我说,“你去的时候,把袖子里的两个铜板露出来。问完,把铜板给她们,说是我赏的。”
“就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买不到消息,但能买一句话。”我说,“这句话是:‘新来的二奶奶,是个不懂规矩、乱撒钱的傻子。’”
“傻子才好说话。”
阿箬似懂非懂地点头,揣着铜板跑了。
我一个人坐在西跨院。
太阳往西边落,廊下那只孤零零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我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那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层叶。
我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
“不干净。”
什么叫不干净?
我伸手,把石板推开一条缝。
井里没有水声。
我探头往下看,井壁上有一圈水痕,离井口有七八尺。井底黑得看不见。
这口井,早就干了。
干井。
我站起来,把石板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三更的时候,有人敲我的门。
不是敲,是拍,很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我披衣起来,问:“谁?”
门外没有声音。
我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瘦,很高,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肩上搭着一件外袍,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
我认出了他。
拜堂那日,我对着空椅子拜的那个人。
顾砚舟。
他看着我,忽然咳了两声,咳得肩膀发抖。咳完,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亮,一点也不像个病得起不来身的人。
“沈姑娘。”他说。
不是“二奶奶”,是“沈姑娘”。
“听说你今天在正厅上,用一把算盘,把我大哥的脸打肿了。”
我没说话。
他扶着门框站直了些,笑了一下。
“我这儿有本账。”他说,“你要不要看?”
4 病秧子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半盏温水。
他没喝,把外袍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什么?”
“这三年,府里真正的账。”他说,“我抄的。”
我翻开第一页。
字很小,一行一行,工整得像刻的。日期、事由、银两、经手人,记得一丝不苟。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两。”
“三年。”顾砚舟说,“三年,一共亏空这个数。”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
我抬头看他。
“你既然有这本账,为什么不在正厅上拿出来?”
“拿出来会怎样?”他反问,“我大哥会说我伪造,母亲会说我疯病发作,父亲会说家丑不可外扬。然后这本账,会被烧掉。”
“那你现在给我,就不怕我拿着去告?”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姑娘,我今天在正厅的屏风后面。”
我愣了一下。
“我站了一个时辰。”他说,“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受了苦’,也没说过一句‘求母亲开恩’。你只问:银子去哪儿了。”
“这府里三十年,没人问过这句话。”
他把那本靛蓝册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病了两年,什么都做不了。我的院子在西跨院最里头,我大哥把我的差事停了,我母亲把我的月例减到二两。我每天咳,咳得他们放心。”
他咳了两声,像是在证明什么。
“可我还没死。”他说,“我还剩一双眼睛,一只手,能记账。”
我看着他。
“二爷。”我说,“你为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他说得很干脆,“我信你那把算盘。”
“算盘被收走了。”
“收走了,你还有手。”他说,“你昨天在正厅上,翻账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你根本没看后面。你知道后面全是假的,看下去是浪费时间。”
“一个真会算账的人,跟一个只会背账的人,区别就在这儿。”
我把那本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二爷。”我说,“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这府里,谁在吃这笔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告诉我,你今天查到了什么。”
“三样。”我说,“第一,账册是新的,说明旧的被换过。第二,军需米只有付没有收,说明那笔钱出去以后没打算回来,是‘给’不是‘买’。第三……”
我停了停。
“你们府里那口井,是干的。”
顾砚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一口干井。”我说,“用石板盖着,还特意嘱咐新妇‘不干净,别用’。”
“一口井要是干了,就该填了。留着不填,还盖着,只能说明——里头有东西。”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沈姑娘。”他说,“我大哥三年前,往那口井里扔过一只箱子。”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账上有一笔‘修缮西跨院井栏,支银八十两’。”
“修井栏要八十两?”
“对。”他说,“八十两,够把这个院子推了重盖。”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还有。”他忽然说,“你查炭。”
我一愣。
“今天下午,你的丫鬟去厨房问炭价。”他说,“我的人看见了。”
“你有人?”
“两个。”他说,“一个在厨房烧火,一个在门房扫地。”
我笑了。
这是我进这个府以来,第一次真的笑。
“二爷。”我说,“咱们这算不算,合伙?”
他端起那半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
“算。”他说,“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活不长。”他很平静,“大夫说我这个病,撑不过三年。你要是指望我这个病秧子给你撑腰,撑不了几年。”
“我不指望你撑腰。”我说,“我指望你记账。”
“你记,我算。”
他把水盏放下,站起来,把外袍重新搭在肩上。
走到门口,他回头。
“沈姑娘。”
“嗯?”
“明天巳时,母亲会叫你去立规矩。”他说,“她会让你端茶。那盏茶,会洒。”
“洒了会怎样?”
“洒了,你就是‘不敬婆母’。这个名头一扣上,你这辈子在这个府里,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端?”
“别端。”他说。
“她让你端茶,你就说你手抖。”
“手抖?”
“你昨天在正厅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算盘打了一整套。今天你说你手抖,谁信?”
他说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廊下那只孤零零的灯笼,被风吹得摇了一夜。
5 端茶
第二天巳时,我去了正厅。
柳氏坐在上首,周氏在旁边伺候。屋里还坐着三房的婶娘、两位管事的娘子,一共七八个人,都是来看戏的。
吴嬷嬷端了个托盘过来,上面一盏茶,白瓷,茶汤是浅浅的琥珀色。
“二奶奶,”吴嬷嬷笑得一脸和气,“给夫人敬茶。”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茶盏的瞬间,我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我把手一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茶盏从我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三瓣,茶汤泼了我一裙。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顺势跪坐下去,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抬起来给她们看。
那只手在抖。
很轻,但看得出来。
“母亲恕罪。”我说,“媳妇……媳妇这几日身上不好,手不听使唤。”
柳氏的脸沉下来:“身上不好?”
“是。”我低着头,“媳妇自打进府,夜里总是发冷,一冷手就抖。昨天在正厅上还没事,今天早上起来,连簪子都插不稳。”
我抬起眼,很诚恳地看着她。
“媳妇怕……怕这病过人。”
这一句出去,屋里立刻有人往后挪了挪椅子。
三房的婶娘最先开口:“哎哟,那可不能大意。前年东街李家的新妇,也是这么发冷发抖,后来一查是痨症,一家子都过了病气。”
柳氏的脸色变了。
她要的是我“不敬婆母”的名头,不是“痨症”两个字。
痨症这两个字一沾上,整个正厅都要熏艾,周氏怀里还抱着孩子。
“行了。”她把手一挥,“起来吧。既然身子不好,就在西跨院好生养着,这些日子不必来立规矩了。”
“谢母亲。”我站起来,又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
“吴嬷嬷。”柳氏压着声音,“把地上收拾了。还有,去请个大夫,给她看看。”
“是。”
我退出正厅,走到廊下,才直起腰。
阿箬在外面等我,见我裙子上全是茶渍,眼泪都要下来了:“二奶奶,您这是……”
“别哭。”我低声说,“回去烧水。我要洗澡。”
“洗澡?”
“茶汤里有东西。”我说,“你闻闻我这裙子。”
阿箬低头一闻,脸都白了。
那茶里有一股很淡的、发甜的味道。不是茶香,是药。
“这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说,“但我知道,她原本是要我喝下去的。”
我回了西跨院,把裙子脱下来,用清水泡了三遍,泡出来的水发浑。我又让阿箬把泡过的水倒进院角那丛芍药根下。
那天下午,大夫来了。
来的是府里常请的刘大夫,六十来岁,摸了我的脉,皱着眉看了半天。
“二奶奶这脉象……”他沉吟,“虚寒,气血两亏。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要好生调养。”
“大夫。”我说,“我夜里发冷,手抖,是不是痨症?”
刘大夫愣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朝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他懂了。
“不是。”他很肯定地说,“二奶奶这是气血虚,与痨症无关。老朽开个方子,吃上十剂就好。”
他开了方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了声音。
“二奶奶。”
“大夫请讲。”
“府里前些日子,也请老朽看过一个病人。”他说,“是账房的孙先生,去年冬天的事。他也是发冷、手抖、夜里出汗。”
我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他把药箱往上提了提,“后来他就没了。”
6 炭账
我在西跨院“养病”养了七天。
这七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顾砚舟那本靛蓝册子抄了一遍,抄完把原本还给他。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两本账,分开放。烧了一本,还有一本。”
第二件,让阿箬把厨房的炭摸清楚了。
第三件,把西跨院这三天所有的吃食,一样一样记下来,谁送的、什么时辰、用过与否。
第七天,我“病”好了。
我第一件事,是去厨房。
厨房在后罩房,三口大灶,五口小灶,四个婆子五个小厮,忙得团团转。管厨房的是个姓孙的婆子,五十来岁,脸圆,见了我赶紧擦手。
“二奶奶怎么来了?这地方脏。”
“我来讨碗热汤。”我说,“这几天喝药,嘴里苦。”
孙婆子赶紧给我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
我捧着汤,坐在灶边的小凳上,慢慢喝。
“孙妈妈。”我随口问,“咱们府上,一年要用多少炭?”
“那可多了。”她掰着指头,“冬天各房烧地龙,一年下来,光银霜炭就要三千多斤。还有各处的熏笼、茶房的炭炉子……”
“三千多斤。”我点头,“什么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笑,“采买是赵管家管的。”
“那这炭,好不好烧?”
孙婆子愣了一下。
她是个精明人,一听就知道我问的不是炭。
“二奶奶。”她把声音压下来,“这炭……不好烧。烟大,还噼啪炸。去年冬天,三房的小姐被炸了个火星子,手背上留了个疤。”
“多少钱一斤买的?”
“账上是八分。”
我把汤碗放下。
“孙妈妈,你在这府里烧了多少年火?”
“三十一年。”
“那你知道,外头银霜炭多少钱一斤?”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四分。”她说,“顶好的四分,还包送。”
我笑了一下。
“八分买四分的东西。”我说,“一年多花的,够给三房的小姐买十盒白玉膏了。”
孙婆子没说话,低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二奶奶。”她声音很低,“我劝您一句。这个府里,有些账,是算不得的。”
“为什么算不得?”
“因为算完了,您也没处说。”
“有处说。”我说,“府里有祖宗,府外有衙门。”
孙婆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二奶奶。”她说,“您要是真能算,就先把祠堂那笔账算出来。”
“祠堂哪笔账?”
“去年九月,账上支了三千两,说是修祠堂。”她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可祠堂前年才修过。我男人是泥瓦匠,前年修祠堂,他去帮了两个月工,回来说:那祠堂的梁,三十年都动不了。”
我站起来,把汤碗放回灶台。
“孙妈妈。”
“哎。”
“明天开始,我不来厨房了。”我说,“你也不认识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点点头。
“二奶奶慢走。”
我出了厨房,绕过影壁,往祠堂去。
祠堂在府邸东侧,三进,前厅供着历代侯爷的牌位。我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看祠的老仆姓周,耳朵背,我问了三遍他才听清。
“我想进去给祖宗磕个头。”
“进吧进吧。”他抖着钥匙开锁,“二奶奶有心。”
祠堂里阴凉,香灰的味道很重。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抬头看梁。
梁是新漆的。漆色深,看不出年份。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踩着一只供桌的边沿,伸手去够那根横梁。
够不到。
我搬了个跪凳过来,踩上去,把手伸到梁下,反手一摸。
指腹上一层灰。
不是薄灰。是那种积了很多年、结成絮的厚灰。
我把手抽回来,在帕子上擦了擦。
去年九月支了三千两,说是修祠堂。
可这梁上的灰,至少有五年没动过。
我从跪凳上下来,把手里的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出门时,周老仆还在门口打盹。
“磕完了?”他问。
“磕完了。”我说,“祖宗挺好的。”
7 井
开井是第七天的夜里。
那天没有月亮,云压得低。西跨院里静得能听见墙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顾砚舟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厨房烧火的老陈,一个是门房扫地的小六。两个人都不说话,一进门就卷袖子。
“你先说。”顾砚舟把外袍脱了,搭在栏杆上,“你凭什么觉得那口井里有东西?”
“三样。”我说,“第一,石板上的灰,中间薄,边上厚。中间薄,说明经常有人挪。”
“第二,井栏上有一道绳子磨的痕,很深,是两个方向的。说明有东西下去过,也有东西上来过。”
“第三。”我走到井边,把石板推开,“这井干了,可井底有味道。”
顾砚舟走过来,低头闻了闻。
“腥。”
“对。”我说,“干井不该有味道。有味道,说明底下有东西在烂。”
他没再问。
绳子是阿箬从柴房找的,麻绳,有手臂粗。老陈把绳子系在井栏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系在一只竹篮上。
“我下去。”小六说。
“不行。”顾砚舟拦住他,“你太轻,万一是箱子,你提不动。老陈下去。”
老陈没说话,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
我拉住绳子:“等等。”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用绳子吊着放进井里。
火苗在井壁上晃了晃,没灭。
“气是通的。”我说,“可以下。”
老陈下去了。
绳子一寸一寸往下放。放到第七尺,停住了。
“到了!”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井底有东西!一只木箱!”
“多大的箱子?”
“有这么大。”他在底下比划,声音里带着急,“上头压着石头,我搬不动。”
“别搬。”顾砚舟忽然开口,“先看看箱子是锁着的,还是钉着的。”
底下静了一会儿。
“锁着。”老陈说,“铜锁,锈了。”
“那就把锁砸了,别动箱子。”
“好。”
底下传来“咚、咚”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井底敲门。
敲了十几下,停了。
“开了!”老陈喊,“里头……里头有东西!”
“什么?”
“账本!还有一叠纸,还有……还有一件衣裳!”
我和顾砚舟对视了一眼。
“都装篮子里。”他说,“一样一样上来。”
第一篮上来的是账本,三本,封皮是褐色的粗纸,被水汽浸得发软,边角粘在一起。
第二篮是一叠纸,用油纸包着,包得严实。
第三篮是一件衣裳。
我把衣裳抖开。
是一件女子的嫁衣,大红缎子,前襟绣着并蒂莲。缎子被泡得走了色,红得像淤血。
嫁衣的领口绣着两个字。
“阿鸾”。
我把嫁衣抱在怀里,抬头看顾砚舟。
他的脸在灯笼底下白得吓人。
“阿鸾。”他说,“是我大嫂。”
“你大嫂?”
“我大哥的原配。”他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说是得了急病,死了。”
“死在这院子里?”
“就死在这间屋子。”他看着我,“你现在住的这间。”
风从院墙那边卷过来,把灯笼吹得直转。
我把那件嫁衣叠好,放回篮子里。
“二爷。”我说,“看来这府里,不止一笔账。”
8 当票
那叠纸,是当票。
一共四十七张,用麻线穿着,票面发黄,字迹被水汽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认。
我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顾砚舟在旁边提着灯。
“你看这个。”我把第一张推过去。
“乾隆五十二年,当物:白玉如意一柄,当本银三百两,当铺:恒通号。”
“乾隆五十二年。”他念了一遍,“我祖父还在。”
再往下看。
“翡翠朝珠一串,当本银五百两。”
“鎏金佛塔一座,当本银八百两。”
“御赐墨玉笔洗一只,当本银一千二百两。”
我翻到第十五张,停住了。
“二爷。”我说,“‘御赐’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顾砚舟的手抖了一下。
“御赐,是皇上赐下来的东西。”他声音很轻,“这种东西,不能出府,不能卖,不能当。当了,叫‘私鬻御赐’,按律……”
“按律怎样?”
“斩。”
屋子里静了很久。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四十七张。”我把当票一张一张收拢,“我算了一下,一共当了一万一千三百两。”
“一万一千三百两。”顾砚舟重复,“三年亏空十一万七千,当了一万一千三。”
“剩下的十万五,是虚账。”我说,“虚账要有人认,实当要有人办。这两条线,得找到人。”
“恒通号。”他说,“这铺子我知道,在城南,掌柜姓胡。”
“明天我去。”
“你去不了。”他摇头,“你一个内宅妇人,出门要报备。母亲不会放你出去。”
“那你去。”
“我?”他笑了一下,“我病得起不来身,全城都知道。”
我们两个对着看了一会儿。
“有个人可以。”他说。
“谁?”
“我祖母。”顾砚舟把灯往前挪了挪,“太夫人。她这个月十五要去城外上香,一年一次,谁也不敢拦。”
“她会帮我?”
“她不会帮你。”他说,“但她会帮她自己的儿子。”
我没听懂。
顾砚舟把灯放回桌上。
“我父亲,定远侯顾廷章。”他说,“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
“太夫人疼他。要是让她知道,这个家正在被人从里头一块一块拆出去,她坐不住。”
“那她要是不信呢?”
“所以你得带东西去。”他看着我,“带得够硬。”
我把那四十七张当票,重新用麻线穿好,抱在怀里。
“二爷。”我说,“我再问你一句。”
“问。”
“你大嫂,是怎么死的?”
顾砚舟没答。
他把灯提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
“三年前的腊月。”他说,“她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说是发冷、手抖、夜里出汗。”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他说,“大夫也是刘大夫。方子也是那十剂。”
“她吃了?”
“吃了三天。”他说,“第四天,人就没了。”
他把门推开,夜风灌进来,灯焰晃了一下。
“沈姑娘。”他说,“你今天没喝那盏茶,是你运气好。”
“不是你运气好。”他转过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是你够狠。狠到能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茶泼在自己裙子上。”
“这府里活下来的女人,都得学会这一手。”
9 上香
十五那天,天还没亮,府门口就停了三辆车。
太夫人姓崔,今年六十七,是定远侯府辈分最高的人。她一年只在三月初三和九月十五出两趟门,去城外报恩寺上香。
我寅时就起了,穿了件素净的靛蓝布衫,头上只别了一根木簪,把四十七张当票缝在袖子里。
阿箬在门口拦住我:“二奶奶,您怎么去?”
“跟着走。”
“跟不了!”她急得跺脚,“太夫人出门,随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嬷嬷,您一个二奶奶,排不上。”
“排不上,我就跪。”
太夫人上车的时候,我跪在了阶下。
车帘掀起来。
太夫人坐在里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支素银簪。她的眼睛不太好,看人要眯起来。
“哪房的?”
“回太夫人,孙媳是二房的,沈氏。”
“哦。”她慢慢点头,“冲喜进来的那个。”
“是。”
“跪着做什么?”
“孙媳有一本账,想请太夫人看一眼。”
车帘里静了一会儿。
旁边的嬷嬷厉声说:“太夫人上香的日子,你拦车递账?这是哪家的规矩!”
“规矩我懂。”我说,“所以我不递账。”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四十七张当票,双手举过头顶。
“我只请太夫人看一眼这个。看完,孙媳自己回院子,不劳太夫人一句话。”
太夫人的眼睛眯起来。
“那是什么?”
“当票。”我说,“府里当出去的东西。”
车帘掀得更开了。
太夫人伸出手,手指枯瘦,指甲修得很短。
“递上来。”
嬷嬷把当票接过去,递进车里。
太夫人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十五张,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
“这上面写的‘御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私鬻御赐’是什么罪,你知道?”
“知道。”我说,“斩。”
车帘里静得太久,久到后面那辆车上的嬷嬷都探出头来看。
“上车。”太夫人说。
“太夫人!”嬷嬷急了,“这不合规矩!”
“我说上车。”太夫人把当票往膝上一拍,“规矩再大,大不过这个家要没了。”
车走了两个时辰。
报恩寺在半山,一路都是石阶。太夫人没进大殿,让人把车停在侧门,就在车里跟我说话。
“你叫什么?”
“沈知宜。”
“沈家。”她想了想,“江南那个沈家?”
“是。”
“你爹是沈万山?”
“是。”
太夫人沉默了一下。
“我识得你祖父。”她说,“三十年前,你祖父给边关捐过三千石粮,是我公公在的时候。那批粮,救了两千多兵。”
我抬起头。
“孙媳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这事府里没人提。提了,就得还情。”
她把手里的当票放下。
“说吧。从哪儿开始。”
我从头说。
从三天前的三千两,说到军需米只有付没有收;说到账册全新、旧账被换;说到祠堂的梁上五年没动过的灰;说到井里那件绣着“阿鸾”的嫁衣。
太夫人一直没有打断我。
我说到最后,喉咙发干。
“四十七张当票,一万一千三百两。”我说,“三年亏空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两。太夫人,这些银子不是飞了,是一笔一笔从账上走出去的。每一笔都有经手人。”
“谁经手?”
“管家赵全,账房钱贵。”我停了一下,“往上,是大夫人柳氏。”
车帘外,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太夫人闭着眼,坐了很久。
“我知道她贪。”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她敢当御赐的东西。”
“太夫人……”
“还有一件事。”她睁开眼,“你说井里有嫁衣。阿鸾的嫁衣。”
“是。”
太夫人的手在膝上抓紧了。
“阿鸾死那年,报的是急症。”她说,“我不信。”
“我让人去查过,查不出来。刘大夫开的方子我看过,是寻常的补气药。药渣早倒了,人早烧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现在有衣裳。衣裳上有名字。”
她从头上拔下那支素银簪,递给我。
“你拿着这个。”
“这是……”
“这不是什么信物。”她说,“这是钥匙。府里库房、账房、祠堂后头那间收旧账的屋子,三把锁,都用这个开。”
“你要查,就一次查到底。查完,把东西摆到祠堂去。”
我双手接过那支簪子。
很轻。握在手里,比一把算盘重得多。
“太夫人。”我说,“孙媳有一句话问。”
“问。”
“孙媳要是查出来,这个人……是您亲孙子。”
太夫人看着我。
“我亲孙子,也是我亲孙子犯的罪。”她说,“你要问我舍不舍得,我不舍得。”
“可我要脸。”她把车帘放下,“顾家的脸,不是靠瞒出来的。”
10 盘库
九月十八,我请了太夫人的令,盘库。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侯府都动了。
库房在后院东侧,三间大屋,两把铜锁。我到的时候,柳氏已经在了,身边站着赵全、钱贵,还有七八个婆子。
“沈知宜。”柳氏脸色不太好看,“你请太夫人的令盘库,是什么意思?你疑我贪了府里的东西?”
“母亲误会了。”我说,“媳妇不是疑您。”
“那你疑谁?”
“媳妇谁也不疑。”我把太夫人的银簪举起来,“这是太夫人的令。太夫人说,府里三年亏空十一万七千,她要一个说法。”
“十一万七千?”顾明轩从人群后走出来,一身玄色锦袍,“哪来的数?”
“账上的数。”
“账在你手里?”
“不在。”我说,“在二爷手里。二爷这两年病着,闲来无事,把府里三年的流水都抄了一遍。抄完一算,亏空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两。”
“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打开库房就知道了。”我说,“账上写着库里有三十七箱绸缎、二十一箱皮货、九箱瓷器。开了箱,一箱一箱点。少了什么,当场记。”
柳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门开了。
库房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樟脑。三十七只朱漆木箱,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封条都在。
“开第一箱。”我说。
赵全站着不动。
“赵管家。”我看着他,“太夫人的令,你不认?”
赵全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没有说话。
“开。”我说。
第一只箱子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是少了几匹。是空的。箱底只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乾隆五十年”。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第二箱。”我说。
空的。
“第三箱。”
空的。
开到第十一箱,柳氏忽然开口了。
“够了。”
我停下。
“这些都是往年用旧的。”她说,“旧东西处理了,有什么稀奇?”
“母亲说得对。”我点头,“旧东西处理了不稀奇。稀奇的是,账上还记着它们在库里。”
我把账册翻到“库储”那一页,举起来。
“三年,账上一共报了四次‘库房翻晒、添置新物’,支银二万三千两。翻晒一次,添置一次。四次翻晒,四批新物。可这库里,三十七箱,只有九箱有东西。”
“母亲。”我看着她,“那二万三千两的新物,晒到哪儿去了?”
柳氏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我把手里的当票抽出来,“这是恒通号当铺的四十七张当票,从这口井里捞上来的。”
“井?”顾明轩往前一步,“哪口井?”
“西跨院那口。”我说,“就是大哥三年前,往下扔过一只箱子的那口。”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顾明轩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转头去看柳氏。
“母亲。”
柳氏没有看他。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冷得像井水。
“沈知宜。”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拿一个商贾之女的身份,来拆一个侯府的门。”
“我不是拆门。”我说,“我是在补账。”
“账补上了,你们这个门,才能立住。”
11 三千两的来路
库房的事,当晚就传到了侯爷耳朵里。
侯爷顾廷章,五十岁,袭爵二十年,一直在兵部挂个闲职,平日只管着府里的田庄和面子。他把我叫到书房,从二更一直问到三更。
我把账、当票、井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看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十一万七千。”他说,“三年。”
“是。”
“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孙媳也想知道。”
我把那一叠用油纸包着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井里和账本一起捞上来的。”我说,“孙媳看不太懂。请侯爷过目。”
侯爷拆开油纸。
里面是三张文书,一张便笺。
第一张,是兵部的一份“采买军需”的札子,上面盖着兵部的印,写着“准定远侯府代买军粮八百石”。日期是三年前二月。
第二张,是同一批军粮的“收讫”文书。盖的印,不是兵部的,是“京畿粮储道”的。
第三张,是一份“捐输入监”的执照。捐输入监,就是花钱买官。执照上写着:顾明轩,捐银三千两,授鸿胪寺序班。
侯爷的手抖了。
“鸿胪寺序班……”他念了一遍,“是个从九品的闲差。”
“是闲差。”我说,“可账上是三千两。”
“这三千两,账上写的是‘修祠堂’。”
我把那三张文书并排摆开。
“侯爷,您看这个日期。”我指着第一张札子,“三年前二月,兵部准了代买军粮。三月,粮储道收了粮。四月,世子爷的捐输执照下来了。”
“三个月,一笔钱转了三圈。”我说,“先从府里公账上以‘代买军粮’的名义支出去,买成粮,交给粮储道,粮储道折成银子还给兵部;兵部再把银子拨给吏部,吏部发一张捐输执照。”
“这三千两,名义上是买粮,实际是买官。”
“账上记成‘修祠堂’,是因为祠堂的钱没人查。”
侯爷把那张执照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明轩他……”
“世子爷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我打断他,“他只知道,他娘给他买了个官。”
“这府里的账,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是账了。”
“是一张网。”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吴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侯爷,夫人来了。”
门被推开。
柳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一层薄薄的汗。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侯爷手里的纸。
“老爷。”她说,“您别听她的。”
“她一个商户女,从进门第一天就在算计这个家。她跟砚舟串通,一个在内宅翻账,一个在外头递消息。他们图什么?图这个爵位!”
侯爷抬起头:“你说什么?”
“您想想。”柳氏往前走了一步,“砚舟病了两年,眼看着熬不过去了。这时候进来一个女人,三天就闹到正厅,七天就盘了库房。她要真是为了这个家,为什么不去求我这个婆母,偏要去求太夫人?”
“因为她知道,我不好骗。”
“她跟砚舟,是一伙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
我站起来。
“母亲说得对。”我说,“我跟二爷是一伙的。”
柳氏一愣。
“我们是一伙的。”我说,“我们这伙里,有三本旧账、四十七张当票、一口井、一件绣着‘阿鸾’的嫁衣,还有一份捐输入监的执照。”
“母亲这伙里,有什么?”
我看着她。
“有十剂药。”
12 祠堂
第二天,祠堂。
顾家祠堂三进,正厅供着七代牌位。太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侯爷站在她旁边,两房的叔伯、各房的娘子、管事,站了一院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前面的长案上。
三本旧账、四十七张当票、三张文书、一件嫁衣。
顾明轩站在左边,脸色铁青。柳氏站在右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不出一点慌。
太夫人开口了。
“沈氏,你说。”
“是。”
我把三本旧账翻开。
“这三本,是乾隆五十年到五十二年的真账,从井里捞上来的。上面记的每一笔,与现在府里的账,对不上。”
“第一本,五十年,亏空三万一千两。”
“第二本,五十一年,亏空三万九千两。”
“第三本,五十二年,亏空四万七千两。”
“三年,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两。”
我把三本账推上前。
“这些银子去了三处。”
“第一处,当铺。四十七张当票,一万一千三百两。当的是什么?白玉如意、翡翠朝珠、鎏金佛塔,还有一只御赐的墨玉笔洗。”
“御赐的东西出了府,是什么罪,各位叔伯比我清楚。”
院子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第二处,军需。”我把那三张文书摊开,“以代买军粮的名义支银,粮食交给粮储道,银子绕回兵部,再拨吏部,换一张捐输入监的执照。”
“三千两,买一个从九品的鸿胪寺序班。”
“账上写的是‘修祠堂’。”
我抬起头,看向顾明轩。
“世子爷,这官,您做得可还顺当?”
顾明轩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你血口喷人!”
“喷不喷人,看执照。”我说,“执照上有您的名字、您的籍贯、您的三代履历。吏部有底档,兵部有札子,粮储道有收讫。三处一对,一个字都改不了。”
顾明轩张了张嘴。
柳氏忽然笑了。
“好。”她说,“好一个沈知宜。”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长案前。
“三本账,从井里捞的。四十七张当票,从井里捞的。都是井里的东西。”
“那口井在西跨院。西跨院现在住的是谁?”
“是你。”
她转过头,看着太夫人。
“祖母。”她说,“这井里的东西,是三个月前她进门之后放的,还是三年前就有的,谁能作证?”
“她能捞,别人也能放。”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很毒。
井里的东西,没有封条,没有证人。她只要咬死一句“是你栽的”,这案子就能拖下去。
“我能作证。”
门口有人说话。
所有人回头。
顾砚舟站在祠堂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长案前,站定。
“祖母。”他行礼,“孙儿能作证。”
“砚舟。”太夫人的声音有点抖,“你身子……”
“孙儿身子不好,可眼睛还好。”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
靛蓝粗布,边角磨得起毛。
“这是孙儿抄的账。”他说,“三年前腊月,孙儿的大嫂阿鸾死在西跨院。死之前,她把这只箱子交给孙儿,说:若我死了,把它扔进井里,别让人找到。”
“孙儿照做了。”
“孙儿当日还写了一张字条,压在箱底,写明日期、缘由,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册子翻开,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
“祖母请看。”
太夫人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把纸放下,抬起头。
“柳氏。”
柳氏身子一震。
“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站在长案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祖母。”她说,“媳妇认。”
“可媳妇有一句话要说。”
“说。”
“这个家,三年亏空十一万七千。”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老爷一年俸禄八百两,田庄进项四千两。世子要打点,要应酬,要买官,要撑门面。媳妇不贪,这个门第三天就塌了。”
“媳妇贪的,是给这个家续命。”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太夫人闭了闭眼。
“续命。”她说,“你续的是这个家的命,还是你儿子的命?”
柳氏没有答。
“阿鸾呢?”太夫人睁开眼,“阿鸾的命,是谁续的?”
柳氏的脸,终于白了。
13 药方
柳氏不认阿鸾。
“她是病死的。”她跪在地上,说得清清楚楚,“我请了大夫,开了方子,抓了药。府里上下都知道。”
“方子呢?”太夫人问。
“三年前的方子,谁留?”
“我留了。”
说话的是刘大夫。
他是自己来的。站在祠堂门口,背着一个旧药箱,两条腿在发抖。
“太夫人。”他跪下来,“老朽有罪。”
太夫人看着他,没说话。
“三年前腊月,大夫人叫老朽来给大奶奶看病。”他说,“大奶奶的症状是发冷、手抖、夜里出汗。老朽诊了脉,是虚寒,开了补气的方子。”
“方子没问题。”他说,“问题是,老朽后来去复诊,发现药渣不对。”
“药渣里有一味东西,不是老朽开的。”
“什么?”
“附子。”
祠堂里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附子有毒,用量稍过,就是杀人。它会让人的心跳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一个没人看得出问题的时刻。
“老朽当时就问了。”刘大夫的声音越来越低,“煎药的婆子说,是大夫人加的,说大奶奶体寒,加点附子暖身。”
“老朽不敢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大夫人给了老朽五十两银子。”他趴在地上,“老朽有个瘫在床上的儿子……”
太夫人闭上眼。
“孙先生呢?”
“孙先生……”刘大夫抖得更厉害,“孙先生是账房的先生,他查出了些什么,跟大夫人吵过一回。后来他也发冷、手抖。老朽去看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药也是附子?”
“是。”
祠堂里死一样地静。
我站在长案边,把那件嫁衣捧起来,走到柳氏面前。
“大夫人。”我说,“这是阿鸾的嫁衣。井里捞上来的。她死前把它交给二爷,说:若我死了,把它扔进井里,别让人找到。”
“她知道有人要害她。她知道自己活不下来。她能做的,只是留下一样东西,让三年后有人翻出来。”
我把嫁衣展开,露出领口那两个绣字。
“阿鸾。”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绣在衣服上。”我说,“就怕有一天,没人记得她姓什么。”
柳氏看着那件嫁衣,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像一口气没上来。
“她活该。”她说,“她进门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她不死,明轩就绝后。”
太夫人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住口!”
老太太站起来,六十七岁的人,站得笔直。
“顾家的祠堂里,供着七代牌位。没有一个主母,是靠杀人保住香火的。”
她转过身,看着侯爷。
“廷章。”
“儿子在。”
“明日,你去京兆府。”
侯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母亲,家丑……”
“家丑。”太夫人点头,“你要脸,我也要脸。可顾家的脸,是靠祖宗挣的,不是靠你瞒的。”
“御赐的东西当了四十七件,这是死罪。我顾家的门楣,扛不起这个死罪。”
“你去。把账、当票、嫁衣、药方,一并送去。”
“该谁担,谁担。”
14 京兆府
京兆府的案子,审了两个月。
审得比我想的快。
私鬻御赐是死罪,但四十七件当物,恒通号一件没卖出去,全藏在库房后头的地窖里。赃物全数追回,这在律法上叫“未售”,可以减等。
柳氏被判流三千里,发往岭南。
宣判那天,她没有哭。
顾明轩被革了职,捐输的执照注销,从九品的鸿胪寺序班没了,世子之位仍在,但被封了“永不叙用”。
侯爷上折子自请降等罚俸,从定远侯降为定远伯,食邑削三成。
赵全、钱贵、吴嬷嬷各领了杖刑,逐出府去。
刘大夫被革了行医的资格,仗八十,念在他自己来投案,免了流放。
阿鸾的案子,另案审理。柳氏在堂上不认下毒,只认“延误诊治”。可刘大夫的证词、药渣的记载、孙先生那一份对得上的症状,三条一凑,京兆尹拍了惊堂木。
“判,绞监候。”
散堂那天,我从衙门出来,天上飘着雪。
阿箬给我撑着伞,一直不说话。走到街口,她才小声说:“二奶奶,咱们赢了吗?”
“赢了。”
“那您怎么不高兴?”
我站在雪里,看了看天。
“我在想阿鸾。”我说,“她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她等了三年,等来一件嫁衣从井里捞出来。”
“这算什么赢。”
回到府里,分家的事已经定了。
太夫人把我们二房分了出去,给了西跨院和城外一处二百亩的庄子,另拨了三千两银子安家。
那三千两,是太夫人自己的私房。
分家那天,太夫人把我叫到跟前,把掌家的对牌交到我手上。
“拿着。”
“太夫人,孙媳……”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这个家,账烂了三年,人也烂了三年。我要死了,得留个能算账的。”
“这牌子你拿三年。三年之后,账要清,人要立,府里所有账目,按月贴在二门里,谁都能看。”
“府里女眷,凡是十六岁以上的,都跟着你学算账。学不会的,不许出门子。”
我愣了一下。
“太夫人,这……”
“怎么,觉得我老糊涂了?”
“不是。”我说,“孙媳只是没想到,您会这么想。”
太夫人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管了四十年家,到头来被一个管家骗了三年。”她说,“为什么?因为我从没自己拨过算盘。”
“女人不会算账,就得靠别人算。别人一算,你的命就在他手里。”
“这话,我六十七岁才想明白。”她把对牌往我手里一按,“你二十岁想明白,是你的福气。”
15 知宜号
分家第二年,我在城南开了间铺子。
不卖绸缎,不卖胭脂,卖的是账。
铺子叫“知宜号”,三间门面,前头是账房,后头是学堂。账房接的是京中女眷的托付——理嫁妆、清田租、算分家、核铺面流水。学堂收的是各家送来的姑娘媳妇,一个月两堂课,教打算盘、认契书、看账本。
头一个月,来了三个人。
第二个月,来了十七个。
第三个月,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开门的,有二十几个。
我教的第一堂课,不讲算盘,讲一件事。
“你们记住,”我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分毫不差。”
“这四个字,不是让你算得多准。”
“是让你知道,别人算你的时候,少了一分,你能看出来。”
底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举手:“沈先生,我娘说,女人算这么清楚,婆家不喜欢。”
“婆家不喜欢,你就装作不会算?”我问。
“我……”
“那你嫁过去,他把你嫁妆挪走一半,你怎么办?”
小姑娘不说话了。
“会算,不是为了跟谁打架。”我说,“是为了别人跟你算账的时候,你手里也有本账。”
那年冬天,顾砚舟的病好了。
不是突然好的,是慢慢好的。我在府里查账的时候,发现府里的药一直是从一家叫“济仁堂”的铺子进的,价格比市面高三成,而这家铺子,是吴嬷嬷的侄子开的。
我换了药铺,换了个大夫。新大夫看了他的方子,只说了一句:“这方子吃了两年,不是治病,是养病。”
“养病?”
“把病养着。”他说,“不好不坏,刚好走不了,也刚好死不了。”
顾砚舟听完,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口已经填平的井,看了很久。
“两年。”他说,“我在这院子里,躺了两年。”
“我以为是我命不好。”
“不是你命不好。”我说,“是有人替你安排了命。”
开春的时候,他去了大理寺。
差事是原来的,只是降了品级。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把我桌上的账册拿过去,一页一页看。
他看账很快,眼睛一扫就是一页,看完还能挑出错处。
“你这一笔记错了。”有一天他忽然说。
“哪一笔?”
“这一笔,‘学塾炭火,支银十二两’。”他指着册子,“现在是三月,学塾不生火。”
我把账册拿过来,看了半天。
“我没记错。”
“你记错了。”
“我记的是上周。”我说,“上周倒春寒,冻了三天。”
他抬起头。
“那是我记错了。”
我笑了一下,把那页纸翻过去。
“二爷。”
“嗯。”
“你这人,认错认得挺快。”
“在祠堂那日,我就学会了。”他说,“认错认得早的人,活得长。”
那年秋天,府里的账,第一次按月贴在了二门里。
第一张贴出去那天,围了一院子人。
我站在廊下,听见几个婆子小声念:“九月,收田租八百二十两;支各房月例三百四十两;支学塾三十两;余四百五十两,入公库。”
“原来咱们府里,一个月花这么些。”
“原来二奶奶把账都写出来了。”
“原来……”
她们一句一句念着“原来”,像在认一种新的字。
阿箬站在我旁边,眼睛亮亮的。
“二奶奶,她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贴它干什么?”
“贴三年就看懂了。”我说,“看懂了,就没人敢在她们头上做账。”
入冬前,太夫人去了。
走得很安详,睡着走的。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问了一句:“账,清了没有?”
“清了。”我说,“三年亏空,追回六成,余下的分十年摊。”
“人呢?”
“二爷在大理寺,做得很好。”
“你呢?”
我想了想。
“我开了间铺子。”
太夫人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好。”她说,“你比我强。”
“我这一辈子,就会替人算账。你会替自己算。”
那年腊月,我回了趟西跨院。
院子里的井填平了,上面种了一株梅。是顾砚舟让人种的,说是阿鸾生前喜欢梅。
梅花开了,白的,很小一朵,风一吹就落。
我站在树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算盘。
黄杨木的,十三档,横梁上刻着四个字。
分毫不差。
我想起三年前,我从侧门抬进这个府,一个人对着空椅子拜了三拜。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没爹、没娘、没靠山、没名字,只有一把算盘,和一双会算账的手。
我原以为,我要靠这把算盘活下去。
后来我才明白,我靠的不是算盘。
是这府里每一个被算过账、却没处说理的女人。
阿鸾的嫁衣、孙婆子的炭、太夫人六十七岁才想明白的那句话、学塾里那二十几个姑娘的手指头。
一笔一笔,都是账。
我抬起头,看着那株白梅。
“阿鸾。”我说,“你的账,我替你算清了。”
风把一枝梅吹下来,落在我手里。
我把它夹进怀里那本靛蓝册子里。
那本册子,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是顾砚舟的字:
“三年亏空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两。
至此,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