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朋友》开录第一天,导演谭砺青把两张登记表并排推到我面前。
我的紧急联系人是邱泊岑。
他的,是我。
我说:“挺好的,平时不联系,一有事倒知道找我了。”
左边是我填的。关系栏:前同事。
右边是邱泊岑填的。关系栏:朋友。
我看了两秒,伸手把自己的表翻过去:“他写错了。麻烦给他一瓶修正液,费用从他通告费里扣。”
门正好开了。
邱泊岑拎着黑色行李箱站在那儿,听完这一句,把箱子停稳。
“不用。”他说,“前同事也是朋友。”
“你前同事那么多,怎么偏偏填我?”
“你的号码不用查。”
谭导端起茶杯,想挡住嘴角的笑。我俩每多说一句,她的眼睛就亮一点。
我叫邬竞遥,二十一岁,《界线》职业联赛燎原战队的射手。邱泊岑比我大一岁,现在是折潮战队的辅助兼队长。去年季后赛,就是他带队把我们淘汰的。
以前,他是我的辅助。
那时候,我以为往后很多年都会这样。
我俩一起捧过世界冠军奖杯。夺冠后没多久,他转会,我跟他大吵一架,两边粉丝也跟着吵了整整一个冬天。到现在,只要我们碰上比赛,论坛里就有人翻出旧帖,重新争一遍谁对谁错。
这节目请的都是闹过矛盾、渐渐断了联系的旧友。大家一起住八天,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最后决定要不要继续来往。
签约前,我确认过三遍,邱泊岑真的来。
经纪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想看看他离开我之后是否睡得安稳。
经纪人把他新赛季的定妆照推过来。照片里他精神很好,队服上还多了几个新赞助商的标志。
于是我提高了报价。
真正的原因没那么好说。十六个月里,我们在赛场握过七次手,最长的一次四秒。我想过很多开场白,最后说出口的都是“打得不错”。
第八次见面,我想能不能多说一句。
这会儿见到他本人,我先注意到,他竟然没穿队服。
深灰色毛衣,袖口平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以前他出门总穿队服,少数几件便服里,还有一件是我团购凑单时给他买的。
我盯着那副眼镜。
他问:“怎么了?”
“你现在走知识分子路线?”
“散光。”
“早该配了,省得看谁都比我顺眼。”
他看着我,轻轻抬了一下眉:“你第一天就把后七天的架吵完?”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演播间暖气很足,我却从坐下开始就没暖和过。
谭导向我们介绍录制方式。开场和几项集体任务会直播,其他内容后期播出。卧室不放摄像机,想暂停谈话可以示意工作人员。节目不保证每对朋友和好,最后选哪条路,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问:“要是没和好,也不扣通告费吧?”
邱泊岑把水杯推过来:“先把这八天录完。”
杯盖已经拧松了。
我握住杯身,没马上喝。
他好像也发现这个动作太熟练,手收得有一点快。
下午开场直播,院子里的返看屏亮起来。除了我们,还有一对散伙的乐队搭档——缪春茴和池映葵,以及一对开餐馆开到绝交的表兄弟。
谭导让大家各用三个字形容对方。
春茴说映葵:“不回信。”
映葵说春茴:“管太多。”
轮到我,我说:“前队友。”
轮到邱泊岑,他说:“邬竞遥。”
我扭头:“让你形容我,没让你点名。”
“符合字数。”
返看屏上的弹幕突然密起来。
【听说这对打起来概率最高,我带饭来了。】
【别人形容缺点,他报全名,怎么有点说不出的怪。】
【别乱磕,他们去年赛后握完手,谁都没回头。】
我朝屏幕扫了一眼,决定从此不看。
三分钟后,我又看了。
节目组正让我们往旧物袋里各放一件东西,再当着大家的面取出来。我想知道,观众会不会认出我带来的那件。
我放了一枚备用键帽。灰白色,磨掉一角,上面画着一只很难辨认的鹅。
那是十六岁进青训时,我在宿舍楼下的机器里抓出来的。两块钱一次,里面本来有一套帅气的机械键帽,我花了三十块,最终只抓出一鹅一鸭。邱泊岑说再抓下去,老板能拿我的钱买新机器。我把鹅装在他键盘的退出键上,鸭塞进他的外设包,说这是我给他的第一笔赞助。
后来键盘换了,他把鹅还我,说留着备用。
我一直以为他嫌丑。
邱泊岑放进去的是另一枚键帽。
也是灰白色,上面的鸭子画得一样潦草,脖子长得跟鹅差不多。
我愣了:“你不是说丢了?”
“没丢。”
“那你为什么骗我?”
“你说它丑,要拿回去送给别人。”
我想起来了。他把鹅还给我时,我以为他两只都不想要,便说,不喜欢就把鸭子也还我,送别人算了。
“所以你就说丢了?”
“嗯。”他低头拨了拨那枚键帽,“我想自己留着。”
弹幕快得我看不清,只看见“遗产分割”“复婚证据”和一个硕大的“啊”。
我立即澄清:“队友情。不要听风就是雨。”
邱泊岑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枚键帽,没接话。
最后一个环节是默契分房。每人选一张床位卡,答对问题可以升级房型。
我答他的睡觉习惯:“靠门。早上醒得早,怕走动吵我。”
他答我的:“远离空调,灯不能直接照到枕头。”
主持人一拍手:“完全正确!获得豪华双床——”
“不住一间。”我打断。
周围一下安静了。
邱泊岑手里的卡片停在半空。他没有看我,转头问工作人员:“可以分开吗?”
“可以,楼上还有两间单人房,一大一小。”
“我睡小的。”他把卡还回去。
以前训练基地搬家,分房间时,他也说过我睡小的。后来我拖着被子挤进去,非要跟他住一间,最后连行李箱都只能塞在床底。
我讨厌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直播结束后,工作人员带我们上楼。我那间窗户朝着院子,他在走廊另一头。行李箱的轮子压过木地板的接缝,咯噔咯噔响。
他在我门口停了停:“你填我的电话,是没改过来,还是——”
“自动填充。”
我撒谎很快。
电子表格是空白的。那十一位数字我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完才想起,原来我还会背。
邱泊岑点头:“知道了。”
我忍不住问:“你呢?”
“我自己填的。”
说完,他拉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拐过走廊。这个背影和他离队那天不一样。那天他背着队服包,没有眼镜,右边肩带被我送的挂件磨出一点毛。
我忽然很想知道,挂件还在不在。
可我刚说了自动填充。
当天晚上,节目组安排大家轮流做饭。我正对着案板上粗细不一的土豆发愁,邱泊岑进来洗手,往这边看了一眼。
“切丝?”
“切块。”
他指了指其中最细的几根:“那这几个怎么回事?”
他没来接我的刀,转身找了锅。我拿刀背把不太均匀的土豆拨进盘子,说:“现在没人给你切菜了?”
“队里有阿姨。”
“哦。”
“你呢?”
“也有。”
两个早已吃上食堂的人,莫名其妙在厨房里停了一会儿。
水烧开时,他问我:“还放很多辣?”
我习惯性想说你不是知道吗。
但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辣椒罐,真的在等我回答。
“少一点。”我说,“现在晚饭不太敢吃辣。”
“好。”
他换了一个小勺。
我们吃完这顿饭,没有吵架,也没有和好。收桌时我注意到,他摆好餐具,添了洗碗粉,熟练地选好了程序。
以前他不会用洗碗机。
我曾笑过他,他说以后学。
原来他真的会学。甚至不用我在旁边。
夜里,节目组把白天的热搜截图发进嘉宾群。我以为是我拒绝同房,已经做好了被骂不体面的准备。
结果词条是:
“鹅鸭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三秒以后又拿起来,放大图片,先看邱泊岑。
那张截图里,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我拧瓶盖。
第二天,谭导给了我们二百块钱,要求买够六个人晚饭要用的食材,再用剩下的钱给对方挑一件礼物。
我问能不能直接把剩下的钱给他。
谭导说:“不能。”
“怕他拿了钱就走?”
邱泊岑检查帆布袋:“怕我嫌少。”
这次出门只有跟拍,没有直播。我松了口气,戴上口罩,和他走进菜市场。
我想,打比赛再难的局都赢过,买顿菜还能有什么问题。
结果进门十五分钟,我们买了一根葱。
我觉得四个菜够了,邱泊岑说那两个表兄弟饭量大,怕不够吃。我想买鱼,他嫌这里的活鱼贵。我说贵有贵的道理,他就问我会不会杀。
我说:“可以现学。”
他看了看我手里快被折断的葱:“先把这根葱拿好。”
摄像师在身后笑出了声。
我回头警告:“这段不许配悲壮的音乐。”
最终我们在肉铺前统一了意见:做一大锅炖菜,买馒头,再炒两个时蔬。
邱泊岑报了要买的斤数,摊主忙着剁排骨,没听清。我没等他重复,就接了一句:“两斤,别太肥。”他侧头看我,我正低头算账,说完才察觉他在看。
摊主把肉装进袋子:“你俩谁管钱?”
我俩同时伸手。
摊主乐了:“一个付就行,别给我扫两遍。”
我把付款码举过去,邱泊岑接走了肉。
从前一起买东西,也常常一个付账,一个接袋子。青训那会儿我没多少钱,多半是他付账,我负责提东西。后来拿了比赛奖金,轮到我抢着付钱,连他买洗发水都要跟进去。
第一次发奖金,我问他要什么。
他说一张舒服的椅子。
我说:“就这?”
他想了想:“两张。你别再坐我扶手上了,晃。”
当时只顾着笑,没问过他:既然嫌晃,怎么一次也没把我赶下来。
出了肉铺,邱泊岑停在卖菌菇的摊子前。
我说:“不买香菇。”
摊主手已经伸出来,又停下。
邱泊岑说:“可以买一点。”
“你不是不吃?”
“现在吃了。”
“什么时候?”
他拣起一朵看了看:“去年。队里阿姨做得不错,试了几次。”
我哦了一声。那声音很平,应该没人听出别的。
他把纸袋递过来,忽然问:“你呢,有没有现在爱吃的?”
我张嘴想说没有。不太想承认,连这些小习惯,我们也已经对不上了。
可昨晚是我自己说少放辣。
“番茄。”我最后说,“生吃的那种,小的。”
他拿起旁边一袋小番茄,问:“这个大小行吗?”
我点头,他就称了半斤,放进袋里,再拿出手机记账。
我突然觉得,我昨天说自动填充,非常缺德。
买完菜剩二十七块五。我们在市场出口分开十分钟,各自挑礼物。
我给他买了一本口袋大小的硬皮本。封面画着一只叉腰的熊,印了六个字:有意见请直说。
以前打团,他只要报个位置,我就知道该往哪边走。时间一长,我连场下也总觉得,哪怕他不说,我也该知道他在想什么。
本子八块钱,附赠一支笔。
我让店主撕掉价签,贴了个十二块的。
摄像师看着我。
我说:“送礼嘛,先让它看着贵一点。”
他回我:“贵四块。”
邱泊岑给我买了一双厚袜子,深蓝色,袜底有一排防滑的小点。
我接过来:“我走路有那么不稳吗?”
“昨晚你穿酒店拖鞋,下楼差点劈叉。”
“你看见了?”
“听见了。”
我想起自己扶住扶手后那声非常不体面的叫喊,沉默片刻:“那不是我。”
“好。”他把袜子塞进我袋里,“给楼道里的鹅。”
午后的厨房里,春茴和映葵来帮忙。她们原来一个写词,一个编曲,散伙的原因之一,是春茴觉得映葵什么都不操心,映葵觉得自己什么都插不上手。
春茴正要替映葵削土豆,映葵把削皮刀举高:“今天这个事我负责。”
春茴收回手。
三分钟后,她手一滑,整颗土豆掉进了垃圾桶。
映葵盯着桶,沉痛地说:“负责到底。”
她去拿了新的土豆。
我笑得蹲下去,起身时后腰差点撞上打开的柜门。邱泊岑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贴在我背后,很快松开。
我转身关好柜门,把锅铲递给他。他还在看我,没接。我碰了碰他的手指,把铲柄往他手心里送了送:“拿稳。掉一次扣你四块。”
他看了我一眼:“你给本子多贴的那四块?”
我扭头找摄像师。
摄像师特别忙,镜头对着锅盖。
晚饭前有一段赞助商的娱乐游戏直播。节目组准备了双人合作送货的小游戏,让每组朋友分别操纵一辆小推车的左右轮,把货送过窄桥。
谭导说:“电竞选手应该很有优势。”
第一关,我们连人带车冲进河里。
第二关,我向前,他刹车,一箱鸡蛋全碎在了桥头。
第三关,车卡在桥洞下,我按住键不松,他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试试能不能把桥拆了。”
返看屏上有人笑到打不出完整的字。
【他们确实不熟,俩轮子就没往一个方向转过。】
【原来冠军也过不了双人关,我跟我对象安全了。】
邱泊岑把耳机取下来一点:“你每次转弯,提前说。”
“以前不用说。”
话一出口,我俩都静了。
游戏里的空箱子顺着水流慢慢漂走。我俩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欢快的背景音乐还在循环播放。
他重新戴好耳机:“现在说。”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松开按键。
下一次,我说:“左边慢一点,我要转了。”
他答:“收到。”
车顺利过了桥。
我们最后只拿到第二名。餐馆表兄弟拿了第一,理由朴素得无懈可击——他们真的一起拉过货。
谭导问我们服不服。
我说服,建议职业联赛引进手推车训练。
直播收尾时,主持人让我们展示送给对方的礼物。邱泊岑拿出本子,看见封面上的熊,低头笑了一下。
“有意见请直说。”他念。
我绷着脸:“有字数限制,超过两百收费。”
他翻到第一页,拿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将本子转给我。
“袜子换了没有?”
我在桌下抬起脚。
一排蓝色防滑点对着他。
他低头笑了。
我已经十六个月没坐在他身边,看他这样笑了。上次是在冠军休息室,他捧着刚拿到的奖牌,我非要他咬一口,看看是不是巧克力的。他说牙不要了,笑着躲,我就把脑袋挤到他肩膀旁边,让摄影师一起拍。
后来网上那些讲我们决裂经过的视频,几乎都拿这张照片当开头。
“邬竞遥。”主持人叫我。
“嗯?”
“问你对礼物满意吗?”
我回过神,发现屏幕上的弹幕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满意得已经听不见问题了。】
我说:“实用。建议节目下一季改名《再见朋友,注意保暖》。”
晚上回房,我收到经纪人转来的评论截图。
“当年我说他俩决裂像分手,你们骂我造谣。”
底下有几百条回复。其中一条说:朋友散了也会很疼的,不一定要谈过恋爱。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给它点了个赞,又取消。
过了一会儿,邱泊岑给我发消息。
聊天记录里,上一次私聊还停在十六个月前。
我发:你以后赢了也别来找我。
他回:好。
新来的消息就在那个“好”下面。
“明早我做面,你要不要鸡蛋?”
我打了“都行”,删掉。
又打“随便”,也删掉。
最后我说:“要。蛋黄熟一点。”
他回了个好。
同样的一个字。我趴在枕头上,把手机往身边放近了一点。
第三天的主题叫“我还了解你吗”。
我看到任务卡,扭头问谭导:“能弃权吗?”
“可以。你想因为什么弃权?”
“怕答错太多,影响我在队里的智商排名。”
她很有耐心地把笔塞给我。
规则是每个人写下自己的近况,再由旧友作答。前面几题我答得飞快:邱泊岑对花生过敏,睡前会看五分钟天气预报,最烦别人不经同意动他的设备。
到第四题,我停下了。
“对方现在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什么?”
我写:训练楼。
他的答案:一块半夜也不关的牙科广告牌。
“最近学会的菜?”
我写:煎蛋。
他写:萝卜牛腩。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
我写:楼梯间。
他写:基地后门的公共球场。
翻完三张板,我有点恼火:“你怎么这么爱更新?”
他本来想笑,目光落在我握笔的手上,笑意又淡了下去。
我低头,发现笔帽已经被我捏裂了一点。
轮到他答我,也没好多少。他不知道我养了两盆薄荷,不知道我把床头那盏刺眼的灯换掉,不知道我现在输了比赛会去洗球鞋,一刷就是三四双。
映葵看着我们:“你俩记得的,怎么全是以前住一间宿舍那会儿的事?”
我把笔放下,笑着说:“住久了,印象深。现在想起来还能闻见他袜子的味儿。”
大家笑起来,我跟着笑了两声。
看过答案,我才发现,这些事只要发条消息问一句,就能知道。偏偏我一次也没问过。
我看过他的新采访,看过他的比赛数据,甚至知道他最近改了哪个快捷键。可他每天住在什么地方,窗外能看见什么,我都一无所知。
任务最后一题,不猜答案,只需要当面告诉对方。
“分开之后,有没有一件事,你曾经想第一个讲给他听?”
院子里起了风。工作人员过来扶住反光板,白色的边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说:“拿到联赛最佳射手那天。”
邱泊岑抬眼。
“奖杯寄来,底座名字刻错了,把我的邬刻成了乌。我拍了照片,选分享联系人,第一个就是你。”
“怎么没发?”
我用指甲刮着桌上的小裂缝:“怕你回我一句,你是哪位。”
他没笑。
过了片刻,他说:“我第一场当队长,赢了。”
我知道。那场是小组赛,赢得很险。他最后一个眼位布得极大胆,赛后接受采访时,耳朵一直红着。
“我出场馆,手机打开,也是想找你。”
“为什么没找?”
“你说了,赢了也别来找你。”
我手指停下来。
谭导没有催我们。远处那两个表兄弟还在为一把旧炒勺的归属争论,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我听着,竟有一点羡慕。他们至少还能当面吵,我们却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发。
我小声说:“我说话那么多,你就这句记得牢。”
“这句不敢忘。”
当天傍晚,节目组让我们整理旧物,决定哪些带走,哪些留在这里。我带来一张装了框的冠军合影,本来想拿着它,好好说一句各自珍重。
相框拿出来时,玻璃上还留着一枚指印。出门前我明明擦干净了,收进行李箱时,又忍不住摸了一下。
邱泊岑认出了那张照片:“你还留着。”
“俱乐部发的。扔了要扣钱。”
“我记得你说相框是自己买的。”
我瞪他:“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他没有再拆穿我,伸手扶住相框,免得它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
照片里我们肩并肩,奖杯挡住半个身体。我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他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们一直赢,就能一年又一年站在一起拍这样的照片。
“其实夺冠那晚,”我说,“我没怎么想以后。”
他嗯了一声。
“我想着下一年,下一年也这么拍。然后再下一年。别的都没想。”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玻璃边上的灰:“我想了。”
我心口一紧。
“我想去折潮。”他说。
还是这句话。
当年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摔东西。越是这样平静,我越觉得他早就想好了,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我曾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过几百遍。有时我觉得,只要他当时说的是“他们给得太多”,或者“我没有办法”,我就能原谅。
可他偏偏说,他想去。
“我知道。”我把相框放到桌上,“你想当主指挥。燎原那时候不肯改体系,你跟中路两个人的思路总冲突。折潮愿意给你试。”
他看着我。
“别这样。”我说,“我是射手,不是聋子。”
“那时候你没有这样说过。”
“我那时候觉得,有什么不能留下来谈?我们刚拿了冠军,你要什么,大家不能一起争取?”
“我谈过。”他说,“赛季中谈,夺冠后也谈。教练有他的理由,那套打法也确实帮我们赢了。但下一年,我想试试自己的思路。”
我记得。
邱泊岑当时拿着平板给我看,他设计了一套全队提前换线的方案。我才补完直播时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桌上说,行啊,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明天再说。
隔天我找教练,开口却是:“把他留下呗。他都跟我打这么多年了。”
我没提那个方案。
其实夺冠前的半年,我们已经常常把话说到一半。
有回他说等我结束直播,一起出去走走。我答应了,后来直播间来了很多人,运营让我再延半小时。我摘下耳机时,他在隔壁陪分析师看录像。我从门口探头,他摆了摆手,说你先睡。
那之后,他约我少了。我发过去的傻猫视频,他有时隔一天才回。我想着你忙,我也忙,把本来要说的训练室趣事删掉,转手发到队伍群里。大家笑成一片,他也回了一个笑脸,我就觉得没什么差别。
有一天我回宿舍,发现他那把断了一截扶手的椅子换了,旧的已经让后勤搬走。我问怎么不说一声,他说,坏了很久了。
我记得自己只说了句,新买的这把不错。
然后就去洗澡了。
那时我以为,光凭一起打了这么多年的比赛,就足够让他留下。
“你跟经理说,我走不了。”邱泊岑说。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提起,还是觉得脸上发热。
“我当时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想帮我。竞遥,可我听见那句话,很不舒服。”
他很少这样叫我。没有姓,声音低一点。我差点因为这个称呼,错过后半句。
“那时候我觉得,你也以为我只会跟着你。”
我想反驳。我想拿出他那些精彩的游走,他开过的团,他救下的局,证明我从来知道他很厉害。
但我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救过我多少次”。
我把手收进袖口,没有出声。
“所以你签了意向才告诉我?”过了很久,我问。
“对。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他答得很快,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往下吵。
“我每次想说,都会想起你说我们要再拿一个冠军。我怕你留我,怕我讲不清,也怕你觉得我不在乎以前。所以一直拖,拖到谈妥才开口。”
窗外的晚霞映在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是觉得这样我就不会难过了?”
“我只顾着让自己好开口。”他说,“没去想,你先从经理那里听见,会有多难受。”
客厅很安静。摄像机的指示灯还亮着,我忽然不想再在这里说话。
我抬手示意暂停。工作人员点头,停了摄像,收走我们身上的麦,退出客厅。
等门关上,我才说:“还有那顿饭。”
邱泊岑抬起头。
我以为自己能说得很平,最后三个字却有一点发抖。
转会前一天,我们吵完架。他说第二天六点,在旧基地旁边的面馆吃顿饭,好好说。我嘴上说不去,五点四十就到了。
那家面馆只做午市和晚市,老板娘七点半开始擦桌子。我点了两碗面,让一碗晚点下。
六点二十,他说交接会还没开完。
六点五十,他说今天可能不行。
我回:“随便。你忙你的。”
我以为他知道,我说随便的时候一点也不随便。
他后来没来。
“我没有一直等。”我抢在他前面说,“八点就走了。老板娘要关店。”
他怔住了,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你说你不去。”
“对。你问过一次,我没好好回答。我也没告诉你,我已经到了。”
“可是我答应了六点见。”他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我应该打电话确认,应该把后面怎么安排说清楚。我没有。”
我以为把这件事说出来,自己就能轻松些。可他真的坐在这里听,我反而更委屈了。那晚忍住没说的话,这会儿全涌了上来。
“我不想在这里把所有事情都说完。”我说。
“好。”
“也不想让你觉得,我等过你那一晚,你就不该转会。”
他低下头,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
我起身,把相框拿回自己房间。邱泊岑没有跟过来,走到门边时,他问:“明天下午五点,可以继续说吗?在后院。到时候没有录制任务。”
我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可以。”
这次我没有说随便。
第四天早饭,邱泊岑把自己的日程写在那本熊封面的本子上,递给我看。
下午两点到四点,折潮线上复盘。四点半前结束工作。五点,后院。
我指着最后一行:“你开完大会还要开小会?”
“这一场不能再迟到。”
我低头喝豆浆,差点把吸管咬扁。
复盘是他进组前就安排好的。冬季休赛期,折潮要确定下赛季的训练重点,不是所有队员都能线下凑齐。燎原也有类似安排,我前一晚刚跟教练通完电话。
偏偏节目组今天要办一场院子音乐会,每个人认领一项准备工作。邱泊岑原先负责搬设备,发现时间撞上,主动去找谭导调整。
我路过时听见他说:“我上午把架子搬完,下午不在,不要等我。”
他把自己能做完的事、不能到场的时间都说清楚了。
谭导在表上改了两笔:“那竞遥负责试音?”
我立刻后退:“你们是要办音乐会还是驱邪?”
她说:“你只要对着麦克风说一二三。”
“那我会。”我放心了,“不唱就行。”
到了下午,我负责的工作变成了吹气球。
理由是我嘴一直没停,适合发挥特长。
映葵拎着打气筒,蹲在我旁边。我俩照着图片拧气球,花没拧成,倒像一根打了结的香肠。
“挺好的。”她安慰我,“抽象艺术。”
我把成品放进纸箱:“摆远点,防止小孩做噩梦。”
三点多,邱泊岑给我发消息,说复盘可能延到四点二十,但五点不变。
我回了个知道。
四点十五,他又发来一张办公室门口的照片,说结束了,现在去还借来的支架。
我忍不住打字:你不必每走十米报一次位置。
他回:还没把握好,怕又说少了。
我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根气球香肠,笑了好一会儿。
五点整,他拎着两个小马扎过来。放到我面前的那个,比另一个矮了一截。
我说:“让我坐矮的,是想让我仰着头听你说话?”
他坐到矮的那个上面,把高的推给我。
院子后边有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上挂着两只谁也够不到的柿子。我们提前跟节目组说好,这段不录,工作人员把通往后院的门掩上。
邱泊岑先开口:“那天没去面馆,对不起。”
我把脚踩在马扎横档上,没看他。
“交接会拖了,是事实。但我后来有时间给你打电话。我没打。”
“为什么?”
“觉得你还在生气,打了也会吵。我那时候很想赶快把所有事情结束,去新基地,重新开始。”
这话听着比“太忙了”难受。可他终于肯承认,那时他就是在躲我,我反而愿意继续听了。
“包括我?”
他没有立即否认。
“包括那几天一直吵架的我们。”他说,“我以为分开一阵就会好。没想到最后连问你近况,都要先找一个理由。”
我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碎叶。
“我那天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说——”
“我不想再跟着你打了。”他接上。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这句话我记了十六个月。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到底吵了些什么,只凭几张冷脸的照片和一条转会公告,就猜出了无数个版本。可我们两个知道,哪句话真的伤了人。
“我想表达的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打比赛。”他说,“可那句话里有‘跟着你’。我知道你会听成什么,还是说了。我当时也想让你疼一下。”
柿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们之间。
我一直在等他承认这个。
可真听见了,反而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我低头看着鞋尖,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挺成功的。我记了十六个月。”
他笑不出来,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对不起,竞遥。”
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小,可他看见了。
然后轮到我。
我提前想过很多体面的说法,真正开口,却只剩一句:“我不该说你走不了。”
邱泊岑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厉害。可我总想着,我们搭档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换队,没认真听过你自己想怎么打。”
我说到这里,手指突然有点发麻。
“拿冠军以后,大家都在夸我最后那波团战伤害高。可我知道,是你提前做了视野,指挥大家把位置站好,我才能打出那些伤害。接受采访时,我却只说了一句我们配合好。你做的那些判断,我没好好讲过。”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是你找我说的时候,我没听。”
我说完,反而觉得轻了一点。
“还有,我在采访里说跟谁搭都一样,那是气话。我拿新队友来证明,谁走了我都无所谓。对你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后来我跟他道歉过了。”
“我看过那场采访。”
“我知道。”
“那时候挺难受的。”
“现在也跟你说,对不起。”我努力把声音放稳,“不是跟谁都一样。跟你一起打的那几年,我一直很在乎。不能因为生你的气,就说得好像谁来都能代替你。”
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按了一下眉骨。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也有点撑不住,低头翻口袋,想缓一缓眼里的酸涩。
翻出一小包没拆过的纸巾,我先递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火锅店的?”
“上周外卖送的。怎么,纸巾你还挑牌子?”
他终于笑了。接过去,却先抽了一张给我。
我没问他为什么。
坐到天暗,我们也没把所有旧账结清。他说新队第一个赛季很艰难,连败时会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我问,后悔走吗。
他摇头。
我听见这个答案,胸口还是有一点细细的酸,但已经能点头。
我说,我刚跟新辅助搭档时,训练赛里总喊你的名字。第一次喊错,大家笑;第二次也笑;第三次,那个男生摘了耳机,很认真地说,哥,你看一眼我。
“我后来才发现,他每次开团会先报位置。不是慢,是怕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邱泊岑嗯了一声:“他这赛季进步很大。”
“那当然。我队友。”
说完我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弯起来:“知道。”
我们起身时,我指了指他包上露出来的一小截挂绳。
“那个还在?”
他把包转过来。拉链上挂着一只小鳄鱼,塑料的,左眼被磨得看不见了。
是我以前送他的。我那年网购返现,凑单买了十只,给全队发,九只都长得正常,唯独这只眼睛一高一低。
我把坏的给他,谎称这是限量表情。
“它还没退休啊。”
“挂习惯了,没想换。”
我想起自己的鹅键帽,也一直放在外设包里。换过那么多套设备,都没舍得丢。
原来有那么多东西,跟着我们去了不同地方。
晚上的音乐会,我们一人拿一只沙锤,被春茴安排在最后排。她说不指望我们撑场面,能跟上拍子就行。
第一首歌,我摇早了。
第二首歌,邱泊岑跟着我摇早了。
春茴回头瞪我们,映葵在旁边笑得弹错一个音。
我用手肘碰邱泊岑:“你别跟着我。”
他侧过脸:“听见了。”
过了一拍,他才摇响手里的沙锤。
我没忍住笑。笑着笑着,忽然很想靠近他一点。
不是像以前拿冠军时那样,往他肩膀一扑,谁都可以说是太高兴。
我想在一首歌里慢慢把手放过去,看看他会不会接。
手刚伸出去一点,我就收了回来,心跳却快起来。
那晚收工,邱泊岑站在门口等我一起回楼上。我走近时,他伸手,从我头发里摘下一小片气球碎屑。
他没戴眼镜,凑近时,我看见他眼里还带着笑。指尖碰到我的额角,我僵了一下。
他停住:“弄疼了?”
我摇头。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片粉红色气球皮,应该是下午吹炸时落在我头上的。
“艺术品。”他说。
我本来想接一句玩笑,目光却停在他嘴唇上,怎么也想不起该说什么。
直到他又叫了我一声,我才慌忙移开视线。
第五天上午,谭导找我补单人采访。
她问:“现在再选三个字形容泊岑呢?”
我想了半天,说:“会做饭。”
她静静看着我。
我坚持:“萝卜牛腩,很难的。”
“昨天之后,有没有想和他一起做的事?”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不适合告诉导演的内容,最后说:“打篮球。”
她明显意外了:“你还会这个?”
“不会,所以想让他也丢一次脸。”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午后自由活动,邱泊岑答应带我去镇上的球场。跟拍只到门口,之后给我们一个小时不录制的时间。我抱着借来的篮球,信心十足地站在罚球线前,投出的球碰都没碰到篮板。
邱泊岑看了一眼:“防守起来很省事。”
“你来。”
他接球,抬手,投篮。
球弹在篮筐上,原路回来,差点砸中我的脸。
我抱住球,笑得弯下腰:“不是去了一年球场吗?”
“一开始只坐着看。最近才跟着打。”
“别人嫌不嫌弃你?”
“嫌。上周有人让我去买水,别急着回来。”
我笑了很久。
邱泊岑也笑。他今天没有戴眼镜,风把前额的头发吹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做一件不擅长的事。
从前他好像什么都能安排好。赛前整理设备,赛后复盘,住酒店找房卡,连我妈问我有没有穿秋裤,最后都会问到他那里。
可他刚进青训时,也会把洗衣液当成柔顺剂,也会坐过地铁站,输了训练赛,背着大家在楼梯上坐半小时。
那时我去找他,什么都不问,坐到他旁边,分一只耳机。
后来我们越来越忙,我常常只在楼梯口喊:“好了没?缺你一个。”
我以为总记得叫上他,就已经够了,没想过他是不是还需要我坐下来陪一会儿。
“你以前在球场坐着,”我问,“都想什么?”
他把弹远的球捡回来,单手托着:“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看他们打。谁投丢了,大家笑两声,捡回来接着投,挺轻松的。”
“现在呢?”
“想那群人什么时候能别让我买水。”
我接过球:“今天我陪你练,练到他们求你上场。”
四十分钟后,我们让路过的小学生指导了一会儿。小学生指出我走步,指出他投篮手型不对,最后给出建议:哥哥们可以试试羽毛球。
我买了两瓶水,跟邱泊岑坐在长椅上,接受命运。
他仰头喝水,喉结动了一下。我立即看向别处,盯住垃圾桶旁一只啄饼屑的麻雀,装得很专心。
“你今天怎么不看我?”他问。
“我正在拓展兴趣。”
“研究垃圾桶?”
我实在装不下去了,放下水瓶,转头看他。
“邱泊岑,你知不知道网上在说什么?”
“知道一点。”
“你怎么看?”
他垂眼,拧好瓶盖:“要看你问哪一部分。”
我脸上热起来。球场边的冬风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说我们像……那个。”
“哪个?”
“情侣。”我硬着头皮说,“非得让我说出来是吧。”
他笑了一下,又收住,认真地问:“你不高兴吗?”
我看着脚下那根松开的鞋带,没有继续绕。
“不算不高兴。就是以前大家这么说,我知道怎么否认。现在不知道了。”
他放下水瓶,往我这边坐近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俩谁都没有接着说。邱泊岑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我低头踢一块小石子,踢到第三次,他用鞋尖拦住,顺着路沿轻轻拨回来。
我们就这样,一路把石子踢到了民宿门口。
跟拍问我们玩了什么。
我说:“一些球类运动。”
当天晚上,嘉宾群里流传起一段新视频。开场时我说他是前队友,他报我的全名;我拒绝同房,他问能不能分开;我抬脚给他看袜子,他低头笑。
配文是:这次不用复盘比赛,复盘一下你们自己。
我点开评论,看到有人认真分析我们谁先动心,写了足足八百字。
我想回一句“你少管”,最后却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最后一行说:如果真的只是朋友,那也很好,先把话说开吧。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院子里邱泊岑正帮表兄弟收椅子,椅背卡在一起,三个成年男人研究得相当严肃。
我突然笑了。
我想跟这个人说好多话,想知道他怎么学会炖牛腩,想告诉他薄荷其实已经被我养死过一盆,想看他下次能不能投进一球。
如果还可以,我还想吻他。
第六天是双人寻路任务。每个人选镇上两个地方,给旧友留下提示,最后一起回到河边领终点卡。节目组借此补拍外景,全程跟拍,只有终点有半小时直播。
我选了一家卖旧游戏机的店。他果然按提示找去了。我到的时候,他还站在柜台前,隔着玻璃反复看一台老款掌机。
“这个颜色,”我凑过去,“以前你说想要。”
“嗯。”
“现在还想吗?”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想。但先看品相。电池仓这里好像锈了。”
我正要掏手机付款,听见他这么说,又把手放下了。
“一起看看?”他问。
我们花了二十分钟,发现它确实开不了机,最后谁也没买。老板很遗憾,我也有一点遗憾,却觉得这二十分钟过得很快。
以前我大概会直接买下来,再被他说乱花钱。我一生气,就觉得他不领情。
这回我们一起离开,顺路买了两只刚出炉的烧饼。
邱泊岑给我留的第二张提示,是球场边那条有长椅的小路。我到了才发现,他没有安排游戏,也没有藏信,只留了一张卡。
“想让你再坐一会儿。昨天没坐够。”
我坐下时,他正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先把标签朝我转过来,让我挑。
我选了热奶茶。他选剩下的那杯。
“这算什么任务?”我问。
“休息。”
“你这样节目组没东西剪。”
“你可以讲一讲你为什么给礼物换价签。”
我沉痛地闭上眼睛。
他说:“我很喜欢。”
我睁开眼。
“那个本子。”他解释,“八块钱也喜欢。”
我捏着奶茶杯,低头笑起来。
终点直播时,主持人问我们,录到第六天,是否还觉得对方是最懂自己的人。
我说:“现在应该不是。”
我瞥见返看屏上冒出几个问号。
邱泊岑坐在我旁边,没有打断。
“他现在会的事,我好多都不知道。我也有没告诉他的。”我把终点卡折了一下,又抚平,“但我们还能慢慢讲。没必要考试次次都一百分。”
主持人问:“那在你心里,他还有别人代替不了的位置吗?”
我偏头看邱泊岑。
“有。”我说,“这个一直有。”
他不小心捏扁了手里的空纸杯,低下头,把凹进去的杯壁慢慢撑回来。
当晚,话题“邬竞遥说一直有”挂在节目热榜最上面。经纪人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要提前汇报。
我回:目前还在本人核实阶段。
她只回了一个句号。
第七天晚饭后,公共区域的拍摄结束。我在楼梯口叫住邱泊岑,问他能不能出去走一会儿。他摘了麦,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声,陪我下楼。
我们没去什么特别浪漫的地方,就坐在民宿旁便利店的塑料凳上。
本来还想再走一段,可我紧张得厉害,借口买水,把他拉到了这里。坐下来以后,又拿着水瓶迟迟没喝。
邱泊岑大概也紧张。他买了一包纸巾,两次想撕开,都从同一个没开口的位置下手。
我把纸巾接过来,撕好,还给他。
“我有话问你。”
“嗯。”
“你来这个节目,是想跟我重新做朋友吗?”
“是。”
我呼吸停了一小下。
他接着说:“来的时候,我只敢想这个。”
便利店里正在煮关东煮,锅盖扑扑地响。门自动开了一次,又关上。我盯着他的手,不想再把这句话猜来猜去。
“那现在呢?”
“现在想再往前一点。”他抬眼,“但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握紧手里的水瓶,问:“比如呢?”
他看着我,也不躲了。
“想约你。想牵手。比赛赢了想抱你,输了也想。想听你讲一天里那些跟训练没关系的事。”
我的手指蜷起来,抵住塑料凳边沿。
“你以前就这样想?”
“以前有一点,但没想明白。我总觉得我们已经离得够近了,再说什么都很奇怪。分开以后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换一个射手。”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是你以后有了什么高兴的事,不会再想起我。”
我鼻子一酸。本来还想用几句玩笑掩饰紧张,听完他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我想起过。”我说,“好多次。”
他嗯了一声,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那种心情叫什么,我也不敢全算成喜欢。”我看着他,“但这几天我知道了。我想和你谈恋爱,邱泊岑。不是看评论看出来的。”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还有,你转会了,我还是想。你不回来,我也想。”
他伸过手,停在我们两个凳子之间。我把手放上去,发现他的掌心比我还湿。
我没忍住:“你也紧张啊。”
“嗯。”
“你还有比今天更紧张的时候吗?”
“有。第一次吃你做的饭。”
我笑得差点滑下凳子。他握紧我的手,终于也笑起来。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很久,没拍照,没发消息。我偶尔低头看一眼交握的手,觉得这个动作很简单,又很难想象自己居然做到了。
回去时,他在楼道拐角停住。
“竞遥。”
我抬头。
“我想亲你。”
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的耳朵。那里红了一小片,比我记得的任何一次赛后采访都红。
我抓住他外套的袖口,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那你过来。”
那个吻很轻。他先碰到我的嘴角,停了停,我抬手扶住他的后颈,才亲得更准一些。
分开以后,我俩都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开门声,我条件反射往旁边挪了半步。邱泊岑也跟着挪,结果两个人撞在同一侧墙上。
路过的表哥抱着一袋垃圾,看了看我们。
“练什么呢?”
我说:“防守。”
表哥点头:“专业。”
他走远了,我们肩并肩靠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第八天收官直播,每组朋友选择要不要再见。春茴和映葵决定先一起做一首歌,能不能重新组乐队,等做完再说。表兄弟不打算合伙开店了,但约好过年仍去外婆家,一人炒两个菜。
轮到我们,我把“愿意再见”的卡放在桌上。
邱泊岑也放了。
谭导问:“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我看了他一眼,说:“有。我俩以前总觉得以后时间多,不差今天一句话。现在想改改。”
他点头:“下周见。”
“你记得具体哪天吗?”
“周四,六点半。你基地旁边。”
我扫了一眼返看屏,弹幕瞬间铺满画面。
【这下谁还说他们是来告别的。】
【你们节目真的没有婚恋业务吗?】
我没再急着解释。
离开民宿时,我们上不同的车,各回自己的基地。邱泊岑替我把行李放到后备厢,关上车盖,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
“到了告诉我。”
“你也一样。”
车开出镇子,我靠着窗,知道有些旧事还会难过,有些话以后还得慢慢说。
但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邱泊岑发来那本熊封面的本子,周四那一格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还有两项:吃饭,散步。
我给他回:可以加第三项。
过了一分钟,他发来新照片。
第三项是:征求邬竞遥意见。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打字:亲我。
他回:已经写了,没让你看。
事实证明,男朋友这个身份,并不能自动提高一个人的沟通水平。
第二周的约饭就出了问题。
我们约七点,六点五十,邱泊岑说复盘延迟,晚一点。七点二十,我坐在饭店门口,看着服务员第三次向我确认人数,忽然又想说随便,你爱来不来。
那行字在输入框里待了很久。
最后我删掉,给他打了电话。
“我已经到了。”我说,“你告诉我,大概几点能到。如果今天不行,我先吃,咱们重新约。我不想一直等着猜。”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传来推门的声音。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说清楚。还要开二十分钟,路上半小时,大概八点十分能到。你先吃,别等我。”
我说好。
我先点了自己的。快吃完时,又给他点了一份热的。
八点零七,他到了。衣领翻了一边,额头有汗,一坐下就跟我道歉。还说下次复盘时间不确定,就提前告诉我,等结束了再约,不能答应了七点见,又让我在这儿等。
我替他把衣领拉好:“今天先吃饭。”
那天回去,他把未来两周能确定的空闲时间发给我。我也发了我的。两张表一对,满满当当,居然只有半天能凑到一起。
有时见不到,就视频十分钟。他坐在窗边,让我看那块牙科广告牌有多亮。广告一换页,他的脸就跟着变一次颜色。我笑得弯下腰,建议他找楼下牙科要点出镜费。
他问我的薄荷怎么样。
我把镜头转过去,诚实展示两盆枯枝。
他看了很久,说:“你说有两盆,没有说是活的。严谨。”
我还去看过一次他的房间。窗外的牙科广告牌果然很亮,上面那颗大牙白得晃眼。床头放着一副旧眼镜,桌边贴着买袜子时留下的收据,背面记着我的尺码。
我问他贴着干什么。
他说:“免得下次买错。”
我伸手把收据卷起来的一角压平,放下带来的小番茄,去帮他装新买的遮光帘。
装到一半,两个人才发现杆子买短了。
我们对着那根杆子站了半天,我说:“世界冠军。”
他说:“两个。”
最后一起下楼换。
节目正片陆续播出。观众看见我们答错对方的近况,也看见我举手暂停,画面在那之后切到空院子。那场真正让我们和好的谈话,留在我们自己的记忆里。
评论区还是热闹,有人说他们肯定谈了,也有人说别把朋友的一切都往爱情上解释。我们商量过,先把日子过一阵,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更多人。
节目没有催我们,谭导只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有售后记得先通知。
表哥回:我跟我弟又吵了。
谭导:你这个叫返修。
春茴和映葵的新歌出了,我们各买一张。她们没有马上重组乐队,只约好有合适的歌就一起做。偶尔一起上台,演完了也愿意在后台再聊一会儿。
我听她们唱那首歌时,总会想起院子里错拍的沙锤。
三个月后,春季常规赛,燎原对折潮。
也是我和邱泊岑谈恋爱后,第一次正式交手。
赛前我在通道里碰见他,旁边全是工作人员,只隔着两步点了个头。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外设包,忽然说:“加油。”
我回:“你也是。奖杯不送人。”
他笑了一下:“我自己拿。”
前两局一比一。
第一局我们下路打得顺,他却早早游走到上半区,把另外两条线的优势滚起来,二十五分钟逼我们守主堡。我看着结算界面,火气直接上来了。
我现在只想把下一局赢回来。
第二局,我们教练调整了前期资源分配,把比赛扳回来。轮到第三局,全队耳机里都安静了一点。
《界线》拆掉对面的主堡才算赢。人头再好看,站在废墟里也没用。打到第二十九分钟,双方外塔都掉得差不多,下一条河谷巨像能给进攻方很强的推进增益,谁也不想放。
邱泊岑玩的是带钩索的辅助,往河道一站,就让人很难受。
他太知道我的习惯。我想补哪一个兵,想在哪个角度贪一下输出,走位前会停多久,都被他看过几千遍。
我也知道他。
他在河道口露了一次,后退,再露一次,故意把自己放在我差一点就能打到的位置。换作以前,我大概已经追过去了。
我盯着小地图,没动。
“他在留我们。”我说,“对面射手没露,别进。”
新辅助在耳机里报:“上路,我的眼看见了。”
邱泊岑想用四个人牵制河道,让射手带上路兵线换掉我们的高地。不是他发明的新战术,但这一局时机卡得狠,我们中路兵线也正在往前走。
打巨像,会慢。回去守,会丢先手。
“中路能推。”我说,“他们回防要绕,咱们有兵。看一下?”
队里的主指挥迅速算了位置:“能打,五个人一起。上路高地放一座,不要分人。”
我们转向中路。
邱泊岑反应很快,没有继续留在河里。他抄近路回来,贴着墙藏住视野,等的就是我进塔下那一步。
耳机里,新辅助突然说:“哥,别闪,我给你挡。”
那一刻,邱泊岑的钩索从侧面伸了出来。
我手指已经压到位移键上,又硬生生停住。
一面短墙在我身前立起,钩索撞在墙上。新辅助没有退,向前顶住了对面的第二次进场。
“现在打!”
我跟上输出。
邱泊岑被迫交掉保命技能,我们的打野从另一侧封住路。他倒下时,对面射手刚点掉我们上路高地,已经来不及走回来。
折潮余下的人守得很凶。我被打得只剩不到四分之一血,塔下还落着一圈减速。队友逼退塔下的两个人,我挪出减速范围,继续点主堡,一下,两下。
主堡炸开的那一刻,我摘下耳机,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旁边的新辅助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很。
我和他用力碰了一下拳。
“挡得漂亮。”
他笑着说:“这次没喊错人。”
我也笑了。
去对面握手时,邱泊岑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输了,脸上有疲惫,也有没散的懊恼。轮到我,他还是皱着眉,显然还在想最后那波怎么会没守住。
很好。我喜欢他这样。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
“最后没追我。”他说。
“我队友叫我一起推中路。”
他点头:“打得好。”
我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立刻松开。
这次握手还是只有几秒,可我知道,晚上还能见他。
赛后采访,主持人问得很谨慎:“节目里你们重新成为朋友,今天对位有没有特别的感受?”
我想了想,说:“他比以前更难打了。今天能赢,是我们五个人做了正确的决定。”
“那比赛之外呢?”
我笑了:“比赛之外,我们约了吃饭。我等他复盘结束。”
采访一播,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全是朋友转来的截图。一边是我在场上点掉邱泊岑的血条,一边是我说等他吃饭。
配文:白天各打各的,晚上疑似一家。
我给邱泊岑转过去,问他,想不想把疑似去掉。
过了半小时,他复盘结束,直接打来电话。
“我想。你呢?”
“我也想。”
我们把要发的内容商量好,也提前告诉了各自俱乐部。当天晚些时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没拍到脸,只拍到桌下挨在一起的鞋尖,和桌沿那两枚鹅鸭键帽。我的裤脚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蓝袜子。
配文:不是复婚。刚谈三个月,正式介绍一下,男朋友邱泊岑。
他转发:是。今天比赛没打过他,下次继续。现在先吃饭。
评论不到一分钟就挤满了。
有人狂发喜糖,有人抱头大喊早说了,也有人贴出我开场那句“队友情,不要听风就是雨”。
经纪人转给我,只有四个字:自动填充?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邱泊岑看着我笑:“怎么不回?”
“在反省。”
我们坐的就是旧基地旁边那家面馆。基地早搬了,店还在,桌上的醋瓶换过,菜单涨了两块钱,老板娘依然记得我们。
她拿着本子过来:“还是两碗老样子?”
我抬头看邱泊岑。
他也看我。
“一碗照旧。”我说,“另一碗他自己点。”
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香菇。我补充自己的少辣,再加个蛋。
老板娘写完,忍不住笑:“以前你一个人能把两个人的都点完,现在倒客气起来了。”
我说:“他更新了。”
邱泊岑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等面的时候,我把那两枚键帽推到一起。鹅和鸭画得一样潦草,放在这里,并没有比十六岁那年显得贵重多少。
他问:“还要拿去送人吗?”
“不送。”我把鸭子推给他,“你的,收好。”
他把鸭子放进外套口袋。
面端上来,他的镜片蒙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放到一边,拿筷子拌面。我看了一会儿,叫他。
“邱泊岑。”
“嗯?”
“我紧急联系人不是自动填的。”
他抬眼看我,嘴角带着笑,安静地等我往下说。
我继续说:“我当时想了很多人,最后还是填了你。觉得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应该会来。”
“会。”他说。
我点点头,低下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我右手拿着筷子,左手任他牵着。他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膝盖轻轻碰到我的。
“没什么事也可以叫我。”他说。
我看着并排放在桌上的两碗面,想起录节目前,自己连再见到他该怎么打招呼都琢磨过。
唯独没敢想,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这会儿却只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待会儿陪我走一段吧。”我说。
邱泊岑把手握紧一点。
“好。吃完就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