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含冤而亡
大盛朝宣德十三年冬,凤仪宫白绫悬梁,皇后沈晚照"畏罪自杀"。
消息传到御前的时,皇帝萧景珩正在御花园里,陪着新宠舒贵妃赏那株刚开的绿萼梅。传话太监颤着声报完,萧景珩只淡淡"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着礼部按制安葬,莫要声张。"
满宫上下便都叹一句:皇后娘娘这是罪有应得。那舒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说皇后妒忌她,几次三番想害她和她腹中的皇嗣,如今东窗事发,才自己吊死在凤仪宫里。皇帝信了,满朝也信了。谁还记得,沈晚照入宫十载,为萧景珩生养嫡子,稳固后宫,从未有半点失德?
我便是那吊死的沈晚照。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我只觉得好笑。我这一辈子,走得堂堂正正,死却死得这样窝囊——吊在自己住了十年的凤仪宫,连个收尸的人都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眼前一黑,再睁开时,我站在一处幽暗的殿中,四壁点着幽绿的鬼火,梁柱上刻着狰狞的异兽。案后坐着一人,红衣乌冠,面容隐在阴影里,正是那判官。
"沈氏晚照。"他翻着手中一卷册子,声音沉沉,"你可知,你死于何故?"
我冷笑:"我自问对得起萧景珩,对得起大盛朝。他负我,天下人误我,死于何故?死于他不信我。"
判官却缓缓摇头:"你死于一个穿越之人。"
穿越。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一怔。判官将册子往案前一推,我俯身去看,那上头写的却不是我熟识的官话,而是一行行奇形怪状的、我从未见过的文字。判官指尖一点,那文字竟化作画面在我眼前铺开——我看见那个叫舒楚楚的妃嫔,初入宫时如何以"玻璃"换琉璃、"蒸馏酒"换御酒,如何将那些乡野市井的玩意儿说得天花乱坠,把萧景珩哄得团团转;我看见她如何在背地里,用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与那瓶她"进献"给皇后的养颜膏,掉了个包;我看见萧景珩如何在她挑拨下疑我、恨我,最后一道旨意,逼我自尽。
"她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地方。"判官道,"那里的人,视帝王如蝼蚁,视纲常如敝履。她带着满肚子的奇谈怪论而来,骗过了皇帝,也骗过了这座宫城。"
我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众生平等?"我冷笑一声,"她口口声声众生平等,可为了一个皇妃之位,她何曾把谁放在眼里?她平等得了天下,平等不了自己的野心。"
判官看了我片刻,忽然道:"沈晚照,你怨气太重,执念太深,地府留你不得,放你不得。"
我抬眼:"如何?"
"本君予你一次重生之机。"判官道,"你回到封妃之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令那穿越之女身败名裂,偿你前尘之冤。若成,你自可了却执念、超脱轮回;若不成——"他顿了顿,"你怨气不消,立时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我几乎没有犹豫:"我应。"
我这一生,曾把满腔真心都掏给了萧景珩,换来的却是一根白绫。既然苍天予我重来,那我便要让这满宫的人看看——我沈晚照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更不是能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踩在脚下的废物。
我要让舒楚楚身败名裂,要让萧景珩跪着认错,要让这座吃人的宫城,从此记住我沈晚照的名字。
判官指尖一弹,我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光大盛——
再睁眼时,我正坐在高高的殿座上,底下是乌压压一片跪着的秀女,丝竹之声未歇,正是大盛朝宣德十一年春,封妃大典的日子。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一章 前尘旧事
我嫁给萧景珩,是在我十六岁那年。
那时他还是太子,而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门当户对,又是先帝钦点的姻缘,满京城的官眷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新婚那夜,他掀开我的盖头,眼底带着笑,握着我的手说:"晚照,孤得娶你,是孤的福气。"
我信了。从那天起,我便认定了这个男人,认定了他会是我这一生的依靠。
成婚第二年,先帝驾崩,萧景珩登基为帝,我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我替他打理后宫,为他生养嫡子,事事以他为先。朝中后宫,人人夸我贤德,说我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宣德八年,选秀那年,舒楚楚入了宫。
那是个真正不一样的女子。她初入宫时,不过是个秀女,可她那满肚子的新鲜玩意儿——玻璃、蒸馏酒、什么"女子当建功立业"——却把萧景珩哄得团团转。萧景珩说她"见识不凡,是这宫里难得的活人"。我那时只当他是贪新鲜,并未放在心上。
可舒楚楚,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先是凭一舞得了萧景珩的宠幸,晋了贵人,又一步步地晋了嫔、妃、贵妃。她越爬越高,也越来越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她当着满宫的面说我是个"封建礼教的维护者",说后宫这些规矩"压抑人性"。萧景珩听了不但不恼,反而觉得她"率真可爱"。
我那时想,她年轻,贪玩,说几句漂亮话,无妨。只要她不害人,我便容她。
可我错了。
我错在,把舒楚楚想得太简单了。
宣德十三年,宫里忽然传出一条流言,说我暗中命人在舒贵妃的膳食里下毒,要害死她和她腹中的皇嗣。那毒药,被舒楚楚"人赃并获"地在我凤仪宫里搜了出来。紧接着,又有"证人"指证,说是我指使宫人构陷舒贵妃。
萧景珩信了。
他不顾我多年的夫妻情分,不听我半句辩解,一道旨意,逼我自尽。罪名是"善妒、谋害皇嗣、构陷贵妃"。
那瓶见血封喉的毒药,那根白绫,便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份"恩宠"。
我吊死在凤仪宫那夜,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连我亲手带大的嫡子,都被舒楚楚哄得以为我是个毒妇,哭着不肯认我这个母后。
我这一生,把真心、把十年青春、把满腹信任,都掏给了萧景珩。到最后,却落得个"畏罪自杀"的骂名,死了还要背着一个毒妇的名声。
我恨。
我恨萧景珩的薄情,恨舒楚楚的狠毒,更恨我自己——恨我前世太软,太信人,太把那些"贤德""大度"当成了保命的铠甲。
若苍天予我重来,我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沈晚照,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我要让萧景珩悔不当初,让舒楚楚身败名裂,让那些曾看轻我、构陷我的人,一个个都付出代价。
如今,我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
第二章 重回封妃日
封妃大典设在太和殿前。春日融融,新柳吐绿,御阶下乌泱泱跪着一排秀女,个个低眉顺目,珠钗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我坐在皇帝萧景珩身侧,隔着那一丈之遥,却仿佛隔了一世。
我还记得前世这一天。那时我初为人妇,满心欢喜地坐在这里,看皇帝如何检视这些新人,只当他不过循例而行。是舒楚楚,在那一天,凭一席"女子当建功立业"的惊世之言,让萧景珩的眼睛亮了起来,从此一步步爬上了贵妃之位,也一步步把我推进了地狱。
此刻,那张脸,就跪在御阶之下。
舒楚楚。舒楚楚。
我看见她那张娇俏的脸,眉目含春,眼中带着一种与满殿秀女都不同的、跃跃欲试的光。她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满殿的规矩、满殿的威仪,都压不弯她的腰。我的指尖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前世她也是这样。也是这样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她不一样。
"今日封妃,朕问你们一句话。"萧景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慵懒与威严,"你们觉得,女子一生,该如何?"
底下一片安静。片刻,靠前的一个秀女盈盈叩首:"回皇上,女子当以夫为天,相夫教子,主持中馈,此乃本分。"
又一个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便是尽孝尽忠。"
一个个都说罢,萧景珩不置可否地"嗯"着,目光淡淡扫过。直到轮到最后跪着的那一个——舒楚楚。
舒楚楚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她朗声道:"皇上,臣女斗胆直言——女子,也当建功立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女子?众生平等,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子能做的,女子未必做不得;女子能做的,男子未必做得来!"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几个老臣当场变了脸色,有秀女吓得倒抽冷气。而萧景珩的眼睛,却慢慢地亮了起来。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前世,就是这一个眼神,让我输掉了此后十年。
"哦?"萧景珩来了兴致,"你说众生平等,女子当建功立业——倒是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舒楚楚。"她叩首,声音清脆,"皇上英明,臣女斗胆进言,实是感念皇上一片求贤之心。"
萧景珩抚掌笑道:"好个舒楚楚。你这番见识,倒比那些只会说'无才便是德'的强得多。"
我心口一抽。前世到这一步,我便该笑着附和,夸她聪慧,博皇帝欢心。可这一世,我不会了。
"皇上此言差矣。"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满殿的窃窃私语,"祖制森严,礼法昭昭。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我大盛开国以来便定的规矩。这舒氏女张口'众生平等',闭口'建功立业',视祖宗之法如无物,岂非大不敬?"
萧景珩眉头微微一挑,看向我,似有些意外:"皇后今日,倒比平日多说了几句。"
"臣妾身为六宫之首,不敢不尽规谏之责。"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御阶下那个犹自抬着头的舒楚楚,一字一句道,"皇上,祖宗之法不可违。此女殿前失仪,口出狂悖之言,若不惩戒,何以肃宫纪?"
"朕倒觉得她不过实话实说……"萧景珩话未说完,我已沉声道:
"来人!把这个口无遮拦的舒氏女,拖下去,痛打三十大板!"
满殿死寂。
萧景珩霍然转头看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那些妃嫔、秀女、宫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我一般。谁都知道,皇后沈晚照素来温和端方,何曾这般雷霆手段?
"皇后!"萧景珩声音沉了下去,"不过一句戏言,你便这般动怒,未免小题大做!"
我回身,直面他:"皇上,舒氏女殿前妄议朝政、藐视祖制,此乃乱国之兆。臣妾执掌中宫,若连这都纵容,日后宫闱纲纪何存?请皇上明鉴!"
殿上僵持片刻。萧景珩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复杂。良久,他到底是收了怒气,重新坐正,淡声道:"皇后执掌中宫,所言有理。就依皇后——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
"遵旨。"
舒楚楚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架着拖了下去,她这才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喊道:"皇上!臣女是为您好!女子也能建功立业,你们这些人都封建!皇后,你居然如此封建,活该一辈子当男人的附庸!"
封建。附庸。又是这些我前世从她嘴里听过的、听不懂却又令萧景珩着迷的词。可如今听在我耳里,只觉得可笑。
我端坐高座,看着她的身影被拖出殿外,听着那一下下板子落在她身上的闷响,还有她起初的惨叫渐渐变成哭嚎。我心中一片平静,竟无半点波澜。
前世她也是这般嚣张,口口声声众生平等、女子当自立。可后来呢?为了争宠,为了那个皇贵妃的位子,她什么龌龊手段使不出来?众生平等是她的遮羞布,自立自强是她的敲门砖——她舒楚楚要的,从来都只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这一世,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什么叫规矩森严。
我要让她亲手种下的因,结出她该吃的果。
第三章 舒答应
舒楚楚那三十大板挨得结结实实。
听翠果回话,说打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趴在春凳上哼哼。最后是被人抬着回去的,臀腿处皮开肉绽,好些天只能侧躺着养伤。
按着往年的规矩,秀女入选,本是要按容貌才情册封贵人或常在的。可舒楚楚殿前失仪、口出狂悖,又挨了板子,到底没脸再得高位。礼部拟了名册呈上来,萧景珩批了朱笔——舒楚楚,封答应。
答应,是这后宫最低的位份,连个正经宫室都没有,只能挤在偏殿里住着。
我听了只淡淡一笑,把名册搁下:"依例办吧。"
转日,便是各宫新人循例来凤仪宫拜见皇后、行册封之礼的日子。
沈贵人和周贵人最先到了。二人都是名门之后,规矩学得极好。进得殿来,敛衽为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口中"臣妾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一声声脆生生、甜丝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我端坐上首,受了她们的礼,又细细打量她们几眼,便露出和善笑意:"两位妹妹都是好人家出来的,知书达礼,本宫瞧着便欢喜。日后在宫里,凡事按着规矩来,安安分分,自有你们的福气。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本宫。"
沈贵人和周贵人忙又谢恩,得了赏赐的钗环料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我正要起身歇息,殿外忽地传来一声高喝:"舒答应求见皇后娘娘!"
那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挑衅意味。殿中宫人面面相觑。我眉梢微动,缓缓坐回椅中:"让她进来。"
门帘一挑,舒楚楚走了进来。
她今日倒是打扮得齐整,一身水红色绣兰花的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脸上脂粉匀净,竟全然看不出前几日才挨了板子。她昂着头走进来,非但不行礼,反而直直站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皇后娘娘。"她开口,声音清脆,"恕我身体未愈,不能给娘娘行大礼了。"
我抬眼,淡淡看她:"舒答应,你如今是答应,见了本宫,该当如何?"
舒楚楚却不接这个话茬,反而冷笑一声:"皇后娘娘,我有一事不明。你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可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女子的命运,就要由男人来定?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建功立业、不能自立自强?你维护这封建礼教,扼杀姐妹们的天性,你可知道,你就是这宫里最大的刽子手!"
此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几个宫人吓得手都抖了。
我倒不恼,反而轻轻笑了:"舒答应,你这话,本宫听着倒新鲜。"
"你!"舒楚楚一噎。
"你说本宫扼杀姐妹天性,维护封建礼教,是个刽子手。"我慢条斯理道,"那本宫倒要问问你——你既然觉得这宫里的规矩没道理,那想必也接受不了这三妻四妾的规矩吧?"
舒楚楚一愣:"那是当然!一夫一妻才是对的,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
"好。"我打断她,声音陡然一冷,"翠果,去,把舒答应送出宫去。她既然觉得宫规没道理,觉得三妻四妾不合理,那这后宫她也待不得。既是如此,本宫成全她,放她出宫,让她去寻那'一夫一妻'的自由去!"
翠果应声上前,一把抓住舒楚楚的胳膊就往外拖。
舒楚楚这才慌了。她被我那番话绕进去,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翠果拖到了殿门口。她拼命挣扎,尖声叫道:"皇后!你不能这样!皇上封了我做答应,你没有权力赶我出宫!你这是滥用私刑!你、你……"
"哦?"我慢悠悠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是六宫之主,处置一个不知尊卑的答应,还需要同你商量不成?"
"我……我是为你好!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封建的规矩!"舒楚楚语无伦次,"你不能这样对我,皇上他……皇上他欣赏我,他喜欢我的见识,你不能……"
"皇上欣赏你?"我低低笑了一声,"舒答应,你是不是忘了,你这答应之位,还是本宫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才给你留的。若不是本宫拦着,单凭你殿前那番狂悖之言,就够你被逐出宫去了。"
舒楚楚脸色煞白,终于知道怕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膝行两步,抱住我的裙摆,声音也软了下来:"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臣妾方才口不择言,是臣妾糊涂!求娘娘开恩,不要赶臣妾出宫!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地说我封建、骂我刽子手,这一刻便跪下来摇尾乞怜。所谓"现代人"的傲骨,所谓"女子自立"的尊严,在现实面前,原来不过如此。
"知错了?"我垂眼看着她,"那你方才说的'封建礼教的刽子手',还算数么?"
"不算数!不算数!是臣妾胡言乱语!"舒楚楚连连摇头,眼泪糊了满脸,妆都花了,"皇后娘娘大度,是臣妾不知好歹!"
"翠果。"我唤了一声。
"奴婢在。"
"掌她的嘴。教教她,什么是规矩。"我淡淡道,"三十下。"
翠果应声,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掴在舒楚楚脸上。那清脆的耳光声在殿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舒楚楚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沁出血丝。她哭喊着求饶,可翠果的手没停。
我负手立于殿中,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半分怜悯也无。
上辈子,她害我七窍流血而亡,让我背着一个"畏罪自杀"的骂名死去,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是个善妒的毒妇。这一世,区区一顿板子、几巴掌,如何抵得我前世那十年的委屈、那一条白绫的冤屈?
"记住今日。"我淡声道,"舒答应,你日后若再口出狂悖、目无尊上,本宫教你的,可就不止是这几巴掌了。"
我转身,重新坐回上首。
"送舒答应回她的偏殿。这些日子,就让她在殿里好好养伤,抄抄《女戒》,静静心。"
第四章 舞惑圣心
我以为那顿巴掌,能让舒楚楚安分一阵子。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
——或者说,我低估了萧景珩对"新鲜"的渴望。
封妃后不久,便是宫中设宴,各宫妃嫔都到御前献艺。轮到舒楚楚时,她竟不肯循着那些弹琴作画的俗路,而是让人撤了琴案,说要为皇上舞一支"霓裳惊鸿舞"。
我当时在上首,闻言只觉好笑。她一个挨了板子、又挨了巴掌的答应,竟还有心思舞给皇上看。
可当殿门一开,她身着一袭轻纱水袖、赤足而来时,满殿的灯烛都仿佛暗了一暗。
她跳得确实好。不是宫里的那种端庄雅舞,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勾人的、近乎放肆的美。腰肢如柳,旋转如风,那水袖一扬一落,眼波流转间,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满殿的妃嫔都看直了眼,而萧景珩的眼睛,更是黏在她身上,一瞬都舍不得移开。
一曲舞罢,舒楚楚气喘吁吁地跪在殿中,香汗淋漓,脸颊绯红,却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萧景珩。
"皇上。"她的声音又软又脆,"臣女愿以此舞,博皇上一笑。"
萧景珩抚掌大笑,起身亲自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便不放了:"好!好一个霓裳惊鸿舞!朕入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舞!"
我心下一沉。
来了。前世就是这样,她凭一舞勾住了萧景珩的心,从此专宠,一路扶摇直上。
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冷笑——舒楚楚,你越是蹦跶,我便越要看看,你蹦跶到多高,摔得才有多重。
当晚,萧景珩便传了舒楚楚侍寝。
第二天一早,宫里便传遍了:舒答应昨夜得宠,皇上龙心大悦,一早便下旨,晋舒答应为舒贵人。
我一个激灵,从镜前抬起头来。
翠果在旁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舒贵人昨夜……把皇上哄得团团转,今早皇上连早朝都差点迟了。"
"呵。"我放下眉笔,淡淡道,"由着她蹦跶。"
可这舒楚楚,显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晋了贵人不过几日,她便不安分了。这一日,萧景珩早朝后原是要去沈贵人宫里用午膳的,轿辇刚出了太和门,舒楚楚便带着宫人拦在了路上。
她穿一身鹅黄宫装,站在路中央,娇声唤道:"皇上!"
萧景珩停了轿辇,掀帘看她,眼底带着笑:"楚楚,你不在宫里歇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臣妾想皇上了嘛。"舒楚楚撅着嘴,往前凑了两步,仰头望着他,"皇上去沈姐姐那里做什么?她哪里有臣妾有趣?臣妾备了好酒好菜,还有新学的曲儿,想唱给皇上听呢!"
萧景珩被她这副娇态逗得直乐,竟真的让人改了道,往舒楚楚的偏殿去了。
我是在午后听到这消息的。
彼时我正坐在凤仪宫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梅发呆。翠果气冲冲地来报:"娘娘!那舒贵人竟敢半路拦驾,把皇上从沈贵人宫里抢走了!这、这也太没规矩了!她一个贵人,竟敢做出这种秽乱宫廷的事!"
"秽乱宫廷?"我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倒是个好由头。"
"娘娘?"翠果不解。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本宫也去看看,咱们这位舒贵人,是怎么把皇上从沈贵人那里'请'走的。"
凤仪宫距舒楚楚的偏殿不算远。我带着仪仗,不紧不慢地过去时,那偏殿外守着不少宫人,见了我纷纷跪下行礼。
萧景珩正在殿内,不知与舒楚楚说些什么,只听里面传来一阵阵笑闹声。我站在殿外,朗声道:"皇上,臣妾求见。"
殿内笑声一滞。
片刻,门帘被挑开,萧景珩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收的笑意:"皇后,你怎么来了?"
我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内那个正倚着软榻、衣衫不整的舒楚楚身上,淡淡一笑:"臣妾听闻,皇上今日原是定了要去沈贵人宫里用午膳的,怎么改道来了这里?"
"朕想着楚楚这儿清静,便过来了。"萧景珩不以为意,"皇后若有事,改日再说。"
"改日再说?"我缓缓道,"皇上,舒贵人身为答应……哦,如今是贵人了——她半路拦驾,把皇上从别的嫔妃宫里抢了来,此等行径,往小了说是不知规矩,往大了说,便是秽乱宫廷、藐视宫纪。皇上觉得,此事能'改日再说'么?"
萧景珩眉头微皱,看了我一眼:"皇后,楚楚她不过是想讨朕欢心,何至于说得这般严重?"
"欢心?"我轻笑,"皇上,这宫里的恩宠,讲究的是一个'分'字。若人人都像舒贵人这般,仗着皇上一时宠幸,便目中无人、抢占圣驾,那这后宫,还有什么纲纪可言?"
"够了。"萧景珩声音沉了下去,"朕今日心情不错,皇后就不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了。楚楚年纪小,不懂事,朕自会约束她。你先回去吧。"
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凉意又漫上来——前世也是这样。我越是讲规矩,他便越觉得我刻板无趣;舒楚楚越是肆意,他便越觉得她鲜活可爱。
"皇上既然说了会约束她,那臣妾便等着看皇上的'约束'。"我淡淡道,也不多留,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身后,萧景珩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我走出偏殿很远,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偏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舒楚楚,你以为勾住皇上的心,便万事大吉了么?
这一世,我要让你知道,在这座宫里,光有圣宠是不够的。
第五章 人心向背
舒楚楚凭那支霓裳惊鸿舞得宠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第二日,萧景珩便下旨晋她为贵人。满宫的妃嫔,有的咬牙暗恨,有的趋炎附势,也有那精明的,冷眼旁观,只等着看这舒贵人能得意到几时。
而我,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前世,舒楚楚得宠后,第一个开刀的对象,便是我这个皇后。她先是挑拨萧景珩与我离心,又一步步安插人手、散布谣言,最后竟连"谋害皇嗣"这种大罪都栽到我头上。这一世,我既已看清她的套路,便不能再让她故技重施。
"翠果。"这一日,我唤了翠果进来,"你去替本宫办几件事。"
"娘娘请吩咐。"
"其一,凤仪宫上下,从今日起,但凡外人送进来的吃食、物件,一律先经太医查验,再许入内。"我淡淡道,"其二,你暗中留意,宫里哪些人与舒贵人来往密切,哪些人受过她恩惠、被她收买,都记下来。"
翠果应道:"娘娘是怕那舒贵人,在娘娘身边安插人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道,"前世她便是这样,先在我身边埋下钉子,再在我膳食里做手脚,最后人赃并获。这一世,我岂能再让她得逞。"
翠果领命去了。
过了几日,沈贵人与周贵人联袂来访。
二人一进门,便忧心忡忡地请了安。沈贵人先开口:"皇后娘娘,那舒贵人自打得宠,是愈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前日妾身去御花园,她竟当着妾身的面,说妾身'迂腐''守着旧规矩不知变通',气得妾身……"
"她那张嘴,最爱给人扣帽子。"我笑了笑,"她说你们迂腐,你们便迂腐了?她不过是想借贬低你们,抬高她自己罢了。"
"妾身也知她用心险恶。"周贵人道,"可皇上偏偏就吃她那一套,如今是日日往她宫里跑。妾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我端起茶盏,缓缓道,"如今她正当宠,你们若与她硬碰,吃亏的只会是你们自己。与其以卵击石,不如先蛰伏起来,静观其变。"
"那……难道就由着她这般嚣张下去?"沈贵人不甘道。
"嚣张?"我轻轻笑了,"她越嚣张,便越容易露出破绽。你们只需记着,无论她如何蹦跶,莫要被她激怒、莫要与她同流合污。待她露出马脚的那一日,本宫自会收拾她。"
沈贵人与周贵人相视一眼,皆点了点头:"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送走二人,翠果回来复命,神色有些凝重:"娘娘,奴婢查了,那舒贵人身边,确实有些不干净。她虽是个贵人,手底下却笼络了不少人,有几个是宫里混了多年的老油子。奴婢还听说,她正暗中收买御膳房的人……"
"御膳房?"我眉梢微动,"她倒是有心。"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御膳房?"翠果问。
"不必打草惊蛇。"我道,"你只需记下那些被收买的人的名姓,静观她要用这些人做什么。她若只是想在吃食上做手脚,那她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窗外,日影西移。我放下茶盏,眼底一片冷意。
舒楚楚,你既然这么爱玩那套"人人平等"的把戏,那我便好好看看,你到底能把这戏,演到几时。
第六章 盛宠独专
舒楚楚得宠之后,愈发没了章法。
她仗着萧景珩的宠幸,先是夺了周贵人宫里一个手巧的绣娘,又强占了御花园里最好的那株桂花树,还当着众人的面,讥讽沈贵人"规矩学得再像,也不过是个木头人"。满宫的妃嫔被她挤兑得敢怒不敢言,怨声载道,却碍于她正得宠,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这些消息,一件件传到凤仪宫来,我听了只淡淡道:"由她作。"
"娘娘!"翠果急道,"那舒答应都骑到沈贵人、周贵人头上去了!再这么下去,满宫怕是都要被她收服了!"
"收服?"我放下茶盏,笑了笑,"翠果,你说,一个仗着宠幸便目中无人、四处树敌的答应,是'收服'了人心,还是'得罪'了人心?"
翠果一愣。
"她今日抢绣娘,明日占桂花树,后日讥讽这个、挤兑那个。"我慢条斯理道,"她以为这是她在立威,实则是在给自己挖坑。满宫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可都记着呢。她得罪的人越多,日后她一旦失势,便越没有一个人肯替她说话。"
"娘娘的意思是,由着她作?"
"由着她作。"我点了点头,"她越作,便越容易露出破绽。你只需替本宫盯紧了她,看看她除了争这些蝇头小利,还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手脚。"
翠果应了。
没过几日,翠果便神色凝重地来报:"娘娘,奴婢发现,那舒答应,竟在暗中收买太医。"
"太医?"我眉梢一挑,"她收买太医做什么?"
"奴婢打听到,她前些日子常请太医院的张太医进偏殿诊脉,可诊完脉,又说自己身子无碍,只是讨些调养的方子。"翠果压低声音,"可奴婢总觉得蹊跷,她好端端的,为何总与太医来往?"
我沉吟片刻,道:"你继续盯着,看看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若她只是单纯调养身子,那便无妨;可她若想借太医做什么手脚——"
我话未说完,翠果便接道:"那便是她自寻死路!"
"正是。"我淡淡道,"你替本宫盯紧些,莫要打草惊蛇。等她露出真面目,本宫自会给她一个'惊喜'。"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我立在窗前,看着那满树金黄,心里却在盘算着,舒楚楚这步棋,到底要往哪儿走。
她越是想往上爬,我便越要看看,她能爬得有多高,又摔得有多重。
这一世,我沈晚照,有的是耐心,陪她把这盘棋,慢慢下完。
第七章 祖宗之法
我原以为,那日我已在萧景珩面前把话说得足够明白。可舒楚楚显然不把宫规放在眼里,而萧景珩,更是纵着她。
隔了几日,便传来消息:舒贵人又借着给萧景珩送汤的名义,在御书房里缠了他大半日,出来时,听说两人都动了情。
我看着窗外的天,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萧景珩,我前世爱了你十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呕心沥血,到头来却连你一个信任的眼神都换不来。这一世,我要的已经不是你的爱了。
我要的,是让你为你的薄情付出代价。
这一日,我正坐在凤仪宫理着宫务,翠果匆匆来报:"娘娘!舒贵人又在御前邀宠了!今早皇上本是要去周贵人宫里的,舒贵人不知怎的,又把人截了去!"
我放下账本,淡淡道:"她还真是不长记性。"
"娘娘,这舒贵人实在太过分了!"翠果愤愤道,"自打她晋了贵人,这宫里谁的风头都被她抢光了。奴婢听说,连沈贵人和周贵人都被她挤兑得不敢吱声了。"
"她这么蹦跶,无非是仗着皇上一时的宠幸。"我站起身,拢了拢鬓发,"走,本宫今日倒要看看,她能把皇上的恩宠,用到什么时候。"
我到舒楚楚的偏殿时,门扉半掩,里面传出萧景珩和舒楚楚的调笑声。
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命人通传。
片刻,萧景珩出来了,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皇后,你怎么又来了?朕说过,楚楚这儿的事,你不必操心。"
"臣妾今日来,不为操心,只为请皇上听臣妾说一句话。"我直视着他,"皇上可知,舒贵人以答应之位,屡次半路拦驾、抢占圣驾、秽乱宫廷,此等行径,已属欺君乱纪之罪?"
萧景珩脸色一沉:"楚楚她只是单纯想讨朕欢心……"
"单纯?"我打断他,"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若人人都似舒贵人这般'单纯',这后宫,还是后宫么?"
萧景珩沉默片刻,道:"那依皇后之见,该当如何?"
"按祖制。"我缓缓道,"舒贵人目无纲纪、秽乱宫廷,请皇上降她为答应,禁足半年,罚抄《女德》百遍,以儆效尤。"
"禁足半年?抄百遍《女德》?"萧景珩皱眉,"这也太过了。楚楚她不过是一时贪玩……"
"皇上。"我抬眸看他,"祖宗之法不可违。若今日纵容一个贵人拦驾夺宠,明日便会有妃嫔效仿,后日,这后宫便再无规矩可言。皇上欲为明君,当明纲纪、肃宫闱,此乃大盛立国之本。"
殿外静了很久。
萧景珩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复杂。良久,他到底是一挥手,冷声道:"罢了。既是皇后执意,朕便依你。舒贵人……降为答应,禁足半年,罚抄《女德》百遍。"
"臣妾谢皇上体谅。"我屈膝行了一礼。
门内,舒楚楚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抓住萧景珩的衣袖:"皇上!你不能这样!我不要禁足!我不要抄什么《女德》!那是封建的东西,凭什么要我这个现代……我、我……"
她语无伦次,几乎要脱口说出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萧景珩看她这副模样,也有些心烦,甩开她的手:"楚楚,你先回殿里养着吧。朕近来政务繁忙,你且安分些。"
舒楚楚被甩得踉跄一步,摔坐在门槛上,披头散发,泪流满面。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尖声道:"沈晚照!你这个恶毒的皇后!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皇上这辈子都不会爱你的!你迟早会被废掉!你等着瞧!"
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她挣扎着,却挣不开。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轻轻笑了:"舒答应,你口口声声说要废我、说皇上不会爱我——可你怎知,我沈晚照,需要那劳什子帝王之爱?"
舒楚楚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爱。"我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等着瞧吧。看看这最后,究竟是你能废了我,还是我能让你,身败名裂。"
我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舒楚楚的哭声、骂声,渐渐被我落在风里。
翠果跟上来,低声道:"娘娘,您这是……真要跟皇上和那舒答应,撕破脸了?"
"撕破脸?"我淡淡道,"早撕破了。从她害死我的那天起,我与她之间,便只剩你死我活。"
我抬头,看向凤仪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清明。
这一世,我要一步一步,把她曾经加诸于我的一切,都还回去。
第八章 夜宴风波
中秋宫宴那夜,本该是和和气气、君臣同乐的日子。可舒楚楚,偏偏不肯安分。
她如今虽是答应的位份,却被萧景珩破例带在身边。席间,她坐在萧景珩身侧,言笑晏晏,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而我,身为皇后,反倒被冷落在上首,像是一件无人问津的摆设。
酒过三巡,舒楚楚忽然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妾身敬您一杯。娘娘执掌中宫多年,想来见惯了这些繁文缛节,对妾身这样的粗人,可莫要见怪。"
这话听着是敬酒,可那话里的刺,却扎得明明白白——她在说,我这个皇后,不过是守着规矩的"繁文缛节"罢了。
满殿的妃嫔都听出这话里的意味,纷纷屏息。我端坐上首,不慌不忙地也端起酒杯,淡淡道:"舒答应这话,本宫倒听不明白了。何为'粗人'?何为'繁文缛节'?依本宫看,一个答应,能坐在御前与皇上同席,这本就是天大的体面。舒答应若觉得这规矩碍着你'粗人'的本性,那大可不必坐在这里。"
舒楚楚脸色一变:"皇后娘娘这是……在说妾身不知好歹?"
"本宫只是提醒舒答应。"我慢条斯理道,"你是答应了,就该有答应的本分。御前同席,是皇上的恩典,不是你能拿来炫耀的资本。你今日这句'粗人',若是传到太后耳里,怕是又要惹出是非来。"
舒楚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萧景珩在旁,微微皱了皱眉,却终究没说什么。
我放下酒杯,又补了一句:"舒答应,本宫念你年纪小、不懂事,今日这话,便不与你计较了。只是往后,这'人人平等'的大道理,还是少在御前卖弄为好。这里是后宫,不是你能凭一张嘴撒野的地方。"
满殿一片死寂。舒楚楚咬着唇,眼圈都红了,却再不敢顶撞。
萧景珩到底还是心疼她,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今日中秋,皇后与楚楚都有心气,朕看在眼里。都是一家人,何必为这点小事争执。楚楚,你年纪小,往后多向皇后学学规矩便是。"
舒楚楚低垂着眼,应了声"是",却把那杯酒,狠狠攥在手心。
宴散之后,翠果扶着我回凤仪宫,边走边气愤道:"娘娘,那舒答应也太不像话了!她一个答应,竟敢在御前这般给您难堪!若不是娘娘大度,今日非得撕了她的脸不可!"
"撕她的脸做什么。"我淡淡道,"她今日这番话,自有人记在心里。她越是张扬,便越招人恨。你没看席上那些妃嫔,有几个脸色都变了么?"
翠果眼睛一亮:"娘娘是说……"
"她以为自己笼络了人心,实则早把人得罪光了。"我道,"这一局,她输就输在,太得意忘形了。"
我立在廊下,望着宫城那片灯火,眼底一片沉静。
舒楚楚,你尽管蹦跶。你越是蹦跶得高,我便越有把握,让你摔得重。这一世,我沈晚照,有的是耐心,与你慢慢玩。
第九章 余波未平
舒楚楚被禁足抄《女德》之后,我以为她总该消停一阵子。
可没过几日,翠果便忧心忡忡地来报:"娘娘,奴婢听说,那舒答应在偏殿里,可没老老实实抄书。她成日里拉着几个小宫女、小太监,跟他们讲什么'人人平等''女子也能顶半边天',把那些宫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人背地里说,舒答应是'奇女子',是宫里难得有见识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淡淡道:"她倒是会笼络人心。"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她?"翠果道,"由着她这么嚼舌头,怕是要把人都哄了去。"
"不必。"我摆了摆手,"她爱讲,便让她讲。她越是讲那些'众生平等''人人自立'的话,我便越要看看,她到底能不能说到做到。"
"娘娘这是……"
"她口口声声说宫里规矩压抑人性,说我是封建礼教的刽子手。"我冷笑一声,"可她自己呢?她一个答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踩着别人往上爬,非要争那高位。她说的'平等''自立',从来都只是她往上爬的借口罢了。等我哪日揭穿了她这层皮,看她还怎么把这大话说下去。"
翠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隔了几日,我便从各方耳目中,陆续拼凑出了舒楚楚这些日子的动向。
她果然不甘寂寞。虽被禁足,却借着抄书送书的由头,让贴身宫女往外递话、结交人情。她甚至偷偷托人,往御前递了封"陈情书",那上头引经据典,说什么"帝王当虚怀纳谏""后宫亦非一言堂",字里行间都在为自己喊冤,又说皇后"专断刻薄,不容贤才"。
这封信,到底没送到萧景珩手里,半路上便被我截了下来。
我展开信纸,看着那满纸慷慨激昂的文字,只觉得好笑。
"她倒是个能写的。"我淡淡道,"可惜,她这套'现代'的把戏,在我面前,玩不转。"
"娘娘打算怎么办?"翠果问。
"把这封信收好。"我道,"等哪日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便是她的罪证。她不是爱标榜'自立'么?那便让她的'自立',把她自己作死。"
翠果领命,将信纸收好。
这一日午后,我正在廊下晒着书,一个小宫女捧着个锦盒进来,说是"舒答应遣人送来的,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耳铛,样式倒别致,是舒楚楚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新鲜玩意儿。盒中还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字——"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日后定安分守己,不敢再口出狂言。这对耳铛,聊表臣妾心意,望娘娘大人大量,莫与臣妾计较。"
我看着那纸条,轻笑一声,随手将锦盒搁在一旁。
"她这是想收买我呢。"我对翠果道,"刚截了她那封陈情书,她倒是机灵,转头便送东西来示好。"
"那娘娘,收是不收?"
"收。"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既愿意低这个头,我便给她个台阶下。免得她真被逼急了,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只要她安安分分,我暂时不与她计较。"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她若以为,送对耳铛、低个头,就能把前世那笔账一笔勾销,那便是她太天真了。"
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晚。我看着那对亮晶晶的耳铛,眼底却是一片沉静。
舒楚楚,你尽管蹦跶。你越蹦跶,我越有耐心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作死。
第十章 废后流言
舒楚楚被禁足之后,萧景珩对我的不满,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他不再踏足凤仪宫。十五那日,按着宫里的规矩,皇帝本应到中宫来,可萧景珩非但没来,反而传了旨意,说"朕今夜宿在御书房"。满宫上下,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当晚,宫里便悄悄传开了流言:皇后失宠了,怕是要被废。
"娘娘,外头那些贱蹄子,都嚼舌根说娘娘要被废了!"翠果气得眼睛都红了,"奴婢真想撕了她们的嘴!"
我正对镜卸妆,闻言只淡淡一笑:"嘴长在她们身上,让她们说去。"
"娘娘!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翠果急道,"皇上都十五不来中宫了,这分明是……"
"翠果。"我打断她,"你可知,舒楚楚被禁足这些日子,手抄《女德》,抄成了什么样?"
翠果一愣:"奴婢听监视她的人说……说她的手都抄烂了,指节磨出了血,可还得抄。皇上心疼她,还偷偷让人给她送药。"
"送药。"我轻笑一声,"他是心疼她。那他可曾心疼过我这凤仪宫?可曾想过,我为他守了十年中宫,为何他连十五之夜都不肯来?"
翠果默然。
"他越是这样,我便越要看看,他能宠舒楚楚到几时。"我放下梳篦,"去,替本宫办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舒楚楚禁足半年,如今才过了一月有余。"我淡淡道,"去告诉御前的刘公公,就说——本宫身子微恙,想请皇上到中宫来坐坐。皇上若不肯来,本宫便亲自去御书房请。"
翠果领命去了。
可萧景珩,果然不肯来。
他传回话:"朕政务繁忙,皇后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不必来见。"
我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他倒是把政务忙当成了挡箭牌。翠果,替本宫更衣,本宫亲自去御书房。"
御书房外,我求见,守门的太监战战兢兢地通传了。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萧景珩才让人传话:"皇后若是有事,明日朝会后再来。今夜朕累了。"
我立在御书房外,夜风拂过我的衣摆,凉意浸透骨血。我忽然觉得,前世那根白绫,就是这样,一根根地勒紧了我的脖子。
"娘娘……"翠果在旁,声音都颤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我低低道,"回哪儿?这宫里,早没有我沈晚照的容身之处了。"
正当我转身欲走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皇后娘娘留步。"
我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御书房侧门转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身形颀长,正是——晋王,萧景冽。
萧景珩的先皇四子,骁勇善战,手握兵权。若非不是嫡出,这皇位,原未必轮得到萧景珩。
"晋王殿下。"我屈膝行了一礼,"深夜在此,可是要见皇上?"
"本王是来见皇上的。"晋王缓步走近,"却不想,正撞见皇后娘娘在这里,吹着冷风。"
我淡淡一笑:"臣妾有事求见皇上,皇上政务繁忙,不肯相见罢了。"
"皇后娘娘面色不佳,可是受了委屈?"晋王的语气,莫名带了几分关切的意味。
"臣妾是皇后,中宫之主,谁会给臣妾委屈受?"我轻笑,"殿下说笑了。"
"是吗?"晋王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本王听闻,皇后娘娘与皇上近来失和,皇上有意……废后。娘娘却似乎并不慌乱。"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消息倒是灵通。可臣妾为何要慌乱?"
"娘娘不该慌乱。"晋王低声道,"本王倒觉得,娘娘如今这模样,比从前更好。"
"哦?"我挑眉看他,"殿下这话,可逾矩了。"
"逾矩?"晋王忽然欺近一步,压低声音,"本王早就想逾矩了。皇后娘娘——若本王说,本王愿以这大盛江山为聘,请娘娘与本王同行,你可愿意?"
我看着他,心头一跳。
萧景冽,先皇四子,骁勇善战,若非嫡出,皇位或许便是他的。我若要扳倒萧景珩,他是最佳人选。可他生性多疑,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他方才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我沉寂已久的心湖。
"殿下胆子不小。"我轻声道,"竟敢肖想皇上的女人。"
"本王不是肖想。"萧景冽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本王是真心。若本王觊觎皇后,那便以江山为聘,请皇后助本王,让那萧景珩,滚下皇位。"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我抬眸看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那臣妾便也把话说明白——臣妾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男人的宠爱。臣妾要的,是让那些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那正好。"萧景冽眼底也亮了起来,"本王要的,是那把椅子。皇后娘娘要的,是仇人的血。你我所求,殊途同归。"
"可殿下生性多疑。"我缓缓道,"臣妾如何信你?"
"娘娘不信我。"萧景冽看着我,"可我信娘娘。娘娘方才说'殊途同归',本王信了,娘娘可愿信本王一回?"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我立在廊下,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好。"我轻声道,"那臣妾便拭目以待,看看殿下,如何以江山为聘。"
萧景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娘娘,等本王。本王这就去,为娘娘,挣一个干净的前程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没入夜色中。
我立于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景珩,你不信我,你不爱我,你要废我。那好——我便亲手,换一个信我、敬我、以江山为聘的人,来坐这把椅子。
第十一章 御花园之约
与晋王一别,我便开始留意宫中动向。
萧景珩仍不肯来凤仪宫。舒楚楚虽被禁足,却听说她常借"抄《女德》手伤"为由,遣人向御前递话、要药、诉苦。萧景珩虽没松口放她出来,却也隔三差五地让人赏东西给她,心疼得紧。
宫里的风向,越来越不对了。
有那胆大的妃嫔,竟当面拿话刺我:"皇后娘娘,您说这舒答应,被禁足禁得皇上都天天惦记,可见这恩宠啊,不是您拦就能拦得住的。您说是不是?"
我端坐上首,闻言只淡淡道:"恩宠这回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妹妹与其替舒答应操心,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的恩宠,保得长远些。"
那妃嫔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了嘴。
这一日,我心中烦闷,便带了翠果去御花园散心。正是暮春时节,园中牡丹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艳得晃眼。我立在牡丹亭边,看着满园锦绣,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皇后娘娘好兴致。"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我回头,只见晋王萧景冽一身玄青便服,负手立在花丛旁,正含笑望着我。
"晋王殿下。"我微微颔首,"殿下今日怎的有空,到这御花园来了?"
"本王今日入宫给太后请安,出来时见天色晴好,便随意走走。"萧景冽缓步走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片刻,"却不想,正撞见皇后娘娘在此赏花。"
"臣妾不过心烦,出来散散心罢了。"我淡淡道,"殿下若无要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娘娘且慢。"萧景冽忽道,"本王有一事,想与娘娘说。"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却不急着说,只往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娘娘若信本王,今夜子时,还在此处相见,本王有要事相商。"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殿下既已开口,臣妾便候着。"
当夜,月华如水。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独自来到御花园。牡丹亭里,萧景冽已候在那里,见我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娘娘来了。"他低声道,"本王还怕娘娘不来。"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我立在他面前,"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若被人撞见,于你我都不好。"
"娘娘说的是。"萧景冽敛了笑意,"那本王便直说了。本王这些日子,暗中查访,发现萧景珩的皇位,原就不稳。"
"哦?"我挑眉。
"萧景珩登基之时,是先帝临终前仓促册立。他根基浅薄,朝中老臣多有不服。"萧景冽目光沉沉,"本王手握兵权,只需一个由头,便能名正言顺地……请他让位。"
"殿下既要名正言顺,那这个由头,怕是不好找。"我缓缓道,"萧景珩再不堪,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若无大过,殿下贸然起兵,只会落个犯上作乱之名。"
"所以,本王才想请娘娘相助。"萧景冽看着我,"娘娘执掌中宫,若能寻到萧景珩失德的把柄——诸如失德废后、宠幸妖妃、纵容秽乱宫廷之类——本王便有了兴兵的由头。"
我心头微动。
"殿下是想让臣妾,做那根引线?"我看着他,"可殿下可曾想过,若事败,臣妾第一个死。"
"若事成,"萧景冽一字一句道,"本王以江山为聘,皇后娘娘便是新朝的皇后。娘娘可愿陪本王,赌这一把?"
我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说实话,我并不完全信他。他生性多疑,今日许我江山为聘,明日未必不会过河拆桥。可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我要扳倒萧景珩,要舒楚楚身败名裂,单靠我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寸步难行。
晋王,是眼下我能抓住的最有力的一根绳。
"殿下。"我轻声道,"臣妾可以助你。但臣妾有言在先——臣妾帮殿下,是为报仇,不是为情爱。殿下若日后负我,我沈晚照,自有一百种法子,让殿下也不得安生。"
萧景冽闻言,却笑了:"娘娘这样坦白,反倒让本王更放心了。娘娘放心,本王既许了以江山为聘,便不会负你。"
"那便好。"我伸出手,"殿下,击掌为盟。"
萧景冽深深看了我一眼,也伸出手,与我在月下击掌三下。
夜风拂过,牡丹花影摇曳。我立在月下,看着这个敢以江山为聘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
萧景珩,你负我至此。那便别怪我,亲手将你拉下那把椅子。
第十二章 风声渐起
与晋王击掌为盟后,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
我知道,这深宫里到处是眼睛。我与他往来,一旦被萧景珩抓住把柄,非但要前功尽弃,连这条命都要搭进去。是以,我与晋王相会,从不走明路,多是他借着入宫请安、或我借着去太后宫中请安的名头,在僻静处匆匆一晤。
这一日,太后千秋,我循例入宫贺寿。
席间,萧景冽也在。他一身玄青锦袍,隔着满殿的人,遥遥地看了我一眼。我垂下眼帘,只当未见。酒过三巡,太后兴致起来,拉着我的手夸我贤德,又当着满殿的面,叹了句"皇后这样好的人,却也有人不知珍惜"。
满殿的妃嫔、朝臣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纷纷拿眼去瞟萧景珩。萧景珩脸色微沉,却当着太后的面不好发作,只闷声灌了杯酒。
散席后,我正要出宫,一个宫人却悄无声息地凑上来,递了张纸条给我。我展开一看,只有四个字:"今夜牡丹亭。"
是萧景冽的字迹。
入夜,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独自来到御花园牡丹亭。萧景冽已候在那里。
"今日太后那话,说得可是时候。"他低声笑道,"萧景珩的脸色,本王可都看在眼里了。他越是恼羞成怒,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殿下莫要高兴得太早。"我淡淡道,"萧景珩今日当着太后的面受了气,回头必定疑心更重。你我往来,须得愈发小心才是。"
"本王省得。"萧景冽说着,神色却认真了几分,"娘娘可知,本王今日来,还有一件要事相商。"
"殿下请讲。"
"本王近日收到密报。"萧景冽压低声音,"萧景珩暗中遣人,去查你我的来往。他虽无实证,却已经起了疑心。依本王之见,你我成事,须得再快一些,免得夜长梦多。"
我心头一紧:"殿下打算如何?"
"本王已联络了五位边关守将,又买通了禁军几位统领。"萧景冽道,"只待一个时机,便能在京中发动。届时,本王率亲兵入宫,请太后下懿旨,废萧景珩,扶本王登基。"
"时机?什么时机?"
"萧景珩近来宠信佞臣,又为那舒氏之事失尽人心。"萧景冽目光沉沉,"本王以为,与其等他主动露出破绽,不如我们替他,造一个'失德'的由头来。"
我沉吟片刻,道:"殿下是想,让我在宫中,坐实萧景珩'失德'的罪名?"
"正是。"萧景冽点头,"娘娘执掌中宫,若能寻得萧景珩失德废后、或宠幸妖妃、或听信谗言的实证,本王便有了清君侧的名头。"
我看着他,沉默良久,道:"殿下,你我既已同盟,我自当尽力。只是——殿下须得答应我,事成之后,不得滥杀无辜。那些受舒楚楚牵连、蒙冤而死的宫人,我要为她们昭雪。"
"这是自然。"萧景冽认真道,"本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昭雪冤案,整顿朝纲。"
我点了点头:"那便好。殿下且安心布局,宫中这边,我来应付。"
夜风拂过,牡丹花影摇曳。我立于亭中,看着这个与我并肩而立的男人,心里忽然安定了几分。
萧景珩,你疑我、防我,可你不知道,我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你宰割的软柿子了。
你越想把我踩在脚下,我便越要站得比你高。
第十三章 假孕栽赃
与晋王击掌为盟后,我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我照常理着中宫,照常应对那些或试探或嘲讽的目光,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棋局已开,我只需静待时机。
这一日,我正坐在凤仪宫廊下看宫人晒书,翠果忽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娘娘!舒答应……舒答应她来了!她硬要闯进来见您,拦都拦不住!"
我眉梢微动:"她不是在禁足么?怎么出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来的,气势汹汹的,说是……说是要找娘娘讨个公道!"
"让她进来。"我放下书卷,淡淡道。
门帘一挑,舒楚楚大步走了进来。
数月不见,她倒是瘦了些,脸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一手抚着肚子,神情既得意又怨毒。她一进门,也不行礼,径直走到我面前,尖声道:"皇后!我怀孕了!皇上要封我做嫔!你赶紧给我拟个封号!"
殿中一片死寂。翠果瞪大了眼睛,几个宫人面面相觑。
我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舒答应,你说你怀孕了?"
"没错!"舒楚楚昂着头,手抚着肚子,"是皇上的骨肉!皇上已经知道了,他高兴得很,说要封我做嫔!你做皇后,理应替我拟封号,这是你的本分!"
我放下茶盏,轻轻笑了:"舒答应,你怕是忘了,你如今还是个禁足的答应。谁允你出偏殿,又谁跟你说,皇上要封你做嫔?"
"你管我怎么出来的!"舒楚楚尖声道,"皇上亲口跟我说的!他让我来告诉你,让你拟封号!你若是不肯,就是抗旨!"
"抗旨?"我慢悠悠道,"舒答应,本宫倒想问问你——皇上若要封你做嫔,为何不直接下旨,偏要让你一个禁足的答应,跑到中宫来,让本宫'拟封号'?"
舒楚楚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那自然是皇上看重你,让你这个皇后……"
"看重本宫?"我冷笑一声,"他若看重本宫,为何十五之夜不来中宫?为何满宫都在传本宫要被废?舒答应,你拿皇上当借口,可还编得像些。"
舒楚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抓住我的衣袖:"皇后!你、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你是不是嫉妒我!嫉妒我怀了皇上的孩子,嫉妒皇上宠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嫉妒你?"我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舒答应,本宫执掌中宫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今日这副模样,本宫还真看不上。"
"你!"舒楚楚被我气得浑身发抖,忽然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你别碰我!你别过来!"
她这一退,不知脚下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我倒没碰她。可她却在地上捂着肚子,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皇后!你好狠的心!你为什么要推我!你要害死我的孩子!皇上——!皇上你快来啊!皇后要害死我和你的孩子了!"
我负手而立,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只觉得一阵恶寒。
"舒答应,本宫何曾碰过你一根手指?"我淡淡道,"你自己脚下不稳摔倒了,倒来赖本宫。"
"就是你推的我!就是你!"舒楚楚哭得满脸是泪,凄厉地喊道,"你嫉妒我怀了皇嗣!你要谋害皇嗣!我要告诉皇上!我要让皇上废了你!"
正说着,殿门猛地被推开,一道明黄的身影大步闯了进来。
萧景珩铁青着脸,一进来便看到舒楚楚倒在地上捂腹大哭,登时怒发冲冠,一把将我推开,冲到舒楚楚身边,将人扶起:"楚楚!楚楚你怎么样!"
"皇上……"舒楚楚哭着扑进他怀里,"皇后她……她推我……她说我怀了孩子,她不高兴,她要害死我的孩子……皇上你要为我和孩子做主啊!"
萧景珩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怒吼道:"皇后!你这个毒妇!你对楚楚做了什么!她怀着朕的骨肉,你也敢下手!你是要害死朕的皇嗣,还是要谋害朕的骨血!"
满殿宫人吓得齐齐跪倒,噤若寒蝉。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与我举案齐眉十年的男人,此刻却为了一个假孕的答应,对我怒目而视,心中那最后一点念想,终于彻底凉透了。
"皇上。"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臣妾没有碰她。是她自己跌倒的。"
"你还不承认!"萧景珩气得浑身发抖,"楚楚她怀着身孕,她何必拿这种事来诬陷你!"
"她是不是拿这种事诬陷臣妾,"我抬眸,一字一句道,"请皇上让太医,当众为舒答应诊脉便知。"
萧景珩一滞。
"若是舒答应确有身孕,臣妾甘愿领罪。"我直视着他,"可若是她根本没有身孕——皇上,那便是她欺君罔上、诬陷皇后、构陷皇嗣,其罪,当诛。"
殿中一片死寂。
舒楚楚的哭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她埋在萧景珩怀里,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第十四章 将计就计
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院的李院判,是服侍先帝和皇上多年的老臣,医术高明,为人耿直,最是认死理。他一进殿,见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怔,随即跪下行礼。
"李院判,你替朕给舒答应诊脉。"萧景珩沉声道,"看看她腹中皇嗣,可还安好。"
李院判应声上前,替舒楚楚诊脉。
舒楚楚躲在萧景珩怀里,把手缩了缩,声音发颤:"李、李院判……我、我这几日受了惊吓,你、你可得看仔细些……"
李院判垂着眼,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李院判收回手,起身,拱手道:"启禀皇上、皇后,老臣斗胆直言——舒答应的脉象平稳,气血调和,并无……并无丝毫喜脉之象。"
殿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萧景珩霍然变色,"你再诊一遍!"
"老臣行医四十载,若连喜脉都诊不出来,那便该告老还乡了。"李院判不卑不亢道,"舒答应并未有孕。此点,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舒楚楚的脸,"唰"地一下白透了。她浑身发抖,从萧景珩怀里挣出来,尖声叫道:"你胡说!你一定是被皇后收买了!你看清楚了没有!我是真的怀孕了!我是真的怀了皇上的骨肉!"
"舒答应。"李院判冷冷道,"老臣诊治贵人们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若真有身孕,脉象必有滑脉之象,绝不可能诊不出来。老臣不会,也不敢,替皇后娘娘欺瞒圣上。"
萧景珩脸色铁青,一把甩开还缠在他身上的舒楚楚,怒道:"舒楚楚!你竟敢假孕欺君,还栽赃皇后谋害皇嗣!你好大的胆子!"
舒楚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住萧景珩的腿,哭得涕泗横流:"皇上!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是想……臣妾太想怀皇上的孩子了,臣妾鬼迷心窍,编了个谎,可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求皇上念在臣妾一片痴心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饶了你?"萧景珩气得胸口起伏,"你假孕欺君,还当着朕的面栽赃皇后!这是欺君之罪,朕如何饶你!"
"皇上!"舒楚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皇后逼我的!是她逼我的!她说我若不安分,就要把我赶出宫去,我、我是被她逼得没法子,才出此下策的!"
我看着她这副倒打一耙的模样,忽然笑了。
"舒答应。"我缓缓开口,"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宫逼你。那本宫倒要问问你——你说你怀孕,是你自己找上门来,要本宫为你拟封号。本宫可曾逼你怀孕?可曾逼你假孕?你今日跌倒,是你自己脚下不稳,本宫可曾碰过你一根手指?"
舒楚楚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假孕欺君在先,栽赃皇后在后,如今东窗事发,又想把这污水泼回本宫身上。"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答应,你这一套,玩得倒熟。"
"我没有!我没有!"舒楚楚拼命摇头,"是你们串通好了要害我!李院判、皇后、你们都是一伙的!"
"够了!"萧景珩怒喝一声,"舒楚楚,你假孕欺君、诬陷皇后,其罪当诛。朕念你初犯,又是朕一时糊涂……"
他话说到一半,到底没忍心说太重。我冷眼看着,心里清楚——萧景珩对舒楚楚,终究还是有几分舍不得。
"皇上。"我适时开口,"舒答应假孕欺君,此乃重罪,若按律法,当诛。然皇上既念她初犯,臣妾斗胆,请皇上从轻发落——褫夺其答应封号,贬为宫人,禁足冷宫,终身不得出。"
"皇后!"舒楚楚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你!你好狠的心!你要把我关进冷宫!"
"舒答应——哦不,如今该称你一声'舒氏'了。"我淡淡道,"你假孕欺君,能保住一条命,已是皇上开恩。你若再闹,那便不是关冷宫的事了。"
舒楚楚还要再说,萧景珩却一挥手,疲惫道:"就依皇后所言。舒氏,褫夺封号,贬为宫人,即刻送往冷宫,不得出宫半步。"
"遵旨。"
舒楚楚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她一路哭喊、咒骂,声音渐渐远去。
殿中只剩下我与萧景珩二人。
萧景珩看着我,神色复杂,半晌,才哑声道:"皇后……今日之事,是朕错怪你了。朕方才一时心急……"
"皇上言重了。"我淡淡道,"臣妾是皇后,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晚照。"他忽然唤我的闺名,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过的愧疚,"这些年……是朕,委屈你了。"
我心头一颤,却只低垂眼帘:"皇上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臣妾身为中宫,本就该以大局为重。"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身后,萧景珩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阳光落在我身上,我却没有一丝暖意。
萧景珩,你现在知道委屈我了,可前世那根白绫,那瓶毒药,那些背地里构陷我的日子,你都忘了吗?你今日一句"委屈你了",就想让我原谅你,与你重修于好么?
晚了。
我这条命,是拿阎王的契约换回来的。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一句"委屈你了"。
第十五章 人心反噬
舒楚楚被贬入冷宫的消息,像一阵风,转眼便传遍了六宫。
那些曾被她压得不敢吱声的妃嫔,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有那胆小的,悄悄来凤仪宫请安,话里话外都在为自己从前的不敬赔罪;有那精明的,冷眼看着,暗地里直说舒楚楚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娘娘,您这一招,可真是高。"翠果替我更衣,语气里满是崇敬,"那舒楚楚假孕栽赃,原是想置您于死地,没成想,反把自己作进了冷宫。"
"她若老老实实待着,倒还能留条命。"我淡淡道,"可她偏要拿假孕来赌,赌萧景珩的心。她赌输了,怨不得别人。"
"可娘娘,奴婢有一事不解。"翠果犹豫道,"那舒楚楚假孕欺君,可是死罪,您为何只求把她贬入冷宫,而不干脆……"
"翠果。"我打断她,"杀人,容易。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才难。"
翠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我正在凤仪宫理着宫务,内侍忽然来报:沈贵人和周贵人求见。
我让她们进来。二人一进门,便齐齐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沈贵人颤声道,"从前舒楚楚得意时,妾身们多有避让,不敢替娘娘说话,是妾身们的不是。如今她既已伏法,妾身们这才敢来,向娘娘请罪。"
"请什么罪。"我上前扶起她们,"你们能明哲保身,已是难得。这宫里的浑水,谁沾上谁倒霉,本宫明白。"
"娘娘大度。"周贵人红着眼眶道,"那舒楚楚,当初仗着皇上一时宠幸,把咱们姐妹挤兑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她进了冷宫,真真是报应。"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傍晚时分,萧景珩竟来了凤仪宫。
他难得踏进中宫,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与愧色。一进门,他便屏退左右,看着我,沉默良久,才道:"晚照,朕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我给他斟茶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皇上言重了。"
"朕没有言重。"萧景珩道,"这些日子,朕为了舒楚楚那丫头,冷落了你,还险些听信谗言要废你。今日她假孕的事一败露,朕才算看清,谁是真心为朕,谁只是……逢场作戏。"
他握住我的手:"晚照,朕从前糊涂,是朕的不是。日后,朕定会好好待你。"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若是在前世,他这样握着我的手说"好好待我",我大概会高兴得落下泪来。可如今,我看着他这张脸,只觉得讽刺。
"皇上。"我轻轻抽回手,"臣妾能得皇上一句'对不住',已是足矣。皇上政务繁忙,不必为臣妾这点小事费心。"
"晚照……"萧景珩还要再说,我却不欲多谈,只道:"皇上,夜深了,请早些歇息吧。"
萧景珩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他走后,翠果进来,低声道:"娘娘,皇上这是……想与您重修于好?"
"修好?"我冷笑一声,放下茶盏,"他不过是一时愧疚。等他哪日又见到什么新鲜有趣的女子,便会又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那娘娘……"
"翠果。"我抬眸看向窗外那轮孤月,"你记住,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一个男人的心。我要靠的,从来只有我自己。"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我立在窗前,看着满宫灯火,心里却想的是——舒楚楚虽已入冷宫,可我要的,远不止于此。
我要让萧景珩,亲手把那把椅子,交出来。
第十六章 暗查旧案
舒楚楚被贬入冷宫,宫里的风向虽已回转,可我心里那口恶气,却并未就此消解。
前世,她害我含冤而死,那些栽赃我的人证、物证,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可前世我死得太冤,太窝囊,根本来不及看清真相。这一世,我重活一回,自然要趁着她人还在,把那桩旧案,查个水落石出。
"翠果。"这一日,我唤了翠果进殿,"本宫要你暗中去办一件事。"
"娘娘请讲。"
"你去查一查,前世……哦不,前些年为舒氏办事、替她散布谣言、安插人手的那几个宫人。"我斟酌着措辞,"尤其是,当初在我凤仪宫'搜出'毒药的那几个人,如今都在何处。"
翠果虽有些不解,却还是应道:"奴婢遵命。只是娘娘,那些人怕是不好查……"
"自然不好查。"我道,"所以你要悄悄来,莫要惊动旁人。你只消查清,他们如今是生是死、在何处当差、又都经手过些什么,便够了。"
翠果领命去了。
隔了几日,翠果回来复命,神色凝重:"娘娘,奴婢查到了。当初指认娘娘在凤仪宫藏毒、构陷娘娘的那几个宫人,有一个叫王嬷嬷的,如今还在宫里,在浣衣局当差。另外两个,一个说是暴毙,一个被放出了宫,下落不明。"
"暴毙?"我眉梢一挑,"好端端的,怎么就暴毙了?"
"奴婢听浣衣局的人说,那人是得了急病,没几日就没了。"翠果压低声音,"可奴婢总觉得蹊跷。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怕是……被人灭了口。"
"灭口。"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冷意渐深,"舒楚楚她倒是心狠。连替她办事的人,都容不得。"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把那王嬷嬷找来,仔细问问?"
"先不急。"我摇了摇头,"那王嬷嬷既还在宫里当差,便跑不了。你只消暗中留意着她,看看她与谁走得近、又听谁的吩咐。待时机到了,本宫自会寻她问个明白。"
翠果应了。
这一日黄昏,我正坐在凤仪宫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出神。翠果忽然来报,说浣衣局有个嬷嬷,求见皇后娘娘。
"浣衣局的嬷嬷?"我心头微动,"可是那王嬷嬷?"
"正是。"翠果低声道,"她不知怎的,自己寻上门来了。"
"让她进来。"
片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被引进殿来。她进门便"扑通"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皇后娘娘!老奴、老奴是来向娘娘请罪的!"
我端坐上首,看着她:"王嬷嬷,你何罪之有?"
"老奴……老奴当年受人指使,构陷娘娘,害娘娘蒙冤!"王嬷嬷哭道,"这些年来,老奴日日心中不安,总觉得愧对娘娘!如今见娘娘重获圣宠、执掌中宫,老奴、老奴这才敢来,求娘娘恕罪!"
我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你是受何人指使?"
"是……是舒贵妃!"王嬷嬷伏地哭道,"当年她给了老奴许多银子,让老奴在她安排好的时日,将一包毒药藏在凤仪宫,又让老奴指认是娘娘指使的!老奴鬼迷心窍,这才犯了糊涂!如今那舒贵妃已被贬入冷宫,老奴便想着,再瞒着娘娘,实在是天理难容!"
我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嬷嬷,你可知,你当年那一指,害得本宫含冤而死、身败名裂?"
"老奴知罪!老奴知罪!"王嬷嬷连连叩首,"求娘娘念在老奴幡然醒悟的份上,从轻发落!"
我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我前世死得那样冤,靠的便是这些被人收买、甘当鹰犬的小人。他们或许也只是一时贪财、畏势,可他们那轻轻一指,却要了我的命。
"王嬷嬷。"我缓缓道,"本宫可以饶你一命。但你须得替本宫,做一件事。"
"娘娘请讲!"
"你当年替舒氏办的那些事,一桩一件,都替本宫写下来,画押为证。"我道,"本宫留着你这条命,便是要你,在合适的时机,替本宫把这桩旧案,当众说清楚。"
王嬷嬷忙不迭地应了。
送走王嬷嬷,我立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一阵释然。
舒楚楚,你以为把替你办事的人都灭了口,便死无对证了么?
这世上,人心难测,但天理昭昭。你欠我的,我终究要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第十七章 冷宫余烬
舒楚楚被贬入冷宫,我以为,这桩恩怨便该就此了结。
可我还是小瞧了她的韧劲。
冷宫虽冷,舒楚楚却并不肯死心。她从前在宫里结交的那些人,被她用"人人平等"那套话哄得团团转的小宫人,竟有几个对她死心塌地。她虽出不了冷宫,却还能借着这些人,往外递消息、传话。
这一日,翠果神色凝重地来报:"娘娘,奴婢打听到,舒氏在冷宫里,竟还想着翻案。她托人往外传话,说是要寻机会见太上皇……哦不,见皇上,为自己鸣冤。"
"鸣冤?"我冷笑一声,"她假孕欺君、诬陷皇后,证据确凿,她还有什么冤可鸣?"
"她对外说的是,那假孕之事,是娘娘您设计陷害她的。"翠果道,"她哭天抢地,说自己是被人冤枉的,说娘娘您嫉妒她、要害她。她那些话传出去,宫里竟也有人信了,说她可怜。"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冷了几分。
"她倒是会颠倒黑白。"我淡淡道,"自己假孕欺君,被我当众揭穿,如今反倒成了我设计害她?她这一张嘴,可真是能说会道。"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那些乱传话的人?"翠果道。
"不必。"我摇了摇头,"她越是这样喊冤,我便越要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公道'。翠果,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去告诉御前的李院判。"我道,"让他把当初为舒氏诊脉的医案、脉案,都好好收着。再传我的话给宗人府——舒氏假孕欺君、构陷皇后一案,证据确凿,早已定案。若有人再敢为她翻案传谣,一律按妖言惑众论处。"
翠果领命去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舒楚楚竟真的寻到了机会。
过了几日,萧景珩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想起了舒楚楚。许是念着从前那些"新鲜""有趣"的日子,他竟不顾我已下令,让人悄悄将舒楚楚从冷宫接了出来,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偏殿里。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对镜理妆。我手里的玉梳一顿,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缓缓道:"他又把她接出来了?"
"是。"翠果气得声音发颤,"娘娘,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护着那舒氏!他明明知道她假孕欺君、诬陷娘娘,却还要把她接出来,这不是打娘娘的脸么!"
我放下玉梳,反而笑了:"他接便接。他越是这样护着舒楚楚,我便越有理由,坐实他'失德、宠幸妖妃'的罪名。"
"娘娘的意思是……"
"舒楚楚假孕欺君,是死罪,我念她初犯,只求将她贬入冷宫。如今萧景珩却不顾圣谕、不顾宫规,擅自将一名戴罪之人接出冷宫。"我淡淡道,"这,便是他失德失节的实证。翠果,你去,将此事传遍六宫,也让满朝都看看,咱们这位皇上,是如何宠幸妖妃、枉顾法纪的。"
翠果眼睛一亮,重重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是夜,我立在窗前,望着宫城那片灯火,心里一片清明。
萧景珩,你越是执迷不悟,便越要把自己推向绝境。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十八章 晋王之心
舒楚楚入了冷宫,宫里的风向渐渐回转。可我清楚,这远不是终点。
这一夜,月明星稀,我照例独自来到御花园牡丹亭,与晋王相见。
萧景冽负手立在亭中,见我来了,眼底带了笑意:"娘娘今日神色不错。看来那舒氏入冷宫,倒是让娘娘心头舒坦了许多。"
"不过是除了一根刺罢了。"我淡淡道,"殿下约我前来,可是有事?"
"本王今日,是为与娘娘定一件大事。"萧景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萧景珩近来宠信佞臣、荒废朝政,朝中早已怨声载道。本王已暗中联络了几位老臣与边关守将,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一举成事。"
"殿下行事倒是快。"我看着他,"可臣妾斗胆问一句——殿下既有此等把握,为何还要借臣妾之手?"
萧景冽沉默片刻,道:"因为本王要的,不止是那把椅子。"
"哦?"
"本王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他看着我,目光幽深,"萧景珩失德废后、宠信妖妃、听信假孕欺君之事,已失人心。可要兴兵,还需一个'清君侧'的名头。娘娘执掌中宫,若能替本王坐实萧景珩失德的罪名,本王便能名正言顺地,请他退位。"
"殿下这是要臣妾,当那个'内应'。"我轻笑。
"是。"萧景冽毫不讳言,"本王信娘娘,才把话说到这份上。"
"殿下信我,我可未必信殿下。"我淡淡道,"殿下生性多疑,今日许我江山为聘,明日未必不会过河拆桥。臣妾若倾力相助,事成之后却被殿下卸磨杀驴,那臣妾,岂非赔得血本无归?"
萧景冽闻言,反而笑了:"娘娘果然聪慧。可娘娘也说了,你我要的,殊途同归——本王要江山,娘娘要报仇。待本王登基,娘娘便是新朝皇后,位极人臣,与本王再无利害冲突。本王,为何要负娘娘?"
"话是这么说。"我看着他,"可人心易变,殿下的承诺,又当如何保证?"
萧景冽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这是先帝赐予本王的贴身玉佩,普天之下,仅此一枚。今日本王将这玉佩赠予娘娘,作为信物。他日本王若负娘娘,娘娘只管拿着这玉佩,到天下去说,晋王萧景冽背信弃义、出尔反尔。"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雕着一尾蟠龙,确非凡品。
"殿下既以此物为信。"我收好玉佩,轻声道,"那臣妾,便陪殿下赌这一回。"
萧景冽眼底亮起一点光。他忽然往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本王有一句话,一直想对娘娘说。"
"殿下请讲。"
"本王初见娘娘,是在先帝的寿宴上。那时娘娘还是太子妃,为萧景珩斟酒,眉眼温婉,却透着一种寻常女子没有的端方。"他看着我,"本王那时便想,这样的女子,若是跟了萧景珩那样的人,当真可惜了。"
我心头微动,却不接话:"殿下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因为本王要告诉娘娘。"萧景冽一字一句道,"本王今日许娘娘江山为聘,不是为了利用娘娘。是为了——娘娘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位置。"
夜风拂过,牡丹花香浮动。我立在月下,看着这个男人,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丝。
"殿下。"我轻声道,"臣妾这辈子,被辜负怕了。殿下若真要臣妾信你,便用你的行动,来证明吧。"
"好。"萧景冽深深看了我一眼,"娘娘等着,本王这就去,为娘娘挣一个干净的前程来。"
他转身,大步没入夜色中。
我立于牡丹亭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底忽然涌起一丝久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萧景珩负我,我原以为这世上再无人可信。可这个敢以江山为聘的男人,却让我这颗死过一次的心,重新活泛起来。
也罢。既是赌,那便赌个痛快。
第十九章 逼宫之局
萧景珩,终究还是辜负了我那一句"臣妾愿陪皇上"的旧情。
他许是被舒楚楚的教训触动了,当真收敛了一阵子,接连几日都来凤仪宫坐坐,话里话外都在修补与我的关系。我面上应着,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他一时愧疚的补偿。
而与此同时,朝中的暗流,已越涌越急。
晋王萧景冽联络老臣、边关守将的消息,我陆续也从各方耳目中得知。他行事缜密,几路并进,竟在短短数月内,将萧景珩的势力拆得七零八落。那些素来不满萧景珩的朝臣,纷纷倒戈,暗中接应。
这一日,萧景珩忽然传我至御书房,面色阴沉。
"皇后。"他一见我便冷冷道,"朕听闻,你近来与晋王走得很近?"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皇上说的哪里话。臣妾一个深宫妇人,如何与晋王殿下走得近?不过是晋王入宫请安,臣妾依礼见过几面罢了。"
"依礼见过几面?"萧景珩盯着我,"可朕怎么听说,有人在御花园,亲眼见你与晋王深夜幽会?"
我心头一跳,随即镇定道:"皇上,这是哪个贱婢在背后嚼舌根,栽赃臣妾?臣妾身为中宫,岂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皇上若不信,只管查证。"
萧景珩看着我,目光阴晴不定。良久,他忽然放软了语气:"晚照,朕不是不信你。只是近来朝局不稳,晋王手握兵权,朕不得不防。你身为皇后,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被人利用了去。"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我垂眸道。
可我心里清楚——萧景珩已经起疑了。他虽未抓到实证,却也留了心。往后我若再与晋王往来,须得更加小心。
果然,没过几日,萧景珩便以"清君侧、肃奸佞"为名,调动禁军,严密戒备宫城。宫中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我知道,晋王的时机,快到了。
这一夜,我正在凤仪宫中,翠果匆匆来报:"娘娘!宫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率兵进城了!"翠果的声音发颤,"禁军统领倒戈,如今宫门已被晋王的兵马围住了!皇上……皇上在御书房,正急得团团转!"
我霍然起身,眼底亮起一丝光。
来了。
我整了整衣襟,命翠果替我换了身素净衣裳,便大步往御书房而去。一路上,宫中乱作一团,宫人太监四下奔逃,哭喊声一片。
御书房外,禁军铁甲森然,已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萧景珩立在阶上,脸色灰白,手里攥着把剑,怒声喝问:"晋王呢!把晋王给朕叫来!朕倒要看看,他要做什么!"
我缓步走上前。
萧景珩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皇后!你来得正好!晋王造反了!你快去,去稳住后宫,别让后宫也跟着乱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皇上,臣妾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萧景珩。"我直呼他的名字,"你负我至此,这江山,你也该还了。"
萧景珩瞳孔骤缩,惊怒交加地瞪着我:"皇后!你!你说什么!难道你——"
"没错。"我淡淡道,"是我与晋王联手,要请你退位。"
"你!"萧景珩气得浑身发抖,举剑指向我,"沈晚照!你竟敢谋反!朕待你如何!你竟勾结外臣,谋害朕的江山!"
"你待我如何?"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信那穿越女,废我、疑我、要杀我;你让我守着冷冰冰的中宫十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你待我如何?你待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罢了。"
萧景珩脸上血色尽褪,踉跄一步:"晚照……朕……朕错了……朕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我冷笑,"萧景珩,晚了。"
话音落下,御书房外传来一声朗笑。晋王萧景冽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甲胄鲜明的亲兵。
"萧景珩。"萧景冽负手立在他面前,声音朗朗,"你失德废后、宠信妖妃、听信假孕欺君之事,早已失尽人心。今日本王奉太后懿旨,清君侧、正纲常——这皇位,你该让出来了。"
萧景珩面色惨白,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着御案,惨声道:"朕……朕是皇帝……你们……你们这是谋反……"
"谋反?"萧景冽淡淡道,"民心所向,便是正。你失德失心,这江山,早不是你萧景珩的了。"
我立于一旁,看着萧景珩颓然跌坐,心中那一口压了整整两世的恶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萧景珩,你终于,也尝到了被人逼到绝境的滋味了么?
第二十章 垂死反扑
萧景珩退位那日,宫变尘埃落定。舒楚楚却还不死心。
她被萧景冽的侍卫从偏殿里拖出来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却仍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哭喊着:"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们这是造反!萧景珩才是皇帝!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她被拖到我面前时,猛地抬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沈晚照!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你害我!"
我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楚楚,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怪得了谁?你假孕欺君、构陷皇后、蛊惑君王,桩桩件件,都是你自己做下的孽。"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她嘶声道,"是你!是你嫉妒我!是你嫉妒皇上宠我,才一次次害我!你才是那个恶毒的女人!"
"我嫉妒你?"我轻轻笑了,"舒楚楚,你可知,你那张口口声声'众生平等''女子自立'的嘴,才是害你的东西?你若真信什么平等自立,便不该用假孕、构陷、蛊惑这些龌龊手段,踩着别人往上爬。你嘴里喊着平等,手里却干着最不平等的事——你才是这天底下,最虚伪的人。"
舒楚楚被我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怔怔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她才哑声道:"那……那又怎样?这深宫,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往上爬,便会被别人踩下去。我有什么错?"
"你错在,把旁人都当成了你可以随意践踏的垫脚石。"我淡淡道,"你害死我的那日,可曾想过,我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舒楚楚脸上血色尽褪,踉跄着后退一步。
"带下去。"我转身,不再看她,"贬为庶人,发配边陲。终身不得返京。"
"不——!"舒楚楚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沈晚照!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你——"
她的声音,渐渐被侍卫拖远,消散在宫城的风里。
我立于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舒楚楚,你我之间这笔账,到此,总算清了。
你害我含冤而死,我让你身败名裂、流落边陲。从此,两不相欠。
我抬头,望向宫城上方那片澄澈的天光。新朝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而我沈晚照的余生,也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第二十一章 身败名裂
萧景珩终究还是退了位。
一道诏书,写明他"自陈失德、倦于政务",禅位给晋王萧景冽。朝中虽有微词,但萧景冽手握重兵,又有太后坐镇,大势已定,无人敢捋虎须。萧景珩被尊为"太上皇",迁居别苑,由禁军看守,终身不得出。
而我,那曾让全天下以为"畏罪自杀"的皇后沈晚照,如今却成了新朝最要紧的人。
萧景冽登基之日,我循例入宫朝贺。金銮殿上,新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我身上,眼底带着笑意。
我正要依礼叩拜,他却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扶住我:"皇后娘娘不必多礼。"
满殿哗然。新帝登基,竟对前朝皇后如此礼遇,众人都隐隐明白了什么。
"陛下。"我轻声道,"臣妾身为前朝皇后,于礼,当避嫌才是。"
"避嫌?"萧景冽低笑一声,"本王说过,要送你一个干净的前程。如今,这前程来了。晚照,你助本王登基,本王今日,便要兑现当日之诺——以江山为聘,请你做本王的正宫皇后。"
殿中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我看着他,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陛下。"我哑声道,"臣妾是死过一次的人,原本不信什么情爱。可陛下既以江山相许,臣妾……愿以余生相托。"
萧景冽握着我的手,眼底亮起细碎的光:"那便说定了。"
半月后,新帝立后,大婚之礼,极尽风光。
我凤冠霞帔,立于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贺。满殿山呼"皇后娘娘千岁",我却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凤仪宫白绫悬梁的自己。
若那时我早早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以江山为聘,许我一个干净的前程,我又何至于,走得那样凄凉?
宫宴散后,新帝牵着我的手,缓步走在御花园中。
"晚照。"他忽然道,"那舒氏,还在冷宫关着。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我脚步一顿,抬眼看他:"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
"她假孕欺君、诬陷你,又曾构陷前朝皇后畏罪自杀,其罪,当诛。"萧景冽淡淡道,"可本王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沉默片刻,道:"臣妾与她之间的恩怨,是从上一世就开始的。她害臣妾含冤而死,臣妾重活一世,就是要让她,身败名裂,付出代价。"
"那便依你。"萧景冽道,"朕这就命人,将她当众审明诸罪,押赴刑场。"
"不。"我轻声道,"臣妾不要她死得那么痛快。"
萧景冽挑眉看我:"哦?"
"臣妾要她活着,亲眼看着自己曾经觊觎的一切,都落空。"我缓缓道,"她不是口口声声'众生平等'、'女子当自立'么?那臣妾便让她看看,靠踩别人往上爬的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萧景冽闻言,笑了:"好。那便依你。将她贬为庶人,发配边陲苦役,终身不得返京。她若还想'自立',便让她去边陲,自立个够。"
我点了点头。
翌日,冷宫的门被打开。
舒楚楚蓬头垢面地被人拖了出来,浑身肮脏,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霓裳惊鸿舞"的风采。她一看见我,便疯了一般扑上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沈晚照!你这个毒妇!"她尖声叫道,"你把我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你——"
我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楚楚。你口口声声'众生平等',可你为了一个皇妃之位,构陷皇后、假孕欺君、害人含冤而死。你说的'平等',从来只是你踩别人上位时用的借口罢了。"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是你!是你嫉妒我!"舒楚楚歇斯底里道。
"我嫉妒你?"我轻轻笑了,"舒楚楚,我沈晚照,前世是堂堂大盛朝皇后,这一世,又是新朝皇后。你一个来路不明、靠耍嘴皮子骗人的穿越女,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舒楚楚一噎,随即泪流满面,软了声音:"皇后……不,娘娘!求您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您放了我,我、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我看着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摇了摇头,"舒楚楚,你到如今,还是只会这一套——得势时张狂,失势时求饶。你这副嘴脸,我看得够够的了。"
我转身,不再看她。
"带下去。贬为庶人,发配边陲。终身不得返京。"
舒楚楚的哭喊、咒骂声,渐渐远去。
我立于御花园中,看着满园锦绣,心头那一口憋了两世的恶气,终于彻底消散。
舒楚楚,你害我含冤而死,如今,我让你身败名裂、流落边陲。我与你之间这笔账,总算清了。
而我也终于兑现了对阎王爷的承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令穿越女身败名裂。
从此,我再无怨气,再无执念。
第二十二章 昭雪冤案
萧景冽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追查旧案,昭雪蒙冤。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萧景珩在位时构陷皇后、残害忠良的案子,一桩桩翻了出来。那些曾被舒楚楚蛊惑、被她收买、害我含冤而死的人证物证,在王嬷嬷的供词、李院判的医案、以及各方收集的实证下,一一坐实。
朝堂之上,群臣俯首,无一人敢为萧景珩旧日的荒唐辩驳。
这一日,萧景冽将我召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将一卷卷宗递到我面前:"晚照,你前世那些冤屈,朕已命人尽数昭雪。这卷宗上,是当年构陷你、害你含冤而死的所有人的名姓与罪证。你来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
我接过卷宗,一页页翻过去。
上头写着,当年如何散布"皇后善妒"的谣言,如何安插人手在我凤仪宫藏毒,如何让王嬷嬷指认我构陷舒贵妃,又是如何逼我自尽。桩桩件件,写得分明,看得我心头又酸又涨。
"当年那些人,有几个还活着?"我哑声问道。
"朕已命人逐一查明。"萧景冽道,"当初直接构陷你的,除舒氏外,尚有三人,皆是萧景珩在位时包庇的奸佞。如今都已缉拿归案,等候发落。至于那些被舒氏收买、做假证的宫人,罪轻的,朕已命人杖责发配,罪重的,便依律严惩。"
我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道:"多谢陛下,为臣妾昭雪。"
"是朕该谢你。"萧景冽握住我的手,"若非你助朕,朕又如何能拨乱反正,还这天下一个清明?晚照,你前世受的委屈,朕今日,总算替你讨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臣妾这一世,早已不在意那些委屈了。臣妾重活一回,要的从来不是冤仇得雪的痛快,而是——让那些害过我的人,都明白自己错了。"
"那你如今,可觉得他们错了?"
我望向窗外,想了片刻,道:"他们错不错,是他们的事。臣妾只知,臣妾问心无愧,便足够了。"
萧景冽深深看着我,忽然道:"晚照,你变了。比起从前的你,如今你这副模样,倒让朕更放心些。"
"陛下是说,臣妾从前太软弱了?"
"是太委屈自己了。"萧景冽道,"从前你守着萧景珩,受了委屈也只往肚里咽,朕看着都替你心疼。如今你会为自己争、为自己讨公道了,这才是朕想见的晚照。"
我心头一暖,低头笑了:"陛下说笑了。臣妾不过是被逼到了绝处,才学会的这些。"
"那也要谢谢你,把自己逼到了绝处。"萧景冽低声道,"否则,朕又怎会有机会,以这江山为聘,迎你为后?"
窗外,秋光正好。我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忽然觉得,这一世,我走得虽然艰难,却终究,是走对了路。
第二十三章 江山为聘
舒楚楚被发配边陲那日,我站在宫城最高的望云楼上,看着她被人押着,一路踉跄地走出宫门。
她没有回头。
或许她还在恨我,恨我毁了她的一切;又或许,她终于明白,这深宫从来不是她那个"众生平等"的梦能容得下的地方。她要的太多,又什么都想靠一张嘴去换,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我目送她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一片平静。
我与她的恩怨,从此,两清了。
深秋,新帝登基已逾三月,朝局渐渐稳定。我以新朝皇后的身份,辅佐萧景冽,整顿后宫,昭雪旧案,将那些曾受舒楚楚牵连、蒙冤而死的宫人妃嫔,一一平反。
凤仪宫重新掌灯时,我忽然想起阎王殿里那道红衣乌冠的影子。
"本君予你重生之机。若成,你自可了却执念、超脱轮回;若不成——你怨气不消,立时灰飞烟灭。"
如今,我夺回了属于我的一切,令舒楚楚身败名裂、流落边陲。我兑现了与阎王的契约,这怨气,也该消了。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梦中,我又回到了阎王殿。判官端坐案后,翻着那卷册子,看了我良久,忽然道:"沈晚照,你怨气已消,执念已了。你的债,还清了。"
我躬身行了一礼:"多谢阎君成全。"
"不必谢本君。"判官淡淡道,"是你的性子,替你挣回了一切。你若前世早些看清那穿越之女的真面目,又何至于含冤而死。"
我低声道:"是臣妾前世太信萧景珩,也太小看了人心。"
"那这一世呢?"判官问,"你可还信人心?"
我沉默片刻,道:"臣妾这一世,信了一个人。他叫萧景冽,以江山为聘,许我后半生安稳。"
判官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便好。沈晚照,你且好生活着。你这一世,活得比前世通透多了。"
"是。"我轻声应道,"多谢阎君提点。"
再睁眼时,天光已亮。
萧景冽坐在我床畔,见我醒来,眼底带了笑:"醒了?今日朕下朝早,便想着来看看你。"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为臣妾操心。"我坐起身,看着他,"臣妾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臣妾前世冤死的那些日子。"我轻声道,"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萧景冽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朕陪你。"
我看着他,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窗外,秋光正好,桂子飘香。我倚在他身畔,忽然觉得,这一世,我沈晚照,总算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守着冷冰冰中宫、白白搭上性命的沈皇后。
而是堂堂正正、手握天下、身边有良人相伴的新朝皇后。
我抬起头,望向那一片无垠的天光。
舒楚楚,你我两清了。
而我沈晚照的余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第二十四章 余生长安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我以皇后之尊,辅佐萧景冽整顿后宫、肃清旧弊。那些曾受舒楚楚蛊惑、被欺压的妃嫔,我一一安抚,许她们安稳度日;那些蒙冤而死的宫人,我命人依制厚葬,为她们讨回公道。
宫中渐渐安定下来,风也清了,气也正了。
这一日,我处理完宫务,正坐在凤仪宫廊下歇息。萧景冽下朝过来,见我蹙着眉,便问:"在想什么,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在想前朝的事。"我放下手中的册子,"陛下登基不久,朝中旧臣尚有不服,户部、吏部几处空缺,也须得及早补上。臣妾虽不懂朝政,却也替陛下忧心。"
"这些朕自有主张。"萧景冽在我身畔坐下,"朕倒是有件私事,想与你说。"
"陛下请讲。"
"太上皇萧景珩,前几日遣人传话,说想见你一面。"萧景冽看着我,"朕拿不定主意,便来问你——你可愿见他?"
我微微一怔。
萧景珩。这个名字,如今听来,竟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前世,我把他当作天、当作地,把我的十年青春、满腔真心都掏给了他,最后却落得一根白绫。这一世,我与他斗了这许多年,到如今,他退位被禁,我成了新朝的皇后。
"他见臣妾,想说什么?"我轻声问。
"朕不知。"萧景冽道,"他说,有些话,憋了许多年,想当面与你说清楚。"
我沉默良久,道:"那便见一见吧。臣妾与他,也的确该有个了断。"
翌日,我循例来到太上皇的居所。
萧景珩比从前老了许多。不过数月,他鬓边已添了白发,身形也佝偻下去,再无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模样。他见我进来,撑着站起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晚照……你来了。"
"太上皇。"我依礼行了一礼,"不知太上皇唤臣妾前来,有何见教?"
"别叫朕太上皇了。"萧景珩苦笑一声,"朕如今,不过是个阶下之囚。晚照,朕……朕想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
"太上皇何出此言。"我淡淡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朕知道,朕对不起你。"萧景珩声音发涩,"当年朕糊涂,听信那舒氏的谗言,害你含冤而死。如今朕每每想起,都悔不当初。晚照,朕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过得好。"
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太上皇,臣妾如今,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萧景珩连连点头,眼眶泛红,"朕知道你过得好,便安心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是在前世,我大概会恨极了他,恨不得他落魄潦倒、痛不欲生。可如今,我报了仇、昭了雪、身边又有良人相伴,再回头看这个曾负我的男人,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怅然。
"太上皇。"我轻声道,"臣妾与你之间,前世那笔账,如今已两清了。臣妾不恨你了,也请你,放下执念,好好过你的余生吧。"
萧景珩怔怔地看着我,良久,才哑声道:"晚照,你……你比从前,豁达多了。"
"人总要往前看的。"我淡淡道,"臣妾从前困在旧怨里,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如今看开了,反倒觉得,这世间值得臣妾在意的,还有许多。"
我说完,转身欲走。身后,萧景珩忽然唤道:"晚照!"
我脚步一顿。
"朕……朕当年娶你,是真心的。"他声音发颤,"是朕,辜负了你。"
我没有回头,只轻轻道:"臣妾知道。太上皇,珍重吧。"
我走出门去,秋阳正暖,落在我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萧景珩,你我之间,缘起缘灭,终究是一场错付。可如今,我不恨你了。因为我的余生,已经有人,愿意以江山为聘,许我长安。
我抬起头,望向那片澄澈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一世,我总算,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模样。
第二十五章 尘埃落定
岁月如流,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间,新朝在萧景冽的治理下,渐渐步入正轨。朝纲肃清,吏治清明,边关安定,百姓休养生息,满朝文武皆赞新帝英明。而我这个新后,也终于在这座宫城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不再是那个守着冷冰冰中宫、处处以萧景珩为先的沈皇后。我是萧景冽的妻,是与他并肩执掌天下的皇后。他会与我商议朝政,会听我直言,会在我疲惫时替我分忧。我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利用,只有那份以江山为聘换来的信任与陪伴。
这一日,我倚在凤仪宫窗边看雨,萧景冽下朝回来,带了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尝尝。"他替我斟了一杯,"朕知道你喜欢桂花香。"
我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满口清甜。我抬眼看他:"陛下今日怎么这样有雅兴?"
"朕今日,处置了一桩陈年旧案。"萧景冽在我对面坐下,"是当年构陷你的那些人,最后几个,今日也发落了。"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多谢陛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萧景冽看着我,"晚照,你可还记得,当年你重活一回,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我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为了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那穿越女身败名裂。"
"那你如今,可还放不下?"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放下了。臣妾如今,有了陛下,有了这座安定下来的宫城,有了可以倚仗的余生。从前的仇、从前的怨,早就在这一年的光景里,散得干干净净了。"
萧景冽深深看着我,忽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背:"那便好。朕就怕,你心里一直装着那些旧怨,过得不痛快。"
"有陛下在,臣妾便痛快。"我回握住他的手,"陛下以江山为聘,许臣妾长安。臣妾又怎会,再困在从前的旧怨里?"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透出浅浅的光。我倚在他身畔,忽然觉得,这一世,我沈晚照,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再是被辜负的糟糠之妻,不再是含冤而死的可怜皇后。
而是——手握乾坤、身旁有良人相伴、问心无愧的大盛新后。
舒楚楚的恩怨,萧景珩的薄情,都已在岁月的风里,烟消云散。
而我的余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第二十六章 与阎王之约
又是一个深秋的夜。
我倚在凤仪宫的窗边,看着窗外桂子飘香、月色溶溶,忽然想起了当年阎王殿里那道红衣乌冠的影子。
那时我死得那样冤,怨气冲天,连地府都容我不得。是那判官,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又与我立下契约——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令穿越女身败名裂,否则灰飞烟灭。
如今,我做到了。
我重回了封妃那日,亲手把那口口声声"众生平等"的舒楚楚,打回了原形;我看着她一路蹦跶、一路作死,最终假孕败露、身败名裂、流落边陲;我联合晋王,扳倒了那个负我至深的萧景珩,让他悔不当初;我昭雪了前世的冤案,让那些害我、构陷我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我与阎王的约定,我兑现了。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梦中,我又一次回到了阎王殿。
判官端坐案后,翻着那卷册子,看了我良久,忽然道:"沈晚照,你怨气已消,执念已了。你与地府之约,已成。从此,你自由了。"
我躬身行了一礼:"多谢阎君成全。"
"你这一世,活得比前世通透多了。"判官道,"可还记得,本君当年问你的话——你还信人心么?"
我沉默片刻,道:"臣妾这一世,信了一个人。"
"哦?"
"他叫萧景冽。"我轻声道,"他以江山为聘,许臣妾余生安稳。他让臣妾相信,这世上,并非所有的真心,都会被辜负。"
判官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便好。沈晚照,你且好生活着。你这一世,总算,把自己活明白了。"
"是。"我轻声应道,"多谢阎君提点。"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萧景冽坐在我床畔,见我醒来,眼底带着笑:"醒了?朕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
"陛下今日,怎的又来凤仪宫了?"
"朕做了个梦。"他握住我的手,"梦见你当年在御花园,对我说'以江山为聘,让皇帝滚下皇位'时的模样。醒来便想来看看你。"
我心头一暖,忍不住笑了:"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怎么还记着。"
"因为那是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萧景冽看着我,认真道,"晚照,朕以这江山为聘,许你长安。这句话,朕会记一辈子。"
我回握住他的手,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天光,轻轻道:"好。那臣妾,便陪陛下,走完这长长的一辈子。"
窗外,秋光正好,桂子飘香。
我倚在他身畔,忽然觉得,这一世,我沈晚照,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前世含冤而亡的沈皇后,早已死在了那根白绫上。
而如今这个站在新帝身侧、问心无愧、身旁有良人相伴的沈晚照,才是我这一世,最圆满的模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