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补一点,唇峰这里。"我对着镜子说。
化妆师小杨拿唇刷的手抖了一下:"姐,您这嘴都补第四遍了。"
"第四遍怎么了,我花钱买的是这张脸今天的最高像素。"
镜子里的我穿着一身白纱,头纱从发顶垂到腰,缀着七十八颗珍珠——我数过,因为每一颗都是我亲手挑的。为了这场婚礼,我瘦了十一斤,戒了三个月的奶茶,把下颌线瘦成了能夹住信用卡的程度。
而我的新郎,陈默,此刻正在隔壁的休息室里,跟我的伴娘林薇"对流程"。
对流程。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的样子。他站在酒店走廊,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很自然地说:"林薇熟悉你的习惯,让她帮我对一下流程,你别操心。"
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贴。
现在想想,一个人要有多熟练,才能把"我要跟你的伴娘单独待半小时"说成"你别操心"。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我妈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我给她买的珍珠项链,耳垂上那对金耳环一晃一晃。
"还有二十分钟,"她说,"外面坐满了,你三舅从县城包了个中巴车来,坐了三十七个人,礼金单子我看了,一共六千八。"
"妈。"
"我不是嫌少,"她立刻补充,"我是说,你三舅这个人,实在。"
我笑了。我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我不是嫌"后面接一句更嫌的话。
她走进来,替我理了理肩上的纱,忽然压低声音:"那个林薇,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是不是有点太露了?"
"伴娘服都那样。"
"伴娘服是那样,可她那件腰收得比你的还紧。"我妈撇了撇嘴,"我不是挑事啊,我就是觉得,一个伴娘,比新娘还用心打扮,不合适。"
我当时没接话。我只是想起半个月前,我拉着林薇去试伴娘服,她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问我:"姐,我穿这个会不会抢你风头?"
我说不会。
她笑了,说:"那就好,我可不想让人说我不懂事。"
现在回想,那句"我可不想让人说我不懂事",尾音是往上翘的。
二
我和陈默在一起四年。
认识他那年我二十六,在一家地产公司做招商,手里管着三个商业体的铺位。他二十九,刚刚辞职创业,做的是一个听上去很高级的东西——"产业数字化服务平台"。第一次见面他跟我讲了一个小时,我听完只记住两句话:一句是"我们做的是未来",一句是"现在还在烧钱"。
我当时想,一个男人肯把"烧钱"两个字说得这么坦荡,应该不是骗子。
后来证明,他只是把"骗子"这两个字说得比较坦荡。
他公司第一年的房租是我垫的,八万四。第二年发不出工资,是我把车抵押了,二十二万。第三年拿到第一笔融资之前,他抱着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哭,说:"等我有钱了,我娶你,办最风光的婚礼。"
我拍着他的背说:"行,我记着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把这句话截图存进了备忘录,标题叫"欠条"。
我不是恋爱脑。我只是习惯把每一句承诺都留个证据。这个习惯是我爸教我的。我爸做了三十年小生意,被人欠过钱,也欠过别人钱,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口头的话是风,纸上的字是钉子。
所以我帮陈默垫的每一笔钱,我都让他在微信上回一句"收到,借款,日后归还"。他从来不细看,回得飞快。男人在被人托着的时候,回话总是很快。
婚礼是他提的。去年冬天,他融资到账,公司估值一下子翻了十倍,他从一个"烧钱的创业者"变成了本地创投圈里小有名气的"陈总"。他给我买了钻戒,在江边的餐厅单膝跪下,周围一圈人鼓掌。
我答应了。
我不是因为他有钱了才答应。我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男人在有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结果他变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高兴。
三
婚礼定在市里最好的那家酒店,三楼的宴会厅,二十八桌。
婚庆公司是我挑的,摄像团队是我定的,连桌上的喜糖都是我一家一家试吃出来的。陈默全程只有一句话:"你决定就好,我相信你的品味。"
这话听着舒服,但它真正的意思是:出了事,都是你的责任。
筹备的半年里,我唯一一次见他主动上心,是选司仪那天。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说:"司仪别找太能说的。"
"为什么?"
"太能说的,场子容易被带跑。"他笑了一下,"婚礼嘛,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
这四个字,后来在大屏上又出现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四个字,连标点都一样。
四
林薇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十年朋友。
她家里条件不好,大学四年学费是助学贷款,我请她吃过无数顿饭,帮她改过简历,她第一份工作是我托人介绍进去的。她管我叫"姐",叫得比我亲表妹还亲。
我结婚,她说要当伴娘,我说好。
她提前一个月开始减肥,每天在朋友圈打卡,配文"为了站在我姐身边不丢人"。
她提前一周请假,来我家帮我叠请柬,叠到凌晨两点。
她还在婚礼前一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姐,明天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新娘。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大学分宿舍的时候,分到了你上铺。你放心,明天我一定把你伺候得妥妥的,谁要是敢在婚礼上让你不痛快,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当时看着这条消息,眼睛有点热。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看,说:"你看林薇,多好。"
陈默"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他的手机。
现在我知道了。他那时候也在看微信,只不过看的不是我的。
五
婚礼当天十点零八分,吉时。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我身上,我爸挽着我,一步一步走过红毯。
我爸今年五十八,做了一辈子小生意,手掌粗糙,西装是他这辈子第二套,第一套是我妈逼他买的,穿了二十年。他走得很慢,很稳,走一半忽然小声跟我说:"闺女,要是待会儿不想嫁了,你就掐我一下,我带你走。"
我差点笑出来:"爸,你都到这儿了才说?"
"我昨天就想说,"他咽了口口水,"你妈不让。"
红毯尽头,陈默站着,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得很标准。他伸手来接我,我爸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只手太凉了。
六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
司仪是个声音很厚的男人,正在念那段所有人都听过的词:"婚姻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人在漫长岁月里,愿意把彼此的手握紧……"
我站在台上,能看见台下二十八桌人的脸。我妈在第一排,眼圈红了。我三舅在第五排,正低头剥喜糖。我那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在小声讨论我的婚纱是租的还是买的。
陈默握着我的手,手心有汗。
司仪说:"现在,请新郎为新娘戴上戒指。"
音乐响起来,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大屏幕上的婚纱照开始轮播——海边那组、老街那组、雪地那组,一共三十六张,我一张一张挑的。
然后屏幕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老电视信号不好,画面抖了两抖,婚纱照停在第三十七张的位置,接着,"啪"地一声,跳了。
跳成了一个白色的界面。
微信聊天界面。
字体被投到六米宽的屏幕上,大得刺眼。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备注名——
"小野猫"。
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是两百多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你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后排一个小孩捏塑料瓶的声音。
第一条消息弹出来:
"她婚纱太土了,你穿那件红的才好看。"
第二条:
"今晚她喝多了你扶她去酒店,我开隔壁房。"
第三条:
"放心,婚礼走个过场,下个月就离。"
第四条:
"她那个脑子,你哄两句就转了。"
第五条是一张照片。
我没看清是什么,因为前排已经有人"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往前探身子。
我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
七
我愣了三秒。
真的只有三秒。第一秒我在想这是不是婚庆公司搞的什么"惊喜环节",第二秒我在想这是不是谁的黑科技恶作剧,第三秒我想明白了——
这不是恶作剧。
因为陈默的脸,在我旁边,白得像一张纸。
他伸手去按手机,手抖得按不准。他想挡屏幕,可屏幕在六米高的墙上,他够不着。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我后来回想那三秒,觉得很值。因为那三秒里,我把过去四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那些"你别操心",那些"你决定就好",那些"走个过场",那些他回得飞快的"收到,借款,日后归还"。
三秒够了。
三秒钟足够让一个女人把爱情换算成账本。
我把戒指放回绒布盒里,合上盖子,"咔哒"一声。
然后我抬手,抓住了头纱。
那顶头纱我挑了三个月,七十八颗珍珠,每一颗都是我亲手缝上去的。我一扯,珍珠崩开,噼里啪啦掉在台上,滚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很小的冰雹。
我把头纱攥在手里,走到司仪旁边。
司仪整个人是僵的,话筒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挂在嘴角,僵成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我把话筒拿过来,拍了拍。
"喂,喂。"
音响里传出两声闷响。全场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八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停了一下,笑了一下。
"婚礼出了点小状况,大家也看见了。我就不浪费时间解释了——反正屏幕上写得比我清楚。"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现在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婚礼取消。"
"第二,饭照吃,酒照喝,菜已经上了,别浪费。今天这桌菜是我试了八家酒店才定下来的,那道松鼠鳜鱼你们一定要尝,凉了就腥了。"
"第三,份子钱不退。"
这句话一出,台下"轰"地一下。
我抬手压了压:"大家听我说完。份子钱不退,不是我要贪这点钱。今天这一场,场地、餐饮、婚庆、摄影、伴手礼,一共五十八万,全是我出的。这五十八万买的是什么?买的是各位今天下午的一场娱乐。说句不好听的,我花五十八万请全城的人看了一场现场直播,比看电影贵多了。"
"所以这钱,我不退。就当是——"
我顿了顿,把话筒换了个手。
"就当是我的精神损失费。各位今天吃的不是喜酒,是瓜。瓜是要钱的。"
台下先是死一样的安静,然后"哗"地炸开了。
我听见我三舅在第五排拍大腿:"这闺女,硬气!"
我听见我那几个同事在尖叫。
我听见我妈在第一排,一边哭一边鼓掌,鼓得特别用力。后来她跟我说,她那天鼓掌把手指头都拍肿了。
九
我转过身。
林薇站在伴娘的位置,离我三步远,穿着那条腰收得比我还紧的伴娘服,手里还捧着我的备用捧花。
她的脸,白得比陈默还彻底。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
全场跟着我的脚步安静下来。
我在她面前站定,冲她笑了一下。
"薇薇。"
她嘴唇动了动:"姐……"
"别叫姐,"我打断她,"叫了十年了,今天这一声,我受不起。"
我把捧花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
"这花你拿着吧,反正你也用得上。"
然后我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俩开房钱省了。隔壁就是酒店,房卡在我包里,我下午三点退房,现在一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去吧。"
我退后一步,笑得特别温柔。
"我请客。"
林薇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哭得很快,很熟练,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正好流过她早上精心画的高光。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哎哟,还哭上了。"
"哭什么呀,又不是冤枉她。"
"这伴娘我认识,新娘的大学同学,听说当年学费都是新娘接济的。"
"白眼狼啊。"
林薇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往后退,退到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十
陈默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从台上冲下来,西装外套都跑歪了,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那一声特别响。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台下好几个人跟着"嘶"了一声。
"宝贝!宝贝我错了!"他抓着我的裙摆,"我喝多了!我胡说八道的!那是……那是开玩笑的!"
"喝多了?"我低头看他,"陈默,你今天一口酒都没喝。你从早上到现在,喝的是矿泉水,还是我给你拧开的。"
他愣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就是……那就是被人骗了!是她先撩我的!是她勾引我的!"
"哦——"我拖长了声音,抬头看向林薇,"薇薇,他说是你勾引他。"
林薇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陈默你放屁!明明是你天天给我发消息,说你老婆管得严,说你早就受不了了!"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林薇站起来了,妆都花了,"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等婚礼办完,你就跟她摊牌,你说你公司股份一分都不会给她,你说——"
"够了!"陈默吼了一声。
台下已经彻底炸了。
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端着盘子一边吃一边看。我三舅那一桌最热闹,三十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我三舅还掏出了老花镜。
十一
我从手包里掏出手机。
"陈默,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行,"我点头,"那你跪着听。"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吗?你说婚礼前夜要'确认流程',让我签一堆东西。有一份是酒店入住确认单,一份是婚庆尾款单,还有一份,是摄影授权书。"
陈默的脸开始变色。
"我当时问你,摄影授权书为什么要签三份。你说,一份给酒店,一份给婚庆,一份给摄像。我说行。"
我把手机点开,翻到一张照片。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三份里,有一份不是摄影授权书。"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右下角有他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那是股权转让协议。"我说,"你创立的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两百八十万,其中一百六十万是我出的。工商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持股百分之六十七,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三。"
"你昨晚签的那份,是你把百分之六十七,无偿转让给我。"
台下"哗"地一声。
陈默整个人都懵了:"不可能!我签的是……我看过……"
"你看过?"我笑了,"陈默,你昨晚十一点半,喝了半瓶红酒,我把文件放在你面前,你说'宝贝你念给我听'。我念了。我念的是'甲方自愿将其持有的全部股权无偿转让给乙方'。"
"你当时说,'行行行,签哪儿'。"
"你说的是'签哪儿',不是'我看看'。"
我把手机收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现在净身出户。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是我抵押过的,公司股份你已经转让了。你的存款……"
我停了一下,冲他笑了笑。
"你的存款,我也不要。你留着吧,够你租个房子,重新开始。"
十二
陈默跪在那儿,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早就知道?"
"我三个月前就知道。"我说,"你以为你手机改密码我就看不见了?陈默,你忘了,你手机号是我办的,你的微信是我帮你注册的,你绑的银行卡是我的副卡。"
"你每次给'小野猫'发消息,银行都有消费提醒。你在酒店开房,刷的是我的副卡。"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小票,"啪"地甩在他脸上。
"四十七张。从三月到九月,你开了四十七次房。"
"其中二十三次,是跟她。"
我指了指林薇。
"剩下二十四次,是跟另外三个人。"
全场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你能听见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能听见我三舅的老花镜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薇站在原地,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她转过头看陈默:"你……你还有别人?"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你只喜欢我一个!"林薇尖叫起来,"你说你跟她结婚是没办法!你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我打断她,"薇薇,他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说跟你只是玩玩,说你家里条件差,说你就是图他的钱。"
"他……"
"他还说,"我一字一句,"你那件红裙子,是他买给你最贵的东西,四百八,淘宝。"
林薇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红裙子。
那是她今天特意换上的。原本她穿的是香槟色的伴娘服,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她说要去补妆,回来就换成了这条红的。
现在我知道了。那条红裙子,是陈默买给她的。
"四百八,"我说,"薇薇,你为了四百八,把十年搭进去了。"
十三
林薇"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高跟鞋在红毯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扑,捧花飞了出去,正好砸在我三舅那一桌的转盘上,把一盘松鼠鳜鱼砸翻了。
我三舅站起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哎哟!鱼!"
我妈在台下喊:"三哥你坐下!"
我三舅坐下了,坐下之前还不忘夹了一筷子鱼肉。
林薇被酒店服务员扶出去了。她跑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给她妈打电话,一边哭一边说:"妈,你来接我……我完了……"
陈默还跪在那儿。
但有人比他动作快。
第二排靠中间的桌子上,"哗啦"一声,椅子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紫红色旗袍的女人站起来,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链子上坠着个观音。那是陈默他妈,我未来——不,我前任婆婆。
她一路小跑上台,旗袍开衩太高,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跑到台边差点绊倒,扶了一下话筒架才站稳。
"苏晚!"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家陈默老实巴交一个人,能说出这种话?这肯定是你设的局!你早就想吞我们家产业了!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图钱!"
台下安静下来。两百多个人看着这个穿紫红旗袍的女人在台上跳脚。
我三舅在第五排站起来了。
我三舅这个人,一米六五,一百七十斤,在县城开了三十年猪肉铺,嗓门大到能把整条街的狗叫醒。
"哎!那位大姐!"他喊,"你说谁图钱呢?"
陈默他妈回头:"我说她!"
"她图钱?"我三舅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抖,"大姐,你儿子那年发不出工资,是谁把车押了?我外甥女!你儿子租写字楼,八万四,谁给的?我外甥女!你儿子过年回家给你包的那个两万块的红包,你猜那钱是谁的?"
陈默他妈愣了一下。
"那也是我外甥女的!"我三舅一拍桌子,"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儿子会说'我们做的是未来'?"
全场哄堂大笑。
陈默他妈的脸,从紫红变成了猪肝色。她转过头,一巴掌扇在陈默脸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啪"的一声,特别脆。
陈默捂着脸,没敢吭声。
她又扇了一巴掌:"我让你在外面乱搞!我让你不学好!"
第三巴掌举起来,被我拦住了。
"阿姨。"
她瞪着我。
"您别打了,"我说,"打坏了还得我出医药费,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
"你——"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我从包里把小票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前年腊月,您来城里看病,住了十二天,住院费一万八,是谁交的?"
她嘴唇动了动。
"是我。"我说,"您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啊,你就是我亲闺女'。您还记得吗?"
她不说话了。
"去年您过生日,那条金项链,一万二,是我买的。您今天戴着呢。"
我指了指她脖子上的观音。
"这观音,也是我买的。您当时说,'戴上这个,保我儿媳妇早生贵子'。"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陈默他妈站在台上,手慢慢垂下去,那条金链子在灯下晃了晃。
"阿姨,"我把小票收起来,"您儿子第一次跟我借钱,您在场。您当时说,'晚晚,你先帮帮他,等他发达了,加倍还你'。"
"现在他发达了。"
"他还我的,是这个。"
我把那沓酒店小票举起来,当着她面,一张一张撒在台上。
纸片飘下来,落在紫红旗袍上,落在她脚边,落在那堆七十八颗珍珠中间。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走到一半,回过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那二十八桌的菜,还能吃吗?"
我说:"能吃,阿姨,您坐下吃吧。您那份我付过了。"
她坐下了。
真的坐下了,坐在第二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抱住我的腿:"老婆,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公司全给你,我什么都给你,我……"
"陈默,"我低头看他,"你公司现在是我的了。"
他僵住了。
"你昨晚签的字,今天早上九点,工商变更已经走完了。你现在是前股东,前老板,前夫。"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你昨晚签字的时候,还夸我,说'我老婆真是贤内助,婚礼前夜还在帮我处理公司的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谢谢你,陈总。你教会我一件事——口头的话是风,纸上的字是钉子。"
十四
我走下台的时候,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是我爸。
他刚才一直在外面抽烟,抽了整整一根,抽完才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满场的人站着,屏幕上还挂着那个聊天界面。
他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十一月的天,酒店里开着暖气,但我确实在抖。
"爸。"
"嗯。"
"我把婚退了。"
"退得好。"他说,"那小子手太凉。"
我"噗"地一声笑出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爸拍拍我的背,声音很轻:"走,爸带你回家。你妈早上炖了排骨汤,一直温着呢。"
"爸,饭还没吃呢,二十八桌。"
"让他们吃,"我爸说,"反正你付过钱了。"
十五
后来的事,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婚礼当天下午,视频就上了热搜。标题五花八门,最火的一条叫《新娘当场退婚,扯头纱那一刻我起立鼓掌》,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爽,有人说我早就设好局,有人说这是演戏。
只有一条评论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叫"老周不姓周"的账号留的:
"我拍了十二年婚礼,第一次见新娘把话筒拿得那么稳。"
那个账号,是摄像大哥的。
他叫周野,三十四岁,婚礼那天负责主摄。他扛着一台很大的机器,从我化妆开始拍,一直拍到我把戒指放回盒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他发现屏幕跳转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去关机,而是把镜头对准了屏幕。
他后来说:"我怕他们事后不认。有视频,赖不掉。"
他还说,他当时其实可以提前发现。因为前一天晚上,他看见陈默在调试设备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机连上了投屏。
"我当时以为是新人要放惊喜视频,"周野说,"我要是多问一句,你就不用受这个罪。"
我说:"你要是多问一句,我就看不见你今天扛机器的样子了。"
十六
婚礼之后的三个月,我过得比过去四年都忙。
先是处理公司。陈默那家公司,账上其实没多少钱,融资到账的钱大部分被他挪去投了一个"朋友的项目",那个项目我查了三天,发现是个空壳。
我把能追的追回来,追不回来的走法律程序。员工留了十七个,裁了九个,剩下的人我一个个谈过。
然后是房子。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我一个人的名字,但装修是他出的钱——不对,是他用我的钱出的钱。我把装修款折了一半给他,二十万,打到他卡上。
他收了。
收得挺快,上午十点发的,十点零七分就到账提醒了。
我看着那条到账短信,笑了半天。一个女人用四年看清一个人,最后只花了二十万,值。
公司那边的事比房子麻烦。
接手第一天,我开全体会。会议室坐了二十六个人,一半人低着头,一半人在偷偷看我,眼神里全是一个意思:这女的能行吗?
我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数:账上余额、应付工资、下个月到期的一笔贷款。
然后我说:"账上还有四十三万,工资要发三十一万,贷款到期要还八十万。也就是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公司要么进钱,要么死。"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气。
"我给你们两条路。"我说,"想走的,今天提,工资结到今天,我另外多给半个月。想留的,明天开始,所有人跟我跑客户,包括前台。"
有九个人当天提了离职。
剩下的十七个,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全在公司楼下集合。
我带着他们跑了二十三家客户,其中有八家是陈默原来的"铁关系",见了我就打哈哈,说"陈总不在啊""最近手头紧""改天喝茶"。
我也不急,坐下来,把合同摊开,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你们的账期拖了多久,你们的返点拿了多少,你们的对接人换了几茬。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有个老板拍桌子:"你一个女的懂什么?"
我说:"我懂你上个月在你老婆名下的公司走了一笔八十七万的账,为的是躲供应商的款。要不要我把流水打印出来,当着大家念念?"
他脸都白了。
那天下午,他签了。
最难的是银行那笔八十万。我跑了四趟,第四次去的时候,信贷经理跟我说实话:"苏总,不是我们不批,是你这个法人变更太突然,风控过不了。"
我说:"那我押房子。"
他抬头看我。
"我房子在江边,一百三十平,评估价三百二十万,押八十万,够不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够。"
签字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四年前,我押过一次车。四年后,我押了一套房。中间隔着的那四年,我以为自己在谈感情,其实是在给别人做担保。
十七
留下来的人里,有个前台小姑娘,叫阿棠,二十二岁,刚从大专毕业。
她留下来的理由特别奇怪,我后来问她,她说:"姐,你那天开会的时候,白板上写数字,写完把笔帽盖上,还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
"这有什么。"
"陈总从来不擦,"她说,"他每次讲完话,手上全是灰,跟人握手的时候,人家都躲。"
我笑了半天,把她提成了行政主管。
陈默那帮朋友里,有个叫老赵的,做工程的,跟我吃过几次饭,一直"嫂子嫂子"叫得挺甜。婚礼之后第五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给嫂子压压惊"。
我去了。
饭吃到一半,他开始绕:"嫂子,陈默那人吧,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心不坏。"
我夹了口菜,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