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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21:12:54

上午九点,心城B区第三调解室。林默的第二杯茶刚泡出颜色,桌上就压了第三桩案子。

楼上楼下的,互相告。一个说对方用震楼器,一个说对方半夜跳操。林默扫了眼两人心环评分——原告4.2,被告4.1,全是“人设脆弱区”的常客,搁在适配区都算垫底。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凉的,跟块废铁没两样。

“林调解员,我跟您说,我这精神衰弱是医院开了证明的——”

原告老赵五十来岁,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每说一句“精神衰弱”,头顶就浮出一圈淡灰色波纹。半真半假。症状确实有,但夸大了三倍不止。

“我从搬来那天起,晚上十点后就没出过一声!”

被告小刘三十出头,健身教练,膀子比林默大腿粗。这话一出口,波纹浓黑如墨,纯谎。

林默低头吹茶沫子,没接话。

“小刘,你客厅那台跑步机,减震垫铺了几层?”

小刘一愣:“一……一层。”

“老赵,你床头那个低频音箱,上个月买的吧?”

老赵脸涨红:“我那是助眠!”

“助眠的玩意儿能震得楼下吊灯晃?”林默把茶杯一搁,声音不重,“你俩一个半夜蹦,一个半夜震,谁也别装白莲花。小刘,买减震垫,三层,发票给我看。老赵,投诉撤了,音箱收进柜子。再闹,我把你俩心环数据调出来当众投屏。”

小刘嘴张了张。老赵低头抠手指。两分钟后,和解书签了字。

旁听席上俩等着调解的当事人,默默给林默的心环评分戳了个“专业”标签。

书记员小陈把第四份案卷递过来时,手指压在封面上没松。“林哥,这案子有点烫手——离婚纠纷,女方告男方婚骗,男方反诉女方数据造假,标的额八百万。”

“八百万?”林默接过案卷,“B区调解室什么时候接过这么大的?”

“所以才烫手。”

林默翻开第一页就皱了眉。女方苏敏,心环评分4.8,贴“优质人设”标签,提交的“真心波动曲线”显示婚姻期间对丈夫陈昊的情感投入峰值高达92%。曲线图打印得工工整整,峰值段平滑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男方陈昊,4.5,反诉材料附了三十七页聊天记录截图,指控苏敏“系统性伪造心环数据”。

林默的怀表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发热,是那种齿轮卡了沙粒的微颤。他掏出来看表盘,秒针在“12”和“1”之间来回抖,像被人捏着尾巴的鱼。

这案子有嵌套谎言。而且不止一层。

“小陈,约双方明天上午九点,分开调解。”

“要不要申请心环数据司法鉴定?八百万的标的,鉴定中心那边——”

“先见人。”林默把案卷合上,往腋下一夹,“数据能造假,人坐那儿说话,造不了。”

小陈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那我把会议室分开排”。

林默走出调解室,站在走廊窗边往下看。B区广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头顶都顶着心环APP的虚拟评分标签,绿的蓝的黄的,像商品条形码在移动。一个评分4.9的男人在打电话,标签显示“情绪:愉悦”,可他脚底下碾着烟头,碾了七八下。

林默摸了摸怀表外壳,低声说:“两个骗子,一台戏。”

怀表没理他。

当晚林默在出租屋翻案卷到凌晨两点。苏敏的真心波动曲线铺了满桌,他拿红笔圈出三处“峰值异常平滑”的段落。真实情感波动不可能这么工整——人高兴的时候曲线会抖,会突然拔高又回落,像心电图。苏敏这份,峰值段每一处弧度都圆润饱满,间距均匀,机器生成的。

他用手机拍了三张圈红的图,存进加密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四百多张类似的“异常曲线”,全是这两年在调解室攒的。

翻到陈昊提交的聊天记录,第三十七页最后一条,苏敏发的:“老公,今天真心值又涨了0.3,系统说咱俩匹配度破95了。”时间戳显示发送于凌晨一点零七分。林默往前翻,当天下午五点苏敏刚发过一条:“加班,别等。”定位在城东商务区。凌晨一点人还在城东,心环数据却显示她当晚十点就回了城西的家。

两条记录中间隔了八小时,真心值涨了0.3。林默拿笔在“0.3”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刷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怀表在桌上自己跳了一下。林默抬头看它,秒针正指在“3”上,稳稳的。他伸手把表揣进兜里,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嘟囔了一句:“八百万,够买多少减震垫。”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林默提前到了调解室。小陈已经把两间会议室收拾出来,中间隔一道走廊,门对门。苏敏先进了左边那间,穿一身米白套装,心环别在领口,评分4.8的标签亮得晃眼。陈昊五分钟后到,灰夹克,胡子没刮干净,4.5的标签被他拿创可贴贴住了半边。

林默先推开了左边的门。

苏敏站起来,笑得恰到好处:“林调解员,辛苦您。我这边材料都备齐了,您看是先看真心曲线还是先看转账记录?”

“先坐。”林默拉开椅子,“不着急看材料,聊两句。”

苏敏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礼仪培训教材。她头顶浮出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波纹——精心维护的人设,对外展示的“真诚”是演出来的,但演得很努力。

“您和陈昊结婚三年,真心值从匹配度78涨到95,”林默翻着案卷随口问,“涨得挺快。”

“我们是真的合拍。”苏敏笑了一下,“系统不会骗人。”

林默没接这句,低头看表。怀表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秒针走得稳当。

他抬头看苏敏:“那陈昊说你数据造假,你怎么看?”

苏敏嘴角的弧度没变,头顶的淡金色波纹却突然裂了一道缝,底下透出灰白色。“他污蔑我。”四个字,波纹灰白翻涌,半真半假。

“他手里有三十七页聊天记录。”

“截图能P。”

“你凌晨一点零七分那条‘真心值涨了0.3’,定位和时间对不上。”

苏敏的手在膝上收紧了半寸。头顶灰白波纹猛地浓了一度,随即被她压回去,重新罩上淡金色。“系统定位偶尔漂移,林调解员,您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林默笑了一下,合上案卷。“行,我再去隔壁聊聊。”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苏女士,你那条曲线画得真漂亮。我干调解三年,头回见人把真心波动修得跟正弦函数似的。”

苏敏脸上的笑终于僵了零点几秒。

林默推门出去,走廊里小陈正端着两杯水过来,差点撞上。“林哥,怎么样?”

“约陈昊下午单独谈。”林默接过水喝了一口,“另外帮我查查苏敏那套心环数据是哪家公司做的维护。”

“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林默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我就想看看,八百万的案子,他们肯花多少钱修图。”

他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窗口时下意识又往下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个评分4.9的男人还在,这回换了身西装,标签显示“情绪:自信”,脚底下照样碾着烟头。

林默收回目光,摸了摸怀表。表壳温温的,不凉。

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掏表。秒针正一点一点往“9”的方向挪,每挪一格,表盘边缘就浮出一行极细的小字——他凑近了才看清:心眼数量,47。

四十七个心眼。苏敏昨天在调解室说的那些话里,藏了四十七个弯。

林默把表揣回去,推开办公室的门,自言自语:“八百万,四十七个心眼,一个真心没有。”

第2章 两个骗子一台戏

苏敏比约定时间早到七分钟。米色套装,耳钉和袖扣同色系,进门先递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安心坊”三个烫金字。“情感创伤评估报告,林老师您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事业,实在没办法才走这一步。”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林默翻开报告,口袋里的怀表贴着大腿根轻轻震了一下。表盘浮出灰纹,像墨水洇进宣纸。辞职三个月就复职——灰纹清清楚楚标着起止日期。苏敏还在说:“陈昊从来没给过家用,孩子学费都是我掏。”表盘“啪”地跳红,亮度刺眼。银行流水他昨天就调了,每月两万四,备注栏写着“家用”,连续三十七个月。

“孩子多大了?”林默合上报告。

苏敏眼神往左闪了半寸。“八岁,女孩,跟我。”右手攥紧包带,指节泛白。怀表弹出四个字:情感屏蔽。她不想谈孩子。林默换了个方向:“安心坊哪位咨询师给您做的评估?”

“朋友介绍的。”她答得飞快。

表盘上心率曲线蹿了一截。隐瞒推荐人身份——怀表用红点标在推荐人姓名栏,打了个问号。林默把报告推回去,笑了一下:“行,苏女士,材料我收着,您先回。”

苏敏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带倒了他那支两块钱的圆珠笔。她弯腰去捡,林默先一步捞起来。“不用不用。”她连说三遍,退到门口又补一句,“林老师您不知道,我真是被逼到绝路了。”这句话表盘没反应,灰纹都没起。

下午两点,陈昊迟到十一分钟。西装三件套,袖扣刻着“反诈骗联盟”的缩写,一坐下先掏三份认证文件,A4铜版纸,塑封。“职业婚恋顾问,持证上岗。”他推文件时手腕上的心环亮着绿色诚信标,评分91。

林默扫了一眼文件,怀表跳出一行数:心眼65,谎言浓度88%。他不动声色把文件摞齐:“陈先生做婚恋咨询多久了?”

“七年,经手四百多对,每段婚姻我都认真投入。”表盘爆红,警报似的闪了三下。底下滚出一串小字:同时与四名女性保持“婚姻咨询”关系,单次收费八千到两万不等。林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嘴角那点笑咽回去。

“你和苏敏怎么认识的?”

“去年九月,心缘婚介所。”陈昊往后靠了靠,“第一次约在咖啡厅,聊了俩小时,挺投缘。”林默低头翻苏敏那份材料,她写的是日料店,人均消费八百八那家。怀表对两个版本同时给出灰纹——都在说谎,方向相反。苏敏往高了说,陈昊往低了说。一个要面子,一个装随和。

林默把两边材料并排放桌上,手指点了点日期栏。“同一天,同一个婚介所,两个地点。”他抬头看陈昊,“你俩谁记错了?”

陈昊笑容没变,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可能我记混了,相亲太多。”表盘灰纹闪了闪,半真半假——他没记混,是故意说错。

林默正要按老规矩各打五十大板,财产对半、互不追究,门被敲响了。书记员小陈探进半个脑袋:“林哥,他们女儿来了,在等候区,说想跟您说话。”

调解室安静了两秒。陈昊的食指不敲了,苏敏在走廊那头的高跟鞋声也停了。

八岁女孩扎两个羊角辫,校服袖口磨得起毛边。进门先鞠一躬,标准九十度。“叔叔好,我叫陈小雨。”声音脆生生的。

林默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你想跟叔叔说什么?”

小雨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张纸,皱得跟咸菜似的,边角还沾着橡皮屑。她展开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妈妈说,如果叔叔问我爸爸有没有打我,我就说打了。妈妈说这样我们就能住大房子。”念完把纸往林默手里一塞,仰着脸,“可爸爸没打过我。叔叔,我说谎了吗?”

怀表在口袋里烫得他大腿一缩。表盘背面浮出一行小字,烧红的烙铁似的:谎言浓度92%→唯一真话节点已锚定。是否回溯?林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小雨的脑袋:“你没说谎。叔叔知道了,先回去找妈妈。”

小雨又鞠一躬,羊角辫一甩一甩跑了。

林默坐回调解室,把怀表掏出来搁桌上。秒针一格一格爬,他盯着看了十分钟。表盘边缘那行红字还没消:是否回溯?他拇指悬在表冠上,按下去就是苏敏和陈昊所有谎言的完整时间线——偷录的对话、删掉的转账记录、伪造的聊天截图,全都能扒出来。按规矩,他该把两边叫回来,各打五十大板,签调解书,结案。

他拿起电话拨苏敏的号。

“苏女士,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女儿那张纸条的原件来调解室。”他顿了一下,“我们重新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林老师,孩子小,乱写的——”

“九点。”林默说,“不来也行,我把纸条送鉴定科,笔迹和指纹一起验。”

苏敏呼吸重了一拍。“……我来。”

挂了电话,林默把怀表翻了个面。表盘背面那行字变了:心眼值+12,当前59。下面一行小字:谎言回溯功能已解锁。他笑了一声,把表揣回兜里,冲门外喊:“小陈,明天上午的调解室给我空出来,加两把椅子。”

“两把?”

“一把给苏敏,一把给她闺女。”林默拉开抽屉找茶叶,翻出半包受潮的茉莉花,“八岁小孩都知道说真话,两个大人搁这儿演了八百个心眼。我倒要看看,明天这出戏怎么唱。”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敏准时到了。这回没穿套装,换了件灰扑扑的针织衫,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里那张皱纸看得清清楚楚。她进门没递报告,也没说“林老师您不知道”,坐下就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林默没急着拆。“孩子呢?”

“上学。”苏敏嗓子发紧,“林老师,纸条我带来了,您要验就验,别吓着孩子。”

“昨天你怎么教她的?”

苏敏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在文件袋上刮了两下。“我……没说打。我说,要是有人问,就说爸爸动过手。”她低头,“我寻思着,这样判得快。”

林默把文件袋拆开,纸条摊平。歪扭的字迹跟昨天一模一样。怀表搁在桌角,表盘灰纹一闪,这回是浅浅一层——话没全真,也没全假。她确实教了孩子,但“动过手”三个字,是她自己加的,孩子传话时漏了。

“陈昊那边我也叫了,十分钟后到。”林默把纸条收进抽屉,“你俩待会儿坐一块儿,行不行?”

苏敏猛地抬头。“他还来?”

“调解嘛,两边都到场。”

“他那人,嘴上没一句实话——”苏敏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大概想起自己那份评估报告也经不起查。

门开了,陈昊进来,西装换成了夹克,手里没拿认证文件,只捏着手机。看见苏敏,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拉开椅子坐下,离她隔了一个座。“林调解员,我时间紧,下午还有个咨询。”

林默把两张材料并排摆开。“昨天你俩说的约会地点,一个日料店一个咖啡厅,谁改口?”

陈昊抢先:“日料店。我后来想起来了,那天她点的三文鱼。”

苏敏冷笑一声。“你连我吃什么都记不住。那天你迟到四十分钟,咖啡厅就在婚介所楼下。”

陈昊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怀表在桌上亮着绿灯——这回两人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各记各的版本,一个记的是第一次见面,一个记的是第二次约饭。

林默把纸条从抽屉里抽出来,拍在两人中间。“孩子写的。你们自己念。”

第3章 第一次掀桌

调解室九点整坐满了人。苏敏和陈昊各带一名律师,旁听席上还杵着两个“安心坊”派来的观察员,胸前别着机构徽章,一人手里一台平板,实时记录心环波动。

林默把小雨的纸条复印了三份,沿桌面推过去。苏敏接过一看,脸色刷白。她律师立刻站起来:“未成年人证词需法定代理人陪同采集,这份材料程序违法——”

林默没理他,从兜里掏出怀表搁在桌上。昨晚他研究到凌晨两点,终于把新功能摸出来了。表盘朝墙一按,白墙上浮出一段半透明影像:苏敏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持续了零点三秒,眼皮眨得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喉结还滚了一下。

“苏女士,你说‘孩子跟我’的时候——”林默指着影像,“心里想的是‘孩子是我工具’。嘴角那零点三秒的笑,是得意。眨眼频率骤增,是编造。喉结滚动,是紧张。”

苏敏的律师跳起来:“非法取证!你这是侵犯隐私——”

林默把怀表往桌上一拍。“心城调解员标准配置的‘情绪波动监测仪’,司法局备案编号XJ-零四三七。你要看备案文件?我抽屉里有复印件。”律师嘴张了两下,硬是没蹦出字来。

林默转向陈昊。“陈先生,你说‘每段婚姻都认真投入’。你手机里四个‘咨询对象’的备注,‘鱼1号’到‘鱼4号’。要我把转账记录投出来吗?”

陈昊的脸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跟交通灯似的。

旁听席上两个观察员的心环评分开始肉眼可见地跳。一个从4.6掉到4.3,另一个直接跌破4.0,平板弹出一行红字:“人设预警”。俩人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戳屏幕。

林默没停。怀表逐帧拆解——苏敏教唆伪证的三次对话节点,时间、地点、原话,一帧一帧投在墙上。陈昊伪造“反诈骗联盟”认证文件的两次操作,连他PS时误删图层的撤销记录都扒出来了。最后是两人合谋“各退一步分钱”的微信语音,苏敏的声音清清楚楚:“先咬他家暴,他肯定反诉,到时候调解员各打五十大板,八百万一人一半。”

调解室安静得能听见心环的电流声。

苏敏崩溃了。她抓着桌沿,指甲盖发白。“你以为我想?”嗓子劈了,“有人让我这么干的!去年十月有个女人加我微信,说只要我咬死‘家暴’不松口,就能钓到一个‘耳朵特别灵’的调解员——”

林默手指在怀表上停了。“那人说,那人能听出所有谎话。让我想办法把他引出来。”

“长什么样?”

苏敏哆嗦着翻手机相册,翻了半天怼到林默面前。照片糊得很,女人戴宽檐帽,只露出下颌线和一截脖子。脖子上挂一枚银色吊坠,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怀表突然自己弹了一下,表盘浮出一行字:“标记匹配——‘真心猎手’外围诱饵协议。心眼值+15。谎言回溯已激活。”

林默盯着那枚闭眼吊坠。三年前师父老韩失踪前一晚,蹲在暗巷区烧烤摊上喝啤酒,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心城有群人,专门挖别人的真心当燃料。你以后碰见戴闭眼吊坠的,绕着走。”

他当时问为什么,老韩把签子往桌上一拍:“因为人家挖完了,还得让你笑着递铲子。”

“林调解员?”陈昊的律师试探着开口。

林默把手机还给苏敏。“调解继续。”

结果干净利落——苏敏撤回全部诉求,陈昊退还“咨询费”并接受心环降分处罚。两人签字时手都在抖,律师收文件的速度比抢红包还快。观察员溜得最早,平板往腋下一夹,头都没回。

人群散尽,小陈凑过来压低嗓子:“林哥,你刚才那手太帅了。不过——”他指了指林默手腕上的心环,“你评分掉了0.2,有人给你点了‘手段过激’。”

林默笑笑。“谁点的?”

“匿名。但时间戳就在你投影像那会儿,八成是那俩观察员。”

林默没接话,回办公室把苏敏提供的侧脸照导进怀表。表盘转了三圈,显示:“部分匹配:猎手组织外围成员,代号‘饵-17’,上线不明。”

他给暗巷区线人老猫发了条语音:“帮我查个人。女人,银眼睛吊坠,去年十月在B区活动。”

老猫秒回,语音里背景音嘈杂,像在菜市场:“哥,暗巷区最近确实来了批生面孔,专找‘耳朵灵’的人。你要不要自己来看看?”

林默走到窗边。B区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评分标签浮在半空,4.9的、4.7的、3.2的,红红绿绿跟股市大盘似的。那个评分4.9的男人又换了一身西装,标签写着“情绪:从容”,脚底下照样碾着烟头。

林默低头看怀表。表盘边缘浮出一行小字:“心眼值累计:62。信任点:18/100。”

他回老猫一个字:“来。”

刚按下发送键,怀表又震了一下。表盘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栏写着“韩”——师父老韩的调解员编号。信息只有一行字:“别查饵-17。查她上面那个。”

林默盯着那个“韩”字看了五秒。老韩失踪三年,调解员编号早该注销了。

他回拨过去,忙音。再拨,空号。

林默把怀表揣进兜里,抓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走廊时小陈喊他:“林哥,下午还有个案——”

“推了。”

“推了?那人心环评分4.9,等了俩月——”

林默头也没回。“让他再等俩月。就说我去暗巷区找人了。”

小陈追到门口:“找谁啊?”

“找一个死人。”林默推开调解中心大门,B区广场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和一个装死的。”

老猫蹲在暗巷区入口的消防栓旁边啃煎饼,见林默来了把剩下半张往塑料袋里一塞。“哥,你这身西装进巷子太扎眼。”他上下打量林默,“跟收保护费的似的。”

林默把外套脱了搭胳膊上。“人呢?”

“跟我走。”老猫拐进一条晾满床单的窄巷,边走边压着嗓子,“那批生面孔住C区老粮站后头,租了三个单间。领头的女的,天天换帽子,但脖子上的东西没换过——银的,跟个眼珠子似的。”

“见过她跟谁接头?”

“有个男的,隔两天来一趟,骑电瓶车,戴头盔不摘。走的时候车筐里多一个牛皮纸袋。”老猫停下脚步,拿手指头往巷口斜对面一戳,“就那间,二楼亮灯那个。今早八点我看见她窗帘拉开过。”

林默抬头。二楼窗户糊着旧报纸,只留一条缝。他把怀表摸出来,表盘朝那方向一按,屏幕上跳出几行波形数据。“屋里有人,两个。一个坐着没动,一个在来回走。”他顿了顿,“走的那个心率快,在等人。”

老猫嘬了下牙花子。“你打算怎么办?直接上去敲门?人家可没犯事,你连个搜查令都没有。”

“不敲门。”林默把怀表收回去,“我在楼下等。她出来买午饭,我跟着她走一段。人走路的时候嘴最松。”

老猫摇头。“哥,你心环评分才掉了零点二就急眼了?这伙人专钓‘耳朵灵’的,你凑上去不是往钩上撞?”

“撞了才知道钩子多粗。”林默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塞给老猫,“去给我买顶帽子,越普通越好。再弄辆旧电瓶车,别太新。”

老猫接了钱,临走回头补一句:“那女的我盯过两回,走路不看路,看人。眼睛扫过去跟过筛子似的。你小心点。”

林默靠在巷口墙根底下等。十分钟后老猫拎回来一顶灰色棒球帽和半旧电瓶车钥匙。林默把帽子一扣,帽檐压到眉毛。表盘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弹出一行字:“饵-17活动规律:每日十一点半至十二点外出购餐,路线固定。”

第4章 暗巷区的老周

暗巷区入口那块铁皮牌子锈得只剩两个笔画,林默拿袖子蹭了半天,勉强认出“C-D交界”四个字。心环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上所有评分标签齐刷刷变成“无数据”——信号屏蔽区,整条巷子像被人从心城地图上抠掉的一块补丁。

老猫蹲在消防栓旁边啃煎饼,见他换了灰夹克,上下扫两眼:“这回像收废品的了,比西装强。”他把半张煎饼往塑料袋一塞,起身往巷子里钻,“跟紧,地上有水的地方别踩,三天没干过。”

七拐八绕,晾衣绳上的床单滴着水,墙角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心环屏幕全是黑的。老猫在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前停下,敲了三长两短。门后传来铁链拖地声,开门的女人没说话,只拿眼睛把林默从头到脚筛了一遍。

地下室改的奇牌室,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头顶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脸都是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老头,左手跟右手下象棋。右手明显不听使唤,捏着“炮”刚举到半空,棋子啪地掉在桌上,滚到桌沿。老头面无表情捡回来,再举,又掉。第三次掉的时候,他干脆拿右手把棋子推到位置,左手再走下一步。

老猫搬了个塑料凳:“老周,以前也是‘耳朵灵’的。三年前被人绑了,回来就剩半条命。”他压低声音补一句,“右胳膊摔断没接好,废了。心环评分2.1,系统判的精神异常。”

老周抬头。浑浊的眼珠子在林默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定住,亮了一下。“你也有那玩意儿?怀表?”

林默没承认也没否认,在老周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散乱的棋子码回棋盘。老周盯着他内兜鼓起的那块地方,嘴角抽了抽,把手里的“帅”往棋盘上一拍:“坐近点,我这耳朵时好时坏。”

“三年前,我在A区做心环数据审核员。”老周说话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每天看几千条真心波动曲线,假的一眼就能挑出来。那天中午,一辆面包车停楼下,车身印着‘心环救援’,下来四个人穿蓝制服,说系统升级培训,让我上车签个字。”

他拿左手去摸茶杯,右手垂在桌下晃荡。“上车就给我戴眼罩。开了得有两个钟头,到城郊一处白房子,实验室那种白,墙白、灯白、连椅子都是白的。他们把我绑椅子上,头上扣个‘脑波抽取仪’,每天抽两小时。”

“抽的时候不疼。”老周忽然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就是觉得脑子里的东西被一勺一勺舀走,跟舀豆腐脑似的,舀完那块地方就空了,凉飕飕的。”

“第三天晚上,看守打盹。我拿牙咬开绳扣,翻墙跑的。墙头有碎玻璃,右胳膊杵在墙根石头上,断了。没敢去医院,自己拿木板绑的,长歪了。”他抬了抬右手,手腕软塌塌耷拉着。

林默问:“还记得什么细节?”

老周突然伸手抓住林默手腕,劲不小,指甲掐进肉里。“有个女人。穿白大褂,他们叫她‘苏老师’。她不抽脑波,就坐旁边看,手里拿个本子记。我跑的时候撞了她一下,本子掉了,我瞟了一眼——”他咽了口唾沫,“上面画的全是耳朵。各种角度,带标注的。”

林默把怀表掏出来搁在桌上。“老周,你信我吗?”

老周盯着怀表看了五秒。表壳在昏黄灯泡下泛着旧铜色,秒针一格一格挪。他慢慢把额头凑过来,像磕头又像顶牛。

怀表震了一下。林默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一声,紧接着画面涌进来——白色瓷砖墙,墙角消毒水桶,椅子上绑着的电极贴片,老周当时还胖些的脸被勒出红印。镜头一转,一个女人侧脸凑近,三十来岁,齐肩发,左耳后一颗小痣,白大褂领口别着工牌,名字那栏被头发挡了一半。女人转过身,正脸清晰了一瞬。

苏婉。

心城“共情关怀中心”创始人,心环评分常年4.9,公益广告上天天露脸,地铁站灯箱里她抱着孤儿笑,人称“共情女王”。

记忆碎片最后定格在苏婉弯腰捡本子,扉页翻过来,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零号协议——第七次迭代。

白光褪尽。林默发现自己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后背冷汗把旧夹克洇透了一片。老周喘着气,比他还厉害,胸口拉风箱似的。

“你看见了?”老周拿左手抹了把脸,“那女人专门找我们这种人,说是什么‘天赋者普查’,普查完了就绑。我跑出来第二天,心环评分从4.7掉到2.1,系统自动判定‘精神异常——疑似创伤后认知失调’。申诉通道要填十七页表格,还得上传医院证明,我连挂号费都掏不起。”

“暗巷区一半人都是这么掉下来的。”老周把棋盘上的“帅”拿起来,在手里转,“评分一掉,工作没了,房子退了,亲戚朋友自动拉黑。心环系统贴心得很,还给你推‘心理康复套餐’,一个月八千。”

林默问:“没想过报案?”

老周笑得露出牙床:“报什么?我连那白房子在哪个区都说不清。面包车牌照被泥糊着,实验室没窗户。我跑去A区管理局,人家扫我手环,嘀一声弹红框——‘低诚信度人员,建议先行心理评估’。评估预约排到四个月后。”

林默把怀表收回去。表盘灰纹闪了闪,弹出一行字:心眼数量,3。

老周没说谎。一个被抽了三天脑波、摔断胳膊、评分掉到泥里的老头,身上只剩三个心眼——一个用来防着陌生人,一个用来记恨,一个用来活命。

从奇牌室出来天已经黑透。暗巷区没路灯,老猫打手机电筒在前面照路,走到巷口忽然停住,手机光晃来晃去。

“哥。”老猫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老周这两天老说有人跟踪他。昨儿晚上他下楼倒水,看见巷口停辆电瓶车,车灯没开,人坐车上不动。他回去锁了门,一宿没睡。”

林默回头。奇牌室那扇绿铁门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老周大概又坐回去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明天我来接他。”林默说,“换个地方住。”

老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默拍他肩膀:“有话直说。”

“那辆电瓶车——”老猫拿手比划,“今早我过来的时候还在。车筐里搁着个牛皮纸袋,跟上次那女的接头拿的一模一样。”

林默脚步顿住。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干干净净,没有预警——附近没有谎言波动。但表壳是凉的,凉得反常。他攥紧表,往暗巷区外面走,边走边给老猫撂下一句:“今晚你辛苦一趟,别回家,找个能看到奇牌室门口的地方蹲着。有事打我电话。”

老猫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回头:“哥,你刚才在里头到底看见啥了?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林默没停步。“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人。”

他走出暗巷区入口,心环手环嘀嘀响了两声,信号恢复,评分标签跳回正常数值。B区广场的霓虹灯牌亮得刺眼,正中央那块大屏上,苏婉抱着孩子的公益广告循环播放,底下滚动字幕:“共情关怀中心——让每一颗心都被温柔以待。”

林默站在屏幕底下,摸出怀表翻到背面。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第七次迭代,样本编号017。

他抬头看屏幕上苏婉的笑脸,忽然想起老周本子上画的那只耳朵——耳廓里密密麻麻标着数据点,像一张待拆解的地图。

第5章 编号007

凌晨四点,电话响到第三遍林默才摸到手机。老猫的声音劈了叉:“老周出事了!D区三号巷,说是抢劫。”林默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老周歪在墙根,后脑勺一道钝器伤,血顺着排水沟淌出去半米。钱包扔在两米外,空的。手机不见。辖区巡警正给巷口卖早点的大姐做笔录,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结论:流窜抢劫,最近暗巷区不太平。

林默蹲下去看老周的手。右手废了,三根手指不自然地折着,是前几天被抽脑波时落下的旧伤。左手死死攥着裤兜,指节发白。巡警转身去问大姐时间线,林默趁这空当掰开老周手指,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加密芯片滑进掌心,还带着体温。他袖口一抖,芯片没了影。

“哎,你认识死者?”巡警回过头。

“调解案当事人。”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做个回访。”

巡警上下扫了他一眼,笔尖在记录本上划拉两下,走了。

林默回到出租屋反锁了门,把芯片插进怀表侧面的卡槽。表盘闪了三下,居然真读出来了。投射出的光幕上列着一份加密名单,标题一行黑体字:真心感知者捕获优先级列表。七个人。前六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已收容”,时间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最后一个标着“活跃”,编号007,备注栏写着:B区第三调解室,怀表型异能,谎言回溯已觉醒。

林默盯着“007”看了半分钟。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把名单往下翻,底部还有一行小字:零号协议第七次迭代目标——提取7/7真心样本,合成“真言之血”。

怀表震了一下,弹窗跳出来:“新功能解锁——真心标记。可标记方圆五十米内真心者,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是否激活?”

他点了“是”。

表盘暗下去又亮起来,一圈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暗巷区周边的信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D区菜市场方向一个,信号微弱,断断续续,像刚觉醒还没稳住。A区心环大厦方向一个,强得刺眼,但被屏蔽层干扰得厉害,忽明忽灭。还有一个……就在他出租屋楼下。

林默探头往窗外看。一个穿外卖员制服的年轻人正蹲在电动车旁看手机,车筐里搁着个牛皮纸袋。怀表显示此人真心值78%,未登记。林默没下楼,掏出手机拍下外卖员胸口工牌号,存进备忘录。

他给老猫拨回去:“老周死前有没有提过什么异常?”

老猫那边风声很大,估计还在外面蹲着。“前天他跟我说了一嘴,说有人冒充外卖员在巷子里转悠,连着三天,同一个点,不送餐光站着。老周问过一句,那人说等单,可手机屏是黑的。”

林默攥紧怀表。芯片里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个已收容,一个活跃的自己,苏婉那张脸,还有“零号协议”四个字。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下第一行字:“不再沉默。”

天亮后他去了趟心城司法局,把苏敏案的调解报告交上去。报告里夹了一份《关于暗巷区D区三号巷抢劫案的疑点备忘》,列了三条:死者左手攥握痕迹与抢劫逻辑不符——真被抢的人攥的是钱包不是裤兜;死者曾实名举报“非法人体实验”;死者遇害前三天曾向调解员反映被跟踪。接待他的文员扫了一眼就归档了,连第二页都没翻。林默没争辩,他知道这份备忘会进系统,只要有人查,就能看见。

走出司法局大门时,怀表震了一下。表盘上真心标记自动刷新,楼下那个外卖员出现在对面早餐摊前,手里捏着个包子,正往他这边看。林默没躲,冲对方点了点头。外卖员愣了一下,包子差点掉地上,扭头骑上车走了。

林默低头看表。外卖员的信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对方已注意到你。建议:换据点。”

他笑了一声,把怀表揣回兜里。换据点?他连这个月房租都还没凑齐。

往B区第三调解室走的路上,他给老猫发了条语音:“帮我查查‘低分者互助会’的底。老周提过这个组织,说是暗巷区传说里,互助会的人知道苏婉每周三晚上去哪。”

老猫秒回:“哥,你确定要碰这个?互助会那帮人比猎手还难缠,嘴上没把门的。”

“要的就是没把门的。”林默推开调解室的门,小陈已经泡好了茶,桌上摞着四份案卷。

今天还有四个案子要调。但他心里给这四个案子排了个新顺序:先调那个“低分者互助会”的投诉。他坐下翻开第一份案卷,封面上写着投诉人姓名——周德贵。老周。是他自己三天前来交的材料,投诉互助会“非法收集居民心环数据”。

林默把案卷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小陈,这个案子,互助会那边谁来应诉?”

“说是他们一个副会长,姓方的。”小陈翻着登记表,“方既明。以前是个律师,后来评分掉到五十八,搬到暗巷区了。”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既明。千面律师,藏八百心眼那个。他低头看了看怀表,表壳温温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往“9”的方向挪。

“约下午两点。”他把茶杯搁下,“另外帮我查查,老周这个投诉材料是谁帮他递上来的。”

小陈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林哥,老周那事……真是抢劫?”

林默没抬头,翻开第二份案卷。“你猜。”

窗外,司法局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地上剩一个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林默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外卖员的信号正沿着B区主干道往东移动,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表盘底部又弹出一行小字:“目标移动轨迹异常。建议:反向追踪。”

他把怀表翻了个面,表壳内侧那行刻字又露出来:第七次迭代,样本编号017。林默盯着那个“017”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老周本子上画的那只耳朵——耳廓里密密麻麻标着数据点。老周画了七天,每天画一只,七只耳朵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张完整的脑波采集区域图。

他抽出老周投诉案卷里夹的现场照片,翻到背面。老周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互助会每周三晚上在菜市场地库发“真话药”,吃了能看见别人心里想什么。落款日期是他死前两天。

林默把照片翻回正面。照片里老周站在奇牌室门口,左手攥着裤兜,右手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他裤兜里当时揣的,大概就是那枚芯片。

“小陈。”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下午两点之前,把互助会那个方既明的所有公开材料调出来。尤其是他当律师时候的案子。”

“什么类型的案子?”

“赢过的。”林默把照片收进抽屉,“赢太多的那种。”

他低头看表盘。外卖员的信号在B区东边一个路口停住了,停了整整三分钟没动。然后信号旁边跳出一行红字:“检测到同频干扰源。距离:120米。方向:正东。”

林默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四份案卷他全塞进包里,最上面压着老周那份投诉材料。

“小陈,我出去一趟。两点要是没回来,你替我盯着那个方既明,别让他改口供。”

“您去哪儿?”

林默拉开调解室的门,晨光劈头盖脸砸进来。“去菜市场。买点真话。”

第6章 恨嫁男的婚托流水线

林默把八千块现金拍在柜台上的时候,刘姐的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

“哎哟林先生,您这条件还用来我们这儿?”她嘴上客气,手已经把钱拢进抽屉,动作快得像变魔术,“我看看啊——心环3.2,存款六位数,父母双亡,急婚。啧啧,极品。”

林默咧嘴笑出一口憨厚:“家里催得紧,我妈托梦都催。”

暗巷区金玉良缘婚介所,二楼隔间,墙纸是廉价仿欧式,吊灯上积着油灰。刘姐四十来岁,烫小卷,嘴唇红得发紫,平板电脑往林默面前一推:“优质女会员库,随便挑。”

照片刷过去,个个肤白貌美,职业栏清一色护士、教师、幼师。林默把怀表往桌上一搁,表盘朝上,拇指假装无意识地摩挲表壳。屏幕里每张照片底下都浮出一行小字——工具人编号、可操控程度、剩余心眼值。第三张照片底下标着:编号T-071,可操控度A,剩余心眼值1。

“这个,赵小满。”林默拿手指点了点。

刘姐笑容僵了半秒:“小满啊……她排期紧,我给您换——”

“就她。”林默挠挠后脑勺,“照片上这姑娘笑得甜,跟我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刘姐眼珠转了两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协议:“行,那先把会员服务签了。第七条您看看啊,就是常规配合条款。”她手指在纸面上一划,小字跟蚂蚁排队似的——“会员须配合婚介所安排的社交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出席家庭聚会、拍摄合影、模拟恋爱关系”。违约金那一栏印着:贰拾万圆整。

林默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怀表在协议纸面下方三厘米处,录音条正一格一格往前爬。

三天后,适配区一家奶茶店,靠窗卡座。

小满比照片上还甜,扎双马尾,穿碎花裙,指甲涂成马卡龙粉。她端着奶茶坐下,开口就是一套词:“林哥,我这个人吧,就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年龄差完全不是问题,我爸走得早,我就想找个能依靠的——”

“你爸妈催得急吧?”林默搅着吸管随口问。

小满点头如捣蒜:“催!我妈天天打电话——”

怀表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红色标记跳出来:谎言。林默咬着吸管看她:“你妈上个月刚把你弟送进寄宿学校,电话费都是你充的,催你什么?”

小满的吸管咬扁了。嘴唇哆嗦了四五下,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大哥你赶紧退会吧,别问了。”

“我是调解员。”林默把怀表亮出来,表盖弹开,齿轮声细碎,“老周你认识吗?”

小满的眼泪说来就来,啪嗒砸在奶茶杯盖上。“周叔……周叔说能帮我跑,他说认识上面的人,能把我评分刷回去。然后他就——”她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刘姐的嗓门劈过来:“小满!带客人去包间喝茶!磨蹭什么呢!”

小满拿手背一抹脸,堆出标准笑容,声音甜得发腻:“林哥,咱们去包间聊嘛。”

包间里就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刘姐跟进来自来熟地坐下,平板往桌上一立:“恋爱进度表。两周三步走,见家长、订婚、拍婚纱照。每完成一步,服务费两万,从您那八千块里扣,不够再补。”

林默搓着手装为难:“我还没想好,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刘姐笑容不变,掏出手机点了播放。画面里林默站在司法局门口,正跟一个外卖员点头打招呼,日期水印清清楚楚。“林先生,您说您搞建材批发,可我们查了,B区第三调解室,您上周还坐那儿上班呢。”她手机往桌上一扣,“您到底是谁?”

林默后脊梁一紧,脸上却堆出更油腻的笑:“刘姐您查我?那我也直说了——调解员也是人,也想找个伴。你们这行我懂,婚托嘛,我不在乎。我就想找个年轻漂亮的,带回家给我妈坟头看看。”

刘姐盯着他看了五秒,突然笑了:“林先生是明白人。”她往椅背上一靠,“那小满这姑娘,心眼值低,好控制。您配合演三场戏,服务费全免,倒给您三万配合费。不愿意的话——”她顿了顿,指甲敲了敲桌面,“D区三号巷那事儿,您听说了吧?”

林默心里翻了个底朝天,脸上笑呵呵伸出手:“成交。”

刘姐握完手出去安排“见家长”的排期。林默靠在包间门框上,怀表在掌心里烫得像块炭。四十分钟录音,十七张截图,全存好了。

他拐出婚介所后门,钻进巷子深处给老猫打电话:“查个人,婚介所的小满,全名不知道,十九岁。”

老猫半小时后回电,背景音是电瓶车喇叭:“赵小满,去年从外地来心城打工,身份证被婚介所扣了。心环评分从4.1刷到2.3——他们拿‘数据造假套餐’给她伪造了三次恋爱违约记录,评分直接崩。现在欠婚介所十八万违约金,跑都跑不了。”

林默攥着怀表站在巷口。表盘上小满那个“真心值91%”的信号在婚介所方向微弱地闪,一下,又一下,像快没电的灯泡。

他给老猫发语音:“明天帮我约小满单独见面。就说——她周叔的朋友,想请她吃碗面。”

老猫回了个问号。林默补了一句:“再带两斤卤牛肉,她太瘦了。”

收起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婚介所二楼的窗户。刘姐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舞足蹈的。怀表跳出一行字:目标通话中,心眼值持续输出,建议保持距离。

林默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十几步,表盘突然闪了一下黄灯——小满的信号从婚介所后门挪出来了,速度很快,往暗巷区更深处去。

他脚步一顿。这个点,她不该出门。

表盘又跳出一行小字:“目标移动方向:D区三号巷。”

林默把怀表往兜里一揣,拔腿就跟了上去。

巷子越走越窄,头顶晾衣绳滴着水,砸在林默后脖颈上。小满脚步快,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

林默没躲。他靠墙根点了根烟,火光一闪。

小满回头看见他,钥匙掉地上:“林、林哥?”

“大晚上不回家,跑这儿来。”林默把烟掐了,“这巷子我熟,前头就是三号巷。”

小满脸白了,弯腰捡钥匙,攥在手心里不吭声。

“周叔让你来这儿拿东西?”林默走近两步,“还是刘姐让你来的?”

“你别管。”小满声儿发颤,钥匙往锁孔里捅了两下没捅进去,“你赶紧走,让他们看见你跟我说话——”

“看见了又怎样?你是我相亲对象,我送你回家天经地义。”林默伸手把铁皮门推开半扇,里头堆着纸箱和旧电脑主机,墙角一台封口机还热着,“这是婚介所仓库?”

小满一把拽住他袖子:“林哥,求你了。我今晚得把这一批‘客户资料’搬完,搬不完明天刘姐就给我加五千违约金。”她指了指纸箱上贴的标签,全是人名、心环评分、存款数额。

林默扫了一眼,怀表在兜里连震三下。他蹲下来翻了翻最上面那箱,底下压着一摞身份证复印件,赵小满那张就在第三张。

“你身份证原件呢?”

小满摇头:“刘姐锁她办公桌抽屉里了。”

林默把复印件抽出来折好揣兜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今晚别搬了,跟我走。”

“不行——”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纸箱,“我要是跑了,她明天就把我违约记录往心环系统里一挂,我这辈子别想找正经工作。”

“那你搬完这批,她就能把身份证还你?”

小满不说话了,低头抠纸箱边角。

第7章 小满的三十点心眼

老猫把小满堵在面摊塑料凳上时,她手里那碗酸辣粉还没动筷子。林默从巷口拐进来,小满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蹿起来就往菜市场方向跑。老猫横跨一步,胳膊一伸,拎住她后脖领子:“跑什么跑,面钱还没付。”

“我付了我付了——”小满挣了两下没挣开,声音劈了叉。

林默坐到对面,把怀表摘下来搁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表盘朝上,秒针走了两格,浮出一行小字。他没看表,看小满。“老周死前攥着一枚芯片,里面有你名字。工具人编号014,可操控程度A级,剩余心眼值2。”

小满不挣了。

“你不是婚托。”林默把表往前推了推,“你是被他们扣着当人肉道具的。”

小满蹲下去,蹲在面摊的塑料棚底下,抱着膝盖哭。哭了十分钟,酸辣粉的汤都凉透了,她才断断续续开口。

婚介所背后是猎手组织。刘姐管招人,上面有个方律师管法律风险,再上面是苏婉,提供心环数据造假技术。小满被逼着跟六个男人“订婚”又“悔婚”,每次悔婚婚介所就收男方违约金,她一分钱拿不到,还得倒贴“服装费”“话术培训费”。身份证扣在刘姐抽屉里,心环评分被压到58,暗巷区都嫌她低。

“你想不想拿回身份证?”

小满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想。但我心眼值只有2,告他们?法官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在说谎,我连装镇定都装不像。”

林默把怀表翻过来。背面表壳上多了一个凹槽,指甲盖大小,边缘毛糙,像新长出来的骨头。“我有个办法,但得你配合演一场大的。”

三天。林默用了三天做局。

第一步,小满回婚介所“认错”。她站在刘姐办公桌前,手绞着衣角,说自己不该私下见林默,愿意配合完成林默这单“订婚流程”将功补过。刘姐叼着烟上下打量她三分钟,把身份证从抽屉里摸出来晃了晃:“完事再给你。”看管松了,小满能自由出入后门。

第二步,林默以准未婚夫身份要求婚介所提供女方完整背景资料。刘姐发来一份PDF,十二页,排版规整。林默翻到第七页停住了,页面底部夹着一张扫描歪斜的内部结算单。每笔婚托服务猎手组织抽成60%,苏婉的技术服务费占15%,方律师法律顾问费每单5%。他把PDF和之前录的音打包,发给心城司法局稽查科,同时以消费者欺诈为由正式起诉金玉良缘婚介所。

开庭前一天晚上,出租屋灯泡瓦数不够,林默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小满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怀表搁在两人中间的折叠桌上。林默按了表冠三下,表盘边缘亮起一圈琥珀色光。“心眼嫁接,我攒了三十点。三个违约方当事人认错态度好,自愿捐的。”

光从表盘漫出来,顺着林默手指爬到他胳膊上,再一跳,钻进小满太阳穴。小满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墙上。“我感觉……脑子里多了好多弯弯绕。像有人往我脑仁里塞了一团毛线。”

“明天法庭上,刘姐的律师一定会攻击你心眼值低、证词不可信。”林默把表收进兜里,“你就用这三十点心眼,当场拆他的逻辑漏洞。记住,只有一次机会,用完就没了。”

小满咽了口唾沫,点头。

庭审当天。婚介所请的律师姓钱,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开口第一句就对准小满:“证人赵小满心环评分58,心眼值2,属于心智不健全、易受诱导人群。她的证词——”

“律师先生。”

小满站起来了。声音一开始发抖,像冬天没关严的窗户。她攥着桌沿,指关节泛白,但说着说着腰板直了:“您说我心眼值低所以不可信。那请问,婚介所跟我签的合同上写的是自愿恋爱服务,可他们扣我身份证、逼我背台词、安排我跟六个男人假订婚。这些行为如果用‘心眼’来算,是聪明人干的事吗?”

钱律师张了张嘴。

“聪明人干违法的事,让傻子背锅,然后上法庭说傻子的话不可信。”小满歪了下头,“您这逻辑,心眼值再高也圆不回来吧?”

旁听席有人笑出声。钱律师脸涨红,敲桌子要求证人控制情绪。小满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这是婚介所内部账目,上面写着方律师法律顾问费每单抽成5%。请问方律师今天来了没有?您收这笔钱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些婚托服务是违法的?”

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起来往外走。刘姐腾地起身,指着小满鼻子骂:“白眼狼!老娘供你吃供你住——”

法槌敲了三下。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回来当庭宣判:婚介所退还小满全部违约金、返还身份证、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涉嫌诈骗部分移交刑侦。

小满走出法庭时腿还是软的。她扶着走廊墙壁挪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身份证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怕照片上那个人会跑掉。眼睛亮得吓人。

林默兜里震了一下。怀表弹出一行字:心眼值+40(30点回收+10点法庭正义共鸣奖励)。解锁新功能“心眼护盾”——可抵挡一次认知操控,冷却72小时。

小满攥着身份证抬头:“哥,我以后跟你干行吗?我不想回婚介所那条街了。”

林默看了眼表盘。小满的心眼值从2涨到12,嫁接残留加法庭经历。真心值那一栏还是91%,没动过。他点了点头:“先帮我整理老周留下的线索。婚介所只是猎手组织三条产业链里最浅的一条。”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姐上回打电话我听见一句,说苏老师下周去什么培训营讲课。职场PUA那种,专门教人怎么把员工训成狗还感恩戴德。”

林默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产业链一:婚托集团,已拆。产业链二:职场PUA培训营,苏婉下周开讲。

他锁了屏幕,回头看小满:“你刚才法庭上那段话,谁教你的?”

小满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没人教。心眼多了,嘴自己会拐弯。”

林默把怀表揣回兜里,表壳贴着胸口,温的。他忽然想起老周照片背面那行歪扭的字,想起老周裤兜里那枚芯片,想起七只耳朵拼成的脑波采集图。婚介所拆了,方律师跑了,苏婉还在讲课。

“走。”他往法院大门外走,“去菜市场。买点真话。”

小满跟了两步:“哥,你还没告诉我培训营在哪儿呢。”

林默头也不回:“刘姐不是说了吗,苏老师下周去讲课。她讲课的地方,就是猎手组织第二条产业链的窝点。”

小满愣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那咱们怎么进去?那种培训营肯定不对外招生。”

林默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跳出一行小字:心眼护盾已激活,剩余时效71小时59分。

“不进去。”他把表收好,“我在外面拆,你在里面接应。”

小满脚步一顿:“我?我怎么进去?”

“你心眼值12了。”林默回头看她,“够格当个小组长了。”

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晚风从法院台阶下面卷上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攥紧身份证,跟上了林默的脚步。

第8章 PUA培训营的真心伪造术

报名表上“林大伟”三个字是他昨晚用左手写的,笔画歪得像被车碾过。小满蹲在打印店门口啃煎饼,腮帮子鼓着:“哥,建材公司人事经理,你连水泥标号都背不全,露馅怎么办?”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林默把假工牌别到胸前,照片是从旧证件上撕下来贴的,边缘翘起一个角。

小满咽下最后一口:“下周三,C区写字楼十二层,苏婉亲自讲高阶沟通课。刘姐说名额紧俏,三万八一位,我托了俩人才报上你。”

“三万八。”林默咂了下嘴,“我调解三起纠纷才挣八百。”

“所以你才得进去拆了她。”小满拍拍手上的煎饼渣,“拆完记得把学费要回来,那钱是我跟刘姐借的,算你头上。”

C区写字楼电梯里全是香水味和发胶味。十二层门口立着易拉宝——“卓越人生训练营·高阶沟通·第七期”,底下印着苏婉的侧脸照,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签到台后坐了个染黄毛的姑娘,头也不抬:“推荐人?”

“刘姐,金玉良缘。”林默把报名表推过去。

黄毛扫了一眼“林大伟”三个字,又扫他脸。“建材公司人事?看你也不像管人的。”

“小公司,就管七个工人,仨还是亲戚。”林默搓了搓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这不老板嫌我太软,让我来学学怎么硬气点。”

黄毛嗤了一声,往他手背上盖了个荧光戳。“进去坐第三排,豹哥不喜欢人坐后排。”

教室是个打通的大开间,三十多把折叠椅摆得整整齐齐。讲台上供着个黑箱子,盖着红绒布。林默挑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怀表揣在裤兜里,贴着大腿,温温的。

开场铃响了三声。一个光头男人从侧门跨进来,黑T恤绷着胸肌,脖子上挂条银链子,走路带风。他往讲台中间一站,两手撑桌沿,扫了全场一圈。

“各位。”豹哥开口,嗓子粗得像砂纸磨铁,“心环评分就是新时代的贞操带,谁分高谁说了算。咱们这门课教什么?教你怎么给自己的心环数据‘化妆’——让低分者看起来像高分者,让高分者对你死心塌地。”

台下三十多个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林默跟着拍了两下手,裤兜里怀表震了震。他悄悄摸出来低头瞄了一眼,表盘上浮出一行小字:全场心眼均值23,谎言浓度中高。

他抬眼扫了一圈。前排几个穿西装的,心环标签亮着“适配区·85”,鼓掌时眼睛都在瞟旁边人。后排几个缩着脖子的,评分刚过60,看豹哥的眼神跟看菩萨似的。一半人想爬上去,一半人怕被踩下来。

豹哥掀开红绒布,黑箱子里码着一排手机大小的黑盒子。“真心频率模拟器。贴在心环上一按,模拟出真心波动的脑电曲线,普通检测仪扫过去,绿灯全亮。”他掂起一个晃了晃,“这玩意儿谁研发的?咱们苏婉老师!心城共情关怀中心技术总监!”

林默裤兜里怀表猛地一震,自动切进录音模式。他低头看表盘,一行字滚过去:录音中·目标关键词“苏婉”触发。

豹哥举起模拟器:“今天先教基础参数调整。低分想装高分,把波动幅度压平,别太假,留几个自然毛刺。高分想钓低分,把峰值拉高再突然掉下来,叫‘真心坠落’,对方一感动,你趁虚而入。”

台下有人举手:“豹哥,这玩意儿会不会被查出来?”

“查?”豹哥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市面上卖的心环检测仪,固件版本都是苏老师团队维护的。你拿他们的矛戳他们的盾,戳得穿吗?”

满堂哄笑。林默跟着笑,后槽牙咬得发酸。

第二天是实战演练。豹哥把三十个人打乱配对,一人发一个模拟器。“互相攻略,谁先把对方心环数据骗到‘死心塌地’档位,谁中午加鸡腿。”

林默分到个二十出头的瘦小伙,头发乱糟糟,T恤领口洗得发白。小伙自报家门叫阿凯,心眼值8,真心值34%,心环标签黄澄澄的“适配区·62”。

“哥,你咋也来学这个?”阿凯把模拟器贴到自己心环上,手有点抖。

“老板让来的。”林默把模拟器在手里转了个圈,“你呢?”

阿凯低头抠模拟器边角:“我前女友拉我来的。她说我真心值太低,不值得嫁,让我来学怎么提高。”他顿了一下,“结果来了才发现,这课教的是怎么骗人。”

“前女友叫什么?”

“苏敏。”

林默手里的笔顿住了。笔尖在报名表上戳了个洞。苏敏——那个在调解室哭诉被家暴的女人,那个把真心曲线修成正弦函数的女人。

“你跟苏敏什么关系?”

阿凯抬头,眼圈有点红:“她是我姐。离婚后报了这个班,学完就变了个人。现在在婚介所当高级红娘,说话一套一套的,我妈都说她像换了张脸。”他苦笑,“上个月她给我介绍对象,张嘴就是‘这姑娘真心值78%,性价比极高’。我听着瘆得慌。”

林默把笔放下。“你姐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吗?”

“正常?”阿凯摇头,“她现在每句话都像在背台词。上次家庭聚会,她夸我妈做的红烧肉,用了三个排比句加一个比喻,我妈愣了半天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林默没接话。他摸出怀表搁在膝盖上,表盘灰纹轻轻晃了一下。苏敏被培训营改造,变成婚介所红娘,婚介所背后是猎手组织,苏婉既是培训营讲师又是关怀中心创始人——一根线串起来了。

“阿凯。”他压低声音,“你姐在婚介所,能接触到账本之类的东西吗?”

阿凯愣了愣:“你谁啊?”

“你姐以前那个离婚案,我调解的。”林默把怀表翻了个面,“你姐被人坑了,我想把坑她的人挖出来。但得先拿到证据。”

阿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模拟器往桌上一拍:“哥,你要真能治我姐那毛病,让我干啥都行。她上礼拜给我介绍第四个对象了,再这么下去我工资全得搭在相亲饭上。”

结业典礼定在第三天下午。豹哥把折叠椅摆成半圆,自己坐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每人上台演示一把,用模拟器骗过台下所有人。骗过了,结业证拿走;骗不过,学费不退,回去再练。”

前面几个学员轮番上阵,有扮深情的,有装可怜的,台下配合着鼓掌叫好。林默等到第五个,自己举了手。

“豹哥,我来。”

豹哥乐了:“林大伟,建材公司人事经理,勇气可嘉!上来上来。”

林默走上讲台,没掏模拟器。他把怀表从裤兜里摸出来,往讲台桌面上一拍。“豹哥,我不演示骗人,我演示拆骗。”

怀表投影口射出一道光,打在墙上,是前两天的录音波形图。“你昨天说,真心频率模拟器能骗过所有心环检测。”林默拿手指头戳了戳投影,“但今天凌晨苏婉老师远程更新了固件——新版本只能骗过市面上的心环,骗不过我手里这块表。为什么?因为我的表读的是谎言浓度,不是真心频率。你模拟得再像,底下藏着的假意浓度骗不了人。”

台下骚动。前排西装男扭头看后排,后排缩脖子的开始交头接耳。

林默提高嗓门:“你们交了三万八的学费,学的是苏婉淘汰的旧版本技术。她拿你们当测试数据呢——你们每骗一个人,她后台就多一组对照样本。等你们这期结业,她那边新固件也收集够数据了,下一期学费涨到四万八,教你们怎么破解我这块表。”

第9章 怀表重启

怀表晾了整夜,还是黑屏。

林默拿指甲盖弹了三下表壳,又搁到台灯底下烤了五分钟,屏幕连个鬼影都没冒。他翻出老周那枚芯片,拿袖子蹭了蹭金手指,对准卡槽摁进去。表盘震了一下,跳出一行黄字:“检测到原始数据——真心标记v1.0。是否恢复?”

他点了“是”。进度条爬到一半卡住了,底下弹出一行小字:“核心模块损坏,需信任点修复。当前余额:52。”

五十点,还是小满那场官司打赢后司法局自动打进来的“调解公信力”奖励。林默骂了句脏话,又笑了。他点了“消耗50点修复”。表盘闪了两下,界面整个变了——原来的“谎言回溯·单体版”升级成“谎言回溯·群体版”:方圆三十米内最多二十人,冷却二十四小时。表盘角落还多了一行红字警告:“本设备已被‘心眼护盾·反制版’标记,再次靠近苏婉信号源将自动关机。”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标记我?”他把怀表翻了个面,指甲弹了弹表壳,“那我也标记你。”

他调出苏婉的信号特征——上回在菜市场地库蹭到的残留频段——录进怀表黑名单。设置完成,表盘底下浮出一行灰字:“黑名单已生效:靠近目标十米内自动录音,信号隐藏。”林默把表揣进兜里,拍了拍:“这就对了。你防我,我防你,公平。”

阿凯约在D区菜市场后门的酸辣粉摊见面。

林默到的时候,阿凯已经嗦完一碗,嘴都没擦就塞过来一个U盘:“我姐偷偷拷的。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以后别来找我’。”

林默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头,划了两下。培训营完整资金流水——学员学费的40%转给“心城共情关怀中心”,30%转给“金玉良缘婚介所”,20%转给“暖心慈善基金会”,剩下10%进“方既明法律咨询”账户。他盯着“暖心慈善基金会”五个字,把手机往阿凯面前一横:“你姐说这基金会干嘛的?”

阿凯摇头,辣得直吸溜嘴:“我姐就一句——‘那个基金会收的钱,最后都变成暗巷区的公益岗位了’。”

公益岗位。林默脑子里闪过暗巷区那些穿橘马甲扫大街的、攥着传单站路口的、戴红袖章巡逻的。全是低分者,一个月工资八百,但能攒心环评分。他见过一个老头扫了三年街,评分从41爬到59,就差一分够着“适配区”门槛,结果上个月被扣回去——理由是“扫街时未对路人微笑”。

“老猫。”林默拨通电话,“查‘暖心慈善基金会’注册信息,越快越好。”

老猫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十分钟后回话:“注册地址A区心环大厦顶层。法人代表——方既明。”

林默把电话挂了。酸辣粉摊的老板娘端来一碗,他拿筷子搅了两圈没往嘴里送。方既明。培训营收学费,基金会洗钱,暗巷区低分者拿“公益岗位”当胡萝卜吊着——整条链子串起来了。他嗦了口粉,辣得后脑勺发麻,脑子反而清楚了。

“阿凯,”他撂下筷子,“培训营新一期明天结业,你姐去不去?”

“不去。豹哥跑了之后她就不敢露面了。换了个女的,姓梅,学员都叫她梅姐。”

林默把最后一口粉扒完,抹了把嘴。“你回去跟你姐说——不用她再帮我。但明天下午三点,让她手机开静音,别出门。”

阿凯愣了:“你要干啥?”

“搞个结业典礼。”林默站起来扫码付钱,“顺便放场电影。”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小满背着双肩包混进培训营教室,以“老学员回访”名义坐在最后一排。怀表用双面胶粘在讲台花盆底下,镜头对准讲台。

三点整,梅姐踩着高跟鞋上台,红嘴唇咧到耳根:“恭喜各位毕业!今天咱们不讲虚的,直接上实战——每人上台用模拟器骗过全场,骗不过的,五千块保过费不退。”

林默在楼下电瓶车里掏出手机,远程激活“谎言回溯·群体版”。

教室投影幕布“啪”地亮了。画面是过去三天课堂录像——A学员站台上说“我是自愿来的”,底下弹出一行红字:“谎言浓度87%,实际被女友以分手胁迫。”B学员说“我真心想改变自己”,标注:“谎言浓度92%,真实目的:学操控术骗姨妈遗产。”C学员说“苏婉老师是公益人士”,标注:“谎言浓度95%,实际收了三千块回扣。”

二十个学员面面相觑。梅姐冲上去拔投影线,小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一把按住她手腕:“梅姐,你昨天收了我五千块‘保过费’,说‘不交钱结业证拿不到’——这段要不要也放一下?”

梅姐脸刷地白了,高跟鞋一崴,整个人瘫在讲台边上。

林默在楼下收了手机,给老猫发了条语音:“名单到手。学员二十人,资金流水全在U盘里。下一步——举报。”

当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暖心慈善基金会”的资金异常打包发到心城民政局社会组织管理局举报邮箱,附件里附了流水截图和方既明的法人信息。第二件,让小满把培训营里那些“真心值被伪造后遭二次伤害”的学员拉了个群,取名“反PUA互助小组”。小满当组长,第一场分享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就在菜市场地库——老周当年发“真话药”的地方。

小满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虎牙咬着下嘴唇笑:“我,赵小满,心眼值从3涨到12,靠的不是骗人,是被人骗完还敢信人。你们谁想学,周六来。”

林默在出租屋整理证据链,把U盘、流水截图、学员名单分三个文件夹归档。怀表搁在键盘边上,突然“嘀”了一声,弹窗跳出来:“检测到‘方既明’公开活动信息——明日10:00,暖心慈善基金会‘公益捐赠仪式’,地点A区心环大厦一楼大厅。”

他盯着“方既明”三个字看了十秒。上回在法庭上跑得太快,连个正脸都没对上。这回人家自己把地址发过来了。林默把怀表揣进兜里,给老猫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趟A区。见见这位方律师。”

老猫秒回:“几点?”

“九点半,心环大厦门口碰头。你穿体面点。”

“多体面?”

“别穿拖鞋就行。”

林默锁了手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渗水的那块印子又大了一圈,形状像只耳朵。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怀表压在枕头底下。

表壳温温的,没凉。

第10章 方既明的三套说辞

心环大厦一楼大厅,红绸铺台,五十沓现金码成金字塔,最上头压着一张巨型支票道具。林默站在最后一排,灰色棒球帽压到眉毛,手里攥着老猫塞给他的媒体通行证——假的,花了八十块。

台上那位正讲到动情处:“我们暖心基金会的宗旨是——让每一份善意都有迹可循。”方既明四十来岁,西装剪裁得体,袖扣是哑光银的,笑容像量过角度。他顿了一拍,扫视全场,“所有捐款流向公开透明,欢迎社会各界监督。”

掌声响得整齐。林默怀里那枚怀表贴着胸口,他掏出来低头扫了一眼。

心眼值:800。真心值:41%。谎言浓度:3%。

他翻了个面,又扫一遍。还是3%。方既明刚才那番话,几乎句句属实。林默把表揣回去,后槽牙磨了一下——这人把真话说出了假话的效果,反而更麻烦。

捐赠仪式四十分钟结束。方既明下台跟民政局官员握手,跟记者交换名片,动作行云流水。林默从人群侧翼插上去,挡在他和茶水桌之间。

“方律师,B区调解员林默。”他亮了一下工作证,“想请教——你们基金会在暗巷区设的‘公益岗位’,工资走哪条账?为什么那些劳动合同里写着‘须配合基金会安排的认知行为矫正课程’?”

方既明看了看他,笑容纹丝不动,连眼角的细纹都没动。

“林调解员,这个问题我可以用三种方式回答。”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回桌上,“您想听哪种?对媒体说的、对法官说的、还是对当事人说的?”

“三种都听。”

方既明笑了。真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

“对媒体说的版本:‘公益岗位配套培训是为了提升低分者就业能力,完全自愿。’”他掰下第一根手指,“对法官说的版本:‘劳动合同条款经法务审核,不存在强制行为,如有争议可走劳动仲裁。’”第二根手指,“对当事人说的版本——”

他往前倾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签了合同就得听话,不听话评分掉到1.0以下,连公益岗位都没得做。”

怀表在兜里连震三下。林默低头瞄了一眼:前两套说辞的谎言浓度分别是8%和9%,第三套——2%。

他把表揣回去,手心有点潮。三套说辞无缝切换,每套都自洽,怀表抓不住把柄。他把谎言练成了本能。

方既明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林调解员,我知道你拆了婚介所和培训营,干得漂亮。但基金会不一样——有民政局备案,有媒体背书,有法律顾问团队。你拆不动的。”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今晚八点,A区心环大厦顶层咖啡厅。

林默捏着名片没动。方既明已经转身走了,跟下一个记者握手时笑声爽朗。

晚上七点五十八,林默推开顶层咖啡厅的玻璃门。方既明坐在靠窗位,面前三杯美式,杯壁凝着水珠。

“三杯。”方既明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一杯给你,一杯给我,一杯给‘如果谈崩了需要圆场的人’。”

林默没碰咖啡。“方律师,你直说吧。”

方既明收起笑容。他收笑容的方式很干脆,嘴角一松,整张脸从“亲善”切到“冷静”,中间没有过渡帧。

“猎手组织看上你了。你怀表里的真心标记和谎言回溯,跟苏婉的真心频率伪造术是同一套底层代码——你们都是‘零号计划’的产物。”他端起第一杯抿了一口,“区别是苏婉选了‘用’,你选了‘拆’。组织的意思是:给你暗巷区管理权,你帮我们管好那些低分者,别让他们闹事。婚介所和培训营可以关,基金会得留着——那是组织洗钱的通道,也是控制暗巷区的手段。”

林默把三杯咖啡的位置记了一遍。方既明坐中间,左边空着,右边空着。

“我要是不答应呢?”

方既明端起第二杯,抿了一口。“那你就是下一个老周。”

怀表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林默没掏出来看——不用看,这句话谎言浓度3%,他是认真的。

林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方律师,你刚才这段话我录了。”

方既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录吧。我每句话都经得起查——‘暗巷区管理权’是合法行政授权,‘洗钱通道’我说的是‘资金通道’,你告到法庭上,法官只会觉得你过度解读。”他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考虑三天。三天后你不答复,我就当你选了第二条路。”

林默跟他握了手。方既明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跟他的笑容一样精确。

走出心环大厦旋转门,老猫蹲在花坛边上啃煎饼,见他出来把剩下半个往嘴里一塞。“怎么样?”

林默把名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咖啡厅灯光暗没看清——对死人的说辞:你死了,你妈我养。

他把名片攥成一团,又展开,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老猫,帮我查方既明十年前在脑科学研究所的职位。他跟苏婉是同事,但老周的死、婚介所、培训营、基金会,所有脏活都是他擦屁股。这人手上绝对有人命。”

老猫嚼着煎饼含含糊糊:“那三天后怎么回他?”

林默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真心标记刷新了,暗巷区方向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信号点,比上周多出十几个。

“不回复。”他把表揣好,往暗巷区方向走,“三天后我去零号实验室旧址。方既明说苏婉的真心频率伪造术跟我的真心共鸣同源,那实验室里一定留着原始数据。拿到数据,我就知道苏婉的护盾漏洞在哪。”

老猫跟了两步:“哥,你这是要跟整个猎手组织对着干啊。”

林默脚步没停。暗巷区入口的霓虹灯牌缺了三个笔画,“暗”字只剩半边日,忽明忽灭地照在他脸上。

“另外,让小满盯紧基金会发给暗巷区的公益岗位合同——每一份都复印回来。”

老猫叹了口气,把煎饼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得,我这就去。”

林默走了几步,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团名片,又摸到怀表。表壳贴着掌心,温的。他想起老周死前攥着芯片,指甲都掰断了。

“他把东西留给我,不是让我揣兜里当护身符的。”

他拐进暗巷区巷口,怀表突然震了一下。表盘弹出一行红字:零号实验室旧址坐标已恢复。数据残留:78%。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样本017,欢迎回家。

第11章 暗巷区真话网络

林默蹲在老面摊后厨的泔水桶旁边,用袖子捂住鼻子,拿脚尖把桶往旁边一踢。

桶底粘着一圈发黑的胶带,胶带下面压着块铁皮盖板。小满画在醋瓶标签背面的“心眼符号”他看了三遍才认出来——三个套着的圈代表“往下”,圈里画个叉代表“脏”,旁边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左”。这丫头,画个路线图跟加密电报似的。

盖板掀开,一股潮气混着铁锈味涌上来。手电往下照,铁梯子焊在水泥壁上,深得看不见底。

“防空洞改造的,”小满从后面探出脑袋,虎牙咬着下嘴唇,“我盯了三天,每天后半夜有人进出。默哥,他们互相借盐借米借充电宝,没有一个人虚报过数。”

林默把怀表摸出来,表盘上密密麻麻的信号点挤成一片暗红色光斑。他顺着铁梯往下爬,脚底踩到平地时,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防空洞里摆着折叠桌、塑料凳,墙角码着矿泉水瓶和旧充电宝,墙上拉了一串灯泡,亮得发黄。二十来号人,心环手环全亮着暗红低分警告,最低的0.8,最高的2.3。怀表上的谎言浓度读数跳了两下,稳在25%到30%之间。

林默愣了一下。地面上高诚区那帮精英互相说话,谎言率从来没下过70%。

“铁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调解员?”一个瘦高个凑过来,眼珠子滴溜溜转。

铁头从人堆里站起来。退休矿工,五十多岁,心环评分0.7,心眼数2,肩膀宽得像块门板,手掌上的老茧能把核桃捏碎。“林默是吧?小满说你能看穿人说话的真假。”他嗓门大得防空洞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那你看看我,我说话真不真?”

“你刚才说‘小满说你能看穿人说话的真假’——”林默看了眼怀表,“谎言浓度0%。但你心里补了一句‘要是骗子我就把他撵出去’,这句藏着的,不算说谎,算防人。”

铁头愣了两秒,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折叠桌上,矿泉水瓶蹦起来三个。“行!我服了。我们不是不想骗人,是没那个脑子。评分为啥低?因为不会演。上面说我们‘缺乏社会信用意识’——”他嗓门又拔高,“放屁!老子在矿上干了三十年,救过三个工友,评分还没一个搞直播带货的高。”

怀表显示谎言浓度还是0%。林默盯着表盘看了好几秒,表壳温温的,没凉。

“铁头叔,你这嘴比钢管还直。”

“钢管还能弯呢,”铁头一摊手,“我弯都不会弯。”

人群里挤过来一个矮胖男人,头发抹了半斤发胶,衬衫领子立着,开口先递烟。“林哥,我叫阿昆,以前干婚介的。”他压低声音,“金玉良缘,刘姐那家。我干了三天就跑了——那地方教的话术我背不下来,刘姐说我‘笨得真诚’,把我开除了。”

林默想起第6章端掉的那个仓库。“你运气好,跑得早。”

“跑得早不如跑得巧。”阿昆凑得更近,烟味混着头油味扑过来,“我表弟没跑。上个月基金会给他发了份公益岗位合同,签完去A区心环大厦地下三层做‘心理状态评估’,回来人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

“整天笑。问他啥都说‘挺好的’,跟个假人似的。”阿昆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补充协议,我拿放大镜看的——背面有行小字,‘评估数据用于优化心环评分模型’。优化个屁。”

林默接过合同。怀表扫了一遍,阿昆说这些话谎言浓度4%,基本可信。他把合同折好揣进内兜,掏出怀表开始干活。

真心标记一个一个打上去。铁头的信号最亮,纯白色,晃眼。阿昆的信号偏黄,带点杂质但整体稳定。打到第七个,林默手停了。

低分者之间的真话率跟心眼数成反比——心眼越少,说话越真。铁头2个心眼,句句见底。阿昆4个心眼,偶尔打个磕巴。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大姐,心眼数1,开口就是“我家米借给老李三回了,他还没还”,怀表显示谎言浓度0%。

林默后背有点发凉。这规律太干净,干净得不像巧合。

怀表突然震了一下。加密频段弹出一条信号,波形抖得厉害,但特征码他认得——苏婉的“真心频率伪造术”。内容只有一串坐标和一句话:“别去零号实验室旧址,方既明在那边放了热成像陷阱。”

林默蹲到泔水桶旁边回消息:“你为什么帮我?”

四分钟。苏婉隔了整整四分钟才回,波形抖得比刚才还凶:“我不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前我犹豫了十七次,每次犹豫——你的怀表如果在我手上——都会显示我在说谎。但我现在没有怀表。所以我不知道这条消息是真心还是程序。”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老猫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这娘们儿的话你敢信?”

“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心。”林默把坐标抄在手心,“说明她体内的真心碎片在跟算法打架。护盾出裂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铁头叔,带人分批从后巷转移。小满留下。”

铁头没问为什么,一挥手,二十来号人拎起充电宝和矿泉水瓶,排着队往后巷钻,脚步声压得极低。阿昆走之前又折回来,把合同复印件往林默手里一塞:“林哥,我表弟还在里面。你要真能查,算我一个。”

林默点头。阿昆追着队伍跑了。

“小满,你留这儿继续搭真话网络。”林默掏出怀表比划,“真心标记的闪烁频率当电报用——快闪三次是安全,慢闪两次是有追踪,长亮是紧急撤离。能记住?”

小满摸出个破笔记本,拿圆珠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刷刷画了三行符号。“默哥你太小看我了,我踩点那三天连他们几点上厕所都记了。”

铁头从墙角拎出两台老式对讲机,外壳磕得坑坑洼洼,天线拿胶布缠着。“矿上用的,改了频段。这玩意儿在地下传得比手机信号远,用了四十年没坏过。”他往小满手里一塞,“丫头,会用不?”

“铁头叔,我连你矿上食堂几点开饭都知道。”

铁头咧嘴乐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林默往铁梯上爬了两步,小满追过来仰着头:“默哥,方既明那边怎么办?三天期限明天到。”

“不走正门。”林默手搭在盖板边缘,“他设套等我钻,苏婉让我别钻——两件事搁一块儿看,说明零号实验室旧址确实有东西,但方既明已经布好口袋了。那就绕开。”

“绕去哪儿?”

林默掏出怀表。暗巷区的真心信号连成一片不规则光斑,中间夹着一条细细的暗线,从防空洞往北延伸,直指A区心环大厦方向。“明天先去心环大厦地下三层,看看那个‘心理评估’到底把阿昆表弟变成了什么。”

他掀开盖板,面摊后厨的油烟味灌进来。老猫蹲在泔水桶旁边的矮凳上啃烧饼,见他出来把最后一口塞嘴里:“方既明那边没动静。三天期限明天到。”

林默把苏婉的警告和合同线索并排放桌上,拿烧饼渣在桌面画了个圈。“方既明设套等我钻,苏婉让我别钻——这两件事搁一块儿看,说明零号实验室旧址确实有东西,但方既明已经布好了口袋。”他在圈旁边画了个叉,“那就不走正门。”

老猫嚼着烧饼含含糊糊:“你上回说不回复方既明,这回又说不走正门——那你到底走哪儿?”

第12章 苏婉的裂缝

林默盯着怀表上那条反向追踪出来的加密频段,信号源在暗巷区边缘来回跳了七次,最后定在一家废弃公共澡堂的坐标上。他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下午。选澡堂不是随便挑的——瓷砖墙面信号屏蔽强,湿气重的地方苏婉那套真心频率伪造术衰减快,他的真心共鸣反倒因为空间小、回声大,能往上翻出两成力道。

苏婉比他早到四十分钟。

林默推开门时,更衣室长椅上坐着的人正低着头抠瓷砖缝。指甲缝里塞满灰白水泥渣,右手食指关节磨得发红。这动作跟直播里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听见脚步声,手往膝盖上一收,坐直了,脸上那层笑像临时贴上去的膜。

怀表在兜里跳了一下。林默掏出来扫了一眼,读数在71%到83%之间来回荡,跟信号不稳的老电视一个德行。

“林调解员还挺守时。”苏婉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置,“坐。这儿回声大,说话得凑近点。”

“不用。”林默把怀表调到低频共振档,那是群体回溯时用过的老参数,对准她胸口方向按下去。

苏婉整个人猛地一僵。后背撞上瓷砖墙,嘴里蹦出一串不连贯的词:“零号……地下四层……冷冻舱……七个……不,六个空了……007还在……”

“007是谁?”

她突然抱住头蹲下去,声音裂成两层。尖利的那层像算法语音,字正腔圆没温度:“坐标已泄露,启动心眼护盾·自毁模式。”底下那层虚弱得跟快断气一样:“别……别让他过来……”

怀表上苏婉的真心频率冲到98%,又一头栽到3%,来回拉锯。林默拇指一拨,把共鸣频率往苏婉体内那点真心碎片上贴——匹配度从40%跳到87%的时候,苏婉猛地抬头,眼神清了一瞬。

“冷冻舱里有你。”她嗓子哑了,“007号。陆承渊留着你没抽,是因为你的真心频率最纯——他想用你当母本复制。”

话没落地,她眼神又浑了。

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往心环手环上按,嘴里机械重复:“护盾过载,三分钟后释放神经干扰脉冲。”林默扫了一眼澡堂封闭空间,半径五米内所有人的心环都得烧成废铁,连他怀表都扛不住。

他把怀表里存着的二十多人真心频率全调出来——培训班学员、小满、铁头、阿昆,一个没漏。强制共鸣模式一股脑灌进苏婉的接收频段,拿二十多条真心当锚点,硬撑她的算法护盾。

怀表过载警报响得刺耳,表壳烫得他手心起了泡。最后十秒,苏婉的手停住了。

她瘫在长椅上喘了半分钟。再开口时,怀表谎言浓度读数0%。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杀你。刚才按手环的时候,有一半的我在喊停,另一半在算你死了之后陆承渊会给我什么奖励。这两半都是真的。”

林默把手揣兜里,没让她看见烫伤。

苏婉缓过来之后没废话,直接给了两条硬货:零号实验室在A区心环大厦地下四层,入口藏在“心理评估室”的扫描舱后面。冷冻舱编号001到007对应七个真心者,006——方既明提过的老周——数据已被抽干,007的冷冻舱还封着原始样本。陆承渊每周三凌晨亲自去取“真心碎片”样本,下一次是后天。

“后天凌晨。”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林默,你刚才灌进来的那些真心频率——里面有个人,说话特别直,跟钢管似的。是谁?”

“铁头,矿工。心眼数2。”

苏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水泥灰簌簌往下掉。“我体内残留的真心碎片,跟他的频率像。”

她推开门走进暗巷区的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后天凌晨,我会在实验室值班。但我不保证到时候我还是我。”

林默看着怀表上那个信号从澡堂往A区方向移,强度忽高忽低,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老猫从锅炉房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凉烧饼。“她可信吗?”

林默把烫起泡的手揣回兜里。“不可信。但她的裂缝是真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比任何谎言都真。”

老猫嚼了两口烧饼,含含糊糊地嘟囔:“那后天你去不去?”

“去。”林默把怀表翻了个面,表壳内侧那行小字硌着指腹,“她给了时间、地点、人物,真假参半的东西才最像真的。陆承渊每周三凌晨取样本——这条要是假的,她没必要编得这么细。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呢?”

林默没答。他盯着表盘上苏婉的信号最后闪了一下,消失在A区方向。铁头那根“钢管”似的频率还残留在怀表缓存里,稳稳当当一条直线。

“老猫,你今晚去找铁头,让他把矿上那套应急通讯设备全翻出来。后天凌晨之前,我要能在A区大厦地下四层跟地面通上话。”

“你怀疑苏婉给的入口是套?”

“我怀疑苏婉自己都不知道她给的是不是套。”林默把怀表收好,往澡堂外走,“但铁头的频率能稳住她的碎片——这事儿她自己都认了。那就用铁头当锚点,她进实验室值班,我在外面接。”

老猫追上来:“方既明那边三天期限明天到,你不搭理他,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他动手才好。”林默推开澡堂铁门,暗巷区的穿堂风灌进来,“他不动,我怎么知道他布的口袋扎在哪儿。”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怀表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苏婉的信号在A区边缘停住了,旁边多出一个新信号源,标注:心眼护盾·远程中继。距离苏婉不到两百米。

“老猫。”林默把表盘转过去给他看,“苏婉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在中继她的护盾信号。这人要么在保护她,要么在监视她。”

老猫嘬了下牙花子:“那咱管不管?”

林默把怀表揣好,往反方向走。“不管。后天凌晨之前,苏婉不能出事——她出了事,冷冻舱的样本数据就没人给我开门。但她身边那个中继信号,你找人盯住,别打草惊蛇。”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后天凌晨。她进实验室,那个中继信号要是跟着进去,就说明是陆承渊的人。要是不跟——”

“不跟呢?”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A区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牌。“不跟,就说明苏婉自己留了后手。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还知道留后手,这裂缝比我估计的深。”

老猫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得,我去找铁头。你呢?”

林默摸出手机,翻到方既明的对话框。三天期限明天到,他一个字没回。现在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四个字:明天见你。

方既明秒回:林调解员想通了?

林默:想通一半。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咖啡厅。我带个人来。

方既明:带谁?

林默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怀表上苏婉的信号已经彻底消失在A区方向,那个中继信号也跟着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真心标记刷新,暗巷区方向亮起十几个信号点,小满那边搭的真话网络还在往外扩。

“老猫。”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苏婉刚才蹲地上抠瓷砖那会儿,指甲缝里全是灰——直播里她手可干净得跟剥壳鸡蛋似的。”

老猫乐了:“你那会儿还有心思看人手?”

第13章 零号实验室潜入

通风管道的铁皮盖板卡死了。林默拿肩膀顶了两下,纹丝不动,锈渣簌簌往下掉。

“让开。”小满把他拱到一边,掏出手机照了照检修口边框,伸手一抹——半年的积灰蹭掉,露出厂家贴的白色标签,初始密码四个零,墨水都褪成浅灰了。

“高诚区精英连改初始密码都懒得改。”小满拧开锁扣,铁盖咣当翻上去,“活该被偷家。”

林默先探头进去,霉味混着消毒水呛鼻子。管道窄得只能侧身爬,小满跟在后面,膝盖磕得铁皮咚咚响。“苏婉给的路线图标注第三个岔口右转。”林默压低声音。

“她的话能信?”小满嘟囔,“上回她让你别去零号实验室,转头自己跑心环大厦来了。”

“所以她的话得拆开听——路线能用,动机存疑。”

爬了约莫四十米,头顶格栅透下来冷白灯光。林默趴低身子往下看:七个冷冻舱一字排开,六个亮红灯,舱门大开,内壁结着薄霜。只有最边上007号亮绿灯,舱体标签打印得工工整整——“林默,真心频率纯度98.7%,保留样本”。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值钱啊哥。”

“闭嘴看传送带。”

传送带慢悠悠转着,上面码着几十个拇指大的透明瓶,淡粉色液体晃荡,标签统一印着“真心碎片·注射级·批次号XG-2309”。林默摸出怀表,表盘贴着格栅缝隙扫了一圈,屏幕跳出一行字:谎言浓度89%,检测到四十三组受试者残留频率。

“换岗九十秒。”小满盯着手机秒表,“现在。”

两人掀开格栅跳下去,落地无声。小满扑向流水线尽头的记录本,林默直奔007号舱。舱门没锁,拉开一看——空的。舱底压着根头发,旁边搁一片指甲,整齐摆在采样盒里,盒盖标签写着“样本”俩字。

“默哥。”小满声音发紧,“你过来看这个。”

记录本摊在流水线上,三月到十月,四十三名受试者接受真心碎片注射。自主情感指数平均下降67%,十一人标注“情感植物人·已交付客户”。小满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抖了一下:“客户名单——客户A:心环评级委员会主席。客户B:高诚区区长办公室。客户C……陆承渊本人。”

林默接过本子细看。陆承渊那栏批次号跟别人不一样,备注栏一行小字:自体实验·第七轮·目标:完全替代真心。

小满把本子翻拍完,压低嗓子:“他给自己打这玩意儿,图什么?”

“图个不用装。”林默把采样盒揣兜里,“装了半辈子人,想直接买颗真的。”

实验室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频率稳定,像什么东西在持续供能。两人贴着冷冻舱侧壁摸过去,拐角处一道防弹玻璃隔出独立房间。里头立着台两米高的柱状设备,外形活脱脱一个巨型心环手环,表面密密麻麻的电极贴片和光纤接口,基座铭牌刻着“千心眼模拟器·原型机·编号Ω-001”。

工作台上摊着份手写笔记,字迹林默一眼认出来——苏婉的。第8章直播时她写提词卡就这手字,连笔的“心”字最后一勾往上翘。

小满凑过来念出声:“模拟器能同时生成一千种真心频率,但所有频率的底层都缺一个锚——需要一个真实真心者的活体频率当基准。陆承渊想用007号当锚。我反对。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坏掉的零件。”

念到最后一句,小满没声了。林默把笔记翻过来拍完照,伸手去拔模拟器基座的数据存储卡。指尖刚碰到卡槽,头顶警报炸了,红灯转得人眼花。

值班室方向冲过来一个人。苏婉攥着门禁卡跑得头发散乱,表情在惊慌和面无表情之间来回切,切得跟接触不良的灯管似的。“方既明提前回来了,还有五分钟到地下四层。”她语速快得像按了倍速键,“你们从原路走,我把警报改成设备误报。”

转身跑了两步,又刹住。回头补了一句,怀表在兜里震了一下——谎言浓度零。

“林默,模拟器的锚点接口只能用真心共鸣激活。你是唯一能启动它的人。”她咽了口唾沫,“陆承渊怕的就是这个。”

小满拽着林默往通风管道跑,边跑边回头:“她刚才那话真话假话?”

“真的。”林默托着她先上管道,“所以才麻烦。”

两人原路撤回,小满在管道里就把翻拍照片用暗网发给铁头,连发三份备份。铁头秒回语音,背景音是矿上食堂的锅铲声:“收到。我拿矿上服务器再存两遍,天王老子来了也删不干净。”

回到暗巷区防空洞,林默把数据存储卡插进怀表扩展槽。设计图一页页翻过去,小满趴在旁边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模拟器最终用途写得明明白白:把一个人的真心频率复制成一千份,同时注入一千个权贵体内,整个高诚区精英层共享同一个真心模板。

铁头端着搪瓷缸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不就是把人变成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月饼?馅儿还都是五仁的。”

林默没接话。他盯着设计图上的锚点接口,脑子里转的是苏婉最后那句——陆承渊怕的就是这个。怕,就得防。防,就得设后手。

“后天凌晨陆承渊去取样本。”林默把怀表合上,“我们不去实验室了。”

小满一愣:“那去哪儿?”

“去他取完样本之后要去的地方。”林默拿手指头点了点设计图锚点接口,“苏婉说模拟器需要活体锚点,陆承渊手里只有我这个007号样本。他取完样本一定得找个地方做锚点匹配测试。”

老猫从防空洞铁梯上探下脑袋,甩过来一张手绘地图,铅笔画的,边角还沾着烧饼渣。“A区心环大厦顶层,陆承渊的私人办公室。”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既明第10章约你喝咖啡那地儿,楼下三层是咖啡厅,楼上三层全是陆承渊的私人区域。电梯得刷他本人的心环才能上。”

林默把地图铺在桌上,拿烧饼渣在顶层画了个圈。“后天凌晨,他取样本,我们上顶层。他前脚走,后脚那间办公室就是空的。”

“万一他留人守着呢?”老猫嘬牙花子。

“所以得让苏婉帮个忙。”林默摸出手机,翻到苏婉的加密频段,打了一行字:后天凌晨,你把方既明支开。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看小满,“你负责在楼下咖啡厅盯着,方既明要是提前回来,给我发信号。”

小满攥着手机点头,虎牙咬着下嘴唇:“那苏婉要是又不回你消息呢?”

林默拿起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苏婉的信号还在A区边缘闪,旁边那个心眼护盾中继信号也还在,两百米,一动不动。“她不回,就说明她那边出事了。她出了事——”他把表揣好,“我们就得在陆承渊做锚点测试之前,自己把模拟器拆了。”

老猫递过来半块烧饼:“哥,你刚才说苏婉那话是真的,所以才麻烦。啥意思?”

林默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她要是说假话,说明她在钓我。她说真话,说明她自己也在陆承渊的钩上挂着。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把唯一能启动模拟器的人喊来帮忙——你觉得陆承渊知道她今晚放跑了我吗?”

防空洞里安静了两秒。铁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那她回去咋交代?”

第14章 低分者法庭

铁头把举报材料摔在防空洞桌上,搪瓷缸蹦起来滚了两圈。“放他娘的屁!默哥要是卧底,他拆婚介所培训营干啥?脑子让驴踢了才这么编!”

林默没吭声,捡起那沓纸翻了翻。三样证据码得整整齐齐:咖啡厅握手监控截图,配文“与猎手组织高层密会”;怀表信号截获记录,标注“向猎手组织回传低分者活动轨迹”;还有段录音,他在婚介所说的“这地方漏洞太多”被剪成了“这地方的人漏洞太多”。

“剪辑手艺不错。”他把材料放下,“第三段录音原话是骂婚介所仓库门锁太差,小满当时在场。”

铁头拍桌子:“那还等啥?找那帮老委员说清楚!”

“说不清。”林默把怀表掏出来搁桌上,“方既明是持证律师,材料做得滴水不漏。按暗巷区规矩,得开低分者法庭当面对质——铁头叔,你是审判长。”

铁头愣了:“我?”

“你矿上管过三百号人,资历够。菜市场二楼,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菜市场二楼猪肉案板擦得锃亮当了审判桌。铁头坐中间,左边摆着杆秤,右边搁着剁骨刀,二十多个互助会成员挤在肉铺和菜摊之间旁听。阿昆蹲在冰柜上啃黄瓜,小满攥着手机坐第一排,虎牙把下嘴唇咬出白印。

方既明西装革履走进来,皮鞋踩过满地菜叶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审判长。”他冲铁头微微欠身,“我以律师执照担保,举报材料真实有效。林默这种人混进暗巷区,迟早——”他转向旁听席,声音拔高半度,“——我也是为了咱暗巷区好,高心眼者进来,最后吃亏的是你们。”说完踱到林默旁边,压低嗓子,“你现在认个错,我帮你把材料撤了,咱俩还能谈。”

林默怀表搁在案板上录像。方既明每切换一次说话对象,表盘上的谎言浓度就从6%跳到11%,再跌回3%。三次切换,前后不到半秒。

铁头拿剁骨刀背敲了敲案板:“方律师,你说完了?”

“说完了。”

“林默,你说。”

林默站起来,把怀表往案板中央一推。“审判长,能不能让我放段录像?”

铁头把刀一拍:“放!”

怀表投影口打在肉铺白瓷砖墙上,先出来方既明的声音——“对民政局,婚介所是合法婚恋机构;对法院,婚介所涉嫌诈骗已立案;对当事人,婚介所是情感服务平台。”三段录音无缝拼接,跟方既明刚才在法庭上的三套说辞逐字对应。旁听席静了一秒,然后阿昆把黄瓜尾巴往地上一摔:“我操,一张嘴三个调!”

方既明脸色白了一层:“这是恶意剪辑——”

“别急,还有。”林默按了下怀表。

第二段录音炸出来:“婚介所和培训营可以关,但基金会得留着——那是组织洗钱的通道。”紧接着切到今天法庭上的原声:“基金会是合法公益机构,与猎手组织无关。”两句话相隔三天,同一个嗓子。

旁听席炸了锅。卖豆腐的刘婶拿围裙擦手:“方律师,你自个儿跟自个儿打架呢?”

方既明嘴还在动:“这个……录音剪辑……我要求……那个……”怀表上谎言浓度从11%飙到47%,再跳到83%,最后直接顶到99%。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铁头站起来,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方律师,你心眼数多少?”

“八百……”话出口方既明自己先僵住了。

阿昆从冰柜上蹦下来:“八百心眼说一句真话都费劲,你丢不丢人!”

方既明身体晃了晃。怀表上心眼值读数开始往下掉——800、650、480、310、200,五秒掉了四分之三。那套赖以吃饭的表演本能被当众拆了台,心眼值跟漏气的气球似的瘪下去。

他瘫在椅子上喘了半分钟,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认栽。但你们以为拆了我就能动陆承渊?”他摸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拍在案板上,“陆承渊后天晚上在心城年度评级大会上发‘绝对真诚人设包2.0’,用算法全面替代真实情感互动。到时候整个高诚区没一个人需要说真话——算法帮他们‘生成’真心。”

铁头皱眉:“说人话。”

“大会前夜,他用千心眼模拟器把007号的真心频率复制一千份,每个参会权贵发一份。”方既明拿手指头戳截图,“谁不听话就断供。断供的人——情感植物人,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小满站起来:“007号是谁?”

方既明看了林默一眼,没说话。

林默把怀表收回来揣兜里:“是我。”

方既明喘了口粗气:“大会后天晚上,心环大厦顶层宴会厅。你们要送死我不拦着,别拉我垫背。”他缩回椅子里,西装皱成一团,八百心眼漏光了,剩个空壳。

铁头让人把方既明带下去看管。阿昆押着他往楼下走,方既明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林默——陆承渊手里有苏婉的完整控制权。你猜她后天晚上站哪边?”

铁头把剁骨刀拔起来又插回去:“带下去!”

人走了,菜市场二楼安静下来。铁头拿围裙擦手上的油,转头看林默:“后天晚上,咱们去多少人?”

林默把怀表掏出来搁回猪肉案板上。表盘上暗巷区的真心信号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斑,从菜市场往北铺到防空洞,再往东延伸到三号巷,比上周多出三倍。

“不是咱们去多少人——”他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些光斑,“是咱们能让多少人‘看起来像’高诚区精英。”

铁头没听明白:“啥意思?”

小满先反应过来了,虎牙一龇:“心眼嫁接!默哥能把收集的心眼值临时分给咱们,把暗巷区这帮人伪装成高诚区评分90+的精英混进宴会厅!”

林默看了她一眼:“脑子转得快。”

“那可不。”小满拿胳膊肘捅阿昆,“到时候你给我装个霸道总裁,别露馅。”

阿昆嚼着黄瓜含含糊糊:“我装你爹都行。”

铁头把剁骨刀往腰后一别:“别扯淡。默哥,心眼值够分吗?”

林默低头看表盘。拆方既明这一场,心眼值读数涨了一截,加上之前拆婚介所、培训营攒的,够临时武装七八个人。但宴会厅顶层少说上百号权贵,七八个混进去不够看。

“不够。”他把表揣好,“所以后天之前,还得再拆几个。”

小满举手:“拆谁?”

林默往楼下走,菜市场收摊的吆喝声从楼梯口灌上来。“方既明刚才说漏了一件事——苏婉后天晚上站哪边,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那咱们就赶在陆承渊动手之前,先找苏婉把这事问清楚。”

铁头追了两步:“上哪儿找?”

“她上次在澡堂子留了个备用频段。”林默摸出手机晃了晃,“我昨晚试着发了条消息,今早回了四个字——”

小满凑过来看屏幕。

——“后天见。”

林默把手机揣兜里,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住。“铁头叔,你帮我办件事。把暗巷区所有心眼值超过10的人拢一拢,明晚在防空洞集合。后天要混进宴会厅,光靠我一个人嫁接不够——得让他们自己学会怎么装。”

铁头嘬牙花子:“一晚上能学会?”

“学不会装精英,还学不会装孙子?”林默头也不回往下走,“高诚区那帮人最吃这套。”

小满追上来:“那我干啥?”

“你跟我去找苏婉。”林默推开菜市场铁皮门,晚风灌进来,“她要是真站陆承渊那边,咱俩得有个跑得快的。”

小满咧嘴:“我体育中考满分。”

林默瞥她一眼:“我信你。但先把嘴上那根黄瓜尾巴吐了。”

小满呸一声吐了,虎牙咬着下嘴唇笑。

第15章 联盟集结

铁头把防空洞铁门反锁了三道,回头一瞅,二十来号人挤在弹药箱改的条凳上,腿都伸不直。

林默把设计图往桌上一拍,翻到锚点接口那页,手指头戳着图上一排针脚。“陆承渊需要我的真心频率当锚点,才能启动模拟器。也就是说——大会开始前,模拟器是关着的。我们只要在大会开始前混进宴会厅,在陆承渊启动模拟器之前动手,他就没有一千份人设包可用。”

铁头蹲在弹药箱上嘬牙花子:“怎么混?我们这脸、这手环、这口音,站高诚区精英堆里跟羊群里站了二十头驴似的。”

林默掏出怀表,表盘往桌上一磕,调出心眼嫁接界面。“我的怀表能暂时把一个人的心眼值借给另一个人。借来的心眼值不改变真实评分,但心环手环扫描时能显示高数值。一人借十个,二十个人就是两百心眼——够你们在宴会厅门口撑半小时。”

“半小时够干啥?”铁头掰指头算。

“够我进实验室找苏婉,够你喊第一嗓子,够小满把信号切进菜市场大屏。”林默把表盘上的心眼值拆成二十份,每份十个,挨个往成员手环上嫁接。轮到铁头时,表盘“嘀”一声,手环显示9.3分。铁头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我特别欣赏高诚区的精英文化。”怀表谎言浓度直接跳到92%。

铁头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不行不行,我说这话自己都想吐。”

小满从人堆里探出脑袋:“铁头叔你别硬演精英,你就演你自己——一个被高诚区坑惨了的老矿工,混进来找陆承渊讨说法。高诚区精英最吃‘底层受害者’人设,你越真他们越信。”

铁头琢磨了一下,把借来的心眼值从“装精英”拨到“装愤怒的维权者”,对着怀表又试了一遍:“你们高诚区的人拿我们当电池用。”谎言浓度降到18%。他咂摸咂摸嘴:“这个数在高诚区社交场合算正常误差范围。”旁边几个老矿工跟着练,防空洞里此起彼伏的“你们高诚区拿我们当电池”,跟矿上交接班喊号子似的。

阿昆蹲在角落翻婚托话术本,借完心眼手环跳到8.7。他负责混媒体区,婚托出身,见着记者就知道递什么话。小满把第8章用过的针孔摄像头拆了重装,塞进一个心环手环模型里,线头焊得歪歪扭扭但信号能通。她连上暗巷区防空洞的投影仪,铁头安排留守的互助会成员在菜市场大屏幕同步播放。

“测试三遍了啊。”小满拍了拍手环模型,“老赵,你那边屏幕亮不亮?”

菜市场大屏“滋啦”闪了一下,卖猪肉的老赵举着砍刀在画面里喊:“亮!就是有点偏色,你默哥脸跟猪肝一个色儿。”

防空洞里笑倒一片。

大会前一天深夜,林默手机震了。苏婉的加密消息,信号比上次稳了不少:“我明天值班时段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模拟器启动测试定在八点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陆承渊会在宴会厅应酬,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你们要动手就选这个时间窗口。另外——”

消息断了四十秒。林默盯着屏幕没动,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气不敢出。四十秒后消息续上:“我查了陆承渊的私人档案。他也是真心者出身,007号之前他是006号,老周是005号。他把老周抽干了,把我也抽了一半。他怕你,是因为你跟他一样是纯真心频率,但你比他多一样东西——你被抽过之后又长回来了。他没长回来,所以他得靠模拟器假装自己还有。”

林默把消息给老猫看。老猫蹲在面摊灶台边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苏婉这次说的,怀表上没显示谎言浓度。”

“她这条消息从值班室发的,值班室里没怀表。她不知道自己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林默把怀表揣好,站起来往防空洞出口走,“但我知道。”

他走到铁梯口停住,回头扫了一圈洞里二十张脸。“明天晚上七点半,铁头带十个人混宴会厅,阿昆带五个混媒体区,小满架直播。我七点四十五进实验室找苏婉——模拟器锚点接口需要我激活,我就给它激活,但激活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我说了算。”

大会当天傍晚六点,防空洞里二十个人最后一次核对流程。铁头把心眼值调到“维权者”模式,对着镜子练第三遍:“你们高诚区的人拿我们当电池用。”怀表谎言浓度12%。他自己信了,扭头冲林默一龇缺了门牙的牙床:“这回真不恶心了。”

阿昆把针孔手环戴左手腕,右手揣着婚托话术本当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记者问啥我都先夸他稿子写得好,再往深了聊。”小满把直播信号测了三遍,菜市场大屏亮起来时,老赵举着砍刀喊了一嗓子:“小满丫头,你默哥要是今晚回不来,这屏幕我帮你砸了!”

小满白他一眼:“砸什么砸,默哥肯定回来——他回来还得吃你家的猪头肉呢。”

林默最后一个走出防空洞。怀表上苏婉的信号在A区心环大厦位置稳定闪烁,信号强度比上次见面高了一截。老猫在面摊上塞给他一碗面,筷子都掰好了。“吃了再走。”

林默三口扒完,碗往桌上一搁。“七点四十五,我进实验室。八点整,铁头在宴会厅喊第一嗓子。八点半陆承渊启动模拟器的时候——”他拍了拍怀表,表盘上暗巷区的真心信号汇聚成一条光带,直指A区心环大厦方向,“让他启动,让他知道锚点被换成了什么。”

铁头把剁骨刀往腰后一别:“换成了啥?”

林默走到巷口,晚风灌进来,吹得怀表链子叮当响。“陆承渊拿真心当电池,”他回头看了铁头一眼,“咱们今晚就给他演示一下,电池漏液是什么后果。”

他拐进主街,怀表突然震了一下。表盘弹出一行新字:A区心环大厦地下三层,检测到高浓度真心信号——来源:苏婉。信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像被人临时加上去的:锚点接口已预热,等你来插。

林默盯着“等你来插”四个字看了两秒,把表揣回兜里。身后防空洞方向传来铁头一声吼:“都他娘的把手环擦亮点!今晚咱代表暗巷区全体驴——呸,全体人!”

小满的声音追上来:“铁头叔你口误了!”

“口误个屁,这叫战术坦诚!”

林默没回头,嘴角往上一扯。他摸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八点前别关实验室门。

三秒后回复:门开着。但陆承渊八点二十会下来检查预热数据。你只有二十五分钟。

林默把手机揣好,脚步加快。怀表上那条光带越来越亮,直直插进A区那片霓虹灯海里。他忽然想起老周照片背面那行歪扭的字,想起七只耳朵拼成的脑波采集图,想起苏婉蹲地上抠瓷砖时指甲缝里的灰。

二十五分钟,够用了。

第16章 年度评级大会

心城会展中心主会场三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全城同步直播的红色信号灯在摄像机顶端亮着。陆承渊的白西装在聚光灯下晃眼,他抬手往大屏一指——“绝对真诚人设包2.0,今日上线。”

曲线弹出来。平滑,优美,峰值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陆承渊的声音不疾不徐:“人类真心会累、会怕、会背叛。算法不会。”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林默把伪造观察员证件往胸前正了正。方既明给的这套东西倒是真货,照片是他本人,钢印对得上,连二维码扫出来都跳转“心城评级委员会特聘观察员”页面。小满坐在后排靠消防通道的位子,网格员马甲套在身上,正低头假装刷手机。

林默手往扶手上一搭,指腹蹭到个圆形凹槽。他低头扫了一眼,微型心环感应器嵌在扶手正中间,入场时刷票那一下,这东西已经把掌心汗液里的情绪数据摸了个干净。前后左右,每个座位都有,绿灯一闪一闪,像三千只偷窥的眼。

“陆总这套算法,”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扭头跟旁边人嘀咕,“我昨天试用了测试版,跟真的一模一样。”

林默没吭声,手从扶手上挪开。怀表在裤兜里震了半下,表盘隔着布料透出一点温热——这满场三千人,真心浓度低得跟真空似的。

大屏上曲线又跳了一组数据,陆承渊点着峰值:“看,这是模拟‘母亲拥抱孩子’场景时的真心波动。人类母亲抱自己孩子,曲线也就这样。但我们的算法——永远不会烦,永远不会累。”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林默也笑了,他低头摸出怀表,拇指按住侧边按钮,表盘上跳出一行小字:“强制共鸣·待命。目标:半径三米内。”

邻座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高诚区标配的珍珠耳钉和铂金心环,评分9.4,标签写着“某集团行政副总裁”。她正拿手机拍大屏,嘴角挂着标准八颗牙微笑。林默把怀表往扶手凹槽边上一贴,拇指按下确认键。

无声无息。表盘亮了一下,又灭了。

女高管的手环突然“嘀”了一声。她低头看,屏幕上评分从9.4往下掉——9.1,8.7,6.9,6.1。她瞪大眼,手环又弹回8.2,8.7,然后再次剧烈掉到6.3。

“什么情况?”她拍了两下手环,评分又蹿回9.4。旁边五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环,一个年轻男人骂了句脏话:“我操,我掉到5.8了——又回来了?”

女高管茫然四顾,声音有点发飘:“刚才那个感觉……是真人?”

“什么感觉?”旁边人问。

“有人……认真听我说话那种感觉。”她搓了搓胳膊,“我跟我老公结婚十二年,他都没给过我这感觉。”

林默把怀表收进掌心。表盘上一行小字跳出来:“强制共鸣完成。目标情绪差值:+2.3。连锁波动:周边五人已触发。”

陆承渊的大屏上,平滑曲线突然扎出一根毛刺。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翻页笔上按了两下,曲线恢复平滑。他笑着继续讲:“偶尔的算法波动,是系统在自我校准。”

林默看见他目光扫过来——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像探照灯。扫到第三排时停了半秒。

“小满。”林默低头对着领口微型麦克风说了两个字。

后排小满立刻站起来,拿网格员工作证朝旁边安保晃了晃:“新城区网格员,后排有个阿姨低血糖,我带她去医务室。”她搀起旁边一个真在打瞌睡的大妈就往侧门走,步伐稳当,虎牙咬着下嘴唇。

陆承渊收回目光,按了下耳麦。林默看得清楚,他嘴唇动了三个字的口型——“找到他。”

大屏切回主界面,陆承渊张开双臂:“谢谢各位。人设包2.0,今日起开放企业采购通道。散会。”

掌声响起来。同时响的还有出口处卷帘门落地的闷响。六个安保从两侧通道涌进来,领头的拿扩音器喊:“散场随机抽查,请各位配合出示证件。系统升级需要核验部分观众身份信息。”

人群骚动起来。女高管皱眉:“搞什么,我晚上还有饭局——”

林默弯腰系鞋带。怀表从掌心滑进鞋底,塞在鞋垫和脚弓之间,脚踩下去能感觉表壳的硬边。他直起身,小满已经绕到第三排侧面,网格员马甲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跟周围人差不多的米色针织衫。

“哥,东侧消防通道我看了,两个安保。”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不走消防通道。”林默往西侧扫了一眼,“陆承渊在台上那会儿,西侧安全门后面站了四个人。他算准了要跑的人会走消防通道。”

“那走哪儿?”

林默朝主席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拆背景板,陆承渊已经不见了,侧幕布后面有条员工通道,门口站了个穿灰制服的,正低头看手机。

“第二套方案。”林默说,“你去找刚才那个女高管,她手环刚才波动那么厉害,肯定被叫去单独‘核验’了。你混在她随行人员里,帮她骂两句系统故障,安保不敢拦高诚区的人。”

小满眼睛一亮:“那你呢?”

林默把观察员证件翻了个面,背面贴了张“设备维护”的临时标签——老猫昨晚用菜市场打印店搞出来的。“我去修大屏。”

“修大屏?”

“陆承渊刚才那根毛刺,后台肯定有记录。我去把记录删了,顺便看看他模拟器的后台端口开在哪儿。”

小满攥紧扶手,指节发白:“你疯了?那后面全是他们的人。”

林默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怀表在鞋底硌着脚心,硬邦邦的。“别慌,按第二套方案走。”他站起来拍了拍小满肩膀,“你带女高管从正门出去,出去之后别回头,直接去菜市场找老赵。我半小时没到,你让铁头把昨晚准备的直播信号切到全城大屏。”

“切什么内容?”

“切陆承渊刚才那根毛刺的慢放。三千人同时看见的东西,他删得掉后台,删不掉人眼。”

小满深吸一口气,虎牙在下嘴唇上咬出个白印子:“半小时。”

“半小时。”

小满转身往女高管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鞋里塞的什么?走路姿势跟踩了钉子似的。”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老周留下的东西。硌脚,但踏实。”

小满没再问,混进高诚区那堆人里,拿手机对着手环一顿拍:“王总您这评分波动得投诉啊,我帮您录证据——”声音又脆又亮,安保看了两眼,扭过头去。

林默往侧幕布方向走。灰制服还在看手机,他走过去时对方头都没抬。员工通道门推开,里头是条窄走廊,尽头传来陆承渊的声音,在打电话。

“……第三排靠过道那个,观察员证是假的。方既明给出去的号段我核对过了,少了一位校验码。”停顿两秒,“不用惊动会场,等他出来再收。我要活的。”

林默脚步没停。他摸出手机给老猫发了条消息:“后台端口开了吗?”

老猫秒回:“开了。你左前方第三个机柜,散热风扇底下,我昨晚塞的转接头还在。”

林默把手机揣好。走廊尽头,陆承渊挂了电话转过身,两人隔着十来米对了一眼。陆承渊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像在邀请他进办公室喝茶。

林默也笑了笑,弯腰把鞋带又系了一遍——这次是真系,顺便把怀表从鞋底摸出来攥在手心。表盘上跳出一行红字:“检测到高密度心眼信号。来源:陆承渊。心眼值:无法读取上限。”

第17章 零号协议

消防通道的铁门在身后合死,哐一声,像棺材盖扣严实了。

林默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四道灰制服堵在上下两个拐角。怀表在鞋底震得脚心发麻,表盘温度少说六十度往上,隔着鞋垫都烫得他脚趾蜷起来。

“林调解员,陆总请你回去补个签到手续。”领头的安保皮笑肉不笑,手按在腰侧电击棒上。

林默咧嘴:“补签要四个人?你们陆总排场挺大。”

“别为难我们——”

侧门吱呀推开。苏婉探出半个身子,白大褂领口别着访客证,头发散着,额角一层薄汗。她扫了一眼四个安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陆总请这位先生去VIP室单独演示。人我先带走,你们跟陆总核一下流程单。”

安保头子犹豫了半秒。苏婉已经把林默从墙边拽起来,指甲掐进他小臂,力道大得反常。

“走。”

设备间的门锁上之后,苏婉松开他,两只手撑着操作台喘气。台面上摊着七八块拆开的电路板,焊枪还热着。

“陆承渊的感应器认出了你的真心频率特征。”她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得像蛛网,“他启动了‘零号协议’——要把你的真心频率强行上传到全城心环网络。用你的真,替代他的假,让全城人以为你才是骗子。”

林默喉咙发干:“多久?”

“我清醒时段还剩不到十分钟。”苏婉抬手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他锁了我的算法模块,我连关个后台都关不掉。”

设备间正中央的屏幕突然亮了,血红倒计时从右上角砸下来——三分钟。数字每跳一下,机柜里就多一层嗡鸣。

苏婉扑到键盘前,十指翻飞,嘴里念经似的:“反向干扰……伪造术残存模块……锁死了锁死了全锁死了——”她猛拍了一下回车键,倒计时猛地顿住,从三分钟跳回九十秒。

“九十秒。”她鼻尖滴汗砸在空格键上,“够你跑,不够我拆。”

林默没跑。他摸出手机按了耳麦频道:“小满,观众席后排,站起来喊——林默在设备间,陆承渊要偷他的真心。有多大嗓门使多大嗓门。”

频道里静了一秒。小满的声音炸回来:“收到!”

直播画面切得比林默预想的快。他手机屏幕上,小满从观众席第三排弹起来的画面被导播切了全屏,虎牙咬着下嘴唇,嗓门亮得能掀屋顶:“林默在设备间!陆承渊要偷他的真心!”

全场哗然像开水泼进油锅。镜头猛甩,从舞台中央摇向设备间方向,连摇臂都在抖。

与此同时,会场侧门。方既明被两名法警夹在中间往里带,手铐换成了一次性扎带,勒得手腕发红。陆承渊叫他来“见证”零号协议合法性,协议文本就搁在签到台上,烫金封皮,第一页引用的法律条款标着粗体——心城宪法第一条第……他蹲下去系鞋带,戴铐的手在鞋底蹭了两下,指头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律师函草稿,字迹被汗洇花了一半。

他抬头看身边法警,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我要见检察官——现在。”

法警愣住。方既明拿膝盖顶着签到台站起来,草稿纸往对方胸前一拍:“宪法第一条,任何人不得强制采集他人情感数据。你们陆总引的这条是伪造的——真的第一条在我手里。”

检察官来得比想象中快。一个扎马尾的女检察官从媒体区挤过来,接过草稿扫了两眼,掏出手机直接拨上级:“心环大厦会场,宪法第一条款项被触发。对,现在,零号协议现场。”

消息传到大会指挥中心只用了四十秒。

倒计时停在四十七秒,不动了。屏幕弹窗跳出一行灰字:上传程序已暂停——法务审查介入。

苏婉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后背抵着机柜坐在地上,喘得像个跑完八百米的学生。她摸出张便签纸,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才写出一行字,塞进林默手心。

“陆承渊怕你——他怕你真的不怕暴露。”

林默低头看纸条。苏婉撑着机柜站起来,白大褂后腰洇湿一片,清醒时段还剩三十秒。她拿手指点了点林默胸口,没说话,转身推开设备间侧门,混进走廊里乱糟糟的人群。

林默站在设备间门口。直播镜头从三个角度怼过来,导播画中画切着他和倒计时屏幕。他把手伸进鞋里,怀表掏出来时表壳烫得能煎蛋,表链在掌心缠了两圈。

他举起怀表,对着最近那台摄像机镜头。

“陆承渊说我才是骗子——”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跳的灰字弹窗,“那我现在当着全城的面,把我自己拆给你们看。”

怀表盖弹开。表盘上真心标记密密麻麻亮成一片,暗巷区方向十几个光点连成线,小满的、铁头的、老猫的,全在闪。

“这块表认真心。它认了老周,认了暗巷区那帮被你们打成低分的人,也认了刚才那个把律师函草稿塞给检察官的方既明——”林默嘴角抽了一下,“虽然方律师这人心眼多得能筛米。”

观众席后排传来方既明一声干笑,被法警按回座位。

“它不认陆承渊。”林默把表盘转向镜头,真心标记图上陆承渊那个位置一片漆黑,连个光点都没有,“一个发明了心环评分系统的人,自己的真心频率是零。你们品品。”

弹幕在直播画面底部滚疯了。小满挤到前排,举着手机拍林默,另一只手在镜头外冲他比大拇指。

苏婉的纸条还攥在林默左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纸条折好塞进怀表夹层。

“零号协议要传我的真心频率,行啊。”他往设备间里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但我得先问一句——传完了,你们敢不敢把陆承渊的原始频率也放出来,全城同框比对?”

倒计时屏幕闪了闪,灰字弹窗底下蹦出一行新红字:检测到外部信号接入请求——来源:暗巷区防空洞。请求内容:直播推流。

铁头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出来:“默哥!老猫把推流器接上了!防空洞那帮人全在广场上举着手机看呢!”

林默把怀表往镜头前又递近两寸,表盘上真心标记图亮得晃眼。

“陆承渊,你偷我频率之前,先想想——全城人现在盯着的是我的表,还是你的脸?”

第18章 林默的软肋

林默把怀表往镜头前又递近两寸,表盘上真心标记图亮得晃眼。陆承渊在台上眯起眼,嘴角还挂着那副“请继续表演”的笑。

“七岁那年,我爸欠了赌债跑路。”林默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压过宴会厅的中央空调嗡鸣,“我妈把家里最后半袋米熬成粥,端到我面前说‘妈吃过了’。”

他顿了一拍。

“我信了三天。第四天放学早,我趴厨房门缝看见她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刮锅底那层米糊。”

台下有人倒抽气。前排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把心环往袖口里缩了缩。

“从那以后我学会一件事——别人说的话不能全信。”林默把怀表在掌心颠了颠,“‘我没事’‘我不饿’‘你不用管我’,这三句话我拆了二十多年。靠这本事调解了两千多起纠纷,帮人讨过薪、找过孩子、拦过跳楼的。”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

“但我最怕的不是骗子。是拆穿之后对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假装不知道’。”

弹幕滚过一行白字:“这话扎心了。”紧接着满屏都是“+1”。

林默越说越快,右手从胸前把怀表链子一拽,表盘怼到最近那台摄像机前。表壳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蹿,金属表面泛出暗红。他左手虎口贴上去,掌心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焦糊味飘出来。

“烫不烫?”他对着镜头咧了咧嘴,“烫。起泡了。我不松。”

小满在人群里踮脚喊:“默哥你手!”老猫从侧幕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把话咽回去。

“十二岁,福利院。”林默把表换到右手,左手心朝镜头晃了一下,水泡鼓得发亮,“有个阿姨,真心对我好。给我补袜子、偷着塞鸡蛋、睡前讲故事。整整一个月,我头一回觉得‘妈’这个字不是骂人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

“我刚学会喊她‘妈’,第二天她就调走了。走之前蹲下来捏我脸,说‘我会回来看你’。”林默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难看,“再也没回来。”

怀表嗡鸣声陡然拔高,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时的电流杂音。表盘上心眼值从47、58、73一路往上跳,眨眼间冲到满格。整块表在他掌心震得发颤。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林默把表贴回胸口烫伤处,白大褂洇出一小片血渍,“不主动要真心,就不算亏。”

满格心眼值炸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脉冲。宴会厅三百多只心环同时跳红,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像一屋子闹钟集体发疯。大屏上弹出一行加粗红字:检测到真实情感波动,来源:非算法,置信度99.7%。

第一个哭出声的是高诚区女评委。她坐在第三排,五十来岁,珍珠项链配香奈儿套装,此刻妆花了一脸。她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镶钻心环,手抖得解不开搭扣,干脆整条胳膊往桌角一磕,心环崩飞出去,在瓷砖地上弹了两下。

“我儿子上个月问我——”她声音劈了,“‘妈妈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我查了心环评分才回答他。9.2分。我居然靠评分回答这种话。”

她蹲下去捡心环,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这破玩意儿给我打9.2,我儿子问我爱不爱他,我信它不信自己。”

第二个摘心环的是个年轻男人,西装袖口还别着高诚区商会徽章。他没说话,把心环搁桌上,用咖啡杯底碾了两下。第三个、第四个……红色警报连成片,像传染病。有人捂着脸哭,有人盯着自己心环发呆,有个老头把心环扔进香槟塔,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陆承渊面前的控制台疯了。屏幕上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刷,红色警告框叠了十几层,“数据冲突:无法归类”弹窗一个压一个。他伸手去敲键盘,指尖碰到空格键又缩回来——系统正在拿林默的真心波动跟算法样本做比对,比到第三轮就卡死了。它分不清哪个是“林默的真心”,哪个是“自己生成的算法”,逻辑判定原地打转。

“关掉直播。”陆承渊对着耳麦低吼,嗓子劈了叉。

指挥中心回话的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调子:“陆总,宪法第一条款项已触发。直播受法律保护,强行切断面临刑事指控。建议您——”

“建议个屁!”陆承渊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震翻了半杯凉掉的咖啡。

林默站在设备间门口喘粗气,左手心水泡破了,脓水混血往下滴。他把怀表从胸口揭下来,表壳上沾着皮肉碎屑,真心标记图还在闪。他对着镜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我不是来拆穿谁的——”

他停了两秒。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那边气泡破裂的声音。

“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林默,也怕被辜负。”

弹幕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

“草我哭了”“这大哥真狠”“手都烫烂了”“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别拦我我要去暗巷区找他”“全城心环跳红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1”“+10086”……

小满举着手机拍林默,自己眼泪糊了一脸,虎牙咬着下嘴唇咬出白印。老猫从侧幕冲出来,一把攥住林默左手腕:“走,后门有急救箱——”

林默没动。他盯着台上陆承渊,把怀表重新揣回胸口,表壳隔着布料烫得他嘶了一声。“陆总,你那个模拟系统——现在能分清我跟它自己了吗?”

陆承渊站在满屏红色警报中间,手指头在控制台边缘抠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宴会厅外,全城心环网络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红色潮汐。暗巷区防空洞广场上,铁头举着手机看直播,身后两百多号人挤在投影幕布前,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把心环摘下来往地上摔。适配区写字楼里,一个白领盯着自己手腕上跳红的环,转头对同事说:“中午吃饭我请,不AA了。”同事愣了半天:“你心环坏了?”

高诚区某栋别墅里,一个老太太把孙子叫到跟前:“奶奶跟你说实话,你爸小时候考试不及格,我替他瞒了二十年——”

直播画面里,林默被老猫和小满一左一右架着往侧门撤。他回头冲镜头喊了最后一嗓子:“陆承渊!你偷我频率之前先想想——全城人现在盯着的,是我的表,还是你的脸?”

弹幕刷过一片“哈哈哈哈哈哈”。陆承渊的脸在控制台屏幕反光里绿得发青。

侧门关上之前,林默听见苏婉的声音从走廊拐角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烫伤得用冷水冲十五分钟,别抹牙膏。”

老猫骂骂咧咧:“这娘们儿到底站哪头?”

林默把烫伤的左手举到眼前,水泡连成片,指纹都烫平了。怀表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表盘上多了一行小字,苏婉的加密频段发来的:锚点接口被你烫短路了。陆承渊的模拟器重启需要四十分钟。跑。

他嘴角抽了抽,把表揣好,跟着老猫往消防通道跑。小满在后面追,鞋底打滑差点摔个跟头:“默哥!全城心环网络跳红潮汐——铁头叔说暗巷区那边有人开始搞‘真心夜谈会’了,问你回不回去主持!”

林默头也不回:“让他先顶着!我手疼!”

“你手疼还跑这么快?”

“手疼跟跑得快有冲突吗?”

第19章 陆承渊的真心

警报声把宴会厅的水晶灯震得直晃。

陆承渊后退两步,后腰撞上控制台,一排按钮硌进脊椎。他低头看了一眼闪红的屏幕,突然笑了。那种笑林默见过——骗子被拆穿后放弃表演的真空笑,嘴角扯着,眼底什么也没有。

“你以为你赢了?”陆承渊抬手扯下心环手环,金属扣崩开,手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做模拟器吗?”

他撸起西装袖子,露出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从腕骨爬到小臂中段,皮肤皱缩发亮,像被什么烫过之后又拿钝器刮了一遍。“心环强制抽取真心频率留下的。”他把手腕往林默方向一递,“十五年前,心城第一批真心者,编号006。比老周晚一年被猎。”

林默没动。怀表在兜里烫得厉害。

“我原名陆诚。”陆承渊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盖一层皮,“十五岁之前,我在高诚区一个私人会所里住着。单间,带独立卫浴,每天有人送饭。听着不错吧?”

他笑了一声,喉咙里像卡了沙子。

“他们管我叫‘情感血包’。每周三下午,会所老板带客人来,拿导管接我心环接口,抽我的真心频率。抽完了灌一杯糖水,让我躺半小时,再抽下一拨。客人拿我的频率去刷真诚评分——相亲、谈生意、竞选业委会,全好使。”

方既明在旁听席上动了一下。陆承渊没看他。

“抽到第三年,我连哭都哭不出来。脑子知道该哭,脸不动。他们嫌我出频率太慢,换了台大功率的,抽完直接把我扔垃圾站。冬天,零下四度,我身上就一件单衣。”他顿了一下,“垃圾站的老头拿棉被把我裹回去,喂了三天米汤,我才想起来自己叫陆诚。”

林默注意到他把左手藏到了背后。那只手在痉挛,指节一下一下地抽。

“后来我花了十年研究出一套算法。”陆承渊的声音平了下来,甚至带点讲课的耐心,“能模拟出比真人更真诚的波动曲线。真人真心有起伏,有犹豫,有藏不住的小破绽。我的算法没有。它比真心还真。”

他抬手朝宴会厅穹顶比了个手势,像在介绍自己的作品。“全城人用上它,就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当年抽我的那些人,他们儿子女儿相亲,拿算法匹配——对面是人是狗分不出来。他们去会所消费,买到的‘真心陪伴’是我写的代码。真心变成没人稀罕的东西,烂大街,一块钱三斤。”

“所以你造模拟器,是为了让全城人陪你一起分不清?”林默开口了。

“是让全城人陪我一起——不稀罕。”陆承渊把“不稀罕”三个字咬得很重。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陆承渊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又撞上控制台。

“你说完了?”林默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壳还带着体温。

“你要干什么?”

“你说你十五年没哭过。”林默把表贴到陆承渊手腕那道旧疤上,“我让你看看老周。”

怀表震了一下,表盘亮起一圈暖光。“真心共鸣·记忆共享”启动的瞬间,陆承渊整个人绷直了,后脑勺磕在控制台边沿。

老周的记忆灌进来。导管插进心环接口,牙关咬紧,第一颗牙碎在嘴里的时候他咽下去了。第二颗,第三颗。全程没吭一声。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记录仪说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告诉默哥,别学我,别替人扛。”

陆承渊浑身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西装前襟上。他蹲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两只手捂住脸,嚎出来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老周……老周当年还分过我半块馒头……”他反复念叨这一句,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他分过我半块馒头……他自己就剩半个……”

林默把怀表收回来。表盘上,陆承渊那个位置亮起一个极暗的光点,像快灭的炭。

苏婉靠在墙边,手环上的倒计时跳着最后几分钟。她盯着蹲在地上的陆承渊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陆承渊,你改造我脑波的时候,留了百分之一的真心碎片没删。”

陆承渊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你怕自己太孤独,想留个能说真话的人。”苏婉说这话时没带任何情绪,像在念实验报告。

陆承渊嘴唇哆嗦,没发出声。

苏婉转向林默。“手术我做。把我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算法全切了。”她把手环摘下来,搁在旁边的香槟台上,“我想试试只靠百分之一真心活着是什么感觉。”

方既明从旁听席站起来,手铐链子哗啦响。他举着戴铐的双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自首。老周的死——我帮陆承渊处理过现场。垃圾站那晚,是我把老周从会所后门拖出去的。我有责任。”

铁头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刚才挣扎时鞋都蹬掉一只。保安一松手,他光着一只脚冲上台,一把揪住陆承渊的西装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哭什么哭!”铁头嗓门大得穹顶都在震,“你欠默哥的账还没算完呢——暗巷区两百多号人的情感数据被你抽过,你说怎么赔?”

陆承渊被他拎着,脚跟离地两寸,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唇动了动:“赔……我赔。”

“拿什么赔?你那个破模拟器能当饭吃?”

“数据还回去。”林默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抽走的频率有备份,存在零号实验室服务器里。原路返还,暗巷区那两百多号人的真心波动就能恢复。”

铁头扭头看他:“真能还?”

“能还多少还多少。被抽走超过三年的,衰减肯定有,但总比没有强。”

铁头把陆承渊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你现在就还。一台一台解,一家一家送,少一个人我拿剁骨刀上你办公室坐着。”

陆承渊蹲在地上点头,鼻涕泡冒了一个,自己拿袖子擦了。

苏婉已经走到设备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默:“手术定后天。你最好在场——切算法的时候要是出岔子,你那块表能当备用心跳监测仪使。”

林默把怀表揣回兜里,表壳贴着胸口,温的。

“后天几点?”

“早上八点。别迟到。”苏婉推开门,又停住,“迟到我也切。”

门关上了。小满从侧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虎牙咬着下嘴唇,手机还举着直播:“默哥,弹幕问——陆承渊那半块馒头的事是真的假的?”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抹脸的陆承渊。

“问他。”

陆承渊擤了把鼻涕,闷声闷气:“真的。白菜馅的。老周那天自己就剩一个,掰了一半给我,说他减肥。”

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周那体格减个屁肥。”

宴会厅穹顶的警报灯终于停了。满屏红色退下去,露出底下正常的蓝光。林默往侧门走,老猫从后面追上来递了瓶矿泉水:“哥,手给我看看。”

林默把左手伸出来。水泡连成片,指纹都烫平了,看着吓人。

“疼不疼?”

“你试试?”

老猫拧开瓶盖往他手上倒水:“苏婉刚才说烫伤冲十五分钟——她到底是哪头的?”

林默看着水流冲过水泡表面,嘶了一声。“她哪头都不是。她刚把自己的算法切了,后天早上八点。”

“那咱去不去?”

“去。万一她切到一半后悔了,总得有个人按着她。”

老猫嘬牙花子:“你这叫去帮忙还是去当保安?”

第20章 先付真心者不亏

议长敲了三次锤子才把场子压住。

“方既明,你提交的证据链编号零到十七,缺一个零号。”议长把电子屏转向证人席,“零号协议本身呢?”

方既明站起来,西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这跟他从前一身高定判若两人。他推了推眼镜:“零号协议原件在陆承渊手里。我拿不到。但我能证明它存在——用苏婉的远程作证。”

大屏幕上跳出苏婉的画面。她坐在医院病房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背景是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我以零号协议前技术执行人身份作证。”苏婉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协议核心算法是抽取真心者脑波,压缩成可售卖的情感包。暗巷区两百一十七名居民被抽频率,最长者持续三年零四个月。”

台下哗然。议长又敲锤子:“安静!”

“我补充一点。”苏婉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针头,“算法后门是我留的。陆承渊不知道。”

方既明接话:“所以证据链完整。零号协议违法,铁证。”

投票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全民公投,百分之八十一赞成。《新真心法案》全票通过——废除心环评分强制展示,改为真实互动记录双向可见,任何机构不得将心环评分作为准入条件。铁头在暗巷区广场上看的直播,当场把搪瓷缸摔了,又捡起来说“摔早了,等改名再摔”。

改名文件是三天后下来的。暗巷区正式更名“新诚区”。铁头被推举为第一任社区主任,上任第一件事,拎着剁骨刀走到菜市场门口,把挂了十年的“低分者慎入”铁牌子撬下来,横在膝盖上一掰两半。

“谁再敢挂回去,”他把两半铁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我把他挂上去。”

小满的真心网格员考核是铁头监考的。最后一题是铁头自己出的:“菜市场东头王婆卖瓜老说甜,西头李叔卖瓜老说凑合,你信谁?”小满答:“我切开尝一口。”铁头当场拍桌子:“过了!”

她拿到手环那天,跑到调解室给林默看。心环上不再显示数字评分,只亮着一行小字:真话率100%,心眼值3。

“才3?”林默瞥了一眼。

“铁头叔说我太实诚,跟人砍价都先报底价。”小满虎牙一龇,“但他说了,新诚区就缺这种缺心眼的。”

林默接过她的手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回去:“留着。比那些九十分以上的有用。”

新评级系统负责人来找林默那天,带了份红头文件。任命书,请他出任新诚区评级顾问,副处级待遇,配独立办公室。

“您有实战经验,又懂系统漏洞。”来人笑得标准,露出八颗牙,“这位置非您莫属。”

林默把文件推回去:“我调解纠纷行,坐办公室不行。”

“待遇可以再谈——”

“不是待遇的事。”林默从抽屉里摸出块旧木板,上头是他昨晚拿记号笔写的字,“我给自己安排了新岗位。”

来人凑近一看——“新诚区真心调解室:看破更要说破,但先说自己的破。”

“您这……连个公章都没有。”

“要公章干什么?”林默把木板往门口一挂,拿锤子钉了两颗钉子,“来调解的人又不看公章,看的是我这张脸有没有说假话。”

来人走了。老猫蹲在门槛上啃苹果,含含糊糊:“副处级啊哥,你就这么推了?”

“你替我可惜?”

“我可惜那间办公室。”老猫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抛,“能改造成麻将室。”

陆承渊的信是三天后到的。律师转交,牛皮纸信封,封口压了火漆印——还是心环大厦的徽记。林默拆开,里头一张白纸,钢笔字只有一行: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真心对待是什么感觉。”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把信纸折成四折,塞进怀表夹层。表盘内侧新刻了一行字,他昨天找巷口修表的老孙头刻的——“先付真心者,不亏。”

老孙头刻完还问了一句:“谁写的?”

“我写的。”

“屁。你哪有这文采。”

林默没跟他争。他蹲在调解室门口吃老赵送的猪头肉,肥的瘦的切了一饭盒,老赵还搭了半头蒜。小满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晃着一副新心环手环,外壳锃亮,还没拆封。

“铁头叔让我问你,这玩意儿以后还戴不戴?新诚区好多人问呢。”

林默接过手环翻了两下,直接拉开抽屉扔进去。抽屉里已经躺了七八副,都是这些天街坊送来的。

“不戴了。”他咬了口猪头肉,蒜味冲鼻子,“以后新诚区的人互相判断真假,靠眼睛看、靠日子磨——不靠机器。”

小满蹲下来,从饭盒里偷了片猪耳朵:“那要是看走眼了呢?”

“看走眼就认栽。下回长记性。”林默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比机器强。机器告诉你这人九十分,你信了,结果他坑你,你连自己为什么上当都想不明白。自己看走眼,至少知道错在哪儿。”

小满嚼着猪耳朵点头,又偷了一片。

傍晚林默坐调解室里翻老周的旧笔记本。本子皮都掉了,拿透明胶粘过三回。前面记的全是暗巷区鸡毛蒜皮的调解记录——东家丢鸡西家骂街,谁家孩子把谁家玻璃砸了。翻到最后一页,是老周写的“真心者守则”草稿,钢笔水洇了半边,只写了一条:

“先付真心的人,可能亏一次两次,但不会亏一辈子。”

底下大片空白,像是老周写到这儿停笔了,或者没来得及写第二条。林默从桌上摸出支圆珠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被亏了之后还愿意再付的,才是真本事。”

窗外新诚区菜市场正热闹。老赵的吆喝声从喇叭里挤出来:“猪头肉——新鲜猪头肉——不新鲜不要钱——”小满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夹在里头:“王婆你这黄瓜都蔫了还卖三块?两块五行不行?不行我走了啊——行行行两块八,给我装袋!”

怀表挂在林默胸前,表盘上的真心信号光斑散开了。从前密密麻麻挤成一片红疙瘩,现在散成一小簇一小簇,像星星落在每一条巷子里。菜市场方向最密,调解室门口第二密。

苏婉的手术排在下周。方既明的案子下月开庭。陆承渊的判决还没下来,林默打算到时候去旁听——他还没想好坐旁听席还是坐证人席,反正得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上那行新刻字,笑了。

“先付真心者,不亏。这话谁写的来着?”他拿指腹蹭了蹭表壳,“哦,我自己。”

抽屉里那副新心环手环闪了一下,自动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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