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体重一百四十二斤,脚肿得穿不进任何一双自己的鞋。
每天早上起床,我得先在床边坐三分钟,等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过去,再扶着墙站起来。肚子大得像一口锅,压得我走路都要往后仰。
那段时间我唯一的乐趣,是晚上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里面那个小东西踢我。
他踢得很有规律,一脚,停两秒,再一脚。
我跟他说话:"你轻点,妈妈肋骨要断了。"
他就再踢一脚。
何斌那时候已经不跟我睡了。他说我翻身动静大,影响他第二天上班,搬去了次卧。次卧的门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关上,关得"咔哒"一声,很清脆。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床上,肚子占了大半个位置,剩下的地方,放一个枕头,一床薄被。
那段时间我常想,一个女人怀孕,到底是在孕育一个孩子,还是在孕育一场孤独。
后来我明白了,都不是。
是在孕育一场清算。
二
我叫苏念,三十岁,在市第三小学教语文。
何斌是我相亲认识的,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国企做财务,人长得周正,话不多,见面第三次就说"我妈想见见你"。
我妈那时候还在。她得了肺癌,晚期,住在县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妈可能等不到你结婚了。"
我说:"妈,你别瞎说,你能等到。"
她笑了笑,说:"那个小何,我见过照片,看着老实。老实就好,妈这辈子就是被你爸那个不老实的害了。"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跟人跑了,跑到南方,再没回来。
所以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嫁个老实人。
我嫁了。
何斌确实老实。
老实到我说什么他都点头,老实到他妈说什么他也点头。
一个男人,如果对谁都点头,那他其实对谁都没点头。
三
我婆婆姓张,叫张桂芬,退休前是镇上小学的教导主任。
她这个人,一辈子管人管惯了。管学生,管老师,退休了没得管,就来管我。
结婚第一年,她来城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做了这些事:
把我衣柜里的裙子都拿出来,一条一条点评:"这条太短,穿出去像什么样子。""这条领口太低,你是有丈夫的人了。""这条颜色太艳,不正经。"
把我买的护肤品收进柜子最里面,说:"这些化学东西,抹了以后生不出孩子。"
把我的工资卡要过去,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妈帮你们攒着。"
何斌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我那时候还想,忍一忍吧,老人家嘛,过完年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把工资卡要了回来。
她脸拉得老长,说:"怎么,还怕妈贪你的钱?"
我说:"妈,不是怕您贪,是我要交房租。"
她"哼"了一声,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从那天起,我在她心里就有了一个标签:不听话。
四
怀孕是第二年冬天的事。
我测出两条杠那天,手抖得拿不住验孕棒。何斌看了一眼,说:"哦,怀了。"
就三个字。哦,怀了。
我当时想,也许男人都这样,反应慢。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反应慢。他是先给他妈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念念啊!"她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开,"怀上了?几个月了?"
"刚测出来。"
"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我跟你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你别乱动,别上班了,请假!"
"妈,我才刚怀上,医生说正常上班没事。"
"医生懂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我生了三个,我还不懂?你听我的,请假!"
我没请。
我教的是六年级,四十三个学生,马上要期末考试,我走了没人带。
婆婆为这事,在电话里骂了何斌半个小时,说他"管不住老婆"。
何斌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你就不能顺着我妈一点?"
"我顺着她,谁顺着我那四十三个人?"
他没说话,回次卧去了。
从那天起,他关门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五
怀孕四个月,婆婆从老家来了。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她的换洗衣服,一个装着一堆瓶瓶罐罐。
那些瓶瓶罐罐里,是各种中药。有黑的,有褐的,有粉末状的,还有几包用黄纸包着的,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
"这是我托人从山上求的,"她把黄纸包放在桌上,"保生儿子的。"
我看着那包黄纸,头皮发麻。
"妈,这些东西不能乱吃,我现在怀孕,医生说要忌口。"
"忌什么口!"她把眼一瞪,"我当年怀何斌的时候,天天喝这个,你看他不是好好的?"
"妈,这个没有科学依据——"
"科学科学,"她打断我,"你那科学能保证生儿子吗?"
我说不出话。
何斌在旁边,低头玩手机,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那锅药还是熬了。
黑乎乎的一锅,味道冲得整个屋子都是苦味。婆婆端到我面前,说:"喝。"
"妈,我不喝。"
"你喝不喝?"
"我不喝。"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烫了她自己的手。
"好啊,"她冷笑,"你不喝,你生了女儿,你自己负责。"
"生女儿怎么了?"
"生女儿,"她一字一句,"就是断子绝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卫生间吐了很久。不是因为孕吐,是因为憋气。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蹲在地上,让水声盖住我的哭声。
我不想让何斌听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他听见。也许是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他能自己走过来,敲敲门,问一句"你还好吗"。
他没有。
那扇次卧的门,十点准时关上了。
六
怀孕七个月,婆婆开始张罗"看男女"。
她托了个熟人,在城郊一家小诊所。她说那家的B超"看得准",还说"给点钱,人家会告诉你"。
我不去。
我说:"妈,国家规定不能查性别。"
"谁查了?"她眼睛一瞪,"我们是去看看孩子发育好不好,顺便问问。"
"我不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
"您去吧,"我说,"您去了也看不见我肚子里的。"
她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半个小时,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哭。
她哭得很有章法。先是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然后是抽气,一声比一声长;最后是拍大腿,一边拍一边念:"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个媳妇进门,连孙子都不让我看一眼……"
何斌从次卧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最后说:"妈,你别哭了,我跟她说。"
他把我拉进卧室。
"你就去一趟怎么了?"
"何斌,"我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查性别是违法的?"
"没人查,"他说,"就去看看,人家不会说的。"
"那你去跟医生说,'我们不查性别,我们只是看看'?"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就这一个心愿。"
"那我呢?"我问,"我就这一个孩子,我想让他平平安安生下来,这个心愿算不算?"
他低下头,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别总拿孩子说事。"
我愣住了。
我怀着他的孩子,八个月,脚肿得穿不上鞋,夜里抽筋疼得坐起来哭,我"拿孩子说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凌晨两点。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着地,"哗啦哗啦"的。
我摸着肚子,跟里面那个小东西说:"你听好了,不管你是男是女,妈妈都要你。"
他踢了我一脚。
很轻的一脚,像是在说"知道了"。
七
怀孕八个月零三天,那天是周六。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的,把窗户打得一片模糊。
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何斌去开门,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我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这是你三叔,"婆婆说,"在司法局上班。"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肚子沉得我晃了一下。
"妈,您这是……"
"坐吧,"婆婆把包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下了,"今天把话说清楚。"
那个"三叔"打开公文包,抽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
白纸黑字,标题五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妈,"我抬起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把字签了,孩子生下来留下,你走。"
"孩子留下?"
"孩子是我们何家的种。"
"房子呢?"
"房子是我出的首付,写的是我儿子的名。"
"车呢?"
"车是我儿子买的。"
"我呢?"
"你,"她放下茶杯,"净身出户。"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妈,我怀的是您的孙子。"
"孙子我要,"她说,"你,我不要。"
八
我转头看何斌。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手机。
"何斌。"
他没回头。
"何斌,你说话。"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听我妈的。"
四个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了一下,很重,像有人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听我妈的。"
"何斌,"我的声音在抖,"我怀着你的孩子,八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可我妈说得也有道理。房子是她出的钱,车是我买的,你……你没出什么。"
"我没出什么?"
我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何斌,我们结婚三年。这三年,房贷谁还的?我。水电煤气谁交的?我。你妈住院两次,谁陪的床?我。你去年做手术,谁签的字?我。"
"你出了什么?"
他不说话。
"你出了什么,何斌?"
"我……"
"你出了一张嘴,"我说,"天天说'听我妈的'。"
九
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踢,是顶,是闷闷的胀。这一次,是从后腰一直绞到小腹,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
我扶住沙发,弯下腰。
"念念?"何斌往前一步。
"别碰我。"
我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疼过去。
婆婆在旁边说:"别装了,我跟你说,这招我见多了。"
我抬起头看她。
"您说什么?"
"我说你别装,"她把协议往前推了推,"签吧,签完了大家都清静。"
那阵疼又来了。
这一次更厉害,我整个人往下滑,膝盖磕在茶几角上,"咚"的一声。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短的呻吟。
何斌终于过来了,蹲下扶我:"念念!念念你怎么了?"
"打120。"我说。
"啊?"
"打120!"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掏了三次才掏出来。
婆婆在沙发上站起来,脸色有点变:"不至于吧……"
我抓着何斌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何斌,"我喘着气,"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记住今天。"
他的脸,白得像纸。
十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二分钟。
两个穿着蓝衣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第一句话是:"几个月了?"
"八个月。"
"见红了吗?"
"没有。"
"破水了吗?"
"没有。"
"先上车。"
他们把我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份协议。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那……那协议……"
急救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娘,人都这样了,还协议?"
她没说话。
担架抬出门的时候,雨下大了。雨点打在担架的塑料布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楼道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何斌跟在旁边,一直在说:"没事的,没事的。"
我闭着眼睛,一句话没说。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B超。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眉头皱得很紧。
"有早产迹象,宫缩规律,宫口开了一指。"
"能保吗?"我问。
"尽量保,"她说,"先住院,卧床,打保胎针。你这个月份,能多保一天是一天。"
她顿了顿,又说:"家属呢?"
"在外面。"
"让他进来,签字。"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岁。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妈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个家。"
我说:"妈,你就是我的家。"
她笑了笑,说:"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家,妈就放心了。"
现在,我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怀着八个月的孩子,婆家拿着一份离婚协议。
我摸了摸肚子。
"别怕,"我说,"妈妈在。"
十一
住院的第一天,何斌来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粥,白粥,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妈熬的。"他说。
"放那儿吧。"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医生说要注意什么?"他问。
"卧床,别动,打针。"
"哦。"
沉默。
"何斌。"
"嗯?"
"协议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协议?"
"离婚协议。"我说,"你妈带来的那份。"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那个……先不说了,你先养身体。"
"我问你,协议呢?"
"在我妈那儿。"
"你还想让我签吗?"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三年,我给他洗过衣服,做过饭,陪他熬过他爸去世的那半年,他抱着我哭,说"念念,以后我就只有你了"。
现在他站在我的病床前,为了一份协议,连一句"我不签"都说不出来。
"何斌,"我说,"你出去吧。"
"念念——"
"出去。"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几个字:
"妈,她不肯……"
十二
住院的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没进病房,在走廊里跟何斌说话,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住了三天了,一天八百,这钱谁出?"
"妈,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说错了吗?她自己要住的,凭什么我们出钱?"
"妈……"
"你听我的,明天就让她出院。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我当年生你,在地里干活,疼了自己走回家,生下来你八斤二两。"
我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话。
隔壁床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也是保胎,她妈妈在旁边陪着,正在给她削苹果。
她妈妈听见走廊里的话,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心疼。
我冲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她妈妈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削得很慢。
那天下午,我让护士帮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妈的妹妹,我小姨。
我小姨在隔壁市,开一个小卖部,人很泼辣,我妈走了以后,她是家里唯一还管我的人。
电话接通,我小姨在那头"喂"了一声。
"小姨。"
"念念?"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
"小姨,"我说,"我在医院。"
"医院?!"
"我没事,"我赶紧说,"就是保胎。你别急。"
"保什么胎?你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生吗?"
"有点早产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婆家呢?"
我没说话。
"念念,"我小姨的声音沉下来了,"你婆家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看着天花板那块像鸟的水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姨,"我说,"他们让我签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像是拍了下桌子。
"我明天就来。"
十三
我小姨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拎着一个大包,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半,脸冻得通红。
她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我,看了半天,眼圈就红了。
"瘦了。"
"小姨,我这是怀孕,胖了四十斤。"
"胖什么胖,"她抹了把眼睛,"脸都尖了。"
她放下包,四下看了看:"你男人呢?"
"上班。"
"上班?"她冷笑一声,"老婆躺在医院,他上班?"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姨,"我拉住她,"你别去。"
"我去问问他,他还是不是人。"
"小姨,"我说,"你现在去,他们只会说我不懂事,叫娘家人来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好了。"
我让小姨把床头摇起来,靠在枕头上,慢慢说。
"他们想要孩子,又不想给钱。他们想让我净身出户,还想要我生的孩子。"
"那就先顺着他们。"
"顺着?"我小姨瞪眼,"你疯了?"
"小姨,"我说,"你听我说完。"
十四
我的计划很简单。
第一,签字。
第二,加条件。
第三,等。
"等什么?"我小姨问。
"等孩子出生。"
我摸了摸肚子。
"他们现在敢这么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肚子里是什么。他们赌的是男孩。可就算是男孩,只要孩子一出生,主动权就在我手里。"
"为什么?"
"因为哺乳期的孩子,法院原则上判给母亲。"我说,"这一点,我早就查过了。"
我小姨愣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住院第一天。"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念念,"她说,"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得心疼死。"
"我妈要是看见我这样,"我说,"她得先骂我一顿,骂我当初不听她的话。"
"她当初说什么了?"
"她说,'老实就好'。"
我小姨"噗"地笑了,笑完叹了口气。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看人看走眼。"
"所以我看得准点。"
十五
第二天,我让何斌把婆婆叫来。
病房里,我靠在床头,小姨坐在旁边,何斌站在墙角,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份协议。
"妈,"我说,"我签。"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孩子归我。"
婆婆的脸沉下来:"孩子是我们何家的——"
"妈,"我打断她,"孩子在我肚子里,我生,我养,跟我姓。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不签,我拖到生,生完了法院见。"
她张了张嘴。
"第二,"我继续说,"我不净身出户。房子归你儿子,车归你儿子,但我要二十万。"
"二十万?!"她跳起来,"你抢钱啊!"
"我这三年还的房贷,一共十一万八。我陪床、伺候、贴补的钱,我自己都懒得算。二十万,是打了折的。"
"没有!"
"那就法院见。"
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何斌在旁边小声说:"妈,给她吧……"
"你闭嘴!"
我看着她,慢慢说:"妈,您想清楚。您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理由是您逼我签协议、逼我引产。您退休前是教导主任,最要面子,这事要是传出去——"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说,"我是跟您商量。"
"我们何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东西!"
"妈,"我笑了一下,"您儿子娶的,不是东西,是人。"
"人是有脾气的。"
十六
协议改了三天。
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
一、双方自愿离婚。
二、婚生子(女)由女方抚养,男方不支付抚养费,也不享有探视权。
三、房产、车辆归男方所有。
四、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二十万元。
五、双方无其他争议。
签字那天是周三,在病房里,何斌带了笔,我小姨当见证人。
我躺在床上,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拿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何斌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念念……"
"别说话。"
我签了。
签完,把笔放下,把协议推过去。
婆婆一把抢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孩子由女方抚养"那条,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笑了。
"行,"她说,"这下清静了。"
她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对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回生的要是丫头,你自己养着,别来找我们。"
我看着她。
"您放心,"我说,"不管是儿是女,我都不会来找您。"
"哼,"她冷笑,"丫头片子,谁稀罕。"
门关上了。
我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小姨握着我的手,手很凉。
"念念,"她小声说,"你哭吧,小姨在。"
"小姨,"我说,"我不哭。"
"为什么?"
"因为我赢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只鸟形状的水渍。
"小姨,你信不信,用不了一个月,她会跪着来求我。"
我小姨愣了半天,说:"你哪来的底气?"
我摸了摸肚子。
"我有两个。"
十七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天。
保胎针一天两针,打在后腰上,针很长,扎进去的时候酸得整条腿都在抖。
我数过,二十天,四十针。
左右屁股轮流打,打到后来,两边都是硬块,护士找位置都要摸半天。
隔壁床的小姑娘,保到三十二周,生了,是个女孩,五斤二两。她抱着孩子哭,她妈在旁边也哭。
我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暖。
我那时候三十二周加四天。
医生说:"再撑一周,孩子出来就好带了。"
我撑。
每天早上,我摸着肚子跟里面说:"再等等,再等一周。"
他们俩——我后来才知道是俩——就一起踢我。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肚子太大,孩子在乱动。
现在想想,他们那时候就在打架了。
十八
发作是在第三十三周零两天的凌晨。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一阵剧痛惊醒。
那种疼,跟之前的宫缩完全不一样。之前是收紧,是闷,是能忍的。这一次,是从腰上劈下来的一刀,把我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破水了!"
"几周?"
"三十三加二。"
"叫医生!推产房!"
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我小姨跟在后面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念念!念念你别怕!"
我想说话,说不出来。
疼。
那种疼,不是人受的。像有人拿手从里面撕你,撕开,再撕开。
医生在旁边喊:"用力!"
"深呼吸!"
"再来一次!"
我抓着床栏,指甲都掐断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哭。
很响,很亮,像一把小刀,划开了整个产房。
"出来了!男孩!"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产床上。
然后医生说:"等等,还有一个。"
我:"……"
"还有一个!"
"用力!"
我已经没力气了,但还是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劲使了出来。
第二声哭。
比第一声细一点,软一点。
"女孩!"
产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护士笑了:"恭喜啊,龙凤胎!"
我躺在产床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十九
护士抱着孩子出去报喜的时候,我听见了走廊里的声音。
"恭喜!"
"龙凤胎!哥哥先出来的!"
"母子平安!"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很急,"哒哒哒"的。
再然后,是"扑通"一声。
那个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很闷,很重,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我小姨后来跟我描述的时候,笑得直拍大腿。
她说,护士把孩子抱出来,念了那句"恭喜,龙凤胎,哥哥先出来的",我婆婆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先是不敢相信:"什么?两个?"
护士说:"对,两个,一男一女。"
然后她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最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冲进病房——
那时候我还在产房观察,她被护士拦在门外,就跪在病房门口,冲着产房的方向磕头。
一边磕一边喊:"儿媳!儿媳啊!妈错了!"
"协议撕了!咱不离婚了!"
"回家!回家妈给你炖汤!"
我小姨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句话没说。
何斌站在她后面,脸红得像猴屁股。
二十
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
天亮了,窗外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床单上,白得发亮。
病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婆婆跪在最前面,头发散了,眼睛哭肿了,脸上还挂着泪。
看见我被推进来,她"腾"地站起来,扑到床边。
"念念!念念我的好儿媳!"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我看着她。
"妈,"我说,"您跪着干什么?地上凉。"
"妈该跪!"她说,"妈不是人!妈糊涂!妈该死!"
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
"我嘴贱!"
"啪!"
"我不是东西!"
"啪!"
第三下没打下去,被我小姨拦住了。
"哎,"我小姨慢悠悠地说,"大娘,您别打坏了。打坏了还得住院,一天八百呢。"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何斌在旁边,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婆,"他抓着床沿,"我糊涂!我不是人!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一个昨天还在电话里说"丫头片子谁稀罕",一个三天前还在签字的时候说"听我妈的"。
现在他们跪在我床边,哭得像死了亲人。
我慢慢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小姨把孩子抱过来,一个蓝包被,一个粉包被,放在我怀里。
两个小东西都睡着了,脸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
我低头看着他们。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婆婆。
"妈。"
"哎!哎!"她赶紧应。
"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妈说妈错了,妈不是人——"
"不是这句。"我打断她,"我是说,昨天您走的时候,说的那句。"
她的脸僵住了。
"您说,'丫头片子,谁稀罕'。"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这儿刚好有一个丫头片子。"我把粉包被往上抱了抱,"您看看,稀不稀罕?"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稀罕!稀罕!"她伸手就要抱,"奶奶的乖孙女——"
我把孩子往怀里一搂,躲开了她的手。
"您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妈,我昨天签字的时候,您说'这下清静了'。"
"我那是气话——"
"您还说,'生了丫头你自己养着,别来找我们'。"
"念念,妈那是嘴快——"
"妈,"我看着她,"您这张嘴,快了一辈子。"
"现在,"我一字一句,"该慢一慢了。"
二十一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
小姨接过去,打开,把里面的纸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