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汴京城城南沈家,今日嫡女及笄礼,外面热闹非凡,来往的都是城内权贵子弟。
坊间议论:沈家并非朝堂重臣,也不是富可敌国商贾,那沈瑜儿也不是天仙般儿的人,为何就引得这么多权贵来求娶?
这个答案,我也想知道。
我名唤沈瑜儿,今日及笄。
现如今就斜倚在珠帘后,发饰间宝石映着华彩,白皙的脸蛋儿上扬着笑。如玉般的指尖夹起一个翠绿葡萄,吃了一个,便皱着眉说了两个字“酸的。”
身旁的侍女莺歌非常有眼色,上前撤下了这盘葡萄,后面有丫鬟接过盘子递上册子。
莺歌说到“小姐,今日有六七位公子留下了名帖,夫人交代奴婢亲手交给小姐。”
我拿过册子,一页一页的看过去...
身旁立着一个雕花小木桌,尺寸很小,上面就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碗,一条红白相间的鲤鱼在水里吐泡泡。
前几页都是汴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我沈瑜儿什么时候要找这样的夫家了!脸上带着薄怒,翻到了最后两页,才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趣。
一个是陆时寒。寒门状元,现任翰林院编修。曾经我和他在百宁寺匆匆一见,他会带着君子般的笑容,说“是我唐突了,小姐勿怪。”当时递上的青色帕子现如今还在闺房搁着,册子上他求娶的聘礼是:一首他亲手写的诗,和一块他母亲留下的旧玉佩。
一个是裴夏烬。镇北侯世子,禁军统领。幼时在书院中见过,他小时候脾气就不怎么好,揪着我的头发骂过“什么锦鲤,不就是一条鱼!”,现求娶的聘礼是:一纸契书,上面只写着——若娶沈瑜儿,裴家半数家产归她名下。
“莺歌,你说一条鱼值钱吗?”
“在别人手中不值钱,在小姐手中很值钱。”
我勾起嘴角,又把册子看了一遍,
我看完这本册子,再盯着莺歌问“你确定他们二人是来求娶的?”
莺歌脸色如常但手伸的很快,马上按住我就要扔下去的名册,劝道“小姐,咱们时间有限呐。”
我拍了下圆桌,撸起袖子就想冲出珠帘去外面寻那劳什子破道士!
“小姐,观礼的人到了。”莺歌上前一步扶住我的胳膊,丫鬟用金挑打开珠帘,我换上标准的笑容从水榭亭子中走出去。
今日天气很好,家中为我办的及笄礼十分精致,我走向正厅的这一路,都栽满了桂花树。
红绸扎满院子,路上满满桂花香,我闻着满心欢喜。
观礼的都是亲近的长辈,就在我行跪拜礼之后,母亲还伸手扶住了我,替我弹下去膝前那不存在的灰尘。
及笄礼结束后我的私库又丰富了不少。
我让莺歌给陆时寒递了帖子,约在百宁寺共赏梅花。
莺歌在出门前稍微犹豫了一下,“小姐,您先约了陆状元,裴世子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闹。”
“随他去。”我才懒得管他呢。
让他欺负我。
莺歌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正在同我讲述她打探的陆家情况。
“奴婢打探清楚了,陆状元家里只有寡母,现下住在圣上赏赐的三进院子中。家中仆奴很少,没有姐姐妹妹表姐表妹的,略清贫了些。”
“但是,陆状元连续好些年给百宁寺添香火,每一笔都不菲。”
我听完莺歌说的话,陷入思索。
莺歌说略清贫,那大概就是很清贫了,要不然聘礼也不会单单一个旧玉佩。
至于添香火,陆时寒信佛吗?觉得因果轮回、生死有命也有道理吗?
清贫又如何,一条锦鲤难道带不去无穷尽的财富吗?
我对我身上的气运一向很自信呢。
第二节:
百宁寺。
天气很好,我命人去接了陆状元,莺歌特地交代了马夫,要去院中亲请状元本人。
莺歌按照我的习惯,在这个亭子中堆了碳盆,垫了软垫。我在百宁寺的梅园中沏了一壶茶,望着这片红梅,只觉得心旷神怡。
今日特地选了一件鹅黄的大氅,衬得我这个人娇俏可爱起来。莺歌说,我这个样子很平易近人,一点看不出在家中的霸王性子。
其实我想说,我大概开口就能被人看出来我的霸王性子。
陆时寒来的很快,我坐在亭子里,看着陆时寒向我走来。他今日是石青色的袍子,腰间坠了一个水光极好的兔子玉石。
其实状元长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像永远含着水光一样,看人的时候怀着笑,整个人就给别人亲切自然的感觉。
莺歌扶着我起身,我行了礼,笑着说道“今日叨扰状元爷了。”
陆时寒拱手回礼也带着笑“沈姑娘相约,陆某不胜欢喜。”
请陆时寒入座之后,我适时开口,聊起上次见面时候他递给我的青帕子。
莺歌将放在盒子中的帕子递到我手中,我将新绣上面的翠竹展现给陆时寒。
“听闻陆大人在朝中的口碑就像竹子一般,高雅清洁,不畏强权。今日来还帕子,就亲手绣了这个竹子,还希望陆大人喜欢。”我看着陆时寒,笑得弧度极其自然。
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个竹子是府中的绣娘加急赶出来的。
陆时寒接过,敛下眸子仔细端详,细心叠好揣入袖中,说“沈姑娘绣工极好,竹子寓意也好,陆某很喜欢。”然后端起放在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日后小姐的心意,可以慢慢做,我不急。”
我笑着点头,和陆时寒聊了几句便提出逛一逛这个梅园。
陆时寒应允后,我和他并肩走向梅园深处。
梅香幽然,陆时寒人很贴心。
特地带了两个空香囊出来,这一路上碰到干净的落花,他会蹲下捡起放入香囊中,然后扎好之后递到我手中。
“这个香囊是家母特地做的,今天借花献佛,还希望沈小姐喜欢。”
他也不觉得送这么廉价的香囊不好意思,就坦然的说这个香囊不贵重,只有心意。
我接过香囊,放到鼻尖闻了之后,笑着抬头“这个香味我很喜欢,陆大人有心了。”
我知道,这个角度这个笑,是男人喜欢的。
其实百宁寺这个梅园修建的很规整,我走在路上会看到美景,偶尔也会看到梅园间的小动物出来觅食。
但是陆时寒就有点倒霉了,不是走着走着碰到坑绊到,就是被长出来的梅树枝桠打到脸。尤其是他蹲下捡梅花花瓣的时候,有一株断了的枝桠掉下去了,擦着他的额角下来,树干差一点就要进眼睛了。
“大概是今日不适合出游,实在是有些倒霉了。”
“别这么说,也许是我运气太好了。”
我眨眨眼,只觉得这个程度对陆时寒来说也不算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陆时寒问了我一句“沈小姐,若是以后的运气没那么好了,你会害怕吗?”
我的运气?没那么好吗?
他大概是不知道我的运气到底有多好。
“我不怕。”
陆时寒笑着低下了头,没说话。
快到亭子,我大老远就看到了那里坐着一个身着骑装的男人。
他拿着茶杯,小口小口的喝着。
手边放着一株梅花,看着断口那么干脆,他怎么那么粗鲁!
“沈瑜儿,你找陆状元赏梅,为何不喊我?”
他是谁?
我见过他吗?
我为何要喊上他赏梅?
第三节:
“沈瑜儿,我问你话呢!”他手中的茶杯被他用力一磕,我都看到杯底有磕出来的痕迹了,心疼死了。
我刚要质问,就听到陆时寒拱手客套的话了,“裴世子的脾气还真是如坊间所闻啊。”
裴夏烬的脸色僵住,站起身抱拳回礼,“本世子与沈小姐幼时相熟,言语间随意了些,陆大人别见怪。”
陆时寒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是吗也没在吭气。
我在一边偷偷的翻了个白眼,幼时相熟?熟到揪我头发是吗!
“裴世子,”我开口,带着你惹不起的态度,笑意不到眼底,“幼时见过两面罢了,谈不上相熟。今日我约陆大人是私事,你自己舔着脸过来,在这质问我有些过分了吧。”
裴夏烬的脸黑如锅底。
他侧过身盯着我看了一会,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就讽刺的笑了。
他的笑也不怎么好看,“行,沈瑜儿,你行。”他把桌上那枝断梅拿起来,大走几步塞入我怀中,“你拿着吧,就当是本世子送你的及笄礼。”
一枝断梅,还带着刺,是他送我的及笄礼?恶心谁呢!
我才没接,脸一横,花枝掉在了地上。
裴夏烬看着掉在地上的梅枝,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冷笑,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还没有走到亭子那,就停下来背对我,撂下句“沈瑜儿,你小时候喊我裴哥哥你还记得吗?”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要记得什么,记得你揪我头发时候骂我一条烂鱼吗?
我不会记仇吗?
怎么可能!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
我侧过身不再看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梅枝碎屑,莺歌拿着帕子来给我擦手。
陆时寒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插嘴。
等裴夏烬走远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裴世子很在意你。”
我垂着头看着指尖,也没看他,直接说“他才不在意我,他在意的是他那枝梅花我没接住!好好的梅树被他祸害了。”
陆时寒笑了,没再接话。
我们从梅园走回亭子时,我注意到陆时寒的步子慢了一些。
他右腿走路时微微拖着,其实很难感觉出来,但走的时间长了,那一点拖沓就明显了。
我装作没看见,和莺歌说话间也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他察觉了,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速又放慢了一点。
大概是刚刚被蹭住了吧。
回到亭子里,小丫鬟又沏好了一壶茶。
陆时寒坐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右膝盖。蓦然开口:“沈小姐。”
“嗯?”
“裴世子有一句话说错了。”他端着茶杯,桃花眼里的水光在低头的时候被光影遮了一半,“他说你们幼时相熟。可今日我看他对你的样子,不像熟。像——”
他顿了一下。
“像什么?”我问他,也带着我自己的好奇。
“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发现被别人捡到了。”
“然后据为己有。”
我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明媚的很。
陆时寒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很淡,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傍晚时分,我让马夫将陆时寒送回他府上。
莺歌见陆时寒被丫鬟引走,自己将那株梅花捡起来。
我看了那株梅花,断口处已经发干,但花型还在。“在鱼缸旁边放一个釉白瓷瓶,插进去好好养着吧。”说完,拿着帕子仔仔细细的将保养极好的指头擦干净。
回府后,我看着那条小鱼。
锦鲤在缸里转了一圈,对着那枝梅花吐了个泡泡。
“你也觉得他有病,对吧?”我对锦鲤说。
锦鲤又吐了个泡泡。
第二天一早,莺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匣子,面色古怪。
“小姐,裴世子派人送来的,说是再补的及笄礼。”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枝新折的梅花,是绿梅。
枝干修剪得整整齐齐,断口处用蜡封了,花苞上还带着晨露。
梅花旁边是一个金钗,上面镶嵌了一个紫色的宝石,看起来奢华至极。
还有一个绿松石的手钏,坠了金石,通透耀眼。
但是我看这个匣子放绿梅,放手钏,放金钗,看着怎么都不搭啊。
他不会是自己一股脑的塞进去了吧?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写得很快:“昨天有刺,今天没有。”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我养了很久的锦鲤开口对我说,“沈瑜儿,裴夏烬送你的那枝梅花,你千万别让人碰。”
我在梦里问它为什么。
它说:“因为那枝梅花上,有裴瑶的味道。”
我醒了。
第四节:
裴瑶?这个名字很熟悉。
我让莺歌去查了裴瑶这个人,从裴夏烬入手。
我正在院中听小丫鬟讲《玉簪记》,讲到潘必正和陈妙常初见那一折,小丫鬟讲的认真,手舞足蹈的,我端着茶盏笑得前仰后合,正开心的时候,莺歌到我身边,面带笑容。
我看着莺歌看好戏的样子,讲手中的茶杯递给她,“喝完给本小姐讲讲,查到什么了。”
莺歌接过茶杯,让小丫鬟下去之后,坐在我身旁的尾凳上说,
“裴瑶的事情已经让人去查了,可是今早奴婢在外听到了陆状元和裴世子的一桩事。”
“就在咱们的一家茶铺前,裴世子说陆状元不知羞耻,勾引他的未婚妻。”
我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
莺歌继续说:“陆状元说,未听到裴世子已经定亲的消息。还说,昨日在梅园,一直同小姐并肩而立的是他。”
“最后还是裴世子先走的,现在说他不知羞耻,是污蔑朝廷命官,要让御史参他一笔呢。”
我听完莺歌的话,手中的瓜子落地。
在我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莺歌说“现在外面在传陆状元和裴世子因为小姐割袍断义了。”
太荒唐了。
“未婚妻?”我气急,大手一拍,“谁是他的未婚妻!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裴夏烬?”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第一圈,我把裴夏烬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第二圈,我把陆时寒这个榆木疙瘩也捎带着骂了一遍——你一个状元,跟个二世祖在大街上吵什么吵?你不会走吗?
第三圈,我谁也没骂,最后站在鱼缸前面看着锦鲤。
锦鲤游过来,贴着缸壁吐了几个泡泡。
“你说,”我问它,“他凭什么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就凭他送的那个帖子?我接了就是应了?他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锦鲤又吐了个泡泡,给我留下了摆尾样子游走了。
“你也觉得他不要脸是吧。”
我气没消,在闺房里摔了好几件摆设,写了质问的帖子直接送去裴府。
第二天一早,裴家的媒人就上了门。
正经的媒人,正经的聘礼单子,正经的庚帖。
裴夏烬这是要把“未婚妻”三个字坐实了。
我听到这消息,换了衣服直奔正厅,想要连人带东西的都扔出去!
我娘在正厅接待的,我被嬷嬷拦住,最后在屏风后面听外面的动静。
媒人的嘴皮子利索,一面说裴世子对小姐仰慕已久,一面说小时候就相熟,现如今又是镇北侯府求娶,是高嫁。现在要是错过了镇北侯的婚事,日后再也找不到比他家更好的了。
我听着很委屈,若不是我生下来就被徐道士批了一副锦鲤命,我是不是没那么资格够上镇北侯府!
现在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来我们沈家,把我们家当什么啊,一条保佑他们镇北侯府荣华富贵的锦鲤吗!
我娘没应,也没拒。
只说“容我想想”。
媒人走了之后,我从屏风后面出来。
看着我娘为难的样子,一时没忍住开口“娘,你不会真要把我嫁到镇北侯府吧?”
我娘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瑜儿,裴家的意思你也听清楚了,说的很明白,现如今契书都送来了,又请了正经媒人。咱们不应,就得罪了镇北侯府。”
“得罪就得罪。”我嘟囔了一句。
也知道,这不过是嘟囔而已。
就像我拿陆时寒刺激裴夏烬,也不过是属于我的奇货可居而已。
“你说得轻巧。”我娘叹了口气,“咱们沈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安安生生的趁着你的锦鲤命做了些生意。裴家若真要使绊子,咱们只是商贾而已。”
我沉默了。
是啊,不过是商贾。
现在也算是遂我意,嫁入高门,庇护娘家。
我娘看我这沉默的模样,又说:“而且,裴世子娘看着不坏。他小时候揪你头发,后来也登门道过歉。他性子急,但未必有坏心。”
我没接话。
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翠竹的身影一直萦绕在心头,难以消散。
晚上,陆时寒来了。
他没递帖子,下人通报的时候说,陆大人就站在沈家后门外面,请大小姐一见。
我想了一下,让莺歌给我披了大氅出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沈小姐,我有话跟你说。”
我让莺歌把带出来的兔毛披风捧到陆时寒面前,他看了我一眼自己接过披风裹在单薄的肩膀上。
“你说。”
“裴家逼婚的事情,我听说了。”陆时寒说这话的时候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他正色说“我不能让你嫁给他。”
我觉得好笑,他凭什么?
“你应该知道裴瑶。”
我心头一跳,陆时寒是怎么知道的?
就连我也是晌午听莺歌才说的,见他如此正经的样子,我深叹一口气“裴夏烬的堂妹。”
“不只是堂妹。”他说,“裴瑶曾经是裴家的‘运桩’,五年前为了救裴瑶,裴家用了和你家一样的东西。”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裴家当年也找到徐道士起卦,最后徐道士给了裴家两个选择:要么裴瑶死,要么找一个人替她分运。“
“裴家选了后者,裴侯爷做主,把裴瑶的运,转到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我盯着他,心中后怕,“那个无辜的人,是谁?”
陆时寒上前抓住了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是我。”
第五节:
我后退一步,听陆时寒的话真的,我接受不了。
“我成为裴瑶的运桩后,就开始倒霉。裴世子知道这件事之后,去江南寻到我,提出可以给我一笔不菲的银子让我安稳过完这一生,我拿了钱参加了科考成为状元后,一步一步的走到这里。”
我呆愣在原地,感受到从北边吹过来的寒风,刺骨的寒风。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真的只是来阻止我嫁给他吗?”
我的声音很轻,一时之间难以承受。
陆时寒将他怀中的油纸包打开,是一个契书的副本。上面清晰的写着裴瑶的名字,和一个熟悉的名字--是我。
上面盖着裴家的家族私印。
“徐道士立下转运的契约,一共有三份。一份在裴家,一份在沈家,一份在我这。你这道锦鲤命太好,好到你这个命格承受不了,所以要分出去为人做运道。”他指着契书底部的一行小字,继续开口“你娘没告诉你,徐道士不止将你的运分给一个人。”
是啊,要是只有一个人,单凭我的好运,怎么能让我们沈家的生意顺风顺水十七年!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心里发凉。
“为什么会在你这?”
“因为徐道士是我师傅。”
我惊讶,微微张口,手里的契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师父?”我盯着他,语气认真起来,“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事?”
陆时寒沉默了一瞬,思索着该怎么开口“师傅临终前把三份契书交给我。他说,沈家那个姑娘的命格太重,十八岁之前若找不到共担的人,会疯癫。他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来找你。”
“所以你来京城,考状元,接近我——”
“不是接近。”他打断我,“考状元是我自己的事、来京城是我自己的事、遇见你——”他停了一下,“是师傅算好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口说。
“那你在梅园跟我说的那些话,送我的香囊,替我挡的灾——都是你师傅算好的?”
他看着我,桃花眼里的水光暗了一瞬。
“师傅算好了时机,没算好我会怎么想。”
“裴夏烬要娶你,不是因为喜欢你,他是为了把他妹妹的运,从你身上抽回去。”
我攥着那份契书,站在巷子里,风把我的大氅吹得鼓起来。
“所以,”我说,“裴夏烬要娶我,是为了救裴瑶?”
陆时寒点了点头,“有我替她分一点运道,她不至于承担不住,缠绵病榻那么些年。”
“那你呢?”我问他,积攒了很大的力气又问“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我手里那份契书拿过去,折好,放回油纸包里。
“我来找你,”他说,“是因为我不想你嫁给他。”
“因为裴夏烬想错了。”他说,“他以为抽你的运能救裴瑶,但他不知道,你的运太贵没有人能受的住。抽你的运,只会让你和裴瑶,尸骨无存。”
他退后一步,站在巷子口的月光下面,瘦瘦长长的一个人。
透着月光,像是来拯救我的天神。
“沈小姐,师傅在病逝前曾告诉我,在合适的时机来帮你斩断这份契,但代价是——”
他顿了一下。
“你会失去所有运气,变回一个命格贵重的普通人。而裴瑶,也不会因为承担不住缠绵病榻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有话没说完。
“还有呢?”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还有就是”他硬着心说,“斩断契之后,我会忘了你。”
风把巷子口的枯叶吹起来,打在我鞋面上。
我站在沈家后门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冻得冰凉的油纸包,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陆时寒。”
“嗯?”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他抬起头,桃花眼在月光里很亮。
“因为我不想忘了你。”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天夜里,我回到房里,让莺歌下去休息。
我坐在鱼缸前面,看着那条锦鲤。
“你早就知道,对吧?”
锦鲤游过来,贴着缸壁,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泡泡。
“我的运一部分在裴瑶身上,陆时寒在替裴瑶分流。裴夏烬要娶我是为了抽我的运救他妹妹。”我把脸贴在玻璃上,“我活了十七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的亲闺女。结果呢?我不过是一根管子!”
锦鲤摆了摆尾。
“你说,”我压低声音,“如果我把这根管子砸了,会怎么样?”
锦鲤停在水里,看着我。
“陆时寒说我会变成普通人。”我顿了顿,“我也想忘了他吗?”
锦鲤游过来,碰了碰玻璃。
那个碰触很轻,像是心尖被羽毛轻触了一下,很轻但我感受到了。
我忽然做了个决定。
“莺歌。”
莺歌从外间跑进来。
“给我递帖子给裴夏烬。”我说,“我明天要见他,就在咱们家茶铺。”
莺歌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要当面问问他,”我说,“他是想娶我,还是想娶他妹妹的运!”
第六节:
我把裴夏烬约在我们城南的一家茶铺中,特地挑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我到的时候,小厮告诉我贵客已经在雅间。
我把莺歌留在楼下,自己一个人上去了。
推开门,我就看到他今日身穿了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如冷面阎王一般。他手里拿着送过去的帖子,翻来覆去的看,见我推门进来,他才把帖子搁在桌上,起身站了起来。
“沈小姐。”
“坐。”我拉开对面的椅子,自顾自的坐下去,倒了一杯茶,说道“今日不谈小时候的事,也不谈什么婚事。我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他看了我一眼,坐回去。
也没应我,也没说话。
“裴瑶是谁?”我开门见山的问。
裴夏烬的表情变了一瞬。
很快,快得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点,一个清脆的声音,那个茶杯碎了。
“裴府二房的嫡长女。”
“她为什么五年前就去了你们裴府的庄子上?”
“生病了。”
“很严重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看遍了全城的大夫,御医也请了几位,都说治不好。后来有人给我爹递了话,说能治,得用些非常的手段。”
“什么手段?”
裴夏烬冷哼一笑,说道“我给你说的还不够?沈瑜儿,你别得寸进尺。”
“你们家都要把我娶进门了,怎么我就不能关心关心你们裴家?”我将他的底线试探的差不多之后也没选择收敛自己的脾气。
他们裴家需要我,就会好好的把我供起来。
“瑜儿,你嫁给我,裴府保你们沈家。”裴夏烬似乎是没了耐心,直接挑明白,说的很清楚。
我翘起二郎腿,喝完了手中的茶放下杯子,反问“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么沈家、”
“那么陆状元、”
“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听着他的威胁,心里已经很不爽了。“裴夏烬”我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你知道陆时寒身上有裴瑶的运,对不对?”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盯着我的脸,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我们沈家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他签下契书后为什么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倒霉吗?你知道他都做了谁的运桩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你现在不敢动他,因为动了陆时寒,你妹妹的运就没了。所以你想了个别的法子——把我这个徐道士批过的锦鲤贵命也扯进来。你以为娶了我,就能从别处找到救裴瑶的法子。”
听到我说的这些话裴夏烬沉默了很久,他在斟酌,也在权衡。
窗外有商贩的叫卖声传进来,楼下莺歌在跟茶铺掌柜的对账,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坐在我对面,像一尊石像。
我还在想他会思考多久,慢慢欣赏着指甲上的蔻丹。
“沈瑜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似乎哑了,“我小时候揪你头发,是因为我觉得你长得好看。那时候我不会说话,说你不过是一条鱼,惹你生气也是因为你生气的时候会看我。”
我没接话,心里冷哼,现在和我说这些作甚!
“后来家里出事需要转运,我什么都顾不上了。那五年我找了无数人,试了无数法子,包括拿裴瑶的命格来献祭。后来想起你的锦鲤命,想起徐道士说你命格贵不可言。我就想也许从你身上能找到法子。所以我在你及笄礼上送册子,昨日请媒人,当街跟陆时寒吵架。我以为——”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我以为把你拉进来乱麻中,能找到救裴瑶的方法,也能——”
他顿住了。
“也就能什么?”我没那个耐心听他怎么解释,裴家拿一女子的命格献祭保住家族的命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他说,“沈家也不是高门全靠一些生意在汴京城。将来若有人要你的运,你们家扛不住,陆时寒也挡不住。所以我想把沈家和裴家绑在一起,至少护得住你。”
我愣了一下,直接问“所以你娶我,一半是为了裴瑶,一半是为了护我?”
裴夏烬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
“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说。
他抬起头。
“裴夏烬,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小时候揪我头发,不问我想不想跟你玩。长大了找媒人,不问我想不想嫁你。你总觉得你在护着别人,可你从来不问别人要不要你护!”我的话说得很重,重到我脸上的恨意显而易见。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他。
“等你有一天不再为了裴瑶、不再为了什么册子、不再自己所谓得‘护着我’这种话来找我。等你只是裴夏烬来找沈瑜儿,不为别的。”
我推开门,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雅间中飘出来:“沈瑜儿。”
我没停步。
“如果我不为了裴瑶,也不为了契书——”他顿了一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第七节: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就知道我和他的这段姻亲,稳了。
回府之后,我做好决定,开始收拾箱笼。
裴夏烬和陆时寒这几日递帖子的递帖子,送信的送信,我一个没理。
半月后,我让母亲去裴府递信,说我答应嫁给裴世子。
我自己也给裴夏烬送了封信,说我愿意解契。
为自己争取的这段时间,我能做很多事情了。
当天下午,铺子上的管事就来给娘报信,说裴府连着他们的亲族那几府都定了铺子的东西,也定了长期的供货明细。仔仔细细算下来,我们沈家今日赚了八千两白银。
解契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裴夏烬定好的日子。
说找的人算好的日子,宜解厄、好日子。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七。
三月十六,婚礼前一天。裴家送来的凤冠霞披堆在正厅里,我看着只觉得红的刺眼。我娘在旁边听着嬷嬷在清点我的嫁妆,眼眶红了又红。
我在思考该怎么和娘说,我的打算。
她以为我不知道——那张契书收在库房里。
“娘,”我走到娘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道“凤冠霞帔退了吧,明天不成亲了。”
我娘手里的嫁妆单子“啪”地掉在地上。
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明日不成亲。”
我娘脸色变得煞白,紧紧攥住我的手:“瑜儿,你疯了!裴家的聘礼咱们收了,媒人他们请了,典礼的帖子都发出去了。你明天不拜堂,裴家能灭了我们沈家!”
“沈家要是靠嫁女儿才能活,那这沈家也没什么好活的。”我这话说的很自私,与我想的庇护娘家几乎是背道而驰!
但是,有些事情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不能让所谓的命运困住我。
我娘愣住了。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还是顺我的意,去裴家了。
当晚,裴夏烬闯进了沈家。
他没让人通报。
门房拦他,他看也不看直接一把推开,径直闯进后院。
我正坐在鱼缸前面看锦鲤,听见乱糟糟的脚步声一抬头,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只不过表情看起来想要杀了我罢了。
依旧是一身玄色骑装,腰间的刀没摘,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瑜儿,你们家送过来的帖子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明天就是正礼了,你现在说不嫁就不嫁?你把裴家当什么?把裴瑶当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笑得讽刺“裴瑶?你来找我,第一句话问的还是裴瑶。”
“你别跟我耍这些嘴皮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上的动作越发明显,“帖子我们家发出去了,聘礼你们家收了,满京城都知道你沈瑜儿要嫁进裴家!你现在悔婚,我裴家的脸往哪搁!裴瑶的病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我全想过。你妹妹的病不是靠我嫁给你就能好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裴夏烬的脸色变了。
“我会做到我当时承诺的解契,你也得做到你说的庇护我们沈家。”这句话我说的很强硬,就像我的立场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时寒告诉我的。”
他的名字一出来,裴夏烬的手在刀柄上又攥紧了。“陆时寒!陆时寒!陆时寒,你就这么信他!”
“我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裴夏烬盯着我仔细看了很久,院子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光线中。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的说道“行,沈瑜儿,你真行。你现在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我向前一步,走的离他更近“你让我怎么信你?你今天闯进我家,当着我的面问我什么意思——裴夏烬,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先没问过我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
“你总说你想要护着我。可你护着我的法子,是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是你裴家的人,是拿沈家的安危来逼我上花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他脸色白一分。
“裴夏烬,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把我当作你未来的妻子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夏烬站在院子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浓浓的悲伤吗?
“沈瑜儿,”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命格贵!因为锦鲤运!因为徐道士说我能救裴家!”我一字一句,最后也落了肩膀,无可奈何的说了一句“我实在是听腻了。”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捏住了我的肩膀“我选你,是因为小时候在书院里,所有人都说我是侯府世子得敬着。只有你,揪着我袖子跟我说‘裴夏烬,你别老是拽我头发,我疼’。”
“就那一句话。”他说,“我记了十年。”
“你记了十年,然后拿契书来逼我嫁你?”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院子里树上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我从小到大,所有人教我的都是怎么争、怎么抢、怎么把东西攥在手里!没人教过我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以为把沈家裴家绑在一起,就是护你。我以为请媒人、跟陆时寒吵架,就是喜欢你。我做了这么多,做的全是错的。可你让我怎么做?你教教我,沈瑜儿,你教教我啊!”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破了。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像是没有支撑一般的虚弱。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变成了“裴夏烬,”我硬咽了一下口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你回去吧。”
他放开了我,说了句“差一步美满”便走了。
第八节:
三月十八,百宁寺后山。
我们到的时候,外面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徐道士那个旧坛还在,青石砌的坛面长满了苔藓。天色也不好,显得这个坛阴气重重。
我站在坛前,手里紧攥着那块玉坠。
莺歌站在我身后,眼圈红了一路。
陆时寒站在我身后,还是那身穿旧了的灰蓝袍子,手里拿着一把刀。他走到坛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了,“想好了?”
“想好了。”我没敢看他,算下来,我们已有半月未见了。
“沈小姐。”他叫了我一声,顿了顿,“你叫沈瑜儿。”
“嗯。”
“我以后会忘掉这个名字。”他苦笑了一下,轻声说“趁我还记得,多叫几遍。”
我咬住下唇,没敢接话。
怕一接话,声音就抖了。
裴夏烬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他走到十步之外,停下来,站在那里。
我没看他。
我怕看他一眼,手里的玉坠也就砸不下去了。
“陆时寒。”裴夏烬忽然开口了。
陆时寒转过身。
裴夏烬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替裴瑶分流了五年,是我们裴家欠你。”
“你不欠我。”陆时寒说,“你欠她的。”他看了我一眼。
裴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别过脸去。
我才不要他的感谢。
“开始吧。”我说。
我砸碎玉坠,里面飘散出一股青烟。
玉碎的声音不大,但我觉得整个后山都听见了。
陆时寒割开手掌,血滴在坛前的土里。
我也在同样的位置割出了一道口子,血滴在他的血上。
像是交融般的湮了下去,只留下了诡异的香气。说来也奇怪,血流下去,坛上的青苔也消散不见了。
那一刻,我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流散了。
绷了十七年的线,断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实实在在。
我打了个哆嗦。
陆时寒将我们带到了寺内的一间屋子里,里面已经有煮好的热茶。我与陆时寒跪坐在桌对面,裴夏烬离我俩很远,抱着剑,整个人绷得很紧。
直到裴瑶的庄子传来消息,说她醒了。
裴夏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陆时寒。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沈瑜儿,”他说,“我差一步。”
“什么?”
“差一步就能跟你在一起了。”他说,“你昨天问我,是护你还是拿你当棋子。我想了一晚上,我没分清楚。我做的所有事,都混在一起,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有一件事我分得清——我喜欢你。从你揪着我袖子说‘裴夏烬你别拽我头发’那天起,我就喜欢你。喜欢了十年。可我用了十年,都没让你知道。”
他退后一步,站直了。
最后他说,“走吧。江南路远,别回头了。”
“裴夏烬。”
“嗯。”
“你以后会好的。”
“我知道。”他说,“你也是。”
说完就推门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住了想要流泪得冲动。
陆时寒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给我倒了杯茶,说“我已递上辞呈,回苏州的时候可否带上我?”
这个消息远比我预想的更让我震惊!
当朝状元,天子近臣,这样的大好前途就不要了吗?
“我有我的命,不在仕途,沈小姐不必替我惋惜。”陆时寒是一个很细微的人,他了解我的痛苦和委屈,帮了我那么多。
“陆时寒,我在苏州有很多食肆,我不会饿到你的。”
我终于笑了出来。
第九节:
三天后,我和陆时寒离京。
裴夏烬来送,站在城门口。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玄色骑装,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枝绿梅。
看见我掀帘子,他走过来,把绿梅递到车窗边。
“拿着。上回那枝,你放缸里养着的那枝,快谢了。”
我接过来。
“裴夏烬,你以后会好的。”
“知道了。你都说三遍了。”他笑了一下,退后一步,“走吧。别回头。”
马车出了城门。
我掀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裴夏烬站在城门口,站得笔直,一直到马车拐过官道弯,再也看不见。
半年后,苏州。
我坐在铺子里听莺歌汇报汴京的账册,娘每日在家养鸟种花的,乐得自在。
我这半年将沈家的重心从汴京城往苏州挪,有裴家在,我很顺畅的在苏州站稳了脚跟,沈家的家业也庆幸没败在我手上。
但是我就很倒霉了,出门不是马车被蹭,就是小伤不断。
没了好运加持,过的也是有些不顺心。
但是陆时寒的运气是肉眼可见的好了。
他自随我回了苏州后,就在书塾找了份教书先生的活。他是曾经的状元郎,名气很大,因此他这些年也赚了不少钱,他买了宅子也请了仆人在家,他娘也算是安享晚年了。
他搬到新宅子后,我和他仅有的联系也没有了,说起来,我和他很久没有见过的。
约莫着,他已经忘了我。
但是,他出奇的爱吃馄饨,尤其是我家的。
我巡铺子的时候,永远会在临窗的桌子上看到陆时寒的身影。
只不过,他没向外在看过。
今日下雨,我巡铺子的时候大雨倾盆,去馄饨铺子避雨的时候,正好碰到他撑伞出来。
我望着他,是我记着他的模样,只不过脸圆润了些。
这段时间他应当过的很幸福吧。
我侧过身,想避开他。
但是,他站在我身边,递给我一个青色帕子,轻声说道“小姐若不嫌弃,请用这个帕子擦擦脸吧。”
脸上的雨滴没多少,心底却慢慢升出了些温暖。
我抬头,眼里的他带着笑,温柔的仿佛能溢出水来。
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