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话
我叫楚绾,安阳县主,大胤朝公认的第一美人。
旁人的嘴用来周旋人情,我的嘴,是老天爷焊死的心声喇叭。
自七岁落水高烧之后,我心里但凡掠过半分念头,根本兜不住,噼里啪啦往外倒实话。好话歹话,心中所想,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张嘴就广播。
不是我想刻薄伤人,是脑子念头刚一转,话音已经落地,等我反应过来,全场已经死寂。
京城里局面就很滑稽。
王公世子、世家权贵,个个垂涎我这张脸,暗地里挤破脑袋,都想把我讨回去做侍妾,最好再找块布把我的嘴死死堵住,只管看脸,不许说话。
可没有任何一户,敢堂堂正正上门求娶我做正妻。
谁娶谁社死。
府里藏的腌臜心思、宅斗算计、虚伪客套,在我面前全都藏不住。三天功夫,能把整个世家的体面戳得稀碎。
满京城人人馋我的容貌,人人惧怕我的口舌。
唯独当今的七皇子萧珩,下手最快。
他顶着朝野议论,递上奏折,请陛下下旨,要将我纳为皇子侧妃。
圣旨下来那一日,我爹坐在厅堂,满头冷汗,生怕我这张嘴连累整个楚家,当着一众族人的面,直接与我断绝父女情分。
「往后,楚家祸福,与你安阳县主楚绾再无瓜葛。」
我站在堂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念头不受控冒出来,脱口而出:「爹你嘴上说断绝关系,实则心里还在偷偷担忧我嫁过去会受折磨,又怕我闯祸牵连满门,左右为难,快愁白头发了。」
满堂族人瞬间安静。
我爹脸皮一阵青一阵白,重重挥袖:「够了!送县主入七皇子府。」
就这样,我孤身一人,抬进了七皇子萧珩的府邸。
外界人人都说,七皇子慕我绝色,不惜忤逆流言,执意求娶。
只有进了王府我才慢慢察觉,事情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大婚红烛摇曳,喜烛噼啪燃烧。
萧珩一身大红吉服,容貌俊朗,眉眼之间却带着化不开的阴郁。他坐在床沿,一瞬不瞬盯着我,目光沉沉,久久不移。
按照世家女子的做派,我应当含羞垂眸,柔声劝王爷早些安寝。
可我心底念头不受管束,直接大声蹦出来:「你盯着我干什么,别这么死死瞅着我,看得人浑身发毛,你莫不是拿我当谁的替身?」
空气骤然凝固。
萧珩指尖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戾气一闪而过,伸手一把捏住我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咬牙切齿,声音压得很低:「楚绾,若不是你长了这副皮囊,就凭你这张嘴,你早死千百回。」
下颌被他捏得生疼,我脑子飞速转动,求生欲拉满,心里疯狂盘算:我是陛下亲旨赐婚侧妃,他不能随便弄死我,杀我等同于抗旨,他还要和太子争夺储位,万万不能落下残害县主的把柄。
想法还没在心底落定,嘴巴已经高声播报:「你可别想杀我!杀我便是抗旨,你还要跟太子抢储君之位,杀了我,你的名声直接彻底烂掉!得不偿失!」
萧珩眼神冷得像冰,盯着我看了数息,猛地松开手,狠狠甩开,衣袖一挥,转身大步踏出新房。
房门「哐」一声重重合上。
我捂着被捏疼的下巴,长长吐出一口气,靠着大红床沿拍胸口。
得,新婚第一夜,夫君直接跑路。
我这真话的毛病,保命是保命,就是容易把人得罪死。
入七皇子府之后,日子就变得格外微妙。
府里一众姬妾,起初听闻七皇子求娶绝色县主,个个满心敌意,摩拳擦掌等着来找我的麻烦。
可很快她们就发现一件怪事。
萧珩会时常来我的院落,站在廊下、厅堂里,长久看着我的眉眼,却从来不留宿。
来了,就只是看。
不与我亲近,不对我温存,单单站在那里,久久凝望。
府里流言悄悄蔓延,一众侍妾看我的眼神,混杂嫉妒与幸灾乐祸。
那日花园宴饮,一众姬妾围坐赏花,有人假意关切,笑着问我:「侧妃娘娘,王爷日日过来探望,想来对娘娘情意深重,日子过得应当十分称心吧?」
我捂住嘴巴试图压制心声,奈何心底想法顺着指缝漏了出来,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称心什么,王爷过来就直勾勾盯着我,手都不曾碰我一下,搞不好那方面不行。可偏偏总盯着我瞧,仿佛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人。府里这些女子,在他眼里全是庸脂俗粉,难怪瞧不上。」
话音落下,满园鸦雀无声。
一众姬妾脸色精彩纷呈,嫉妒、错愕、幸灾乐祸交织在一起,个个恨得牙根发痒。
「侧妃娘娘竟敢如此非议王爷!简直胆大妄为!」
「这般口无遮拦,怕是死期不远了!」
我心里有点小得意:笑话,萧珩投鼠忌器,他不敢轻易取我性命,这群妾室又能奈我何?
念头刚起,嘴又不受控:「你们长得普通,心思倒是歹毒,难不成这侧妃的位置,你们谁想要,我让给你们坐好不好?」
身后一声冰冷的冷笑骤然响起。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萧珩立在花树阴影之下,玄色锦袍,面色阴恻,眼底翻涌怒意。
「楚绾,你是活腻了?」
我瞬间想原地装死,闭了闭眼,又睁开来,装死技能宣告失败。
「王爷……你全都听见了?」我干巴巴发问。
萧珩一步步走近,周身寒气逼人:「你所言,句句都是心底所想?」
「是。」我垂头,无可奈何,「我控制不住。」
「还敢揣测本王身体是否康健?」他伸手,又要向我脖颈探来。
求生本能疯狂在我心底叫嚣:完了完了,这次真的要把他彻底惹炸毛。
心声再度外放:「还不是你总盯着我却不碰我,才叫人忍不住多想,说到底,是你自己没有底气。」
萧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杀意几乎压不住。
「好,很好。楚绾,你这张嘴,实在扰人清静。」
那天之后,我被禁足在凝绾院。
2 东宫
院落的门可以出入,但是府中侍卫暗暗看管,等同于半囚禁。
贴身丫鬟碧玉一直陪在我身侧,陪着我挨过这憋闷日子。
我怕死,思来想去,主动去往萧珩的书房赔罪。
一路穿过回廊,踏入书房,檀香萦绕,书卷堆积如山。
我跪在冰凉青砖地上,心底满是求饶:王爷我真不是有意冒犯,我身有怪疾,心口所想拦不住,求王爷饶我性命,往后王爷见我,可以直接堵住耳朵,就听不到疯言疯语了。
念头刚走完,我朗朗开口,一字不落全部复述一遍。
萧珩放下手中密信,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我,面色冷硬:「若不是这一张绝世容貌,你早已身首异处。」
「我知晓,我长得好看这点我心里门儿清。」嘴比脑子快,又蹦出来一句。
萧珩沉默凝视我片刻,一声冷笑:「倒是格外自恋。滚出去。」
死罪暂且免了,我松了一大口气,正要起身退走,眼角余光扫过书桌之上摊开的一幅画卷。
画中女子,柳眉柔眸,身段袅袅,容颜清丽,眉眼轮廓,竟与我有七分相像,只是神韵、肤色,较之我略逊一筹。
我心里瞬间通透。
莞莞类卿。
萧珩求娶我,根本不是爱慕我。我,只是一个替身。
萧珩顺着我的视线,看见了那幅画像,脸色骤然剧变,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合上画卷,晚了。
我的心声已经开始疯狂输出: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你把我娶回来,不过拿我做她的替身!别人找替身都找低配,你倒好,直接找个高配,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提醒自己,心上人还不如替代品生得貌美?属实讽刺。」
「前朝皇子玩替身梗都不敢这么干,七王爷你学谁不好学这个。」
句句清晰,响彻书房。
萧珩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红丝浮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语气阴狠:「佩儿的画像,也是你配窥探的?」
佩儿,这便是画中人的名字。
疼痛顺着腕骨蔓延上来,我疼得眼眶泛泪,心底还在不停冒想法,拦都拦不住:
「画是你摊开放在桌上的,又不是我非要偷看。你把对她的执念全部压在我身上,白月光要是知晓,怕不是要被气个半死,你心心念念留给她的王妃之位,如今拿我凑数。」
萧珩眼神狠戾,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声音阴冷:「你屡次出言挑衅,扰得本王不得安宁。之前提过一个提议,本王如今觉得甚是可行。」
我心头咯噔一下。
「毒哑你。」他淡淡吐出三个字,「毒哑了你,便不会再有这些聒噪实话,往后,你便安安稳稳侍寝做替身。」
浑身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我腿肚子开始打颤,眼泪不受控往下掉,可心里话依旧往外冒:
「我被你拿来当替身已经够倒霉,还要被毒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你心心念念佩儿,为何不去寻她,非要折磨我?」
萧珩眸色沉沉:「佩儿身有牵绊,暂时不能归我。在她回来之前,你便顶替她。」
「那等她回来呢?」我颤声问。
「你自然会死在她前面。」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眼泪哗哗往下淌,可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心底破罐子破摔: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谁稀罕做这个替身。这句话,也毫无保留说了出口。
萧珩不再同我废话,对外吩咐下人,准备哑药。
我被关在书房隔壁偏房,碧玉被拦在院外,我独自待在此处,静静等待灌药的命运。
嫁给萧珩,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
他心中装着另一个女子,我不过一个长得相似的替代品。等那名叫佩儿的女子归来,我必死无疑。
我嘴上总爱闯祸,但我不想死。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小厮进门传话:「王爷,太子殿下到访,在前厅等候。」
萧珩闻言,撂下这件事,迈步出去接待太子。
屋子里只剩看守我的两名护卫。
机会摆在眼前。我目光瞟向那扇没有锁死的木窗,缝隙漏进外面庭院的月光。
萧珩看管我,重点盯房门,反倒疏忽了窗户。真是百密一疏。
我蹑手蹑脚挪过去,费了一番力气,撬开窗帘,翻身跳了出去。
夜色沉沉,王府庭院廊灯明明灭灭。我压低身子,贴着假山花木一路逃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去太子那边。
太子萧景瑜,与七皇子萧珩是死对头。
倘若我能投奔太子,把七皇子的秘辛告知,或许,能换一条活命出路。
我刚溜出凝绾院的范围,一道黑衣黑影,悄无声息拦在小路中央。
一身玄色劲装,面覆薄布,身形挺拔,周身杀气内敛,绝非王府内部侍卫。
我心里飞快琢磨:不是王府的人,那便是太子手下暗卫!
嘴巴抢在思考之前,直接出声:「你是太子萧景瑜?」
黑衣人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低沉冷冽:「我并非太子。」
我大喜过望,继续开口:「那你能不能带我面见太子?我手握七皇子的秘密,我知道他心心念念那个叫佩儿的女子!这是七皇子最大的软肋!」
黑衣暗卫名叫秦策,乃是太子心腹。他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问话,手臂一伸,直接扣住我领子,足尖一点,提着我纵身跃出七皇子高高的院墙。
风声在耳边呼啸,府邸楼宇迅速向后退去。不过片刻功夫,我便被带到东宫。
踏入东宫院落,庭院肃穆安静,处处守卫森严。
秦策将我安置在偏僻偏院,自己前去向内禀报。我心中记挂碧玉,悄悄拜托秦策,寻机会派人把碧玉从七皇子府接出来。
我坐在屋内木凳,心里七上八下。我拿出来的情报,只有一个名字「佩儿」,我也不知道这个佩儿背后藏着何等势力,我纯粹是想拿这个由头,换太子庇护,逃开七皇子的毒手。
黄昏时分,太子萧景瑜终于过来。
一身玄衣绣暗金龙纹,身姿挺拔,面容端方正气。彼时的他,满心皆是储位争斗,对儿女情长毫无兴趣。最初收留我,仅仅只是看重我手里关于萧珩的情报,属于纯粹的权衡与利用。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秦策:「就是她?七皇子府上逃出来的侧妃,说手握萧珩的软肋?」
秦策抱拳回话:「正是。她说知晓七皇子心中女子的身份。」
我心里实话不受控冲出口:「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软肋,我就是想拿个由头,求太子救我一命,我不想回七皇子府送死。」
秦策脸上表情瞬间僵住,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萧景瑜目光落到我的身上,眉梢微挑。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投诚之人。人人都懂得伪装忠心,编织漂亮的说辞换取庇护。唯独眼前这个女子,不懂得半分周旋掩饰,直愣愣把自己的私心全盘托出。
这是萧景瑜第一次生出异样的观感。不是心动,是新奇。朝堂之上人人戴着面具,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与求生欲。
秦策硬着头皮补话:「殿下,县主说知道七皇子心上女子名唤佩儿。」
我连忙点头:「没错,名叫佩儿,画像与我七分相似,太子只要照着我的模样去找人,大概率能寻到。」
秦策低声提醒我:「殿下尚且没有许诺庇护于你,不可全盘托出。」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我控制不住心口往外蹦的话啊。
萧景瑜淡淡一笑,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你先说,孤听听价值几何,再考虑要不要收留你。」
「佩儿。」我脱口就报出名字,半点谈判周旋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
萧景瑜转头询问秦策:「京中世家贵女,可有此名号?」
秦策摇头:「遍查世家名册,并无叫佩儿的小姐。」
「她眉眼长得像我,只是不如我好看,照着我的样貌搜寻,一定找得到。」我继续补全情报。
秦策眼角疯狂抽搐:「殿下尚未答应条件!」
我内心叫苦不迭,我也想憋住!做不到啊!
萧景瑜语气冷淡:「天下与你眉眼相似的女子不在少数,这条线索,价值有限。」
我闻言,心底忍不住嘀咕:太子怕不是眼神不好,我这般容貌,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第二个。
嘴巴当即就要把这句吐槽公之于众,秦策剧烈咳嗽两声,拼命朝我使眼色,我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憋得胸口难受。
萧景瑜吩咐秦策:「按此线索往下查探。将她暂且安置东宫,等寻到此女之后,再做处置。」
「处置」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我后背一凉。
好歹我也算主动送来情报的人,就算不厚待,也不该随便「处置」吧,难道太子也不懂怜香惜玉?
3 扳倒
就这样,我被软禁在东宫偏僻小院,一关便是整整十日。数日之后,秦策如约把碧玉从七皇子府接来东宫与我会合,见到丫鬟安然无恙,我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这十日之间,萧景瑜并没有再来见我。但秦策会时不时回禀我院中的一举一动。
他听闻,我明明身陷囚居,却依旧会把分到的点心分给伺候我的宫女;夜里独自坐在阶下发呆,嘴上会不受控喃喃自语,害怕被送回七皇子府,却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唆使旁人替我铤而走险。
萧景瑜慢慢意识到:楚绾的真话,不等于尖酸恶毒。她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心底反倒存着一份柔软善良。
这份认知,让他褪去了最初仅仅把我当做棋子的心态,开始真正留意我这个人。
十日之后,秦策过来见我,神色复杂。
「找到了佩儿。」
我眼睛一亮:「当真?」
「佩儿,母亲是中原汉人,生父乃是关外胡人统帅,手握数万胡骑。七皇子萧珩与她私定终身,倘若萧珩得到这股关外兵力,储君之争,太子便会落入极大劣势。」秦策声音低沉,「我们截获二人往来密信,萧珩勾结外族的证据确凿,陛下碍于皇家颜面,没有公开定罪,只是将七皇子削爵,软禁王府。」
我目瞪口呆。
我只是随口爆料一个白月光名字,竟然直接帮太子扳倒了最大对手。
「既然我立下功劳,太子准备赏赐我什么?」我满怀期待问秦策。
秦策脸上露出一抹复杂:「太子殿下,把你忘了。」
「忘了?!」我整个人愣住。
我自认容貌拔尖,见过我的男子多少会留几分印象,太子竟然直接把我这个人抛之脑后?
秦策淡淡补充:「殿下素来不好女色。」
我心底喃喃:不好女色也不至于把一个提供关键情报的大活人直接忘掉,太子该不会和我一样,脑子受过损伤?
话音不受控就要往外冒,碧玉飞快伸手捂住我的嘴。
「县主慎言!」
我呜呜挣扎,等她松开,我委屈巴巴:「那把我送回七皇子府,我必死无疑。」
秦策道:「满朝文武皆知是你给出线索才破获七皇子勾结外族一案,有功之人莫名殒命,往后谁还敢投效太子,送你回楚府。」
萧景瑜得知我听说要送回七皇子府时的惶恐,又听说我得知立功之后,没有索要金银权势,仅仅只求一条活命,心中又添几分触动。
时隔数月,我再度踏回楚家大门。
当初我爹当众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如今我是扳倒七皇子的关键人物,父亲不敢再对我冷眼相待,只能默许我回归家中居住,碧玉依旧跟在我身边伺候。
刚跨入二门,嫡姐楚明岚便立在庭院海棠树下,一身素雅罗裙,才名远播,就是容貌平平。从小到大,她处处压我一头,唯独相貌上面,被我远远比下去。
看见我归来,楚明岚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哟,这不是七皇子的前侧妃么?一个弃妇,居然还敢回到楚府。」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笑意淡淡:「我好歹七皇子府、东宫全都溜达一圈,姐姐倒是大门不出,日日困在院内。」
楚明岚嘴唇紧抿,手中丝帕被绞得皱成一团,无话回击。
往后一段时日,我便在楚府度日。府里下人知晓我牵扯皇子大案,不敢苛待我。
外面朝堂,甚至还有流言四起,说当初父亲与我断绝父女关系,全部都是预先谋划好的计策,用来掩护我潜入七皇子府搜集证据。
我爹在官场碌碌半生,庸庸碌碌,从未受过这般夸赞,只因我这个闯祸精女儿,被同僚交口称赞老谋深算。
他每日上朝归来,神色复杂,哭笑不得。
远在皇宫的萧景瑜,也听闻了外界这套流言。他心里清清楚楚,我根本没有那般深沉心机,我不过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为求生的女子。朝堂所有人都在误读我,把我包装成深谋远虑的棋子。那一刻,他生出一丝淡淡的心疼。
嫡姐楚明岚心中倾慕太子萧景瑜多年,一心期盼能够嫁入东宫,做太子妃。只可惜太子眼中只有朝堂权谋,对后宫情爱毫不在意。
她看我愈发不顺眼,可吃过我真话嘴的亏,轻易不敢主动招惹我。
登门向我提亲的媒人踏破楚府门槛。
可所有世家,全部只求纳我做侍妾,无人愿聘我为正妻。
楚明岚得知全部是纳妾请求,心里稍稍平衡,脸上总算找回几分优越感。可上门求娶楚明岚的世家公子,她通通看不上,心心念念,非太子不嫁。年岁一年年拖过去,婚事悬而未决。
这一日,礼部柳榜眼派人上门提亲。
柳颐新科榜眼,少年得志,是楚明岚最为动心的一位世家子弟。
前厅热闹商议婚事,我坐在后院廊下剥橘子吃,翻看各家送来的聘帖。江宁周公子愿意给我侧室名分,礼数周全,算是一众求亲里面待遇最好的。
楚明岚悄无声息走到我的身后,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帖子,冷笑出声:「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做妾。等几年容颜衰败,就凭你这张嘴,迟早被人厌弃抛弃。」
我合上帖子,点头附和:「姐姐说得句句在理,那我干脆不嫁人,留在府里专门气姐姐,也挺好。」
楚明岚被噎得胸口起伏:「你……」
「难得姐姐说出一句实在话,我属实是在夸奖你。」心声不受控流淌出来。
楚明岚气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管家匆匆走来,请楚明岚去前厅商议婚嫁细节。
楚明岚稍稍整理神色,正要满怀欢喜前去,管家补了一句:「二小姐,您也随老奴往前厅一趟。柳公子言道,希望迎娶大小姐为妻,同时纳二小姐做妾,姐妹二人一同过门,以求闺阁和睦。」
我手里橘子「啪嗒」掉落在地,脱口而出:「这柳榜眼算盘打得真是精妙,齐人之福想得美。」
楚明岚浑身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苏醒之后,楚明岚死活不肯应下这门亲事。她满心以为柳颐是欣赏自己才情,到头来,对方看中的,不过是我的容貌,想一并将姐妹二人收入房中。
自此之后,楚明岚性情大变。
不再坚持往日素雅清淡,疯狂采买胭脂水粉,绫罗艳色衣衫,日日浓妆艳抹,拼尽全力修饰自己的容貌。
日子缓缓流转,没过多久,龙椅之上老皇帝重病驾崩。
4 入宫
太子萧景瑜,顺理成章登基为新帝。
登基之后,萧景瑜手握至高权柄。无数女子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凑,个个表演温婉、懂事、识大体,每一份体贴背后,都捆绑着家族利益。越是见到这样的女子,他越是会想起楚绾——那个不会伪装,恐惧就喊恐惧,求生就说求生,欢喜就直白吐露的姑娘。
他动了要将我接入宫中的念头。不全是美色吸引,更多的是,在满世界的算计之中,他想要一份不加修饰的真实。
新帝登基,后宫空虚。为充盈后宫,天子下旨,众大臣携带家眷入宫赴春日大宴。
楚明岚欣喜若狂。耗费重金请京中最好梳妆嬷嬷,满头珠翠,衣衫艳丽,恨不得在皇帝面前展露全部风华,搏一个入宫机遇。
我爹心中忌惮我那张嘴,怕我入宫乱说话闯祸,惹来灭门之灾,找了个由头,不带我赴宴。
家眷尽数入宫,楚府安安静静。我叫丫鬟碧玉泡一壶好茶,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内芙蓉树下,捧着话本子,舒舒服服消磨一整天。
春日宴上,楚明岚刻意模仿传闻里我的笔意,献上一幅字帖。萧景瑜脸盲,分不清容貌,单凭旁人禀报,便误以为写字之人就是楚绾。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赴宴的家眷方才陆续回府。
楚明岚刚踏进大门,还没来得及回房歇息,宫里传旨太监紧跟着登门,管家匆匆跑来我的院落:「二小姐!快去前厅接圣旨!」
我心里第一反应:楚明岚得偿所愿,要被选入宫了。
我慢悠悠走到前厅。楚明岚扶着头上金灿灿的步摇,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着戏谑:「楚绾,再过几年,本宫入宫站稳脚跟,兴许可以给你谋个宫中嬷嬷差事。」
我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怼回去的话,心底复杂,比了个六的手势:「你可真六。」
楚明岚皱眉:「你脑子烧坏了?」
「是啊,七岁落水之后就烧坏了。」我坦然承认。
传旨太监立于厅堂中央,展开明黄圣旨,尖细嗓音缓缓响起。
「……楚少卿之女楚绾,品性端良,姿容卓绝,宜侍君侧。今册封为谨嫔,择吉日入宫。钦此!」
跪在地上的楚明岚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我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我?今日春日宴,我根本就没有进宫啊!」
心底的疑惑不受控,直接高声说了出来。
我心中疯狂揣测:新帝该不会脸盲,把楚明岚错认成我,搞反人了。之前在东宫,他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还说世间与我相像女子很多,铁定是认错人!
太监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娘娘慎言!陛下圣明,岂会弄错!咱家还要奔赴下一家传旨,就此告辞。」
厅堂之内一片死寂,我欲哭无泪。
七皇子府的噩梦还历历在目,萧珩尚且贪图我的皮囊留我性命;可萧景瑜是个脸盲,分不清女子容貌。
我最大的保命筹码美貌,在他那里形同虚设。往后我口无遮拦,哪天真的惹恼帝王,必死无疑。
「姐姐,求你,要是哪天我在宫里死了,你记得帮我收尸。」我眼眶泛红,真心实意说道。
楚明岚气得浑身发抖,只当我故意嘲讽。
父亲万般不愿我入宫。深知我心口藏不住话,入宫迟早闯滔天大祸,连累楚家满门。
他想出一个昏招:请太后身边最有威望的季嬷嬷,来楚府给我验明清白。
父亲心里盘算:借着朝堂议论,若是我曾经在七皇子府已经圆房,便可顺势推辞圣旨,免我入宫。
万万没想到,季嬷嬷当众验身,回禀众人,我仍是完璧之身。
朝堂大臣纷纷夸赞楚家深明大义。
「楚大人思虑周全,保全皇家体面!」
父亲站在人群当中,脸黑一阵绿一阵,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离府前夜,父亲拉着我,万般叮嘱:「不求你争宠,不求你光耀门楣,千万记住,万万不可连累楚氏一族。」
我苦笑,心里话脱口而出:「我身上流着楚家血脉,祸事来了哪里躲得掉,爹爹还是自己在官场多多保重。」
父亲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是为他自己流的。
踏入皇宫朱红大门,深宫高墙,四四方方,像一座华丽牢笼。碧玉跟着我一同入宫,做我贴身大丫鬟。
入宫之后,我实实在在确认,当今陛下萧景瑜,确确实实是脸盲。
他分辨后宫妃嫔,不靠眉眼长相,靠衣服颜色。
经常听见他对后宫妃子说:「爱妃身着蓝色甚美,往后多多穿此颜色。」
随即赏赐一大批同色料子。久而久之,后宫每位妃嫔,都拥有专属代表色彩。
我为了保命,专挑宫女常穿的青、素白两色衣衫,尽量把自己混入宫人之中,降低存在感。
其他嫔妃看见我一身朴素,却生得一副妖冶绝色样貌,私下嚼舌根。
「长得这般美艳,偏偏穿得如同宫女,必定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等着先避宠,吊住陛下心思,之后再盛宠无双。」
我内心哀嚎:我只是单纯想保命,少被陛下注意到!
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个小透明,吃御膳房糕点,躲在宫里读话本子,安度余生。
可事与愿违。我的绿头牌子,在敬事房落了厚厚一层灰,终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那一日,我被传唤御书房伺候。
萧景瑜埋首成堆奏折之中。我立在一旁伺候奉茶,午膳没有吃饱,目光死死盯住桌案一碟枣泥酥饼,肚子咕咕叫。
心底念头:饿死我了,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不受控制,大声说了出来。
萧景瑜握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眸淡淡一笑:「既然饿,赏给你。」
我放下茶盏,拿起酥饼大口啃起来。
萧景瑜合上手中奏折,对着门外太监随口吩咐:「去看一看,谨嫔来了没有。」
我嘴里还塞着点心,瞪大眼睛:「陛下,臣妾就是谨嫔。」
萧景瑜看向我身上素色衣裙,微微蹙眉:「你为何穿宫女衣衫?往后,你便穿粉色。」
粉色,少女娇嫩之色。
我心底吐槽:等我三四十岁,一大把年纪还穿粉衣,岂不是滑稽至极。嘴上如实讲出来:「臣妾不喜爱粉色,与气质不符。」
萧景瑜没料到我会直接拒绝嫔妃梦寐以求的御赐衣色,沉默片刻:「也罢,传晚膳。」
按照宫中规矩,妃嫔侍立布菜,帝王用膳,妃嫔不能落座,等帝王吃罢,方能进食。
萧景瑜看着满桌青翠蔬菜,眉头紧锁:「怎么尽是素菜?」
我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因为我爱吃肉,这些肉我要留着自己吃,不能全给你。」
说完我想死的心都有。
一旁伺候太监大气不敢喘,脑袋埋得极低。
萧景瑜低低笑出声。
这一刻的笑意,无关权衡,无关美色。他见惯后宫女子百般讨好,人人唯恐忤逆他半分。
唯有楚绾,不惧怕龙威,会直白护食,会坦然表露饥饿。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鲜活,狠狠撞进他心里。
「你倒是坦诚。」
「这不是坦诚,是护食。」我补救,越补越糟。
萧景瑜挥挥手,叫我坐到桌旁一同用膳。
他明明不喜爱素菜,却把我刚刚给他夹的满满一碗青菜全部吃光。
他不是爱吃青菜。他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不带算计的相处。
趁着气氛还算缓和,我鼓起勇气发问:「陛下,您当真还记得臣妾么?」
萧景瑜回忆片刻:「春日宴上,你所作那幅字帖,风骨尚可。」
我愣住,随即苦笑:「那不是我写的!那是嫡姐楚明岚手笔,我的字写得如同狗爬。」
「哦?竟是认错了人。」萧景瑜后知后觉,「孤一直以为,写字的便是你。」
我憋不住心底疑问:「陛下眼里,世间女子,是不是长得都差不多?」
萧景瑜坦然点头:「高矮胖瘦分得清,容貌,的确分辨不大明白。」
我内心万千感慨,又想起当年我为他提供佩儿线索,立下功劳,被他忘在东宫一事。
「陛下,当年在东宫,我帮陛下找出佩儿,立下微功,陛下尚未赏赐我。」我鼓起勇气讨要恩典。
萧景瑜抬眼:「那你想要什么?」
我「扑通」跪在地上,心底全部担忧一股脑倾泻,嘴巴同步广播:
「我脑子受过损伤,心里所想,无法克制,往后在宫中,我一定会说错很多话。求陛下千万不要杀我,实在容不下我,不要送到阴冷闹鬼的冷宫,打发我去城外尼姑庵就行,最好那条尼姑庵小路方便逃跑,我不想做尼姑……」
说着说着,眼泪簌簌往下掉,我抬眼望他,眼眶通红。
萧景瑜盯着跪在地上惶恐落泪的我,心中百感交集。别的女子入宫,求荣华,求权位,求子嗣。而我,所求不过一条活命。
身居高位的他,见过无数人对他匍匐跪拜,全是敬畏与贪欲。
唯独我,跪下来,只坦诚自己的恐惧。就在这一刻,他想要护住这份难得的纯粹。
萧景瑜忽然笑出声:「谨妃,倒是有趣。」
「臣妾是谨嫔。」
「升你做谨妃,算作你的赏赐。」他淡淡开口,「你心中毛病,孤知晓,尽量收敛。」
尽量收敛?这毛病根本不受我控制!
我心底念头奔腾:狗皇帝说得倒是轻巧。
声音小小的,还是飘了出来。
萧景瑜脸色微微一沉。我浑身紧绷,以为大祸临头。谁知道,他硬生生压住火气,继续吃饭。
换做旁人,敢这般腹诽帝王,早已获罪。可他懂得,这不是忤逆,只是病症带来的无心之言。
我赶紧站起来,夹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真心话又冒出来:「陛下大人有大量,多忍耐些,忍久了慢慢就习惯了。」
「楚绾。」萧景瑜咬字加重,喊我的名字。
我吓得一哆嗦。
「不要得寸进尺。」
说完,他把碗里那块排骨肉,慢慢吃下。
那一晚,我留在御书房侍寝。
伺候他褪去外衫,烛光摇曳,他肩背线条利落结实。我目光扫过,心声挡不住:「陛下身材很不错,我冒死入宫,好像也不算亏。」
萧景瑜动作一顿,见过无数宫廷女子,却从未听过这般直白虎狼言辞。
「....... 胡闹,侍寝妃嫔,不知何为矜持?」
「臣妾也想要矜持,可是控制不住心底念头。」我脸颊烧得滚烫。
下一秒,目光落在他腹肌之上,脑子一热:「不如我们速战速决,我早点怀上龙胎,以后就算我满嘴疯话,看在孩子份上,陛下也会饶我性命。」
空气彻底安静。
一夜之后,我从谨嫔晋封谨妃。
后宫所有人,都传言我工于心计,善用欲擒故纵的手段。不少嫔妃效仿我,换上素净衣衫,刻意低调避宠。悲剧随之而来——萧景瑜本就脸盲,换上统一素衣,直接把这批妃嫔彻底遗忘,再也没有翻她们牌子。
5 围猎
为了少闯祸,我自己摸索出来一个应对真话病的小办法。
若是有人刻意引诱我吐露秘密,我的贴身丫鬟碧玉,就立刻在我耳边报一大堆菜名。
我的思绪被美食填满,就没有空余地方生出别的念头,真话喇叭就此暂停工作。
丽贵妃素来看我不顺眼,一次宫中赏花宴席,她似笑非笑看向我:「听闻谨妃妹妹心中藏得住许多秘密,不妨讲一桩趣事,给姐姐解闷。」
碧玉飞快拉扯我衣袖,口中飞快低声报菜:「凤尾鱼翅、红梅珠香、宫保野兔……」
我跟着她,一路报起御膳房菜肴,滔滔不绝。
丽贵妃站在原地,满脸茫然,完全接不上话。
靠着报菜名大法,萧景瑜脸盲这件天大秘密,被我死死隐瞒整整三个月。
直到秋日围猎,一切变故骤然爆发。
皇家秋狝,帝王率领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前往围猎场。
宫门送行,一众妃嫔伫立两侧,我小声嘀咕:「我也想出宫去秋游。」
声音很小,结果被萧景瑜听见了。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后宫女子,最后锁定我的方位:「谨妃,随朕一同前去围猎。」
我傻眼了,跟着登上帝王马车,碧玉留在后方随行宫女队伍之中。
马车上,我好奇发问:「这么多妃嫔,陛下怎么听声音分辨出来是我?」
萧景瑜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头上珍珠步摇,这是两日之前赏赐于我的首饰。
原来是靠首饰,不是靠脸。我心底一阵失落。
「容貌,于你而言,就如此重要?」萧景瑜忽然开口。
「重要。长得好看,至少别人会愿意多包容几分。」我轻轻叹息,「除去这张脸,我几乎一无是处。」
萧景瑜的指腹,轻轻摩挲我的脸颊,眼神认真。
他心里清清楚楚,吸引他的从来不是皮囊。皮囊会衰老,可楚绾骨子里那份不加伪装的坦荡、那份劫后余生依旧保有柔软的心,世间再无第二人。容颜只是锦上添花。
「你心性坦荡,没有弯弯绕绕,朕觉得十分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夸赞我。我心头怦怦直跳,嘴上又忍不住嘚瑟:「臣妾自己也觉得我很可爱。」
抵达围猎场,营帐连绵,秋风吹过草原。
萧景瑜被一众大臣围住商议军政大事,后宫女眷不得参与朝事,我远远坐在帐篷边上,连连打哈欠。
贴身丫鬟碧玉陪着我回到一座休息帐篷,刚跨入帐内,一道黑影自帐后猛然窜出,一掌劈向碧玉颈侧,碧玉闷哼一声,直接软软晕倒在地,受伤昏迷。
黑衣男子摘掉脸上面罩,正是本该软禁在王府的七皇子,萧珩!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
「好久不见,我的侧妃。」萧珩笑容狰狞可怖。
「你怎么挣脱软禁?!」我连连后退。
「买通守卫,逃出来。佩儿远赴和亲,半路身死。」萧珩眼神疯狂,「全部都是拜你所赐。今日,我要你来偿命。」
刀子寒光闪闪,朝我步步逼近。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可心底想法依旧不受管束往外喷涌:「怎么能全部算到我头上!当初是你为兵权,亲手把她送到她父亲身边,是你自己选择权谋,怎么到头来全部归咎于我!你当初还打算毒哑我!」
「闭嘴!」萧珩持刀向我扑来。
外面传来侍卫走动声响,萧珩知道难以脱身,刀刃横直接架在我的脖颈,挟持着我走出帐篷。
外面密密麻麻,层层侍卫、将士,将我们团团包围。
萧景瑜往前踏出数步。
在此之前,江山于他永远是第一位。可当看见刀锋抵在我脖颈的那一刻,他心底的权衡、理智的计算全部乱了分寸。
他依旧不会拿国土交换,可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恐惧——他害怕失去这个独一无二的姑娘。这是爱意彻底压倒理智的时刻。
声音冰冷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放了她,朕可以留你活口。」
萧珩放声大笑:「留我活口?陛下,看来这个女人在你心里分量不轻。要不,拿北境三座城池,换她一条性命。绝世美人,价值应当足够。」
一众老臣纷纷出声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岂能拿国土换一名后宫妃子!」
萧珩的刀紧贴我脖颈皮肤,锋利寒意刺得我浑身战栗。
我望着萧景瑜,心底悲凉。帝王江山为重,怎么可能拿三座城池换一个妃嫔性命。
我心中又委屈又恐惧,控制不住,当场放声大骂:
「萧景瑜!我知道帝王江山至上,你绝不会拿城池救我!你就是个大猪蹄子,脸盲分不清后宫众人,还经常把我认作宫女!我心里早就生你的气!今日若是我死在这里,希望陛下,偶尔能想起世上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人!」
我一边哭,一边把心里话尽数吼出来。
萧珩被我一顿高声叫骂扰乱心神,注意力偏移一瞬。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秦策抓住破绽,一箭射落萧珩手中长刀。
萧景瑜猛地上前,一把将我拽过去,按倒在地护住。乱箭齐发,我脑袋重重磕在硬土地上,眼前一黑,彻底晕厥。
6 痊愈
再次睁开眼睛,是帝王主帐之内。
帐外传来消息,萧珩当场死于乱箭之下。碧玉也已经被人救回帐中,只是尚还昏睡,并无性命之忧。
我后脑勺缠着厚厚的布条,伤口隐隐作痛。
帐幔微动,萧景瑜迈步进来。我想起之前当着全军文武大臣,把皇帝狠狠痛骂一通,自觉死期将近,赶紧闭上眼睛装晕。
可我不停颤动的睫毛,出卖了我。
「别装了,醒了就睁开眼。」萧景瑜坐到床沿,轻轻拍一拍我的脸颊。
我无可奈何睁眼,飞快认错:「陛下,我错了,那日我口不择言。」
「那日骂得倒是慷慨激昂,朕登基至今,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当众斥责吾。」萧景瑜似笑非笑看着我。
「求陛下饶命。」我把脑袋埋进被褥。
「说来好笑,恰恰是你一通大骂,扰乱萧珩心神,秦策才有机会出手。」萧景瑜语气柔和下来,他手掌轻轻放到我的小腹,「况且,看在腹中孩儿份上,朕饶你不死。」
我呆呆瞪大眼睛,下意识摸自己小腹。我怀孕了?
后脑勺撞击那一下,高烧昏睡几日,醒来之后,我惊奇发现——那桩困扰我多年,心口念头脱口而出的怪病,竟然好了。
心底想法,可以安安稳稳藏在心里面,不必再大声广播。
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宫里任何人。
我依旧保留往日心直口快的模样,只是那些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心里话,终于可以牢牢锁在心底。
回宫之后,我生下公主,赐名和元。母凭女宠,晋封贵妃。碧玉一直陪在我身侧,成了宫里人人敬重的掌事姑姑。
在后宫,我活得自在从容。若是别的嫔妃到帝王面前告我的状,萧景瑜总是淡淡回一句:「贵妃本性率直,朕能够包容,你们为何不能?」
和元三岁生辰,宫中设宴。新入宫一位妃子,衣着打扮模仿我的样式,抱着和元公主在庭院放风筝。
萧景瑜下朝归来,远远望去,两个女子衣衫样貌有几分相似。我心里下意识做好准备,正要出声提醒他不要认错人。
谁知,他仅仅扫了那妃子一眼,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十分诧异:「她的衣衫与我这般相像,陛下竟没有认错?」
萧景瑜垂眸,目光落在我的眼底,唇角扬起笑意。
他早已不需要依靠衣饰、步摇辨认我。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他记住了我的神态,记住了我的一颦一笑,记住了我骨子里那份独一份的鲜活坦荡。这份认知,无关容貌,是长久爱意沉淀下来的熟悉。
「朕分得清你的眼神。看向朕之时,眼底藏着独一份温热。」
我嘴上不屑反驳,心底却泛起滚烫涟漪。
我对他萌生情意这件事,我不愿直白说出口。深宫之中,情意太重,容易成为软肋。
当夜宫宴,萧景瑜饮酒微醺。他写一张小字条,塞到和元公主手中,叫小公主转交于我。
我展开纸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吾爱。
烛火摇曳,我盯着这两个字久久凝望,抬手,把纸条凑近跳动烛火,缓缓燃成灰烬。
有些深情,不必当众宣之于口。你知,我知,便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