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山头讨封的黄皮子被认爹了。
它问像人还是像神,人家很虔诚地给它磕头,「您像我无所不能的亲爹!」
打那以后。
大王山少了只黄皮子。
人间多了只勤勤恳恳的牛马爹。
轮到我下山时,小妖们齐齐跟我挥手,「我们就不留你的晚饭了。」
哼。
我可是仔细研究过。
心眼多的人类才会套路小妖,那我找个不聪明的不就行了?
正巧在山脚下撞到个瞎跑的小女娃。
我笑眯眯地问她:
「小娃娃,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小女娃含着两泡泪。
哇地哭出来,「像妈妈!不是!救妈妈!」
1
我也哭了。
差点就干碎后槽牙。
妖算不如天算。
我特意避开那些狡猾的人类,却依然没能避开给人当爹娘的命运!
2
我化作流光飞进路旁的苞谷地里。
睁眼就是层叠的苞谷叶。
「妈妈!」
小女娃哭着飞扑过来。
我气得要找她理论,结果刚爬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嘎掉,腿间更是大股大股地往外冒血,很快就在暗红色的地上积起血洼。
人还没站稳。
又一头栽进苞谷地里。
我真要哭了。
造孽啊!
「妈妈您别动,我去给您请医生!」
小女娃拼命用衣服堵我身下的血,但这身体跟破了个洞似的,血哗哗往外流。
「来不及了。」
怪不得她疯了似的飞窜。
就这血崩的速度,早已等不到她去请医生。
我全力运转妖力。
但这具身体实在弱得可怜,能承载的妖力勉强够我止住血便已经被彻底掏空,动根手指都费劲。
「去弄点吃的。」
我捂着呯呯狂跳的心口,眼前的苞谷地都出现了重影。
再不吃点,我今天得死在这具身体里。
小女娃手脚麻利。
确认我不流血后烤了几根苞谷。
香甜软糯的食物下肚后,我终于有了几分力气,问她为啥要叫韩招娣。
她盯着我愣了愣。
然后小声说道:「因为阿奶和爸爸想要儿子延续香火。」
我呸。
我歪在苞谷地里指着远处的群山。
「在我们那。」
「雌性才是最尊贵的存在。」
3
韩招娣听得很起劲。
但她很怕爹。
「爸爸会帮着阿奶打我们的。」
她迅速爬起来摘苞谷,「阿奶说今天这块地掰不完就打死我跟妹妹,妈妈您歇着,我摘苞谷很快的。」
她还没半截苞谷秆子高。
我悻悻道:「别妈妈妈妈地喊,我是狐狸不是你妈。」
这小丫头坏了我的道。
我可恼死她了。
「是是是,您是最漂亮的小狐狸。」
她嘴上说着手里没停,我哼哼两声,「别以为说好话我就原谅你了。」
「好,不原谅。」
她回头朝我笑,「那妈妈要喝水吗?」
「要!」
苞谷吃多了渴得很。
她倒来水,我喝下后又躺了许久,才终于缓过来。
虽然还是弱得杀鸡都费劲,但终于能自己站起来走走,一想到先前嘲笑其他小妖当牛马,我就想哭。
人家至少无所不能。
而我除了病,就是嗷嗷待哺的娃。
「你多说说韩家的事情。」
来都来了。
只能咬牙了了跟韩招娣之间的因果。
韩家人口倒是简单。
除了原主王秀莲还有招娣和她爸她奶,以及原主半个月前生下的的小女儿盼娣。
阿奶盼孙不成。
隔天就逼原主下地干活。
原主产后虚弱再加上常年过度劳累,熬到今日终是血崩而亡。
「比我还像禽兽呀。」
我抬起手。
手上皮包骨头,血管清晰可见。
我歪头看了会儿,吃吃笑起来。
既然都是禽兽,那自然得用禽兽的规矩来相处。
「回家吧。」
太阳快要落山了。
我叫韩招娣回去,她指着没掰完的苞谷拼命摇头,「爸爸再动手,我们会被他打死的。」
「你是不是傻?」
「他若想打人,掰没掰完我们都得挨打。」
她爸韩勇是个泥匠工。
酗酒好赌打妻女,还喜欢跟村里寡妇撩贱,挣点钱全糟蹋出去了。
就这样的。
韩家女人还得小心侍候他。
「你要害怕,咱们就吃完烤苞谷再回去。」
远处已有炊烟飘起。
但按韩家母子俩的德性,我跟招娣回去后指不定会被打成什么样。
现在吃饱了。
回去才有力气跟禽兽撕咬。
4
苞谷清甜。
我的妖力又恢复了些许。
刚进韩家门,咒骂声就从堂屋里飘出来。
「天黑了才回来,饭不用做猪不用喂的啊?你们娘俩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
这下我悟了。
禽兽哪有这么恶毒。
这分明是可恶的魔族混在人间作恶。
黑洞洞的堂屋里不知砸出个什么,背着苞谷的韩招娣急忙挡在我身前,我脸色一寒,将她拽到了身后。
东西被妖力挡住,扑通落地。
是张板凳。
我跟韩招娣的小身板要是被砸了,铁定得吐血。
「你还敢躲?」
屋里的声音气急败坏。
朝勇他妈抄起竹棍冲出屋打人,我眸色泛冷,一巴掌扇得她原地转了几个圈,「给你个机会,今晚谁做饭?」
「王秀莲你敢打我!」
她尖叫起来。
我面无表情地又是一巴掌,「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禽兽还算我的同类。
魔族可是三界共诛。
「你疯了!」
她摔在地上吐血。
里头还有几颗残缺不齐的牙。
挣扎着还要跟我干架,而我脚尖碾在她胸口,露出邪恶微笑。
「去杀鸡。」
「今晚没肉吃,我还打你。」
苞谷虽好,但肉类更滋补。
她敢怒不敢言,提刀杀鸡时那咬牙切齿的样像在割我的脖子,韩招娣被吓结巴了,「爸爸、爸爸会打死我们的……」
「哦。」
「他不是还没回来么。」
我赶她进屋,「你不去看看你妹妹?」
我可不会奶孩子。
她一惊。
再顾不得她爸,匆匆跑进屋。
很快又抱着个小女婴哭着跑出来,「妈妈,妹妹饿得哭不出声了……」
原身虚成这样。
早就没有奶水喂养孩子。
她下地干活时韩老太就在家看孩子,看这样是想饿死小孙女。
「你给她弄吃的。」
我是妖,养人类幼崽的事一窍不通。
韩招娣进了灶房。
杀鸡的韩老太破口大骂。
我一巴掌扇她脸上,「老实杀你的鸡。」
对付魔族。
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韩招娣熬了米糊糊喂给盼娣,又喂了点水,小不点这才含着两泡泪哇哇哭了几声,然后就睡着了。
我惊奇地戳戳那张柔嫩小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倒头就睡?
饭做好韩勇也回来了。
一直抻着脖子盼望的韩老太如见救星,哭着扑到她儿面前,「王秀莲那个贱人打你娘,你管不管!」
韩勇立时就红了眼睛。
「我弄死她!」
他抄起泥刀冲过来打我,吓得韩招娣拼命将我往屋里拽叫我躲起来,我一把将她搡进屋,闪身躲开了韩勇的攻击。
「再来。」
我朝韩勇勾勾食指。
他暴怒,跟疯狗似的扑上来。
我抡圆了胳膊使劲扇他脸上,五大三粗的莽汉也没吃住劲,被扇得倒飞出去,爬都爬不起来。
「阿勇!」
韩老太哭着扑上去。
真真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看来你也不行啊。」
我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去,给我盛饭。」
「王秀莲你个……啊!」
巴掌声有点大。
瞬间就见韩勇鼻血乱溅,疼到喊都喊不出声。
「晦气。」
我嫌弃地擦擦手,「还不去干活,等着挨揍呢?」
「去去去,我们去!」
韩老太怕韩勇被打出个好歹来,赶紧搀着人跑进了灶房。
娘俩窸窸窣窣的怨恨声飘过来。
我轻嗤。
凡跟我作对的都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那一律按魔族处理。
5
鸡肉炖得不错。
我叫韩招娣一起吃饭,她胆怯的瞟着韩老太,「妈妈,您、您吃就行了。」
「嗯?」
我冷起脸瞪过去。
韩老太立马顶着猪头脸赔笑,「你妈叫你吃就赶紧吃。」
她这才盛饭夹菜,头低得能埋进碗里。
「吃。」
我夹了个鸡腿给她。
她满眼感激,我轻哼了声,「别以为我是对你好,你害我变成这样,你不吃饱穿暖,哪有力气干活养我?」
「是,我害的您活该我养您。」
她咬了口鸡腿。
眼睛里噙着泪,嘴角却是笑起来。
奇奇怪怪。
我吃饱喝足就回房去了,在院子里候着的韩老太跳脚,「那个杀千刀的,连块鸡肉都没给我们留啊!」
「妈妈说让你们给她烧洗澡水。」
韩招娣传话,气得韩老太骂她,「妈妈妈你就知道叫妈,那个疯女人肯定是鬼上身了,等我请了大师我定要……啊!」
窗下飞出只鞋。
正正好砸在韩老太嘴上。
我站在窗前冲她微笑,「你定要什么?」
「没、没什么!」
她跟见鬼似的慌忙跑了。
我嗤笑一声,真是又菜又爱玩。
夜里韩勇没进房。
深夜我睡得正香时,忽听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蹑手蹑脚地摸进来了。
「王秀莲?」
有人试探叫我,是韩勇的声音。
我盯着暗夜里手持竹棍的男人,弯了弯嘴角。
在他掀起蚊帐的瞬间猛然起身,一脚踹得他砸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大半夜的。」
「给你妈叫魂呢?」
6
韩勇哭了。
捂着脸哇哇去找他妈,「王秀莲又打我!」
一家人都被吵醒。
韩老太抱着她的好大儿瑟瑟发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切。
俩没用的东西。
7
韩老太一清早就想往外溜。
韩招娣悄悄说,她奶是想去镇上请大师来治我。
「哦。」
我躺在竹摇椅里漫不经心的开口,「别说是去镇上,就是赶着去投胎,也得给我把今日的活先干完。」
老太婆气得要死,「王秀莲你别太过分!」
我扬手。
她条件反射地捂脸。
看她那怂样,我嫌弃地别开眼,「怕挨打就给我老实点,懂?」
原主可没少挨韩家母子的揍。
我既成了她。
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没天理了啊!」
反应过来的韩老太嚎丧,「来人啊!儿媳妇打婆婆,这是要造反啊!」
村里正是洗衣做早饭的时候。
很快聚了不少人。
韩老太拍几下大腿,又哭着擤一把鼻涕,「你们看她给我打得,我剩下的几颗老牙全掉光了!阿勇也被她打得满身伤,还怎么上工干活!」
韩勇适时从屋里出来。
一张黑脸都掩不住红肿发胀的样。
「真打了啊?」
看热闹的三姑六婆们都惊了。
我虚弱地咳嗽两声,眼圈泛红,「村里人都知道我是什么情况,踩死只蚂蚁都费劲,哪还有力气打人?」
一群人面面相觑。
有嘴快的婶子说道:「秀莲生下盼娣后就没休养过,前几天我看她虚得路都走不稳,要打也是韩勇打她,她哪里打得过韩勇?」
「这娘俩丧良心啊。」
「谁知道娘俩惹到了什么人,打不过别人就诬赖自家儿媳妇。」
「不是这样的!」
韩老太气急,「王秀莲鬼上身了,昨天回来不仅打人还杀鸡吃,等我把大师请回来,我定要叫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说瞎话!」
「婆婆,您骗我?」
她骂得凶,我就哭哭啼啼抹眼泪。
「您说那只鸡是特意杀给我补身子的,我把鸡腿都留给您了,您居然这样说我?」
「王秀莲!」
「啊!婆婆你不要打我!」
我吓得作势捂头。
早有看不惯的婶娘冲过来护着我,「韩家嫂子你有完没完?韩勇没媳妇时你会急死,有媳妇了你又天天作践人家,最后要是把家闹散了都算你活该!」
「关你们什么事!」
眼看村里人都不帮她,韩老太气得拿扫帚撵人,「都滚!都滚!」
人都让她撵走了。
我喊招娣,「去,拴门。」
刚刚还撒泼的韩老太顿时变了脸色,「王秀莲,你、你要做什么?」
我朝她邪恶一笑,反手就是一巴掌。
「当然是——」
「揍你啊。」
韩勇吓得躲进了房里。
我一脚踹倒房门,几下就踹得他爬不起来了,「告诉你妈,你跟她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是我们俩自己不小心摔的!」
韩勇挺识时务的。
疼得额头上冒冷汗也没敢擦擦。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韩老太又开始嚎丧,我一巴掌铲她脸上,「还能不能过?」
「能能能!」
她满眼惊恐,麻溜地滚进灶房烧饭了。
我瞟了眼韩勇,「从今天开始每日工钱如数上交,但凡让我知道你耍诈,我就废了你。」
边说眼神边瞟向他腿中间。
他脸色一紧慌忙点头,「那我去上工了。」
「滚。」
我躺回摇椅里继续休息。
小树不修不直溜,魔族不揍不消停。
我来都来了。
作为一家人,自然有义务替韩家「享福教子」。
8
我让韩招娣带孩子。
田地里的活都让韩老太去干,「掰不完那块地的苞谷,今天就打死你。」
她哭丧着脸。
「可那有两亩多地,手掰断也掰不完……」
原来死老太婆也知道活多啊。
我冷笑。
「少哔哔,干不完就打你。」
她逼刚生完孩子的王秀莲下地干活时,可没想过能不能干完,现在轮到她了,还想跟我一只妖讲人情?
韩老太吓得急忙跑了。
韩招娣小声说道:「妈妈,阿奶已经五十多岁了,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五十多岁而已。」
「正是为家奉献的好年纪。」
我捏捏她干瘦的小脸,「心疼恶人就是自己倒霉的开始,想想你妈流的血,你指使她时还会有愧疚吗?」
她摇头。
眼睛里迸起恨意,「她真该感谢现在不准杀人。」
「死算什么。」
「他们活着才能感受到痛苦和恐惧。」
我道:「以后你跟着我好好干,有我一口肉吃就会有你一口汤喝。」
「是!妈妈!」
她笑起来,我悻悻地别过头去。
谁要给她当妈妈啊。
我是为了把她养肥点好干活,才给她肉吃的,别以为我就不恼她害我变成她妈妈的事了。
*
韩勇和韩老太晌午就回来了。
身后跟了个老道士。
韩招娣知道我底细,立刻紧张地拦在我身前:「不许你们伤害我妈妈!」
「滚开!」
娘俩早晨才挨过揍。
这会儿仗着有道人撑腰就来拽韩招娣。
但韩老太刚碰到小丫头就被我一脚踹飞出去,懒洋洋地说道:「要作妖就赶紧的,别耽误中午杀鸡吃。」
「我看你是想屁吃!」
她扶着腰连滚带爬地躲到道人身后,「大师,就是她!求您给老太婆我做主!」
「莫慌。」
「待贫道收了她。」
牛鼻子老道在院子里摆起法案,踏着七星步人模狗样地吆喝起来。
「王秀莲,你的死期到了!」
韩老太兴奋得很。
我都怀疑她的脑子被狗啃了,她儿媳妇死了她能得哪样好?
「驱鬼就行,她还得孝顺您。」
「家里地里的活也得她去干。」
韩勇算得精。
娘俩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我在摇椅上懒懒翻了个身,继续假寐温养身体。
韩招娣紧张到发抖,「妈妈,怎么办?」
「慌什么。」
「带好你妹妹,坐等中午吃鸡。」
老头的桃木剑是开过光,但连最简单的七星步都踏错方位,就这点本事,也敢开坛做法冒充天师?
院外已经聚了人看热闹。
老道从晌午做法到正午,大家都听累了。
隔壁李婶子调侃他,「道长你行不行啊,要不我给您端杯水,您喝了再接着念经?」
众人一阵哄笑。
弄得牛鼻子老道挂不住脸。
眼神一狠,忽然端起一碗黑狗血朝我泼过来,「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速速现行!」
很腥。
对精怪也确实有伤害。
但老头道行太浅,黑狗血对我不起作用。
「妈妈!」
韩招娣扑过来挡掉了不少黑狗血,但浓郁的血腥味从我俩身上散开,熏得我心头起燥火。
「不可能没用啊?」
老道有点慌。
李婶子骂他骗钱,「人家是活生生的人,你的招数当然不管用!」
「骗子!」
「大家把他赶出村!」
群情激愤,把老头轰出了村子。
韩老太跟韩勇见势不妙也想往外跑,但招娣极有眼见地先拴了门,我踹倒娘俩,抄起鞋底专朝嘴扇。
「听不懂老娘的话是吧?」
「还请道士治我,我看今天谁能救得了你俩!」
我骂一句就扇一下。
扇到后来娘俩满嘴的血,眼泪哗哗往外流又哭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去给我杀鸡。」
我松开娘俩又躺回摇椅里。
娘俩连滚带爬,进灶房了才敢呜呜哭出来。
「你俩也没说错。」
我凉凉说道:「王秀莲已经被你俩逼得血崩而死,腿中间那血哗哗流啊……她死得那么惨,你们说她会不会变成恶鬼找你俩索命?」
灶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冷冷勾唇。
血债血偿,三界共识。
9
韩老太跟韩勇老实了。
从前老太婆一干活就喊腰疼腿疼,骂儿媳妇不知道孝顺老人,如今倒是腿脚利索,干活麻溜得很。
韩勇也知道往家拿钱了。
我要求不高,顿顿有荤腥就行,家里鸡吃完了就去买鸡买肉买蛋。
「真吃不起。」
老太婆看见我花钱就跟死了爹娘似的,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一脚踹过去,「我以前在你们家当牛做马,挣的钱还吃不起那点东西?」
她从前克扣王秀莲的。
我要她通通都吐出来。
而且买的时候还必须得说是她心疼儿媳妇,特意买回家给儿媳妇补身子的。
她夜夜哭。
说那钱根本不是她想花的。
我嗤道:「如今村里都夸你是好婆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房里哭声一顿。
很快又嚎得更响亮了。
我啧啧摇头,看见韩勇蹲在屋檐下抽烟,便道:「你娘就知道哭,把家里的福气都哭没了,难怪你跟着她倒霉。」
他手一抖。
恨恨地叫我少说几句。
又骂他娘,「哭什么哭?要不是你横竖看秀莲不顺眼,她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骂我?」
房里的韩老太炸了。
边哭边砸东西,「韩勇你没良心!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结果你竟然帮王秀莲说话!我今晚就死给你看!」
「妈!」
「你别叫我妈!」
娘俩对轰,我哼着小曲儿回房睡觉。
这月色,这骂声。
真美妙啊。
10
韩老太到底没舍得死。
但是叫韩勇找机会把她娘家人请来了。
舅舅外甥之流的,乌泱泱地坐满了堂屋,我私下友善地问老太婆,「这些人是打算在韩家长住?」
她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
我笑眯眯地活动手腕,「今日他们来给你撑腰,等明日他们走了,你跟韩勇可怎么办哟。」
蠢成这样。
狗啃她脑子的时候都得嫌弃。
韩老太慌了脸色。
最后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娘家人,撑着笑脸把人往外送,「怪阿勇没把话说明白,我就是想你们了而已。」
「你怕她做什么!」
舅舅们瞪我。
我闲闲嗑瓜子,「婆婆,我对你不好?」
「没有,没有的事!」
韩老太急忙否认,把人送走后就怔怔地坐在屋檐下唉声叹气。
「闲得你!」
我连人带板凳一脚踹翻在地,「一天天的就知道躲懒,怎么没懒死你?赶紧干活去!」
从前她就这样折磨王秀莲的。
黎明起深夜睡,还要被她指着鼻子骂懒货。
尤其生下韩盼娣后还在流血,就被她拿竹棍打下床,撵到田里干活。
老太婆嗫嚅着。
「秀莲,我有些不舒服……」
「你还敢装病?」
我抄起那根专门用来惩治王秀莲和韩招娣的竹棍,狠狠一棍打在她腿上,「告诉我,还有哪疼?」
「不、不疼了!」
她不敢哭,连滚带爬地去干活了。
韩招娣就站在堂屋门边。
见我看她,她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妈妈,她从前就是这么打我们的,现在也轮到她了。」
「风水轮流转。」
恶人自有恶人磨。
11
得益于我的宣传。
韩老太成了十里八村的好婆婆。
她收苞谷我躺摇椅里睡觉,她挖红薯我翻个身继续睡,她在菜园里扒拉冬天的菜,我喊她做饭吃。
有人眼红我清闲。
我笑吟吟的,「谁叫我婆婆好呢?」
名声这东西是双刃剑,戴在韩家母子头上的高帽,就是我给自己套的盾。
秋去冬来。
这具身体在滋补下总算恢复了元气。
就连招娣盼娣也长了肉。
冬日阳光晴好。
招娣特意给摇椅上铺了褥子,暖融融的最适合睡觉了,我闭着眼睛假寐,灵识则顺着屋子往外扩散。
艳阳高照,微风和煦。
灵识探到隔壁李婶在晒酸菜,鸡群在田野里啄虫,塘边的婶娘们一边洗衣服一边笑说别人家的八卦。
我正要掠过,却听见了自己和韩勇的名字。
「张寡妇叫得可不要脸了。」
「都窜火星子了吧,也就秀莲妹子把韩勇当宝贝。」
「听说韩勇给张寡妇打了对金耳环,可值不少钱了。」
我他喵的。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韩勇夜里跟谁搞出火星子我不管,但韩家的钱就是我的钱。
敢花老娘的钱乱搞。
饶不了他!
冬天外头的活计不多,韩勇就在家干农活。
今日拿着镰刀出去说要砍南坡上的草,我的灵识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北边竹林探到了韩勇的气息。
灵识探进去,就见他在扯女人衣服。
一个猴急得像色鬼投胎。
一个满脸春色偏还在那欲拒还迎。
嘴里哥哥妹妹地叫得恶心,很快就搂一块儿去了,我迅速退出灵识并且一缕妖力打过去,睁眼就先呕了。
「妈妈!」
韩招娣飞奔过来。
我脸发白,「去,赶紧给我打盆水洗眼睛。」
不知廉耻的玩意儿。
没开智的畜生才会青天白日随地苟合。
「您没事吧?」
韩招娣打来热水给我洗脸,我缓过劲后又瘫在摇椅上继续睡觉,唇边笑容诡异,「我能有什么事。」
该有事的是那畜生。
晌午过后,韩勇惶惶回来了。
他把韩老太拉到房里,隐约有几个字飘到外头来,「妈,我好像不行了……」
我憋着笑。
心情愉悦地继续晒太阳。
再使点妖法,让张寡妇跟那些婶娘聊天时说漏嘴,不出半日,整个村子都知道韩勇不行的事情了。
韩老太跑去骂张寡妇克男人。
韩勇蹲在张家门前,眼睛猩红地死死揪着头发。
「都不是好东西。」
看热闹的人群小声嘀咕着。
又满眼同情地摇头,「只可怜了秀莲妹子,遇上这么个烂人……」
嗯,我可怜。
我很应景地挤出几滴伤心泪。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张寡妇把韩勇送的东西全退了,狠狠啐了口痰,「没种的玩意儿,你就不是个男人!」
好骂。
我把东西全换成了钱。
韩老太跟我哭,「阿勇的病肯定能治的,求你带他去城里看看。」
有意思。
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四年前我淋雨抢收棉花,后来高热不退差点死掉时,你跟韩勇是怎么说的?」
她吓得倒退了两步。
「你说,病死了正好省口饭。」
我笑起来,扫了眼她跟一蹶不振的韩勇,「所以你俩最好祈祷别生病,否则你俩病死了,我正好能省两口饭。」
「王秀莲!」
蔫狗似的韩勇忽然爆发了。
红着眼睛嘶吼起来,「全都赖你!要不是你天天打我,吓得我不敢碰你,我哪会被逼得去找张寡妇!」
「滚你爹的犊子!」
还想赖我。
我一巴掌扇得他栽了个跟头,「你为什么被打你心里没数?还是你只有今天才跟寡妇乱搞?一天天的仗着那二两肉在窝里横,张寡妇骂得没错,你就不是个男人!」
他怔住了。
痴痴地望着韩老太,「妈,我不是男人了……」
「儿啊!」
韩老太哭得撕心裂肺。
有村里人路过,我咳嗽两声装哭,「出了那样的事,我们家都伤心坏了……」
众人一阵叹息。
暗地里又都说是现世报。
这词极好。
都说恶人死后会下地狱。
可活着的人哪知道恶人有没有在地狱受惩罚?
唯有现世报。
才解千般恨。
12
流言是最利的剑。
那些窃窃私语像半夜溜进房的老鼠。
逮又逮不住。
睡又让人睡不着。
韩勇从前在村里吆五喝六,如今见人就躲,头低得能埋进裤裆里。
过完年别人都胖了,他却瘦脱了相。
韩老太心疼得不行,从娘家那边借到钱带他去医院,去时娘俩互相打气,回来时两人都哭肿了眼睛。
我没去过问这茬事。
妖力毁掉根基,神仙来了也没辙。
越治。
失望越大。
这红尘三千苦,娘俩总得尝个够。
13
家里药味越来越浓。
韩老太还指望韩勇给她添金孙,城里医生不给治她就各种找偏方,一碗碗药汁喝进韩勇肚子里,没让她好大儿重振雄风,反倒是把她好大儿折腾病了。
她求我拿钱给韩勇治病。
我看向偏屋。
「都说祸害遗千年,你命硬,你给自己置办的棺材先给你儿用上。」
「王秀莲!」
她坐在地上哭闹蹬腿。
我一巴掌扇她嘴上,「先前我就说过,你俩死了正好省两口饭,等你把他害死,老娘就能做个漂亮寡妇了。」
「你、你休想!」
韩勇在房里喘着粗气放狠话。
又骂他妈,「以后别给我弄那些偏方,要喝你自己喝!」
「我都是为了谁啊!」
老太婆哭天抢地,娘俩又吵起来。
隔壁李婶扒在墙头上看热闹,又跟我叹气,「他俩都不是好的,但你还有两个孩子,可得好好活着。」
她是怕我会想不开?
妖生在世。
向来都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才不会为贱人寻死。
「我知道,谢谢婶子。」
她的情我领了。
我倒是想看那娘俩掐架,但母子到底没有隔夜仇,睡个觉起来韩老太又把韩勇当心头肉,韩勇也妈前妈后叫得欢。
他正当壮年。
那点病养几天就好了。
偏方不能喝,小县城的医生治不好。
韩老太计划带韩勇去省城看病,把韩家的田地种完后又承包了其他荒地种上,还不许别人告诉我。
但村里哪藏得住话。
我知道了这事,但也没管这事。
韩家田地能正常收成,韩勇能把日常工钱交上来就行,随便娘俩暗中攒多少,不然一下把人逼死可就不好玩了。
又逢秋天。
韩老太在忙农活,韩勇在做工。
从前王秀莲的劳碌生活可算让娘俩享受到了,而我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看招娣带着刚学走路的盼娣,跟村里的小孩玩。
「婶婶好漂亮啊。」
忽然有小孩朝我这边望过来。
其他小孩也眨巴着眼睛,「秀莲婶婶是村里最好看的婶婶了。」
「我妈妈当然是最好看的。」
招娣满脸骄傲。
一年下来,她长肉了也长高了。
我很多次纠正她,不许跟我黏黏糊糊亲亲热热的,但她都跟没听见似的,后来我也懒得说她了。
哼,反正这具身体是王秀莲的。
她愿意叫妈妈就叫好了。
「去把昨天买的糖果分给你的朋友们吃。」
一群小屁孩。
嘴巴倒是挺甜的。
秋高气爽,天气舒适得让人想睡觉。
小孩们的笑声时不时飘起,夹着盼娣几声含糊不清的咿咿呀呀,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就被李婶摇醒了。
「你都快成睡神了。」
她笑嘻嘻地将一条肥鱼递到我面前,「你叔今天捕到的,给你也拿一条。」
「婶,你不懂。」
「春困夏乏秋无力,冬日正好眠。」
能睡是福。
我叫招娣把鱼接着。
李婶笑骂,「你倒是半点都舍不得自己动弹,不过招娣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你不能老把她留在家里干活。」
上学?
我脑子空了一瞬。
扭头问韩招娣,「你几岁了?」
「她八岁。」
李婶敲我额头,「你这孩子睡糊涂了是不是?」
招娣跟她孙女前后脚生的。
当年韩家嫂子生女儿后被磋磨得走路打晃,最后女儿也没能保住,她那会哭得肝肠寸断,后来秀莲生招娣时自个儿还想着韩家嫂子能好好疼儿媳,结果没想到她磨起秀莲来比她婆婆还狠。
也才二十来年。
韩家嫂子就忘了自己当年受的苦,反而加倍害起儿媳孙女。
「我孙女去年就上学了。」
李婶叹道:「那时我跟你婆婆提了一嘴,但她骂我多管闲事,我看今年是你当家,才又多这个嘴。」
「您提醒得好。」
是我忽略了这件大事。
别说人。
就是飞禽走兽也要打小学本领。
我托李婶把招娣上学所需的东西置备齐全,然后将人送进学校,她眼泪汪汪的,「妈妈,我肯定会好好读书报答您的。」
「用不着。」
「你好好学本领就行。」
在大王山,幼崽成年后是要被驱逐的。
现在不好好学,日后离了爹娘被饿死了可是要遭妖笑话的。
招娣去学校了。
家里家外的活都落在了韩老太身上。
她摔摔打打在那哭丧,「家里什么情况她心里难道不清楚?她爸还得治病,哪有闲钱供她去上学!」
「治不好喽。」
我躺在摇椅里凉凉接话。
灶房里的骂声一顿,很快又化成了呜咽声。
声音又细又低,像是从血肉筋骨里长出来的丝丝怨气,「王秀莲,韩家要是断了香火,你我都是韩家罪人!」
嗯?
「老韩家是什么了不起的望族?」
「还是钱财权势多得要人继承?」
「都不是。」
我扫了眼门后那张怨毒的老脸,嗤道:「你跟韩勇只是两个废物,活着惹人嫌死了占地方,你们老韩家的香火更是一文不值。」
「王秀莲!」
「老娘跟你拼了!」
她被激得发狂,提起菜刀就直奔我而来。
我起身一脚踹翻她,脚尖冷酷地碾着她心窝,看她痛到想蜷又蜷不起来,像一条濒死的黑毛虫。
「我说过。」
「你跟韩勇能活着只为了赎罪。」
王秀莲惨啊。
她在韩家当牛做马吃糠咽菜,还要被婆母辱骂被丈夫殴打,最后因为没生下所谓的香火,在苞谷地里流尽了所有的血。
这个死老太婆。
让她去死都是便宜她了。
14
韩老太病了。
病得日夜都在说胡话。
一会喊她可怜的女儿,一会又惊恐地喊秀莲别杀她。
而她最心疼的好大儿在床前看了两眼便走了,语气里满是恨意,「死了别埋进祖坟里。」
他去过省城了。
没用。
拿到检查单时,他恨透了他妈。
恨初娶秀莲时,秀莲给他擦汗他妈都要阴阳怪气地酸几句,「跟个骚狐狸似的,离了男人不能活是吧?」
恨她教唆自己不能听女人的话。
恨她在秀莲打碎碗后,煽风点火叫自己打秀莲。
秀莲开始怕他。
他妈还得意地说这才叫男子汉。
他去赌去嫖他妈不拦,他殴打媳妇他妈拍手叫好。
是她!
一步步把自己害得妻离子散!
「你的妈你做主。」
门边飘来凉薄清浅的声音。
韩勇跨出门槛,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摇椅里的人身上。
「秀莲……」
「滚。」
冰冷警告的语气刺得韩勇瞬间清醒过来,眼神里的恨意却越发浓烈。
他那么好看的老婆。
却硬被他妈祸祸得不肯跟他了!
「有毛病吧。」
我盯着韩勇的背影小声嘀咕。
之前韩勇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妈都急得像火烧房梁,现在他妈病了,韩勇竟然咒他妈去死?
啧。
还真是养儿防老啊。
我暗中护住了韩老太的心脉。
她病了好些日子才勉强爬起来,走路跟踩棉花似的摇摇晃晃,我随手把锄头扔给她,「别想偷懒,赶紧干活去。」
她又开始哭。
撕心裂肺地捶打自己,「我错了啊,秀莲,我错了啊!」
有什么用。
王秀莲早就听不见了。
她找韩勇,说身子没好利索想再休养几天,但韩勇不耐烦地骂她,「以前秀莲能干,你为什么不能干?」
韩老太彻底愣住了。
眼底那点光像寒风中的烛火,倏地一下灭了。
盼娣上小学那年,她死在了苞谷地里。
来报信的婶子吓得不轻,「你婆婆咳成了虾米,吐出来的血把苞谷地都染红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等我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就死在当年王秀莲血崩的那个位置。
「不入韩家祖坟。」
韩勇将他妈葬在了低洼处。
这六年里,娘俩闹得最狠时都恨不得杀了对方,一个怨恨养儿不孝,一个恨亲娘毁了他的所有。
如今韩老太埋在地下,娘俩倒是不用再吵了。
夜里,我的房门被轻轻叩开。
「秀莲,我想跟你和好。」
韩勇站在黑暗里,语气卑微又诚恳,「我妈已经死了,我也知道错了,你就当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跟我和好行吗?」
「滚出去。」
「秀莲,我是真心想和……」
「谁在意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盘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冷漠道:「为子你不孝顺,为夫你毫无情义,为父更是不知养育,如此不孝不义之人,天地共诛。」
即便是山精野怪飞禽走兽。
也耻与他为伍。
韩勇扶着门框晃了几晃。
忽又悲愤道:「我是对不起你跟两个孩子,但那也是我妈处处挑唆,我才会对你们那样!」
「你妈的确罪有应得。」
「但你把过错全推在你妈身上,更让人恶心。」
我猛然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你娶媳妇时已经成年,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难道你打老婆孩子是你妈硬塞的棍子?你堵伯是你妈把你绑上赌桌的?你跟寡妇乱搞,也是你妈给你脱的裤子?」
我顿了顿。
厌恶地移开眼神,「你本就是个烂货,装什么深情好人。」
他妈该死。
但他妈从前对他没得挑。
而他把自个儿祸害得不成样后,还舍不得怨怼自己,就把他妈当成了出气筒。
畜生东西。
再敢骚扰我就弄死他。
15
韩勇一夜白头。
村里人在背后嘀咕,我叹气,「他想他妈呢。」
「早干什么去了。」
李婶骂韩勇,「他妈又不是对他不好,后头这几年他天天跟人吵架动手,现在人死了,他倒是想起他妈的好来了。」
「可不是么。」
我含糊应付了几句。
窗前写作业的招娣忽然抬头,利落短发衬着青春脸庞,「妈,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行啊。」
「我等你的豪车大别墅。」
我躺在摇椅里,看天边白云悠悠飘过。
人间数年。
我已经学会了人类的生活方式,跟村里婶子们聊天也不再怕露馅,虽然饭菜还是做得像坨狗屎,但我已经越来越像人了。
家里也挺热闹的。
只要招娣和盼娣在家,小孩们都喜欢往韩家跑。
「是您好,那些孩子才愿意来咱家。」
周末时姐妹俩必定钻我被窝,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小伙伴们都说您温柔漂亮大方开明,也谢谢您帮她们。」
我温柔?
兔崽子们为了哄婶开心是啥都敢说啊。
想翻个身,但姐妹俩像左右护法似的将我夹在中间,我一边吐槽她俩压我头发还抢我地盘,一边悻悻说道:「我没帮。」
村里穷。
村里的大姑娘更穷。
小女孩可以像男孩那样活着,但大姑娘得买胸衣得买卫生巾,吃饭可以三天饿九顿,但流血不能不管。
还有想读书却被逼辍学的。
十四五岁被拉郎配,嫁给老光棍换彩礼的。
她们跟招娣哭。
我撞见一回给借了钱解围,后来就刹不住了,但我也让她们写下欠条说明要收利息的,才不是为了帮谁。
「是是是,您没帮。」
招娣在黑夜里轻轻笑出声来,「妈,我跟那些小姐妹约好了,肯定会好好读书,报答您的恩情。」
「我也是!」
盼娣急忙跟着表态。
姐妹俩在被子里抱住我的胳膊,乖巧地蜷在我身边。
我盯着帐顶看了会儿,微微弯了唇角。
行吧。
那我就勉为其难应下这个承诺。
16
招娣成绩不错。
还把盼娣培养成生活小能手,她高中住校后就由盼娣负责我的生活起居。
有眼红的骂我专门剥削女儿。
小盼娣叉着腰。
「我就乐意给我妈干活!」
她是被护着长大的,性格比她姐张扬,韩勇有时在家里指桑骂槐,她都敢跟她爸对着干。
她的朋友也多。
小崽子们都爱叫她老大。
轮到这些娃娃上学时,村里风气已经比从前好些了,至少没再明目张胆地不准女孩读书,但有些仍是早早就辍学下地,为嫁人生子做准备。
盼娣的朋友也开始找我借钱。
挺大的铁皮盒子。
渐渐塞满了字迹稚嫩的欠条。
但这事不知被谁说漏了嘴,有人闹到韩家说我骗小孩钱,韩勇沉着脸挡在我面前,「你家小孩有钱骗?」
哟。
把他能耐上了。
对方拍着大腿撒泼,「那我不管!欠条必须撕了!」
「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我道:「要么你们把自家姑娘欠的钱结清,要么你们去找公安告我骗人。」
「你以为我们不敢啊!」
来了四五个妇女。
个个都说要让公安把我抓去坐牢,但个个都赖在韩家不肯动,见我真不怕,又眼珠子几转,「只要你肯赔我们钱,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我烧纸钱赔给你们!」
正逢周末。
盼娣从屋里冲出来,凶巴巴地护着我,「你们几家把儿子当宝,女儿买瓶蓝墨水的钱都得找我妈借,你们还好意思要我妈赔钱?」
「你胡说!」
那些老妇女急眼了。
盼娣冷笑,「谁有闲功夫跟你们瞎扯,欠条上写明了钱何时借的又做什么用了,她们买东西的时间地点我也记录得清清楚楚。既然你们来闹,那就把欠条结清了,不然我家就告你们欠钱不还。」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我惊讶侧目。
这丫头才上四年级,但口齿清晰条理清楚,真不赖啊。
那些妇女就是来占便宜的,哪里肯还钱,但盼娣连吓带哄的,硬是从她们兜里掏出了钱。
其实欠得不多。
几瓶蓝墨水一支笔甚至两个本子之类的。
每家加起来也就三块两块的。
「就这?」
她们还惊讶得很。
李婶恨不得吐她们一脸口水,「就这你们也没给人孩子买!」
「自己还是个女的呢。」
看热闹的嗑着瓜子,臊得她们不敢抬头。
但其中有个款项大的。
陈家二丫头,跟招娣都在上高中。
据招娣说成绩挺好的,但陈家逼她打工挣钱供她弟读书,她哭着求到我面前来,写了高中三年的学费欠条。
「老陈家可不认这个账!」
陈阿奶哭天抢地的骂我拐骗她孙女。
李婶骂她老虔婆。
「是拐到外头做苦工了,还是拐到山里做媳妇了?」
「人那是进了学校,在好好读书!」
她比我还生气。
指着陈阿奶的鼻子骂。
「我那侄儿被你们惯得像个霸王,一天天的东家踹狗西家偷鸡,成绩连猪没眼看,凭什么让我大侄女退学供他?就该他去打工供他姐读书!」
两家是堂亲。
李婶早就看不惯这事了。
今儿逮到由头,干脆就没留脸子。
「再说二丫头都读两年高中了,平时要回来,寒暑假也在家温书写题,我就不信你们家不知道她在读书的事!不过是觉得有人在供她,就想趁机占便宜!」
有道理。
我都忍不住给李婶鼓掌。
她跟盼娣的战斗力堪比机关枪,精准突突死每一个想犯贱的人。
17
陈阿奶不肯还钱。
写欠条的是二丫,我也没打算找陈家要这个钱。
盼娣把来闹的人都理清楚了,然后从中逮出了那个泄露风声的小孩,加入禁止借钱名单。
「嘴不严的人。」
「跟她共享秘密就是灾难的开始。」
盼娣心里门清。
我看看她又暗啐我自己。
好端端的,突然有点骄傲是怎么回事?
但这事终究传开了。
有些不要脸地登门借钱,我懒洋洋地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穷得揭不开锅了再找我。」
有人急眼骂我。
我抬腿就是一脚踹飞出去,「哎呀,怎么有强盗扮成婶子的模样来抢钱?」
后来村里不可怜王秀莲了。
借不到钱的都咬牙,「王秀莲那个恶婆娘!」
我哈哈笑。
柔弱可怜有什么用。
三界六道,从来都是拳头硬的占上风。
18
韩勇要把他所有的钱交给我。
「都由你做主。」
「招娣盼娣的学费,那些丫头缺的东西,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很急切。
像是终于找到了讨好我的方式。
可惜我没接他的钱。
只叫他把钱存到招娣的户头上,「姐妹俩是你的种,你有抚养她们的义务。」
这狗东西。
这些年攒的钱还不少。
「可你需要钱。」
他着急起来,「难道你不想给招娣盼娣更好的生活?难道不想让那些丫头来借钱的时候,有更多的钱去帮助她们?只要你愿意跟我和好,以后我挣的所有钱都是你的。」
懂了。
这是想利用小孩威胁我。
一巴掌扇得他跪在摇椅面前,我凉凉道:「韩勇,你可真蠢,你以为我在意她们好不好?」
我可是妖。
人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而且我进山转几圈就能搞到好东西换钱,不然他以为他上交的那点钱够我花销?
「秀莲……」
他跪在我脚边没有起身。
沉默了两秒,忽然抬头,顶着通红的五指印痴笑起来,「你有三年没打我了。」
几个意思?
「你的手掌,还是那样柔软……」
他笑中带泪一副痴态。
我特么炸了。
一脚踹得他飞出十米远,「再敢恶心老娘,就剁了你喂狗!」
前些年天晴打他,落雨打他。
饭菜不咸不淡也打他。
后来盼娣渐大,骄傲地跟小朋友们说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爸爸,为了维护光辉形象我才没再动手,结果这畜生被打上瘾了?
「真狠……」
「可越狠我心里就越像猫在挠。」
韩勇咳得都爬不起来了,眼睛还要往我这边瞄。
我甩门进屋。
心里已经计划着要弄死他。
但没等我动手,连咳数天的韩勇去医院看病,起初以为被我一脚踹出了毛病,结果被诊断出肺痨。
李婶比我还慌。
「你跟两个孩子快去检查!」
肺痨有强传染性。
知道韩勇患病后,结防所特意来了趟村里排查痨病,除了韩勇还有几个跟他鬼混的男人也染上了。
那几家人没逃过结核病。
哭天抢地,把韩家祖宗十八代都骂完了。
我哽咽伤心。
「他看不上我跟女儿们……」
「平时我们就各睡各屋,各吃各的饭。」
同在一个屋檐下。
被韩勇传染的几率太高了。
估计是妖力恢复后我给自己和招娣盼娣设的那道能量罩,阻挡了病毒传染。
当初他和寡妇乱搞。
现在正好用这事来当挡箭牌。
小医生恍然大悟,「难怪你们都没事,他不跟你们同吃同住,自然也无法传染你们,婶子,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呵。
那还真是阴差阳错。
我问韩勇还能活多久,小医生宽慰我,「长期坚持吃药还是能养好的,就是病愈以后不能干体力活。」
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是妖。
怎么可能让我的敌人活得舒舒服服?
韩勇住院了。
我带着招娣盼娣去医院做表面功夫,他抓着床沿边咳边笑,「你也染上了对不对?秀莲,活着我得不到你,死了你终究得跟我埋一块儿做鬼夫妻。」
「你想得美。」
招娣冷脸,「我妈不会死的,等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阿奶的坟旁,让你跟她一样,尸骨日日夜夜都浸在水里,永世不得安宁。」
韩勇多狠啊。
把亲娘葬在冰冷的水里,却没想到他自己也有那一日。
「臭丫头,老子打死你!」
他还想发疯。
但起个身就咳得他直吐血。
我把我们娘仨的检查单甩给韩勇,远远退开,「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黄泉路上,你就是只孤魂野鬼。」
「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检查单,咳到直不起腰。
医生冲进去抢救时,那满床洇开的血色,像极了那年王秀莲染红苞谷地的血。
但他没死掉。
医生叫我不能再刺激病人。
我委屈,「我跟孩子都没被传染,我把检查单给他想让他高兴高兴,他怎么反而气成那样?难道是盼着我跟孩子染病吗?」
医生沉默了。
我留下五十块钱回村。
到村口就抹眼泪,「阿勇知道活不长了,怕传染我们就赶我们回来了……日后他回村,大家别嫌弃他……」
「他有病,哪能让他进村!」
「不许他回来!」
被传染的那几家人已经隔离起来。
余下的村民人心惶惶,一听韩勇以后还要回村,顿时就炸毛了。
甚至联合写了请愿书。
我掐了把大腿,哭倒在李婶怀里。
瞧瞧。
我才是那个最柔弱无辜的小妖呀。
19
王秀莲又成了村里最可怜的女人。
婆婆死了丈夫染病,一个人不仅要养俩孩子,还得给丈夫治病。
她们看到我就摇头。
「天可怜见的,这日子怎么过哟。」
还能怎么过。
坐着过躺着过,怎么舒服怎么过。
韩勇出院那日是个细雨天,他一步三咳想回韩家老屋,但在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那是我家!」
他一激动就剧烈咳嗽。
吓得村民们越发不敢放他进村。
最后还是村长做主将他安置在村外山坡上的牛棚里,他红着眼怒指我,「不让我回家可以,让王秀莲去照顾我!」
「我呸!」
李婶指着他骂,「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秀莲没染病已经是万幸,你还想害她?她真病了,招娣盼娣喝西北风啊!」
「就是,祸害妻女干脆死掉算了!」
「滚!立刻滚出我们村!」
唾沫星子满天飞。
不用我出声,婶子们就已经把韩勇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隔着人群怨毒看我,我冲他微微扬起唇角。
急什么。
日子还长着呢。
20
牛棚自然是比不上家里。
夏天热冬天冷,屋顶漏雨墙体漏风,是个遭罪的好去处。
但韩勇想活。
自己颤悠悠地拿着泥水刀一点一点地修牛棚,我在村子里呜呜哭,「他都病成那样了,我却半点忙都帮不上……」
「瞎说。」
「你照顾好招娣盼娣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劳。」
婶娘们纷纷安慰我。
但我没想到竟有上门给招娣说亲的。
「你们家招娣还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看在她读过书的份上,隔壁村张富家愿意出一千五百块钱的彩礼,有了这钱,韩勇的病也能好好治了。」
我来村里也有年头了。
十里八村的事情多少都知道些。
听完就笑了,「你的意思是,让我把招娣嫁给张家那个流涎水的二傻子,然后换钱给她爸治痨病?」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我有说错?」
我抄起扫帚撵人,「韩勇的命是命,招娣的命就不是命了?你黑良心给大姑娘做这种媒,你要遭报应的!」
「王秀莲你闭嘴!」
那尖嘴猴腮的婆娘跳着脚往外跑,「你以为你家大姑娘是什么金贵小姐啊?就凭她有个痨病爹,这十里八村的就没人敢要她!」
「那也不关你的事!」
我拿着扫帚一路把人打出了村。
后来都在传。
王秀莲宁可丈夫病死,也舍不得嫁女儿换救命钱。
韩勇逮到机会,坐在山上远远的跟人哭,「她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哪把我当回事?」
那些听风就是雨的。
又开始嘀咕我。
招娣回家时红着眼眶,「妈,我不想您被冤枉,要不我还是……」
「怎么,你图傻子会流涎水?」
我躺在摇椅里听雨。
悠悠说道:「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还能管得了别人那张嘴是吃饭还是吃屎?」
几句无聊的闲话而已。
真要为了闲话搭上自己的前程,那才叫得不偿失。
「姐姐,你就听妈妈的话吧。」
盼娣扯扯招娣的衣角,「妈妈说过,咱们目光要放长远,今年她们能这般闹,但明年呢?五年甚至十年后呢?」
妈妈会变老,但她跟姐姐会长大。
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21
我都撵过媒婆了。
但还有不死心的来胡搅蛮缠。
山村里的姑娘经常被换成钱,招娣她爸在病中,那些想娶媳妇的人家像饿狼见了肉,一张嘴不是你家姑娘老了就是你家姑娘除了我儿子没人要了,拼命压价。
我特么笑了。
再有人满嘴喷粪就是一巴掌。
「老了要你养过?」
「还有你儿子,有缸粗没缸高乍一看就是个蹲地炮,但凡你家有泡尿也能给他照照,比猪能吃比鸡还能拉的玩意儿,也敢来攀扯我们家招娣的亲事?」
我下手狠。
连骂带踹挠得她们满脸血。
一个个的跳着脚,骂我是恶婆娘。
我抄起扫帚砸过去,「滚!谁再给我家招娣提亲,就打断谁的腿!」
还没脱离爹娘的小崽子。
嫁什么嫁。
我发疯闹过两回,那些人终于消停了。
入冬后,韩勇又开始咳血。
村里没人敢去牛棚,我也只偶尔送点粮食过去给他吊命,他一个人躺在苦寒冷清的牛棚里,听说夜夜哭。
「他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报应。」
李婶给我了一篮青菜,安慰我别多想。
「都是命。」
来闲聊的婶子们嘀咕着,「当初他妈也是咳死的,不知道娘俩是不是遗传?」
这倒真没往那上头想过。
也许。
一切都是命数。
来年夏天,招娣跟陈家二丫头都考上了重点大学。
村里同时出了两个大学生,村长的脸都要笑烂了,来贺喜的人也是一拨接一拨,连镇里领导都来了。
「最感谢的人是我妈。」
「我也最感谢王婶婶。」
接受采访时,招娣跟陈家二丫头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摸摸鼻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就是只小妖。
哪有她俩说的那样厉害。
可她俩端端正正地跪着给我磕头时,身上飘过来的浓郁金光瞬间令我浑身一暖,灵台清明飘飘欲仙。
仿佛只要我愿意,无需讨封便可登仙台。
我心头大喜。
从前也听过状元跪母的传说。
没想到世事变迁,女儿家同样能当状元,让这泼天功德落在了我头上。
「你感谢她,那我怎么办?」
正想把人都打发走了,试试我是否功德圆满可升仙界,院门外却传来韩勇的怨毒声,「各位领导,我要告发韩招娣……呃,我,呃……」
妖力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脸涨成猪肝色也憋不出半个字。
反应过来的村民们一阵慌乱,「他怎么跑下山了!」
村长迅速组织村民驱赶韩勇。
我掐了把大腿,抱着招娣哭起来,「我跟招娣约好明日去看他的,没想到他心急先下山了,求大家别打他……」
「那他也不能私自进村!」
「就是,再心急也不能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
韩勇被轰回山上。
村长已向领导们解释清楚。
最后都叹着气说我不容易,给招娣的捐款又再添了添。
「妈,他要害我!」
等人都走了,招娣才颤着声哭出来。
我知道她听见了那句告发,抱着她温声说道:「别怕,我就在村子里镇着,谁都别想害你跟盼娣。」
升仙暂停。
等我熬死了韩勇再说。
22
又两年。
盼娣去了镇上初中住校。
村里那些老辈子死的死病的病,年轻的一窝蜂全涌进城打工去了,就连李婶也跟着儿子进了城。
挺热闹的小山村。
一夕之间就冷清得像座孤城。
招娣给家里装了电话,从首都打电话过来,「妈,等我在这边站稳脚跟了就接您来享福。」
「好啊。」
我笑眯眯地答应。
眼睛则瞪了下试图咬线的黄皮子。
周围的屋子都空了,韩家老屋日常也只有我住,那些小妖们就把这当成了落脚点。
个个都羡慕我。
「族姐,你怎么就满身功德了呢?」
下山讨封的妖不少。
但很难有直接证道成果的,像我这样有大功德的更是凤毛麟角。
尤其这几年。
跟招娣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多数考上了大学,拿到通知书就恭敬地跪在我面前认干娘,金光多得都快闪瞎我的眼。
看小妖们还眼巴巴地等着我回答。
我悻悻想了想。
到底又高高扬起嘴角。
「大概因为,我养了一群好女儿?」
23
盼娣考上重高那年,韩勇终于病死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夏天喂蚊子冬天喝冷风,吃尽了风霜苦楚。
他闹过。
还试图告我。
但我抹着泪跟人哭,「我一个女人家供两个孩子读书已经很难了,哪还有余钱买药?」
往日他吃喝嫖赌的烂事被翻出来。
都骂他是遭了报应。
寒来暑往。
村里老人依然守着旧规,不准他进村。
他一见风就咳得打摆子,在那间漏风的牛棚里熬到油尽灯枯,咳完了他一生的血。
死前竟找人托话。
说他挑好了坟地,以后我死了就跟他合葬在那处。
「呸。」
招娣脸色冰冷。
「他跟我阿奶最是母子连心,他就葬在阿奶旁边,下辈子他俩还做母子。」
她永远忘不了那年秋天。
母亲身下那一股又一股的秾艳血色。
也并不只是那天。
先前母亲流血时她就哭着求过阿奶跟爸爸,但一个骂着死了正好省口饭,一个狠狠踹在她心窝上,叫她死远点。
母亲死了。
但是妈妈又活了。
护着她跟盼娣长大成人,还给她母亲报了血海深仇。
谁要想害妈妈,先从她尸骨上踏过去。
「好。」
「就听我们招娣的。」
我摸摸她的头。
她一笑,眼中的冰冷化作了暖色。
韩勇被葬在韩老太旁边,招娣还把我的户口从韩家拨出来,从此以后我是王家户主,与韩家再无瓜葛。
盼娣换了新名字,但招娣不肯改。
「我得记住那些血和泪,提醒我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我由着她。
后来盼娣也考了大学。
那些跟她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也各有出息了,像当初招娣的那些朋友,一个个都恭敬奉茶认我做干娘。
来看我的小妖们吐槽我。
「当初是说不留你的晚饭了,但也没叫你把功德当晚饭啊?」
金光越来越盛。
我琢磨着死遁离开,然后痛痛快快地去做仙。
但是当年那些被逼得连卫生巾钱都要找我借的姑娘们,竟然又杀回大山里,捐资建了女子学校。
她们推举我做荣誉校长。
让我当巡察使,把全校姑娘都交给了我。
得。
做仙又得再缓缓。
时光荏苒。
我只用妖力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健康,并未阻止身体的衰老。
苞谷收了一茬又一茬。
我驼了背眼还有点花。
拄着拐杖慢腾腾地从水泥路上走过,有小孩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王校长好!」
好,都好。
夕阳笼罩着远山。
轻风挽着炊烟直上云天。
我瞧着暮色。
揉着老胳膊老腿笑起来。
从可怜的王秀莲到百姓交口称赞的王校长,我也记不清中间过了多少年。
炊烟依旧。
但再没有女孩为一支笔,一瓶墨水而发愁。
24
我是只小狐妖。
原本打算下山找个不聪明的人类讨封成仙。
后来却阴差阳错做了别人的娘。
山风还在吹。
校园里我种的木槿花还在盛开。
我低头看了眼山路上呜呜咽咽的白色长龙,微笑着飘向九重天。
人妖殊途。
但不屈的意志却是互通。
就像那漫山遍野谢了又开的花。
一朝零落无颓意。
再绽繁芳赴云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