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我救了一个被人欺凌的哑巴。
他生得极美,眼尾泛红,看我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竹马卫朔却对他敌意重重:“昭禾,你难道看不出他不是普通人吗?”
我以为只是路见不平。
直到庆功宴上,哑巴掌心被瓷片划破,泪珠砸在血迹里,我心疼得喘不过气。
直到我在卫朔书房发现一幅旧画——画里我身侧站着月白锦衣的男子,眉眼分明就是那个哑巴。
直到卫朔终于承认:“你的记忆,是我抹去的。”
而那个一直用手语示弱的哑巴,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卫朔,你倒是说得轻巧。”
原来他根本就会说话。只不过有些艰难。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1 荒郊救哑谜
回京的路上,遇见一个极为貌美的哑巴正在被欺凌。
一身白锦衣袍衬得他楚楚可怜,眉眼如画。
我才勒住缰绳尚未下马,那伙人神色惶惶,瞥了一眼地上的白衣男子,不等我出声呵斥,便四散奔逃。
他抬眼望向我,眼角泛红,眸底泛起水光,身子微微晃了晃,似是要朝我这边倾过来。
我稍稍侧身避开,他脚步顿住,克制的收回动作,打着手语。
我看不懂他在比划着什么,只当他是在表达一些感谢的话。
身后的下属在催促着我赶快赶路。
我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把他带上马,将他带回京。
留他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倒显得我见死不救了。
回京第一天就有些不大顺遂,我遇见了早早等我回京的竹马。
他看见这哑巴和我共乘一匹马,还生得如此貌美,气得用手指着我,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我本能的不想让他误会,立马开口解释:“卫兄,这只是我在路上救的一个哑巴而已。”
卫朔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但表情明显比之前缓和几分。
见状,我见好就收,又向身后的下属命令道:“你们陪这位公子去找他的家人。”
这位哑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往我身上缠来,示意让我不要赶他走。
卫朔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开,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掼倒在地。
我心中猛地一凛,看见他的手竟然被磨破皮,还出了血,下意识的想要蹲下身去扶他,卫朔的声音又冷冷响起。
“姬昭禾,你难道看不出他不是普通人吗?”
我的动作顿时停住,视线朝哑巴扫去,试图想看看他哪里不普通。
看了一通,我才意识到,我被卫朔的话带偏了,都是肉体凡胎的活人,哪里不普通了?
没有再多想,我立马蹲下身将人扶起,低头替他查看手上擦伤,接过随行医师递来的药,给他上药包扎。
我低头专心替他处理手上的伤口,全然没有留意他垂落的眼睫。
我不满卫朔的随心所欲,皱着眉头朝他开口:“卫兄,你的仁义礼教都学进狗肚子里了吗?”
卫朔似又被我气到,指着哑巴说道:“他的衣服用料像一般人穿得起的吗?突然出现又那么巧合,你不觉得他居心不轨?”
我对衣服用料倒真没什么研究,自然分辨不出三六九等。
但是卫朔从一开始对哑巴的态度就很奇怪,让我觉得有几分诧异。
“卫兄之前莫非认识他?”
卫朔身形微怔,转瞬便敛去神色,冷硬开口:“我并不认识。”
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看着我,然后甩袖离开。
我看了眼低眉顺眼的哑巴,又往卫朔的背影看去,然后抬脚追了上去,将身后的人暂且抛在脑后。
我依旧让下属陪他回去,事后回想起来也确实觉得奇怪。
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又怎么会孤身一人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岭。
但很快,这个答案就得到了解释。
2 宴上护他怒怼
在公主给我办的庆功宴上,我又遇见了这个哑巴。
他原来是丞相府的七公子——云砚忱。
他一人坐在角落里,我只能看见有几个人凑到他面前,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胸膛里突地一跳,然后回头望去。
“昭禾,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淑贤公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皱起眉头:“这些人怎么成天都欺负云砚忱啊?”
欺负?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遍。
“他经常被欺负吗?”
淑贤公主点点头,回忆道:“他是一年前突然回到丞相府的,不过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哑了,听说他府中的其他公子小姐都讨厌他。”
淑贤公主挽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一边:“别管他了,今天是你的庆功宴,我可得好好款待你这个大功臣。”
不知为何,我的目光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视线正巧与云砚忱相撞。
他的那种眼神莫名让我心悸,总让我感觉我们以前应该就认识。
卫朔此刻在和其他人谈笑风生,见我们过来,止住声音,朝我招手。
“昭禾,玩得可还开心,要不要和我喝两杯?”
卫朔明显已经消气了,只要我每回主动去找他,他都会消气。
淑贤公主看了眼卫朔,打趣道:“每回有昭禾在的地方,我们卫大公子的眼里何曾容得下别人过。”
周围响起三三两两的笑声,我唇角上扬,也不自觉的跟着笑起。
卫朔的眼神专注的看着我,满是柔和。
淑贤公主往我身边靠近,挤眉弄眼的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昭禾,你和卫朔是不是要好事将近啊?”
我脸上迅速的染上薄红,轻声反驳:“卫兄对我来说就是兄长般的存在。”
淑贤公主见我这反应,忽的笑出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画面。
就在这时,瓷杯砸地的声音猛的响起,我下意识朝声源处看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云砚忱颤抖的肩膀,还有被碎片划破的手掌。
正当我要走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卫朔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回头看他,只见他面无表情的开口:“昭禾,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的视线停留在被抓住的手腕上三秒,他温热的体温贴着皮肤传来,脑海里闪过云砚忱鲜血淋漓的掌心,我心口微微发紧。
然后,我毫不犹豫的挣脱,朝云砚忱走去。
“卫兄,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很久。”
卫朔摩挲着刚才握住我的手指,眼底一片幽深,低声呢喃:“为什么,你还是会选择他?”
淑贤公主也紧跟在我身后,看见眼前的乱局,率先出声:“都在本殿下的宴会上闹什么呢?”
几人闻言,目光频频朝我们看来,插科打诨的大事化小:“殿下,我们和云砚忱闹着玩呢。”
他们的目光投向云砚忱,似要让他作证,眼神带着威胁:“砚忱,你说我们是不是在闹着玩?”
我朝一直低着头的云砚忱看去,他是个哑巴,无法说话,眼下手掌被划破,恐怕连打手语都会疼。
就在我要出声时,云砚忱突然抬起头,目光与我对视,眼眶通红,看起来像是受到天大的委屈。
泪珠砸落在血迹之上,那一幕重重撞在我心上。
我见过沙场的诡计,可眼前这人的伤痛又不像全然作假。
“闹着玩会把人弄受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像淬了冰,周围一片寂静。
刚才还热闹的宴会此刻陷入冰点,方才那几人直冒冷汗,“扑通”一声,整齐下跪。
“是我们的不对,还请姬小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
淑贤公主见我情绪不对,连忙上前拉住我,轻声开口:“昭禾,你看他们也认错了,就算了吧,毕竟是你的庆功宴。”
我深呼吸吐气,压住心里莫名不爽的情绪,朝云砚忱走去。
“我先带你去包扎吧。”
他像是找到了依靠,下意识的抱住我,身体都在发抖发颤,像是在惊恐害怕着什么。
我无意识的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卫朔就在这时走过来了,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吓人,将我和云砚忱拉开,绷着脸盯着我:“昭禾,你是不是对他太过于关心了。”
闻言,我不舒服的皱眉,印象里的卫朔虽然有时脾气奇怪,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帮扶弱小,侠肝义胆的性子。
我们两个就是因为志趣相投才能合得来,一起做过许多好人好事,这也是我愿意和他深交的原因。
但眼下,这是第二次,卫朔遇见云砚忱就像触发到什么机关,自动的开启防御。
“卫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直都是我的行事准则,我觉得你应当是了解我的。”
我拉着云砚忱快步离开,身后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只见卫朔双拳死死攥紧,一拳砸在桌案上,目光死死锁在云砚忱的方向。
而云砚忱垂着头,肩头微颤,依旧是一副怯弱受惊的模样。
淑贤公主走到他身边,看着我们的背影,眼神满是玩味,轻飘飘的说道:“看来‘离好事将近’还有些距离。”
3 旧画藏秘事
在给他包扎的过程中,我发现那伤口居然能深进肉里,触目惊心。
但他除了难受的闷哼,就没有其他动作。
包扎完后,我看着他,叹了口气,“每次见到你都是在被欺负,你就不能强势一点吗?”
他又再用手比划着,先是指了指他自己,然后又摆摆手。
这次我勉强能理解,他的意思是他不行。
看见他这副受欺负的模样,我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为何,看见他受伤我就心痛难忍。
“你以前认识我还是我们之前见过?”
他眸中的光闪了闪,但很快的点头又摇头。
我忽的轻笑一声,嘲笑着自己脑子不正常,居然想和一个哑巴沟通。
给他送回丞相府后,我主动去找了卫朔,带着他最喜欢吃的茯苓糕。
我去卫府向来如进自家府邸一般,没有半分拘束。
从前我们常一同在此小坐,分食茯苓糕。
今日我坐在书房等候,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
我便站起来四处逛逛,随意的翻开几本书,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张上露出一抹海棠红。
鬼使神差的抽出来,居然发现上面居然是一幅画。
只不过画纸有些泛黄,看上去应该是好久之前画的。
指尖猛地收紧,画纸被捏出深深褶皱。
画中三人我全都认得:一身海棠红暗纹劲装的是我,与我对弈的是卫朔。
而我身侧,立着一位月白竹纹锦衣的男子,眉目俊朗,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
画面一派温馨,可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我对这场景,半分印象也无。
脚下一踉跄,后背重重撞上古架,花瓶应声碎裂在地。
门就在这时恰好被打开,卫朔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下意识的将画作藏到身后,与他对视。
“昭禾,让你久等了。”
他这句话听不出什么语气,但我却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在疯狂鼓动。
我假装不在意,大方的笑道:“卫兄说的哪里的话,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茯苓糕,快去尝尝。”
卫朔先是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才抬脚进门,缓缓的朝案桌上走去,他拿起糕点的时候,视线往旁边扫过,微微皱眉看向我。
“你动我书了?”
我心里发虚,坦言承认道:“就随便看了两眼。”
他紧接着没有什么动作,咬下半块糕点后,又开始说话,声音很轻。
“昭禾,其实我不喜欢吃茯苓糕。”
我脸上维持的笑容僵住,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茯苓糕明明是我们两个都爱吃的糕点。
“卫兄何出此言?”
他的视线往我身后扫去,“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我声音噎住,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管你看到起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云砚忱,你不能再接近他了。”
“为何”那两个字还没说口,卫朔就已经来到我身前,两只手抓紧我的胳膊,气息都有些发抖。
“我不愿你再陷入不好的回忆。昭禾,别去再查这件事,好吗?”
身后的画纸被我握紧捏皱,我抬头与卫朔对视,一字一句坚定道:“卫朔,你究竟在隐瞒着我什么?”
卫朔没有说话,那双眼睛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松开被他抓过的胳膊,后退一步,声音反而轻下来:“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查。”
然后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书房内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卫朔怔愣在原地。
他抬脚朝案桌走去,将桌上的书一通乱扫落地,无力的瘫坐在檀木椅上。
眼神放空,像是对着空气说话:“砚忱,你还是不肯放手吗?”
4 记忆被抹消
回到府邸闺房,我就着烛火把揉皱的画慢慢展平,一寸寸细看。
画中月白竹纹锦衣的男子,分明就是云砚忱。
可我脑海里寻不到半分与此相关的过往。
就连我与卫朔的旧事,也多是破碎零散的片段,许多场景怎么都衔接不上。
从前我只当是常年征战记忆模糊,此刻握着这张旧画,才惊觉事情绝非如此。
画上的我,头上还有着朱红色珠子的发钗,是我会喜欢的款式。
但我翻遍所有首饰匣子都没有找到这支。
次日清晨,我正打算派人去查云砚忱的身世过往,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窗声响。
打开门,发现是我的贴身侍女。
“小姐,门外有位公子求见。”侍女顿了顿,似在回想那人特征,“穿着白衣,但好像是个哑巴。”
哑巴?
我的视线朝桌上展开的画瞟去,然后随手捞起就往门外大步走去。
刚出大门,就看见云砚忱提着食盒。
见我出来,也朝着我迈步走来。他将食盒递给我,上面还有张纸条,写着:
[多谢姬姑娘这几日出手相助,这是我亲手做的茯苓糕,希望你喜欢。]
我没有接过,而是心中猜疑: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茯苓糕?
心中疑窦从生,想起被我放在衣襟里的画,我从中拿出来,展开给他看。
“我们以前就认识。”
不是疑问,是确确实实的肯定。
云砚忱手上还缠着昨日的纱布,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木食盒,肩头落了薄薄一层晨露,想来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
他的目光明显滞住,随后反应过来,放下食盒,指尖混乱又飞速的比划着。
包扎好的手掌用力过度,纱布缝隙慢慢沁出暗红的血。
我眉峰微动,看不懂他比划的意思,正想邀他进府,拿纸墨给他,不远处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卫朔来了。
他衣衫还带着晨寒,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策马赶来,一眼就看见前面的云砚忱,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我一把收回手,那幅画被我握在掌心,纸张被捏得发皱。
“不必再兜圈子。”我看向卫朔,“画在这里,告诉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为什么是碎的。”
卫朔的目光落在我拿着画卷的手上,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
“我们三人年少确实相识。”他声音干涩,“你的记忆,不是沙场征战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是被人刻意抹去。”
云砚忱站在一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安静得像个局外人,只有受伤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是我做的。” 卫朔抬手指向云砚忱,语气痛苦,“当年风波骤起,他被逼到绝境。你那时与他情意深重,为护他,几乎赌上前途性命。
可后来他消失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我不愿看见你困在那段痛苦里,便寻了秘术,封掉了你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然后带你远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
我浑身发冷,握着画的手止不住发颤。
“那他的哑……”
“他当初为了救你,让人用毒针封了喉咙。”
卫朔话音落下,“但我没想到他还活着,会以弱者身份,重新走到你面前。”
5 哑人竟开口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直安静示弱的云砚忱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比划那些委屈的手语。
方才那副怯懦可怜的外壳,一点点褪下去。
那双总是蒙着水光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偏执沉沉的暗色。
他像是刚开始学会发声,声音嘶哑难听,努力的往外蹦出几个字:“卫朔,你倒是说得轻巧。”
原来他根本就会说话。只是有些艰难的发声。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在门沿,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一路所见的所有画面飞速在脑海闪过:荒郊被围、庆功宴流血、一次次示弱、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全部都是演出来的戏。
云砚忱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字字沙哑,“当年那场祸事,你为我受尽磋磨,夜夜难安。我只想让你活得轻松。于是我把战火引开,独自解决。可我放不下你。”
“所以你就编一出苦戏,把我重新拽回你的局里?”我声音发紧。
他忽然笑了一下,嘶哑的笑声像砂纸刮过喉咙,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
“昭禾,我承认我装哑骗你。可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不是那副浑身是血、不会说话的可怜模样,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他往前半步,嗓音更哑:“你向来只对弱者心软。卫朔越拦你,你越要护我。我太了解你了。”
说完,他眼底那点锋利又迅速褪去,重新垂下眼睫,连着干咳几声。
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卫朔上前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旧怨翻涌,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我攥紧那幅旧画,画纸上三人温情脉脉,此刻看来只剩刺骨的讽刺。
过往破碎的碎片,一点点在脑海里苏醒,零星的画面涌上来——年少对弈、月下闲谈、烽烟四起的别离。
记忆没有完全复原,但足够让我看清前因后果。
“不必争。”我看向云砚忱,心口又痛又冷,“被人擅自篡改记忆,被人算计怜悯,这不是我想要的重逢。”
我的视线逐一从他们身上扫过,唯独在云砚忱的脸上多停留几秒,我能感受到他说话的艰难,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说完,缓了一会,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进了门,把门合上了。
离开后,卫朔满脸愤恨的盯着云砚忱,“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她明明都忘记你了,根本不会再陷入那种痛苦的回忆里!”
云砚忱没有再说话,默默的捡起地上的食盒转身离开。
卫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嘲讽的勾起嘴角。
茯苓糕,是云砚忱喜欢吃的糕点。
他从来都不喜欢吃。
6 人皆欺我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
烛火摇曳,旧画摊在案上。
卫朔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我的记忆里居然还丢失了这么多至关重要的信息。
次日一早。
侍女叩门进来,是我之前派人去查的暗探传来口信。
云砚忱在相府遭受的许多欺凌,大半是他刻意引出来的戏码。
瓷杯碎裂、掌心流血、宴会上扑过来的拥抱。
一桩桩往事掠过,全部都有了答案。
云砚忱不愿就此了结;卫朔心中愧疚彻夜难眠,先后登门。
秋风吹动衣袍。
云砚忱手上纱布还在,不再打手语。
嗓子还未痊愈,让他每一次发声都嘶哑粗粝。
云砚忱没有多余迂回,直接开口,声音沙哑刺耳。
他坦然认下自己的算计。
他归来之后,不敢直白道出全部前尘,便装成哑巴,借弱者的身份博取我的恻隐。
“我承认我算计你是我不对,但我实在不想放手。如果不是卫朔趁我外出对你使用秘术,我……”
隔了几秒,他的声音有些颤意:“但我失去你的心痛远远比我划破的伤口还要痛。”
我脑袋空白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着他。
我又突然想着,这个人和我以前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会让我悲痛到记忆被抹。
卫朔比他晚来一天,面色灰白,浑身透着狼狈。
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几番挣扎,他终于低头承认。
“是我。我看你为云砚忱痛不欲生,我以为抹去记忆,你就能变回从前那个肆意快活的姬昭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里面,也有我的私心。”
真相摊开,没有激烈争辩。
卫朔以守护为名,剜走我的一段记忆;云砚忱抱着相思,用苦难表演靠近我。
两个人,都擅自替我做了选择。
我攥紧掌心,指节泛白。
年少相交的情意不假,可这份重逢,从头到尾裹满欺骗。
“旧情我记得碎片,但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的语气平静,没有歇斯底里。
云砚忱眼底那点光亮,缓缓熄灭。
卫朔垂着头,满心愧悔,再无辩驳。
回到书房,我把那幅三人旧画锁进黑漆匣,扣上铜锁。
有些残缺的记忆,不必强求找回。
往后的路,不必任何人替我谋划取舍。
我依旧是姬昭禾。
7 古寺寻旧忆
淑贤公主最近总来找我闲聊,察觉到我心情不佳,便带我出府游玩。
在等她买糕点的过程中,我遇见一老者,他一直在观察着我,仿佛认识我般。
我关心询问这位老者,是不是有求于我。
老者看着我,忽的笑出声,从身后拿出一支被白布包好的钗子。
“小姑娘,我记得你,你一年前在我这放过一支钗子,对我说以后有缘碰见再给你。”
说完,他就将这只钗子递给我,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把钗子拿起来,仔细端详,就在我没看出来什么准备收回时,淑贤公主提着糕点突然出现。
“这不是你之前说要送给心上人的钗子吗?”
“怎么?你还没有送给卫朔?”
淑贤公主的话让我不自觉的皱眉,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送给他?”
“之前有段时间你状态不是很好,后来不知道卫朔用了什么法子,又让你重新振作起来。”
淑贤公主拿出一块糕点,往我嘴边递:“我看你和卫朔关系这么好,便猜他是你的心上人。”
“关于云砚忱,你知道多少?”
淑贤公主不知我为何会提起这个,但惊疑过后,还是将她所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尽数告诉我。
从她口中,我得知云砚忱不是京城人,一年前突然进入丞相府成为七公子,没人知道缘由。
而那时间的我还在外久征沙场,没有回京过。
回到房中,细碎的信息在脑海里游荡,我将那支钗子反复的观望,手指摩挲着朱红色的珠子,突然摸到凸粒。
手指轻按下去,珠子一分为二,露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佛寺寻忆]
这四个字是我的字迹。
我忽的笑出声,捂住唇,有些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
但不知为何,心脏酸痛,眼泪随着笑意涌出。
我没有过多耽搁,骑马奔驰前往古寺。
寺中有位大师看见我,眼里闪过怔愣,随后双手合十,指引着我。
“施主,请随我来。”
他像是认识我,也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多久,停住。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熟悉的字迹率先映入眼帘。
一字不落的看过去,第一句便是:[我知道你肯定会想要找回这段记忆,所以怕你后悔,为你留了这封信。]
信上的内容大多都是描述我和云砚忱的点滴过往,以及和卫朔的情深意重。
[我找不到砚忱了,他的杳无音信让我感觉生活都变得黯淡无光,卫朔见我日渐消瘦,不忍心我沉浸过往,便想着抹去我和他的记忆,但我是不愿的。]
信上还说:[我知道卫朔倾心于我,但因为我和云砚忱早已互诉衷肠,他不愿插足其中,只能煎熬的守着我,我其实很愧疚于他。]
信上的最后一句是:[如果找到了砚忱,他平安无事的话,这段记忆就永存在信纸上吧。]
眼眶发热,灼热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滴湿纸上的字迹。
信纸被滚烫的泪滴浸软,墨字晕开浅浅一团。
那些被秘术封藏的画面,顺着文字一寸寸漫上来。
犹记往昔,我、卫朔、云砚忱三人,也曾趁月色踏过长街,酒盏碰得叮当作响。
少年人无所顾忌,胸中盛着坦荡风月,肆意快活,从没想过来日会走到这般境地。
可再鲜活的旧时光,也抵不过世事翻覆,爱恨纠缠,硬生生被割裂成两半。
我把信缓缓叠起,妥帖收进衣襟,并不急着逼自己将所有记忆尽数回笼。
古寺钟声沉沉落下,一下下敲在心上。
原来从前的我早有决断。
策马离寺,秋风卷起枯黄落叶。
行至长街拐角,我骤然勒紧缰绳。
巷口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卫朔肩头落满碎光,神色颓败。
云砚忱站在一旁,脖颈微微绷着,想来每一次呼吸,喉咙都还在隐隐作痛。
二人没有对峙争吵,只是安安静静守在此处,似是等我一个答复。
年少相伴的情分做不得假,可瞒骗、擅自抹去记忆、步步为营的靠近,刻下的伤痕同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