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夜
"先救婉柔!"
暴雨如注,黑色的宾利撞在护栏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瞬间,陆景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苏晚被他一把推开,身体撞在车门上,肋骨传来一阵钝痛。她看见他解开安全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扑向后座那个刚刚苏醒的女人。
"婉柔,别怕,我在。"他的声音是苏晚从未听过的温柔,那种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婉柔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泪汪汪:"景深,我好怕……"
"不怕不怕,已经没事了。"陆景深脱下外套裹住她,横抱着她下车,脚步又快又稳。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苏晚。
苏晚坐在座位上,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她慢慢抬手,擦掉那道血痕,动作很慢,因为她的右手,最近总是使不上力。
车外雨声嘈杂,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车门站稳后,她看见陆景深把林婉柔抱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呼啸着开走了。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苏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直到第二辆救护车赶来,医护人员把她扶上担架,她才轻轻"嘶"了一声。
"女士,您哪里受伤了?"
"肋骨……还有头。"她顿了顿,小声说,"麻烦轻一点。"
医护人员给她包扎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她翻出陆景深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景深,今天婉柔姐回国,我炖了汤,等你们回来喝。"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
她早就该习惯了。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疼。
苏晚一个人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肋骨缠着绷带,额头贴了纱布。护士过来告诉她,肋骨骨裂,需要住院观察。
"家属呢?让家属来办一下手续。"
苏晚沉默了一下:"……我自己去办吧。"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走到缴费窗口,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打出来一张单子。
三千七百二十块。
她刷了卡,缴费成功的短信发过来,银行卡余额跳了一下——还剩四千二。
这是她这个月全部的零花钱。
陆景深每个月给她两万块家用,听起来不少,但陆宅上下的开销、佣人的工资、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全从这里出。她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一件穿了三年的大衣,袖口都磨起球了,也没舍得换。
交完费,她慢慢往病房走。
路过VIP病区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开着,她看见陆景深坐在床边,握着林婉柔的手,低头在说什么。林婉柔靠在枕头上,笑得温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陆景深没有躲。
苏晚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嫁进陆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门外。那时候她以为,嫁给一个不讨厌自己的人,日子总能过下去。她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焐三年,焐不热,焐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现在三年过去了。
她焐热了什么呢?
焐热了他给别的女人暖手的那只手吗?
苏晚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最近总是这样,手指会突然使不上劲,有时候拿杯子都会摔。
她攥了攥拳,把手藏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第二章 三年
苏晚和陆景深的婚姻,是一场交易。
三年前,苏家破产,她父亲急火攻心,脑溢血住进了ICU。医院下了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内不交手术费,就停药。
她走投无路,跪在陆宅大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陆景深是她父亲故交的儿子,也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能拿出这笔钱的人。
第二天清晨,陆景深从车里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他问。
苏晚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她摇头。
"因为婉柔要出国,她不想我在国内有女人。"陆景深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娶你,就是给她一个交代。"
苏晚咬着唇,点了点头。
"婚后各过各的,你住你的西厢,我住我的主卧。别惹事,别过问我的事,每月我给你两万家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有,别爱上我。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了苏晚心里。
她还是点了头。
因为她父亲的命,捏在人家手里。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几桌亲友。拜堂的时候,陆景深全程面无表情,敬酒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洞房花烛夜,他去了书房,一夜没出来。
苏晚一个人坐在大红的婚床上,坐到天亮。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苏晚把陆宅打理得井井有条。陆景深胃不好,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养胃粥;他对花粉过敏,她把院子里所有的花都移走了,种上了竹子;他睡眠浅,她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佣人们都看在眼里,私下里都说,少奶奶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嫁了块捂不热的石头。
有一次,陆景深应酬到凌晨回来,醉得不轻。苏晚给他熬了醒酒汤,端到书房。
他接过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咸了。"
苏晚愣了一下:"……我再去做一碗。"
她转身要走,他突然开口:"苏晚。"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婉柔来信了,说她下个月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苏晚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
"……哦,那挺好的。"苏晚的声音很轻,"需要我准备客房吗?"
"不用。"陆景深放下汤碗,站起来,"她住主卧。"
苏晚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主卧,是他们的房间。
"那……我搬去客卧?"她问。
"你本来就不该住主卧。"陆景深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那间房,本来就是给婉柔留的。"
苏晚低着头,没说话。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像个笑话。
她住的西厢,她每天精心打理的这个家,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临时住所。
她才是那个外人。
林婉柔回来的那天,苏晚亲自去机场接的。
陆景深要开会,走不开,让她去。
苏晚举着接机牌,站在到达口,看见林婉柔推着行李箱出来。三年不见,她比照片上更瘦了,穿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确实是很清纯的长相。
"是苏晚小姐吗?"林婉柔先认出了她,走过来,笑得温柔,"经常听景深提起你,麻烦你了。"
苏晚接过她的行李箱,笑了笑:"不客气,应该的。"
车上,林婉柔一直在说国外的事,说她这三年怎么怎么不容易,说她有多想陆景深。
苏晚开着车,偶尔应两声。
红灯的时候,林婉柔突然说:"苏晚小姐,谢谢你这三年照顾景深。不过以后不用了,我回来了,就不麻烦你了。"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应该的。"她还是这句话。
"还有啊,"林婉柔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景深他胃不好,你是不是一直给他喝养胃粥?其实他不爱喝那个,他喜欢喝我做的罗宋汤。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每次打球回来,都要喝两大碗。"
苏晚沉默了一下。
她熬了三年的养胃粥,原来他不爱喝。
她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喝罗宋汤。
"……我知道了。"她说。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
后视镜里,林婉柔拿出手机,给陆景深发消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苏晚看着前方的路,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抬手揉了揉,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第三章 确诊
苏晚是在一个月前查出问题的。
那天她在厨房切菜,突然右手一滑,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发现手指不听使唤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手不是自己的,像有一层膜隔着,她想用力,但使不上劲。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
医生拿着她的肌电图,看了很久,抬头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苏女士,你这个情况……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严重吗?"苏晚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们怀疑是……渐冻症。"
苏晚没反应过来:"渐冻症?那是什么?"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医生的声音很轻,"就是……霍金得的那个病。"
苏晚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她听说过这个病。无药可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控,从手指到手臂,从腿到呼吸,最后像被冻住一样,全身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平均生存期,两到五年。
"能治吗?"她问。
"现在还没有根治的方法。"医生说,"早期可以用药物延缓,但……"
后面的话,她没太听清。
她只知道,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从医院出来,她走在大街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她买了一张彩票,刮开,没中。
她又买了一张,还是没中。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突然就笑了。
你看,老天爷对她真公平。破产,父亲去世,嫁错人,现在连命都要收走了。
她还有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有了。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往医院相反的方向走。
她没去住院,也没告诉任何人。
告诉谁呢?
告诉陆景深吗?
他会管吗?
他心里只有林婉柔,她死了,他大概只会觉得省心吧。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她想,那就这样吧。
能活多久算多久。
回到陆宅,林婉柔已经住进来了。
主卧的门开着,苏晚路过的时候,看见林婉柔坐在床边,整理陆景深的衣服。
"苏晚小姐,"林婉柔看见她,笑着说,"以后这些事就不麻烦你了,我来做就好。你住西厢是吧?有事我叫你。"
那语气,像在跟佣人说话。
苏晚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要走,林婉柔又叫住她:"对了,苏晚小姐,景深他晚上有应酬,你不用等他了。还有,以后家里的佣人,我会重新安排,你那边……就不用管了。"
苏晚停下来。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呀。"林婉柔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就是我回来了,这个家总得有个女主人管着吧?你说是不是?"
苏晚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这是在赶她走。
但她能说什么呢?
这个家,本来就不是她的。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回到西厢,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付出了三年,原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别人施舍的。
苏晚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哭。
哭不出来了。
第四章 陷害
林婉柔回来后,陆景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
有时候苏晚在院子里晒太阳,会看见他牵着林婉柔的手,从外面回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苏晚就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她的右手已经不太好使了,端杯子会抖,写字会歪。她开始练习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做事。
佣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少奶奶最近怎么了,怎么总是发呆,人也瘦了一大圈。
苏晚听见了,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出事是在一个周末。
陆景深在家办家宴,请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
苏晚那天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但还是强撑着出来帮忙招呼客人。
上菜的时候,林婉柔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走到苏晚身边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整碗汤都泼在了苏晚身上。
"哎呀!"林婉柔尖叫一声,"苏晚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滚烫的汤泼在苏晚手臂上,立马红了一大片。
苏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不怪你。"
"怎么会没事呢!"林婉柔急得快哭了,"都烫红了!景深!你快来看看!"
陆景深从客厅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苏晚的手臂,先扶住林婉柔:"你没事吧?烫到没有?"
"我没事,我躲得快。"林婉柔摇摇头,指着苏晚,"是苏晚小姐,被我泼到了。都怪我,走路不小心。"
陆景深这才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很冷。
"苏晚,你怎么回事?站在这里挡路?"他说,"婉柔她身体不好,你让着她点。"
苏晚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被烫的那只手臂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这句话疼。
"我没有……"她想说她只是站在这里,没动。
但陆景深已经扶着林婉柔走了。
"行了,别解释了。"他头也不回,"换件衣服出来招待客人,别让客人看笑话。"
苏晚站在原地,手臂上的红印子越来越明显。
旁边的张妈看不下去了,拉着她:"少奶奶,快,我给你涂药膏。"
回到西厢,张妈给她涂烫伤膏,一边涂一边叹气。
"少奶奶,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呢?"张妈心疼地说,"你人这么好,怎么就……"
"张妈。"苏晚打断她,笑了笑,"没事的。"
还能说什么呢。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但事情没完。
家宴结束后,陆景深回了主卧,苏晚一个人在西厢。
半夜,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是陆景深。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个碎了的玉镯。
"这是怎么回事?"他把玉镯放在她桌上,"婉柔的镯子,怎么在你这里?"
苏晚看着那个玉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陆景深冷笑一声,"整个宅子,除了你还有谁会动她的东西?苏晚,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嫉妒婉柔,你就明说,别搞这些小动作。"
"我没有。"苏晚的声音很平静。
她已经学会了,不辩解。
辩解也没用,他不信她。
"没有?"陆景深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镯子怎么会碎在你门口?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晚低着头,没说话。
她的手在袖子里抖,不是怕的,是病又犯了。
"我告诉你,"陆景深的声音冷得像冰,"婉柔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要是再敢动她一下,我饶不了你。"
他转身走了,门被摔得震天响。
苏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慢慢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个碎了的玉镯。
她知道是谁干的。
林婉柔。
她就是要让陆景深恨她,让她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
而陆景深,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就信了。
苏晚伸手,拿起一块碎玉。
手指没力气,碎玉从指尖滑下去,掉在地上,又碎成了几片。
她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
真好啊。
连手都不听使唤了,连被人冤枉,都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五章 怀孕
苏晚发现自己怀孕,是在一个星期后。
月经推迟了半个月,她本来就不舒服,没太在意。直到张妈说,少奶奶你是不是有了,你这口味不对啊。
她才去买了试纸。
两条杠。
苏晚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红线,脑子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她和陆景深的孩子。
他们结婚三年,他从来没碰过她。只有一次,是他应酬喝醉了,把她当成了林婉柔。那一夜之后,他第二天早上醒来,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原来就是那一次。
苏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悄悄地长着。
她应该高兴的。
这是她的孩子。
但她又害怕。
陆景深说过什么来着?
"你不配生我的孩子。"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有一次她生理期疼得厉害,他刚好在,给她递了杯热水。她当时很感动,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景深,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苏晚,你要不要脸?你以为你配给我生孩子?婉柔不在,你就算怀上了,我也会让你打掉。"
苏晚的手慢慢垂下来。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
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还是舍不得。
她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小腹,坐了一下午。
送走这个孩子,她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做母亲了。
而且……这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她得了渐冻症,她会死。
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她死了,这个孩子就是她活过的证明。
苏晚咬了咬牙。
生下来。
不管陆景深怎么说,这个孩子,她要定了。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藏着孕肚。
穿宽松的衣服,吃饭的时候也刻意避开。张妈好像看出来了,偷偷给她加菜,什么都没说。
陆景深已经很久没回过西厢了。
他和林婉柔出双入对,像一对真正的夫妻。有时候苏晚在院子里碰到他们,林婉柔会挽着陆景深的胳膊,笑着跟她打招呼:"苏晚小姐,出去啊?"
苏晚点一点头,就走了。
她不想多看,多看一眼,心里就疼一分。
出事是在一个下雨天。
苏晚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看见陆景深的车停在路边。
她本来没在意,走近了才看见,林婉柔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情绪很激动。
苏晚停住了脚步。
她不该听的。
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开。
"景深,你什么时候跟她离婚?"林婉柔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我回来这么久了,你还跟她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快了。"陆景深的声音,"等把手头这个项目做完,我就跟她提。"
"那你保证,"林婉柔说,"你跟她离婚之后,不许再跟她有任何联系。她那种女人,眼里只有钱,你别被她骗了。"
"我知道。"陆景深说,"娶她本来就是个错误,等项目结束,我就跟她离。"
苏晚站在雨里,浑身发冷。
错误。
原来她这三年,在他眼里,只是个错误。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嘭"的一声。
她摔在水坑里,肚子着地。
疼。
肚子好疼。
她捂着小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腿间流下来。
血。
是血。
车里的人听见动静,陆景深推开车门下来,看见她倒在水里,愣了一下。
"苏晚?"
苏晚躺在水坑里,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林婉柔也下来了,看见地上的血,脸色一白,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拽了陆景深一把。
"景深,我头晕……"
陆景深回头看她,眉头一皱:"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林婉柔扶着额头,"可能是刚才吹了风。"
苏晚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陆景深犹豫了一秒,然后……弯腰,把林婉柔打横抱了起来。
"我先送你回去。"他说。
他抱着林婉柔,往车那边走。
苏晚躺在水坑里,血越流越多。
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救我。
我的孩子。
救我的孩子。
但她发不出声音。
雨还在下,淋在她脸上,凉的。
她看着陆景深把林婉柔放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开走了。
尾灯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红光。
苏晚躺在水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第六章 失去
苏晚是被路人发现的。
一个打车的司机看见她躺在路边,赶紧打了120。
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休克了。
医生说,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孩子……没保住。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床边是空的。
没有人。
当然没有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平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孩子,没了。
苏晚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没哭。
哭不出来了。
她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用完了。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她醒了,有点惊讶。
"苏女士,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孩子呢?"苏晚的声音很哑。
护士顿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您刚流过产,要注意休息。"
苏晚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家属呢?"护士问,"您住院的手续,还是我帮您办的。您家属什么时候来?"
"没有家属。"苏晚说,"不用叫。"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苏晚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陆景深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一个电话都没有。
张妈偷偷来看过她一次,带了点粥,红着眼睛说:"少奶奶,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苏晚喝着粥,笑了笑:"张妈,没事。"
"陆总他……他不知道你住院了吗?"张妈问。
苏晚沉默了一下。
她没告诉任何人。
住院费是她自己付的,签字也是她自己签的。
她不想让陆景深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会来吗?
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孩子已经没了。
出院那天,天很晴。
苏晚一个人办了出院手续,拿着病历本,走出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陆宅吗?
回去干什么呢?
那个家,本来就不是她的。
她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回陆宅。
她去了超市,买了菜,买了肉,买了陆景深爱吃的东西。
然后回了陆宅。
她想,就算要走,也要好好告别。
回到陆宅,客厅里很热闹。
陆景深和林婉柔在沙发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一张什么请柬。
"景深,我们婚礼定在下个月好不好?"林婉柔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我想办个海边婚礼。"
"好。"陆景深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站在那里。
张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眼圈一红:"少奶奶,你回来了……"
陆景深和林婉柔都抬起头。
看见她,陆景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去哪了?"他问,"电话也不接,家里人都在找你。"
苏晚看着他。
他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眼里有光。
是那种被爱情滋润的光。
"出去转了转。"苏晚说,把菜放在桌上,"我买了菜,晚上……"
"不用了。"陆景深打断她,"我和婉柔晚上出去吃。"
苏晚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
"哦。"她说。
林婉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笑着说:"苏晚小姐,正好,我和景深下个月办婚礼,请柬都选好了。到时候……你也来吗?"
她的语气很真诚,但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苏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我一定来。"
第七章 离婚
苏晚是在第二天早上提的离婚。
陆景深在餐厅吃早餐,她坐在他对面,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推过去。
"签了吧。"她说。
陆景深拿起那份协议书,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
"苏晚,你什么意思?"
"离婚。"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陆景深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冷笑一声。
"怎么?演不下去了?"他把协议书扔在桌上,"苏晚,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别用离婚来要挟我。"
"我不要挟你。"苏晚说,"我就是想离婚。"
"你想离婚?"陆景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嫁进来三年,不就是为了钱吗?现在婉柔回来了,你觉得自己没利用价值了,想多要一笔?"
苏晚看着他。
他是不是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
"我不要钱。"她说,"我什么都不要。"
"不要钱?"陆景深显然不信,"苏晚,你别跟我玩这套。你想要多少?五百万?一千万?"
苏晚摇了摇头。
"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她说,"陆景深,我们离婚吧。我累了。"
陆景深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大概觉得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行。"他说,"你想离是吧?我签。"
他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别后悔。"他把笔一扔,"出了这个门,你再想回来,门都没有。"
苏晚拿起那份协议书,看了一眼他的签名。
很好看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锋利,冷漠。
"我不后悔。"她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三年,她在这个家里,就只有一个行李箱的东西。
衣服,鞋子,几本书,还有一个她父亲的旧照片。
张妈送她到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少奶奶,你这是要去哪啊?"
"回老家。"苏晚笑了笑,"张妈,保重。"
"哎,哎。"张妈抹着眼泪,"少奶奶,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这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苏晚没说话。
家?
她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家。
她提着行李箱,走出陆宅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她住了三年的宅子,很大,很漂亮,但从来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苏晚转身上了出租车。
"小姐,去哪?"
苏晚想了想。
去哪呢?
她也不知道。
"先……随便走吧。"她说。
出租车开动了,陆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三年的婚姻,结束了。
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孩子,都没了。
第八章 真相
陆景深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苏晚走了。
准确地说,是他发现苏晚的东西都不在了,才知道她真的走了。
那天他回西厢拿一份旧文件,是他三年前和苏晚签的婚前协议。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衣柜里,桌上,什么都没有了。
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陆景深站在房间中央,突然觉得有点空。
这三年,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房间。
今天仔细看,才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院子里的那棵竹子,画得很用心,连竹子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
"景深喜欢的竹子,2023年秋。"
陆景深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他记得这棵竹子。
是他说过,院子里的花太香,他过敏,想种竹子。
第二天,苏晚就找人把花移走了,种上了竹子。
他那时候知道,但是没在意。
现在看着这幅画,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拉开抽屉,想找那份婚前协议。
抽屉里没有协议,只有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病历本,还有一本日记。
陆景深先拿起病历本。
翻了两页,他的手就僵住了。
渐冻症。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诊断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不是林婉柔刚回来的时候吗?
陆景深的手开始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最近的复查记录。
"患者右手肌力明显下降,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他想起了车祸那天,苏晚坐在副驾驶座上,额头上流着血。
他想起了家宴那天,汤泼在她手臂上,她连躲都没躲。
他想起了下雨天,她倒在水坑里,他抱着林婉柔走了。
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
陆景深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那本日记,翻开来。
第一页,是三年前写的。
"今天嫁进来了。他好帅,就是太冷了。不过没关系,我慢慢焐。"
"今天给他熬了养胃粥,他说太咸了。下次少放一点盐。"
"他说他不爱我,他心里有别人。没关系,我等。"
"今天婉柔姐回来了。他好开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也好,他开心就好。"
"查出渐冻症了。还有两到五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几天活头了。"
"怀孕了。宝宝,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孩子没了。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离婚了。挺好的,终于不耽误他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陆景深,我爱过你。不后悔。"
陆景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日记。
他的肩膀在抖。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想起她踮着脚走路怕吵到他,想起她冬天给他织的围巾,他嫌丑,扔在了角落。
想起她被冤枉拿了镯子,一句话都不辩解。
想起她躺在水坑里,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什么来着?
不是恨,是绝望。
是一种……连恨都懒得恨了的绝望。
陆景深蹲在空房间里,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做错了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个爱了他三年的人,那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人,他把她弄丢了。
而且……永远找不回来了。
第九章 寻找
陆景深疯了一样找苏晚。
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
她的老家,她以前的朋友,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都没有。
苏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婉柔被他晾在一边,婚礼的事,他再也没提过。
林婉柔来找他,哭着问他怎么了。
陆景深看着她,眼神很陌生。
"苏晚的孩子,是不是你弄没的?"他突然问。
林婉柔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景深,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是不是?"陆景深的声音很冷,"那个玉镯,是不是你故意放在她门口的?那次汤泼到她身上,是不是你故意的?"
林婉柔说不出话了。
陆景深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恶心。
他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他守着这么一个女人,把真正对他好的那个人,伤得遍体鳞伤。
"滚。"他说。
"景深……"
"我说,滚。"
林婉柔哭着走了。
陆景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大,好空。
没有苏晚的家,像个坟墓。
他找到了张妈。
"张妈,"他问,"苏晚……她有没有说过她要去哪?"
张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陆总,"张妈说,"你现在找少奶奶,晚了。"
"我知道晚了。"陆景深的声音很哑,"我就是想找到她。我想……照顾她。"
"照顾她?"张妈冷笑一声,"陆总,少奶奶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少奶奶孩子没了的时候,你在哪?少奶奶一个人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
陆景深说不出话。
"少奶奶她……"张妈的声音哽咽了,"她跟我说过,她想去南方。她说那里暖和,对她的病好。"
南方。
陆景深记住了这两个字。
他开始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找。
从深圳到广州,从厦门到昆明。
他找了半年。
半年里,他瘦了二十斤,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公司的事他不管了,生意也不做了。
他就想找到她。
找到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找到她,好好照顾她。
哪怕……哪怕她只剩下最后几天。
终于,在一个南方的小镇,他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小镇,河边有一排老房子,种满了三角梅。
他打听了很久,才在河边的一间小屋子里,看见了她。
苏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瘦得脱了形,脸小得只剩下巴掌大,头发也剪短了,贴在脸颊边。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阳光落在她身上,很安静,很温柔。
陆景深站在窗外,看着她,突然就走不动了。
他想敲门。
但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伤害了她那么久,现在她终于安静了,他凭什么去打扰她?
但他还是推开门了。
第十章 最后一面
苏晚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但还是好听的。
陆景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突然就红了眼眶。
"晚晚。"他叫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晚晚。
以前他连她的名字都很少叫。
苏晚的眼睛弯了弯。
"坐吧。"她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景深走过去,坐下。
他看着她的手,放在毯子上,很瘦,手背上全是针孔。
"你的手……"他想说什么,又说不下去了。
"已经不能动了。"苏晚很平静地说,"腿也不行了,就剩这张嘴,还能说话。"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陆景深的声音在抖,"晚晚,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坐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没关系。"她说,"我不怪你。"
"你怪我吧。"陆景深抓住她的手,那只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晚晚,你怪我,你骂我,你打我都行。别不怪我……"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不怪。"她说,"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你不爱我,是真的。我不怪你。"
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我在这挺好的。"她说,"这里的人都很好,邻居阿姨每天给我送饭。我每天坐在窗边,看看河,看看花。挺好的。"
陆景深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错了?
说他后悔了?
说他想带她回去,好好照顾她?
都太晚了。
那天下午,陆景深就坐在她旁边,陪她晒太阳。
苏晚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还在的时候,说她刚嫁进陆家的时候,有多紧张。
"你知道吗,"苏晚笑着说,"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结婚那天。你说,'以后各过各的,别爱上我'。"
陆景深闭上眼睛。
"我那时候……真是混蛋。"
"也不是。"苏晚摇摇头,"你只是不爱我而已。不爱一个人,不是错。"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陆景深,"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爱过你,虽然只有三年,但够了。"
"晚晚……"
"你以后,要好好的。"苏晚说,"找个你爱的人,也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爱得太苦。"
陆景深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不要什么好好过日子。
他就要她。
苏晚是在那天傍晚走的。
夕阳很好,落在窗台上,金黄金黄的。
她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笑。
陆景深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晚晚?"
"晚晚!"
苏晚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安静地走了,像睡着了一样。
陆景深抱着她,坐在夕阳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死了。
尾声
苏晚走后,陆景深再也没有娶过。
他把陆宅卖了,一个人搬去了那个南方小镇。
就在苏晚住过的那间小房子里,住了下来。
他每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河。
桌上放着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陆景深,我爱过你。不后悔。"
他每天都看,每天都摸一遍那行字。
小镇上的人都知道,有个男人,每年春天,都会在河边种一排竹子。
他说,他欠一个人一片竹子。
欠了很多年了。
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