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三日回门,婆婆特意备下八大盒“状元喜饼”,千叮咛万嘱咐要亲自敬奉给我爹娘。到了娘家堂屋,我挽起袖子掰开一块递给母亲,饼芯酥油里竟死死缠着一团浸满桐油的乌黑长发。更骇人的是,头发末梢还紧紧绞着半片被铰烂的生辰八字——那生辰不是我的,而是三年前被苏家声称“染疾暴毙”的前头原配。
第一章
母亲的手刚要伸出去接那半块喜饼,我反手把饼扣回红漆木盒里。
“爹,娘,这饼你们一口也别尝。”我把木盒盖子重重合上,插上铜销子。
我娘愣在太师椅上,手停在半空:“宛如,这是苏家大清早送来的头锅状元饼,你婆婆说是特意给你爹补身子的,怎么不让吃?”
新婚丈夫苏明远站在堂屋门边,青布长衫的下摆抖了一下。他两步抢上前来,伸手就去夺桌上的红木盒子:“宛如,你这是干什么?回门的日子,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摔打婆家的心意,像什么话!”
我没松手,手肘往下一压,木盒底子在方桌上撞出沉闷的响动。
“心意?”我看着他发白的眼眶,“苏明远,你娘把桐油浸过的死人头发揉进饼芯里,末梢连着你前头媳妇陆秀秀的生辰八字,这也是心意?”
苏明远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指尖泛灰,嘴皮子动了两下,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娘吓得站起身来,打翻了手边的白瓷茶盏。茶水沿着桌沿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我爹患喘症多年,靠在软榻上猛咳了几声,抓着拐杖指着苏明远:“明远……宛如说的……是真的?”
“岳父,您别听宛如浑说!”苏明远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嗓门拔高了,“那就是后厨粗使丫头掉落的碎发,八字定是包饼的红纸受潮黏上去的!宛如,把盒子给我,我带回苏家后厨去查,定给你个交代!”
他伸出双手来抢。我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剔骨细银簪,当着苏明远的面,挑开红漆木盒的销子,把里头那团黑发连着油纸挑在簪尖上。桐油的气味立刻在堂屋里散开,刺鼻而发苦。油纸边缘被铰成狗牙状,上头朱砂写的生辰还剩半截:丙辰年冬月初三。
这是陆秀秀的生辰,整条柳树巷的街坊都知道。三年前她暴毙那夜,苏家就是挑着这副生辰牌位出殡的。
“苏明远,我是秦家老饼铺长大的,揉了十五年的面。”我盯着他的眼睛,“面粉受潮发霉是什么味,猪油发哈是什么味,桐油混着人发是什么味,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这头发不是掉在面盆里的,是活着的时候生生铰下来,用滚油滚透了,顺着面筋一道一道拧进酥皮当中的。”
苏明远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高脚花几。
“你……你想怎么样?”他声音打颤。
“报官。”我说。
我转身合上盒盖,扯下腰间擦手用的厚白布巾,把整只红漆木盒死死捆紧,打了个双死结。
“不能报官!”苏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抓我的裙摆,“宛如,官厅巡警要是进了苏家大门,我爹的药铺就全完了!退一万步讲,你如今已经进了苏家门,是我明媒正娶的填房,我苏家要是出了人命案,你能落得什么好名声?”
我一把抽出裙角,退后三步,走到堂屋门槛边。
“秦家饼铺开了三十年,靠的是干干净净的面粉,堂堂正正的手艺。”我拉开堂屋大门,外头的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街坊走动,“回去告诉你娘,这八盒喜饼,我秦宛如一盒也不会动,但苏家也休想拿走半块。”
第二章
早市的晨雾还没散透,巡警所的铁皮大门开着半扇。
我拎着捆扎严实的红漆木盒跨进巡警所,前厅只有两个值班的警士歪在长凳上抽旱烟。
“哪来的小娘子,大清早回门不在家呆着,抱个喜饼盒来巡警所报什么丧?”年纪稍长的警士眼皮都没抬,吐出一口青烟。
“城南秦记饼铺秦宛如,投递物证,报苏家杀人匿尸。”我把木盒放在积满油墨的木柜台上。
里间值班室的木门帘子猛地被掀开。邵云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巡警小队长制服走出来,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间皮带扎得极紧,手里还握着半卷未填完的晨巡巡签。他生得眉弓高耸,眼神冷而沉,脚步落地没有半点虚浮。
“你说什么案子?”邵云章几步迈到柜台前,低头看那只红漆木盒。
老警士这时才慌忙收起烟杆,站起来赔笑:“邵队长,您别听这新媳妇瞎咧咧。城东苏家药铺的老爷跟咱们刘所长那是表亲,昨儿刚办完亲事,哪来的人命案。”
我伸手解开白布巾,推开红漆盖子,将簪尖挑着的桐油发团连同那半截八字推到邵云章鼻尖底下。
“这是今晨苏家送来秦家的状元喜饼。”我看着邵云章,“发丝用生桐油浸透,紧绞原配八字裹在熟油酥皮内层。只有横死怨气重、怕苦主上门索命的人家,才会信民间这套‘喜饼压发、替死过煞’的邪术。三年前苏家原配陆秀秀说是染伤寒暴毙,尸首未停足三日便草草出殡。我要开棺验尸。”
邵云章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他戴上一副白布手套,从柜台后头拿出一柄银镊子,夹起那截黑发捻了捻,凑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是桐油。”邵云章抬头看着我,神色极郑重,“秦姑娘,你通晓面点手艺,应当知道,光凭这一团面饼里的头发,哪怕写着前妻八字,苏家也可以推说是外头订购之物,或者药铺伙计恶作剧。单凭这物证,到不了开棺验尸的批文。”
“不是外头订的。”我平静地打断他,“这八盒状元饼,全是用苏家自制的石印桃木模压出来的。面团里掺了三成细研的川贝母粉,这种配方能让饼皮受热后泛出淡淡的黄白色,是苏家药铺独有的用药入点手法。更要紧的是,这面团的揉法是顺时针回扣,内聚三层酥,这是苏老太太亲手调制的揉面纹路,整座城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站在旁边的老警士脸色变了,悄悄往后退,想往所长内室溜。
邵云章连头都没回,冷冷喝了一声:“老赵,站在那别动。把大门关上,今天早堂的巡签还没点完,谁也不准出去递信。”
老警士脚步僵在当场,干笑了一声,不敢再动。
邵云章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立案详纸,提起毛笔:“苏家既然敢把这东西送到秦家,就不单是过煞这么简单。你可知道苏家为何挑在这个时候娶你?”
“知道。”我垂下眼帘,“秦家老店后头有两亩临街的晾晒场,苏家半年前就想买下扩建药库,我爹一直不肯卖。如今我嫁过去,只要我和我爹娘吃了这压煞的饼生了病,或者落个暴毙横死,秦家的铺面和田产,自然就归了苏明远。”
邵云章笔尖停在纸页上,抬眼看我:“秦姑娘,这案子一旦立下,刘所长必会压制,苏家也会反扑。你刚过门就告发夫家,街坊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秦记的铺子也会被卷进来,甚至停业查封。你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我看着他案头那一排铁尺和墨盒,“人命关天,我爹娘的命更关天。我退婚,我告官,我担着。”
邵云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手腕发力,字迹稳重而锐利地落在纸页上:“好。物证我扣下入库,签字画押。今早我不当值,我陪你去城外义冢查陆秀秀当年的下葬底档。”
第三章
城外乱葬岗西侧的义冢荒草过膝。
看坟的老汉缩在泥草棚子里,翻出半本被老鼠啃烂的黄麻纸底册。
“三年前冬天……苏家送来的?”老汉眯着昏黄的眼睛,就着旱烟袋的火光辨认,“有,是有这么一桩。苏家药铺大少奶奶,说是急症,送来时连棺木都没上漆,薄皮棺材一口。不过……怪得很。”
邵云章单手按在腰间的佩枪皮套上,身形挺拔如松:“怎么怪?”
“那棺材轻得很。”老汉吸了口旱烟,“我抬死人抬了四十年,成年妇人的身量,再瘦弱也有个百十斤。那口棺材抬上山的时候,两个后生挑着扁担还直晃荡,轻飘飘的,倒像里头只装了一副空架子,或者……只有几件旧衣裳。”
我指尖发凉:“衣冠冢?”
“老汉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苏家的管事当场塞了我两块银元,叫我闭嘴挖坑。”老汉指了指西角荒草最深处的一块无字石板,“就埋在那儿。不过前年夏天连降暴雨,那处塌了方,棺木早烂在泥里,冲出来几根骨头,被野狗叼走了大半,早没影了。”
我站在风里,浑身透着冷意。如果棺材里当年根本没有陆秀秀的尸首,那陆秀秀人究竟死在哪里?
邵云章走到那块石板旁,弯腰拨开荒草,抓起一把泥土嗅了嗅,又仔细查验了石缝周围的碎石印痕。
“泥里没有尸骨沉降的白垩化痕迹。”邵云章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回我身前,“义冢里埋的确实不是尸体。苏家当年声称暴毙,草草出殡,是为了制造人已下葬的假象。真正的尸身,根本没离开过苏家老宅。”
回到城内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刚走到秦家老饼铺所在的街口,就见铺子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门板上被泼了大片的黑狗血,腥臭扑鼻。铺子里头传来瓷坛碎裂的声响和我娘的哭喊声。
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叉着腰堵在门口破口大骂:“秦家卖毒喜饼害人!自己手艺不干净,面里掺了死人发,倒打一耙赖给苏家大少爷!退钱!退聘礼!”
我心头火起,快步冲上去,一把推开挡路的闲汉。
“秦记的面粉每袋都有官印,每天寅时开炉,整条街坊吃了三十年!”我抓起门口洗面用的铜盆,舀了满满一盆清水,哗啦一声直接泼在领头地痞的脸上,“苏家的狗血泼得再厚,也遮不住你们后厨那股子桐油味!”
地痞被泼得满头水,抹了把脸,凶相毕露,扬手就要打我耳光。
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邵云章站在我身侧,手腕猛地一拧,地痞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
“城防巡警所当街拿人。”邵云章掏出腰间的铜哨用力一吹,清脆的哨声刺破长街,“光天化日聚众闹事、毁坏商铺、污蔑物证,跟我回所里去说。”
另一个地痞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被邵云章飞起一脚踹在膝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周围的街坊顿时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我娘抹着泪从铺子里跑出来,拉着我的衣袖,脸色煞白:“宛如啊,你婆婆刚才亲自带着媒人来了,限咱们秦家今天日落前把那八盒喜饼和聘金交出来,否则……否则就要去衙门告你不守妇道、私逃娘家,还要叫族长将你沉塘啊!”
我把母亲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邵云章。
邵云章把那两个地痞反剪双手捆在一处,转头迎着我的视线。
“秦姑娘,巡警所的铁门锁得住流氓,锁不住苏家的嘴。”邵云章声音很平,但字字清晰,“苏家敢这么闹,是因为喜饼虽然扣下,但他们咬死那是你秦家自己作坊揉出来的把戏。你想让他们闭嘴,就得拿出让他们无法抵赖的死证。”
我咬紧牙关,手心被银簪扎得生疼:“我能拿出来。”
第四章
午后未时,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整条街巷却透着一股逼人的沉闷。
苏家药铺的老掌柜苏怀仁,带着苏明远和八个苏家族人,抬着两只绑着红绸的大木箱,堂而皇之地停在了秦记饼铺的大门前。门外围了足足三层街坊四邻,连保甲长和巡警所的刘所长都亲自坐着黄包车赶到了现场。
刘所长肥头大耳,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铁核桃,一下车就朝苏怀仁拱手:“苏老先生,大喜的日子,怎么闹到这般田地?年轻人不懂事,私下劝劝也就是了。”
苏怀仁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胡须发颤,做足了受害长辈的姿态:“刘所长,非是我苏家不讲情面。我苏家世代行医济世,明远娶秦家姑娘,备的是八抬大轿、百金聘礼!谁知这秦宛如进了门才两日,便觊觎我苏家秘方,回门之日竟自导自演,将污秽之物塞进喜饼,妄图敲诈我苏家银钱!今日若不当众休了这恶妇、收回聘礼,我苏家百年清誉何存!”
街坊四邻顿时嗡嗡议论开来,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和我爹娘身上。
苏明远站在他爹身侧,手里攥着一份墨迹未干的休书,眼神阴鸷:“宛如,念在夫妻一场,你只要当众跪下认错,交出那八盒喜饼,撕了早晨那张胡写的状子,这休书我便不发,只当你是心智发昏,接你回苏家祠堂静思过错!”
我冷笑一声,从铺子里搬出一张宽大的白木案板,重重横在大门正当中。
邵云章带着两名亲信警士,面无表情地将早晨查扣的那只红漆木盒,连同从苏家强行查扣的另外七盒状元饼,整整齐齐码在案板左侧。
刘所长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邵云章!谁准你擅自调取证物的?这案子本所长还没准签,你这是滥用职权!”
“刘所长,”邵云章按刀而立,寸步不让,“按民国巡警律例第三条,遇涉命案隐情之重大物证,带队队长有临机保全之权。今日人证物证俱在长街之上,当着数百街坊与保甲长的面,若是有人意图销毁证物,休怪属下依律行事。”
苏怀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什么物证!这喜饼乃秦宛如一手经办,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备毒物陷害我儿!”
“好一个自备毒物。”
我迈步走到案板前,手里握着一把秦家切面用的厚背不锈钢大砍刀。
我伸手掀开第一只盒盖,取出一块完整的状元喜饼。饼皮金黄油润,上头清晰印着“连中三元”的吉利字样。
“街坊邻居都在这儿,大家看清楚了。”我高举起那块饼,声音清亮,“这饼皮正当中的印模,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那是顺治年间老桃木雕刻时留下的‘燕尾裂’。苏家药铺有四套老印模,只有二房掌柜手里那一套带着这个裂口。苏老爷,这印模是我秦家能伪造出来的吗?”
苏怀仁嘴唇抖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个旧模子,你嫁进门两日,偷拿出来盖个印有什么难的!”
“印模能偷,面筋的揉纹能偷吗?”
我当着全街坊的面,手起刀落,“喀嚓”一声,将手中的喜饼整整齐齐劈成两半!
饼芯摊开,浓郁的桐油腥气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露出来的不仅是头发。在那团死死绞紧的乌黑长发中间,赫然夹着半截已经发黑风干的人指骨,指骨末端还紧紧套着一枚生锈的细银缠丝戒指!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胆小的妇人吓得尖叫掩面。
“是秀秀的戒指!”人群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个卖菜的粗布妇人,扑到案板前死死盯着那枚戒指,“这是我当年陪嫁给秀秀的细银指环!上头还刻着个‘秀’字!天杀的苏家,秀秀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那妇人正是陆秀秀的亲娘舅母。
苏明远吓得面无人色,怪叫一声,疯了一样朝案板扑过来,伸出双手就去抓那截指骨:“妖法!这是妖法!宛如你从哪刨来的脏东西陷害我苏家!”
他指尖还没碰到木案,我手里的厚背砍刀猛地往案板上一剁,“夺”的一声巨响,刀锋贴着苏明远的手背深深没入木头三寸!
刀刃冰冷,带起的风刮得苏明远手指僵硬。
我迎着苏明远惊恐的视线,当着刘所长、苏家族人和满街街坊的面,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的婚书。双手一扯,“刺啦”一声脆响,红纸在我手中被彻底撕成了两半。
“苏明远,今日当着全城街坊的面,我秦宛如休了你这个杀妻灭尸的畜生!”我把碎纸扬在他脸上,“想把前妻的冤魂和尸骨揉进饼里送给我爹娘吃,你们苏家,全家都该上断头台!”
第五章
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苏明远一头一脸。
苏怀仁见事情彻底败露,脸上的伪善终于褪了个精光。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沉香木拐杖,朝着身后的苏家族人和家丁嘶吼:“抢回来!把那些饼全给我砸烂!刘所长,他们当街行凶,给我开枪拿人!”
八个五大三粗的苏家家丁抄起怀里藏着的短棍,直奔案板上的喜饼盒扑来。
街坊们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场面瞬间失控。
“我看谁敢动!”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撕裂了长街的喧嚣。
邵云章单手托枪,枪口青烟袅袅,直指长空。他身后的两名警士同时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平端起来,对准了带头冲上来的苏家家丁。
苏家的家丁吓得硬生生刹住脚步,短棍当啷掉在青石板上。
刘所长又惊又怒,浑身肥肉乱颤:“邵云章!你疯了!谁准你当街开枪的?把枪收起来!老子现在就撤了你的职!”
邵云章看都没看刘所长一眼,两步跨到我身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厚实的砖墙,将我和吓瘫的我娘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刘所长,按巡警惩戒律令,你若要撤我的职,需呈报公署督察官盖印。”邵云章单手压低枪口,冰冷的枪管直顶在苏怀仁的脑门正当中,“但按刑律现行犯条款,当街毁匿重大命案人骨物证者,巡警有权当场格杀!”
苏怀仁被冰凉的铁管顶得膝盖一软,沉香木拐杖脱手滚落在地,整个人抖如筛糠:“邵……邵队长……有话好好说……都是误会……”
“误会?”
我从邵云章背后走出来,抓起案板上第二盒、第三盒状元喜饼。刀锋飞快游走,“笃、笃、笃”连切六刀。
六盒喜饼齐刷刷被斩断,每一块饼芯内,全用桐油黑发紧紧裹着残碎的骨渣!整整八盒喜饼,八个压煞位,拼凑起来,赫然是一副被生生砸碎、肢解的前妻残骨!
陆秀秀的舅母瘫软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哭:“天杀的苏家啊!你们把秀秀打死了,连块全尸都不给她留,还要磨成碎骨让人吃进肚子里啊!”
周围的街坊再也按捺不住,愤怒的骂声汇成一片,菜叶和烂泥纷纷朝着苏明远父子砸过去。
“畜生不如的苏家!”
“平日里装出一副积善行医的模样,背地里干出这种千刀万剐的恶事!”
苏明远被一块烂泥砸中额头,整个人彻底崩溃,抱着头缩在台阶底下大哭:“不是我杀的!是我娘!是秀秀怀不上孩子,我娘用皮带抽她,失手打破了后脑勺!跟我没关系啊!”
苏怀仁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抬手狠狠扇了苏明远一记耳光:“逆子!你闭嘴!”
这一声叫喊,等于当众认了罪。
刘所长手中的两枚铁核桃再也盘不下去了,“啪嗒”一声砸在自己脚面上。他擦着满头冷汗,狠狠瞪了一眼苏家父子,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兜不住这桩通天的人命大案了。
“抓起来!”刘所长咬着牙,指着苏家父子大吼,“把这几个杀人犯全给我铐回巡警所大牢!封存物证,即刻查封苏家药铺!”
邵云章利落地收枪入套,回身看着我。他制服的袖口沾了一滴我切饼时飞溅出来的酥油,眼底的冷厉散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秦姑娘,”他低声开口,“物证确凿,口供已出。我带队去苏家后厨起获凶器和余下的骸骨。你且带爹娘回屋,关好门窗,外头的事交给我。”
我看着他肩膀上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印痕,点了点头:“邵队长,苏家后厨的地砖下头,面缸后侧第三块是活的。当年陆秀秀擅长做面点,那里原是她存老酵母的地方,若要藏匿重物,定在那处。”
邵云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抱拳:“多谢。”
第六章
苏家父子被收押进了巡警所重犯死牢,城东百年苏记药铺被贴上了盖有官印的封条。
但事情远没有平息。
苏家在城里盘根错节数十年,苏老太太带着余下的族人到处奔走打点,更有几个与苏家有利益牵扯的商会掌柜,私下四处散布谣言。
不过三日,市井里便传出恶毒的话来。有人说我秦宛如八字带煞,进门克死原配阴魂,逼疯公婆丈夫;更有人传言秦记饼铺早就知晓喜饼里有碎骨,故意拿出来勒索苏家家产。
秦记饼铺的门板整日紧闭,原本红火的铺子彻底断了生意。
我娘愁得整夜抹泪,我爹的喘症因惊吓愈发严重,成日只能靠汤药吊着。
傍晚时分,后院的小木门被轻轻扣了三下。两轻一重,是规矩的暗号。
我拔下门栓拉开半扇门,邵云章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巷口阴影里。他没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棉布短褂,手里拎着两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草药,还有一只竹编的小食盒。
“邵队长?”我有些诧异地侧身让他进门,“你怎么这身打扮过来了?”
邵云章跨进院子,反手将门闩插好,神色有些疲惫,但身形依旧笔挺。
“刘所长受了苏家旁支的重金,在公署督察官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当街开枪激起民愤,擅自查封商铺。”邵云章把草药放在石桌上,“督察所下了令,命我停职反省三日,交出了佩枪和巡警腰牌。”
我心头一震,急忙道:“你被停职了?这案子明明是你破的,怎么反倒罚你?”
“官场上的规矩向来如此,不必大惊小怪。”邵云章语气淡淡的,没有半点委屈或不甘,“停职三日,正好脱了这身皮,能名正言顺办些私底下的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草药:“这是城西济生堂老掌柜配的化痰平喘方子,用的是陈年橘红和北沙参,专治你爹这种积年寒喘,比苏家的虎狼药温和得多。你拿去后厨煎上。”
我又看了看那只竹食盒。
邵云章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耳尖:“巡警所旁边王记的素面条,我知道你家这几天不开火,顺路带了两碗。没搁猪油,清汤下的,多放了一把蒜叶。”
我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牛皮纸包和食盒,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连日来面对族人的逼迫、街坊的白眼和爹娘的眼泪,我手握剔骨钢刀时都没掉过一滴泪,此刻看着这碗平常不过的素面,喉头却堵得发慌。
“邵队长,你何苦为了秦家的事,把自己搭进去。”我低声说。
“秦姑娘,这不是秦家的事,是人命官司。”邵云章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清澈如水,“陆秀秀冤死三年,尸骨被仇人当成压煞的牲口作践,全城巡警上下几百人,收了银子全装瞎子。若是连你一个弱女子当街拔刀的胆魄我都比不上,我腰里挂的那块巡警铁牌,不如扔进茅坑。”
我走回后厨,取了两个粗瓷大碗,将面条倒出来,递给他一双竹筷。
两人坐在天井的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挑着面条吃。微风吹过院子,槐花落了几朵在木桌上。
“苏家后厨地砖底下,翻出东西了吗?”我问。
“翻出来了。”邵云章咽下面条,眼神沉了下来,“按你说的位置,挖地三尺,起出了一只生铁药碾子。碾盘底下全是暗褐色的血垢,里头还嵌着陆秀秀生前戴的一支断折银簪。苏老太太已经被我锁进大牢,但她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陆秀秀自己失足撞在药碾上死的,发丝骨渣是下人收拾时不小心混进面粉里的。”
我冷笑一声:“不小心混进八盒喜饼的八个正方位?苏老太太这是仗着旧法典里‘尊长杀卑幼减等’的条文,想把死罪改成过失误杀。”
“她改不了。”邵云章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明天下午,督察专员在公厅大堂会同巡警所公审此案。苏家请了省城有名的大状师,要翻供。公厅之上,需要一个通晓面点烘制工艺的证人,当堂驳倒苏家的谎言。”
我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去。”
第七章
公审当日,城防公厅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堂之上,省城来的督察专员高坐明堂,刘所长诚惶诚恐地垂手立在一侧。
苏老太太一身诰命绸缎大袄,由两个婆子搀扶着跪在堂下,哭得呼天抢地:“青天大老爷明鉴啊!老妇人年近七旬,一心向佛,怎会行此伤天害理之事?那药碾子上的血迹,分明是当年秀秀那丫头自己发癫痫撞上去的!至于喜饼里的发丝……老妇人眼花耳聋,后厨杂乱,定是长工揉面时不慎卷入,怎能平白扣我苏家一个肢解谋杀的灭门罪名啊!”
苏家请的省城状师跨步上前,手摇折扇,口若悬河:“专员大人,按律,凡定谋杀肢解之罪,必验凶器、动机与作案之痕迹。如今苏家后厨仅起出一尊染血药碾,并无刀斧劈砍骨殖之证。喜饼虽有残发骨屑,但面粉本就是受托于作坊混揉,焉知不是旁人栽赃陷害?疑罪从无,此案证据链断裂,请大人立释苏老太太与苏明远!”
堂外的街坊听得群情激愤,却又被大堂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警卫死死压制。
刘所长悄悄抬头看着督察专员,嘴角浮起一丝得逞的冷笑。
“带证人秦宛如上堂!”
随着一声唱喏,我迈步跨进大堂门槛。
我身穿一件月白色的斜襟布衫,双手稳稳托着一只巨大的木托盘,盘中放着八只被切开的喜饼断面、一柄精细的银质小秤,以及四盆不同粗细的面粉原料。
被停职的邵云章没有穿警服,作为物证提取人,持刀站在公堂证人席一侧,目光如铁。
督察专员拍响惊堂木:“堂下民妇秦宛如,你有何证据证明苏老太太系蓄意杀人碎骨、以饼压煞,而非过失误杀、杂物混入?”
我将木托盘放在公堂正当中的石阶上,撩起衣摆跪下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回专员大人。苏老太太谎称骨发系‘不慎混入’,乃欺大人不通作坊实务。”
我站起身,招手示意公差将八只喜饼端到专员案前。
“大人请看这八块喜饼的面筋纹路。普通作坊揉面,多用双臂直压,面团受力均匀,若有杂物混入,必随面筋流动随机分布在饼皮外层或边缘。”
我拿起银镊子,将八块饼芯中央的骨发团一一挑起:“但这八盒喜饼,发团无一例外,全部分毫不差地封固在饼芯最深处的‘阴极穴’。苏家祖传的烘焙法,先用三分生油抹底,旋推四圈,再将包有八字的骨发死死捏死在面团核心,最后以滚烫的桐油封顶,使得热力在炉中无法将发丝烧焦,反而被酥油彻底浸透。”
状师脸色微变,反驳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巧合罢了!”
“巧合?”我冷冷扫了他一眼,“那我再请大人查验这骨渣的分量!”
我拿起银秤,当堂将八只饼里的骨渣一一剔出,放在秤盘上。
公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水银秤砣拨动的清脆声响。
“第一盒,重三钱二分;第二盒,重三钱二分;第八盒,依然是整整三钱二分!”我高高举起秤杆,直逼苏老太太的面门,“苏老夫人,你信奉前清白莲邪术‘八门锁魂法’,每一门压生人骨三钱二分,合共二两五钱六分,以对应陆秀秀生辰八字的阴阳总数!连每只饼里的川贝母粉,都按药引剂量精确分摊到厘!天下有这等‘不慎散落’,却连分量都分毫不差的巧合吗?!”
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剧烈抽搐起来,身子一歪,瘫倒在石板上。
“更重要的,”我转身面向督察专员,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纸片,“这是邵队长昨夜在苏家药库密室暗格中起出的‘过煞咒符底本’,上面用朱砂清清楚楚写着陆秀秀与我秦宛如两人的生辰,以及将秦家取而代之的祭文!上面所盖的私印,正是苏老太太贴身佩戴的田黄印章!”
苏明远见底牌被彻底掀翻,吓得大小便失禁,在地上疯狂磕头:“娘!认了吧!全认了吧!再不认巡警要枪毙我啊!”
“啪!”
督察专员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案头令箭飞跳。
“铁证如山,天理难容!”专员厉声喝道,“苏怀仁、苏老太太蓄意谋杀、肢解生人、以邪术行巫蛊过煞,判处死刑,秋后处决!苏明远包庇匿凶、图谋家产,判处流刑二十年!查抄苏家全副家产,赔偿苦主!”
公堂外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我站在公堂正中,看着瘫软如烂泥的苏家三人被差役戴上死囚重枷拖下堂去。窗外积压了数日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刺眼的阳光泼洒在青石板上。
第八章
苏家被查抄那日,城东的大宅门上贴上了长长的白色封条。
陆秀秀的残骨终于从物证库中迎请出来,由她年迈的舅母收殓入棺,在城南翠屏山选了一块向阳的干净山坡,妥妥帖帖地入了土。
出殡那天,我和街坊们一路送到了山脚下。纸钱散落在秋风里,漫天飞舞。
秦记饼铺的大门重新敞开了。
泼在门板上的黑狗血被我和我爹用草木灰彻底刷洗干净,露出了原本厚实光亮的榆木底色。街坊四邻得知了公堂上的真相,无不敬佩秦家的刚烈与规矩,清晨铺子还没开板,外头排队买糕饼的队伍就已经排到了巷子口。
“秦掌柜,来两斤桂花核桃糕,要现出炉的!”
“宛如姑娘,给我称三斤细白糖玫瑰饼,给家里孩子添喜气!”
我系着蓝布围裙,两手沾满雪白的面粉,利落地从烤炉里夹出一屉屉热气腾腾的糕饼,脸颊被炉火烘得通红。
我爹坐在柜台后头,嘴里嚼着邵云章送来的润肺橘红,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积年沉重的喘咳声竟真真切切轻了大半。
柜台前方的空地上,那根系着人间红线铺红麻线的小铜铃,原本挂在老账台的算盘边上。晨风吹过门帘,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柔的“叮当”脆响,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格外安宁。
巳时三刻,街口传来整齐沉重的皮靴脚步声。
围在柜台前的街坊们纷纷笑着让出一条道来:“邵队长巡街来啦!”
邵云章一身簇新的灰色巡警制服,腰悬铁尺和皮枪套,大盖帽压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两名精神抖擞的巡警。
公审之后,督察专员亲自撤办了徇私枉法的刘所长,邵云章顶撞上司的处分不仅被撤销,更因破获大案、保全物证有功,被公署正式擢升为城防巡警所正队长。
邵云章在铺子门前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巡警懂事地站在街角守着,邵云章一个人摘下白手套,迈步跨进铺子。
“邵队长吃点什么?”我停下手里的面刀,抬头看他,嘴角含着笑。
邵云章站在柜台前,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半扇晨光。他在大堂之上持枪对峙、铁面无私的气势,一跨进这面香弥漫的小铺子,便化作了手足无措的局促。
他从制服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油纸包,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案板上。
“这是什么?”我擦了擦手问。
“城南铺子里新收的干桂花。”邵云章目光落在我额前的碎发上,声音放得很轻,“掌柜说是今年头一茬金桂,晒得极透,没有一点杂质。你平日做细点心用得上……泡茶也能解油腻,别总皱着眉。”
旁边称糕饼的刘婶忍不住打趣:“哟,邵队长,大清早巡街,兜里还揣着姑娘家做点心的细桂花呢?巡警所如今还管查验花料不成?”
周围的街坊哄堂大笑起来。
邵云章的耳根子唰地红透了,脖颈绷得紧紧的,但身形依然挺得笔直,没往后退半步。
我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揭开一角,浓郁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多谢邵队长。”我把桂花小心收进柜台下层,“今晚收了摊,后院下清汤面,多搁蒜叶,你来不来?”
邵云章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彩,用力点了点头:“来。”
第九章
中秋节前夕,秦记饼铺忙得不可开交。
苏家的余党早已被肃清,公署将苏家侵占的铺面田产充公拍卖,恶人伏法,恶名昭雪。城里的百姓再提起秦宛如,不再是“苏家下堂填房”,而是“一眼识破碎骨邪案、当街休夫”的巾帼掌柜。
铺子里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我索性将后作坊扩了一倍,招了两个老实的学徒帮忙揉面看火。
黄昏时分,铺子终于打烊落了锁板。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回到后院。
院子里干干净净,水缸里挑满了清冽的井水,劈得齐整的干柴在灶膛边码得像一堵小砖墙。
邵云章脱了外头的警服制服,只穿一件月白色的旧单褂,挽着袖子,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小臂。他正弯着腰,就着石桌上的大瓦盆,极其卖力地帮我揉着明早要用的发酵大面团。
他手劲极大,揉面的动作却规矩得很,顺着筋道一压一卷,面团在他掌下翻滚得光滑如玉,没有半点毛边。
“邵大队长,”我搬了张小竹凳坐在旁边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盏泡着金桂的热茶,“公署如今公文堆积如山,你倒天天摸着黑往我这面粉堆里钻,不怕巡警所的弟兄笑话你改行当了面点学徒?”
邵云章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汗,转头看着我。
“巡警所的大印管得了街面的治安,管不了我自己的心。”
他直起身子,在围裙上把手上的干面粉拍干净,走到石桌旁,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细红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接过布包。
布包一层层掀开,里头露出一枚崭新的桃木饼印模具。模具选用的是上好的百年老桃木,木质细腻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模芯当中,工工整整雕刻着一对迎风展翅的双飞燕,周围环绕着并蒂连理的缠枝莲花,刀口圆润流畅,边缘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
在模具的侧面手柄处,刻着两个极小而端正的楷体字:宛如。
“我自己用刻刀磨的。”邵云章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磨了半个月,废了三块木料,就这块还算周正。旧的喜饼模子沾了晦气,早该扔了。往后秦记做出来的状元喜饼,用这副新模子。”
我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温润的木刻燕纹,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酸软而妥帖。
“邵云章,”我抬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没躲没避,“我嫁过人,当街斩过喜饼,撕过婚书。市井里虽敬我,背地里也有人嚼舌根说我性子烈、命硬带煞。你娶我,不怕克了你的官运前程?”
邵云章一步跨到我身前,屈膝半蹲在我的竹凳旁。
他没有伸手去抓我满是面粉的手,只是仰起头,一字一句,极为笃定地迎着我的视线:“秦宛如,若是没有你那日的烈性和胆魄,秀秀的冤屈至今烂在深宅泥地里,我邵云章也只是个混吃等死、看上峰脸色的窝囊巡警。你不是克人,你是驱邪扶正的那把利刃。”
他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我邵云章这辈子不信邪术,不信官运,只信眼前这个敢作敢当的姑娘。这辈子,我的后背交给你,你的刀刃向着我,我护你周全,你守我心安。你若愿意,我明日便请媒人堂堂正正登门下聘;你若觉得早,我便在这后院揉一辈子面,等你想点头的那一天。”
老槐树上的黄叶飘落下一片,打在石桌的瓦盆边缘。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热烈与赤诚,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温软的弧度。
我伸手拉起他的手掌,将那枚崭新的双飞燕木模按进他的掌心,反手与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处。
“面团已经醒透了,邵队长。”我轻声说,“明早头一锅桂花并蒂喜饼,你掌火,我印模,咱们一起下炉。”
邵云章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重重握紧了我的手掌:“好!一起下炉!”
第十章
更漏敲过三更,前铺后院的喧嚣终于沉底。
作坊的大案板被彻底擦洗得干干净净,发酵木箱盖着厚厚的湿布,整整齐齐码在灶膛边。
我把最后一炉饼干收进陶罐,刚解下身上的围裙。邵云章已经挑着一担清水从后巷跨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院门。
他把两桶清水注满水缸,将扁担靠在墙根下,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托盘。
老账台上,那根普通的红麻线穿过小铜铃的铜孔,在夜风中垂在账册一侧,安安静静。
“累了?”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盛满了心疼。
“不累。”我摇了摇头,随手将案板边散落的一小撮干桂花拢进瓷碟里。
邵云章从身后环过来,小心翼翼地握住我泛红的手腕,宽大粗糙的拇指腹极轻地替我揉按着酸胀的虎口筋络。
“明早开炉,我寅时初刻就过来挑水劈柴,你多睡半个时辰。”他凑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温存。
我转过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被炉火烘得微烫的胸膛上,听着里头沉稳笃实的心跳。
“邵云章。”
“嗯?”
“明早头一锅喜饼出炉,切开第一块,你先尝。”
邵云章手臂收紧,将我稳稳拥在怀里,低低地笑了一声:“好,我先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