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抵债
十一月的A城,天阴得像一块拧干的抹布,灰沉沉地压在头顶,随时能滴下水来。傍晚时分,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沈清站在周家老宅那扇两米多高的铸铁大门外,仰头看着里面那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门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雪片打着旋,落在她身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黑色大衣上,很快化成一滴水,顺着衣角滑下去,洇湿了一小片。
她来签协议。
三天前,她父亲沈国良从周氏集团大厦的顶楼跳下来,砸在楼下一辆黑色奔驰的车顶上,当场身亡。警方后来的调查报告显示,沈国良生前挪用了公司巨额资金,并且在外欠下了高达三千万的债务,资金链彻底断裂,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三千万。沈清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父亲是怎么欠下这么多钱的。她只知道,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唯一的房子已经在昨天被法院贴了封条。她从A大音乐系大四的宿舍里被房东赶出来,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街头,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周家打来的电话。
"来一趟。你父亲的债,可以商量。"
周家老宅的书房在三楼。沈清踩着厚重的红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胃里空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冷傲,那是周景深的母亲,据说在他十岁的时候就病逝了。
书房门半掩着。她抬起手,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淡,像一块扔进冰水里的石头。
沈清推门进去。
周景深坐在书桌后面。他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黑色的表,表盘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长得很英俊,五官像是被尺子量着长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下颌线锋利得能割手。但那种英俊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光滑,踩上去会要命。
"你就是沈国良的女儿?"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货物,从她的帆布鞋扫到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到她冻得发红的手,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是。"沈清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大衣的拉链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得倒是不像他。"他嗤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听说你学钢琴的?A大音乐系?"
"大四。还没毕业。"
"挺好。"他把手里的烟按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沿,"你父亲欠周家三千万。按规矩,人死了债不消,得从遗产里扣。但你们家连套房子都没了,遗产也就剩你身上这件大衣了。所以——"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周家老爷子发话了。钱不用还了。让你嫁给我。"
沈清愣住了。她的手指停在拉链头上,一动不动。
"嫁给你?"
"对。做我太太。名义上的。"周景深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放松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你住西苑,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周家的事你少管。三年后,离婚。条件都写在协议里了。"
沈清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纸是厚的铜版纸,打印得很工整,标题是"婚前协议"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第一条:甲乙双方自愿结为夫妻,婚姻存续期间为三年。三年期满,双方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乙方不得公开婚讯,不得以周太太身份出席任何公开场合,除非甲方书面同意。
第三条:乙方不得干涉甲方私生活,不得过问甲方行踪,不得对甲方的社交活动提出任何异议。
第四条:婚姻存续期间,乙方不得生育子女。如有违反,一切后果由乙方自行承担。
第五条:三年期满,甲方支付乙方人民币五十万元作为补偿,双方离婚,互不纠缠。
后面还有十几条细则,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眼睛上。她看到第十条写着"乙方不得主动提出离婚,不得向外界透露本协议任何内容,否则需赔偿甲方违约金五百万元"的时候,手指终于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周景深。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三千万的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你才二十二岁。你打算一辈子打工还债?按你现在这个学历,一个月最多挣五千,还三千万需要五百年。还是说,你想卖?卖也卖不了三千万。你又不像那些网红,脸蛋身材都一般。"
沈清的手指捏着协议边缘,纸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她低下头,看着协议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她知道他在逼她。她没有选择。父亲死了,房子没了,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五十万,三年后,她二十五岁,还能重新开始。
她拿起桌上的笔。笔是万宝龙的,沉甸甸的,笔身是黑色的,握在手里很舒服。她拔开笔帽,在最后一页乙方签字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
两个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像是在刻自己的墓志铭。
"很好。"周景深收起协议,站起来。他很高,一米八七左右,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他绕过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步。
"对了。别爱上我。你不配。"
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像一声冷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沈清站在书房里,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风把雪粒子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慢慢蹲下身,把笔放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红木地板上,无声无息。
第二章 替身
西苑是周家老宅西侧的一栋两层小洋楼。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十一月,叶子黄了一半,雪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盐。
沈清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床。她睡在客厅的地板上,用大衣裹着身子,枕着行李箱。地板冰凉,透过大衣渗进骨头缝里,她蜷缩成一团,一整夜都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冻醒的。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起来,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门铃响了。她爬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小姐?我是周先生的助理,姓陈。这是给您送来的家具和日用品清单,您看一下。"
他身后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套锅碗瓢盆,还有一台电视机。
"周先生说,您喜欢弹琴。"陈助理推了推眼镜,"下午会有一架钢琴送过来。施坦威的三角钢琴。请做好准备。"
沈清看着那些工人把床搬进卧室,把锅碗瓢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她走到客厅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阳光照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下午两点,钢琴搬运队来了。六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搬进客厅,放在靠窗的位置。钢琴很大,黑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面黑色的湖。
"周先生说,每周三和周六晚上他会来听琴。请做好准备。"陈助理留下这句话,走了。
沈清走过去,掀开琴盖。琴键是象牙白的,光滑冰凉。她坐下来,手指按下一个键。
"哆——"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清脆得像一滴水落在玉盘上。她闭上眼,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弹起了一段肖邦的夜曲。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缓缓地,静静地,流过这个陌生的房间,流过她二十二年的生命。
她弹了很久。从肖邦弹到德彪西,从德彪西弹到李斯特。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直到天黑了,客厅里暗下来,她才停下来。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变得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练琴四个小时。下午看书,或者去院子里扫银杏叶子。晚上做饭,等他来。
周景深来的时候,通常是在周三和周六的深夜。有时候是十点,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他每次都带着酒气,有时候身上还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那种甜腻的、昂贵的香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他身上。
他从不碰她。连手都不牵。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他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听她弹琴。她弹什么他就听什么。他从来不点曲子,也不说话,只是听。有时候他会睡着,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均匀。沈清会停下来,看着他的睡脸。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像是永远有解不开的心事。
有一次,他喝得特别醉。那天是周三,凌晨三点他才来。他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稳。沈清从琴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扶他。
"你来了。"她说。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整个人瘫在那里,领带歪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弹。"他哑着嗓子说。
沈清坐回琴凳,弹了一首《雪之梦》。旋律轻柔,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弹到一半,他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钢琴旁边,手指胡乱按着琴键,发出一串刺耳的音符。
"你弹琴的样子……"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她有点像。"
沈清的手停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一动不动。
"谁?"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个不该提的人。"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混沌,像起了雾的湖面,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比你温柔。她不会像你这样,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可怜我。"他撑着钢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沈清,你记住。你只是个替身。连替身都算不上。她碰过的东西,我让你碰。她站过的地方,我让你站。但她,你永远比不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夜里。
沈清坐在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慢慢抬起手,按下了一个键。
"哆——"
然后她关上琴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她知道那个"她"是谁。许云初。周景深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据说两家早就定了娃娃亲。三年前,许云初在一场车祸中去世,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许云初"三个字。照片跳出来。很多张。穿白裙子的,站在樱花树下的,坐在钢琴前的,笑着的。她眉眼弯弯,像月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沈清看着照片,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黑色大衣,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确实不像。除了都是长头发,没什么相似。
她关掉手机,继续练琴。
第三章 怀孕
第三年春天,沈清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是三月二十号,她例假迟了整整两周。她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直到有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突然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支验孕棒,两块钱一支的那种,藏在口袋里,像做贼一样。
回到家,她锁上卫生间的门,拆开包装,按照说明书操作。等待的那一分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盯着验孕棒上的窗口,看着那条细细的红线慢慢浮现,然后第二条红线也出现了。
两道杠。刺眼得像刀子。
她又拆了另一支,结果一样。
她坐在马桶上,手里捏着两根验孕棒,脑子里一片空白。协议上写着"不得生育子女"。但她没打算打掉。这是她和他的孩子。哪怕他不要,她也要。她可以偷偷生下来,自己养。她才二十五岁,还有力气。
她偷偷去了妇幼保健院。挂了妇科,抽血,做B超。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神温和。
"八周了。胎心正常。你身体底子有点差,要注意营养。叶酸吃了吗?"
"还没。"
"赶紧吃。前三个月很关键。你之前流过产吗?"
"没有。"
"那就好。子宫没问题。好好养着就行。"
沈清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她摸着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长大。她想告诉他。
那天晚上,周景深难得准时回来了。九点整,门铃响了。沈清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脸上带着疲惫,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愣住了。三年了,他第一次说要带她出门。
"好。"
"穿素一点。别丢人。"
"好。"
第二天晚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脸上只涂了隔离和口红。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小腹还看不出来,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一样了。
周景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晚宴在君悦酒店的宴会厅。A城的上流社会几乎都来了。沈清挽着周景深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
"周少,这位是?"
"沈清。我太太。"
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她的身份。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淡,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他带着她应酬了几桌。每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轻蔑的。她都接住了。她微笑着,点头,不说话。
酒过三巡,周景深被几个生意伙伴拉去角落里说话。沈清一个人走到露台上吹风。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暖暖的。
"你就是沈清?"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回头,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是林婉。景深的前女友。"她走过来,和沈清并肩站在栏杆前,"你怀孕了?"
沈清的手微微收紧。
"听说女人怀孕,脸上会有光。你脸上没有。看来景深不知道?"
"还没说。"
"别说了。"林婉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知道许云初是怎么死的吗?"
沈清没说话。
"三年前,她发现周景深和她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在一起,开车去质问的路上,出了车祸。"林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两个月的身孕。是景深的孩子。"
沈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栏杆。
"周景深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因为许云初的孩子,才是他的。你算什么?一个替身,也配生周家的种?"
林婉笑了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像踩在沈清的心上。
沈清站在露台上,手里捏着栏杆,指节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突然觉得恶心。她转身去找周景深。
他正在大厅里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到她走过来,皱了皱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周景深。"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怀孕了。"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大厅里的音乐声、谈笑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脸一寸一寸冷下来,像一块铁在冷水里淬过。
"打掉。"
"什么?"
"我说,打掉。"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假装没听见,各自聊各自的。
"协议上写了,不能生孩子。你忘了?"
"我没忘。但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早就死了!"他突然吼出来。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惊雷。几个人的目光偷偷扫过来,又迅速移开。"许云初的孩子,才是我的孩子。你算什么?一个替身,也配生周家的种?"
林婉的话和周景深的话叠在一起,像两把刀,从左右两边插进来,把她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周景深,你混蛋。"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像心跳。
他没追。
第四章 流产
沈清没有打掉孩子。
她偷偷搬出了西苑。用之前攒的一点钱,在城北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北,阳光不好,但便宜。她想留下这个孩子。哪怕他不要,她也要。她可以偷偷生下来,自己养。她可以去维也纳,她听说那里对单亲妈妈很友好。她可以重新开始。
但老天没给她机会。
那天是四月十六号。她去妇幼保健院做第二次产检。路过医院门口的马路时,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去。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步子很慢。
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冲过来,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迹象。
她听到喇叭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车头狠狠撞在她小腹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着地,后脑磕在路沿石上。眼前一黑,世界像被按下了关机键。
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下身全是血,被子被染红了一大片。她想动,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醒了?"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输液瓶,表情很平静,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我……孩子……"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喉咙。
护士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送来的时候已经大出血了。孩子没保住。子宫也保不住了。做了全切。"
沈清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像雪。像十一月七号那天,落在她大衣上的雪。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不是子宫,不是孩子,是她自己。她像一只被掏空的壳,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周景深发了一条消息。
"孩子没了。子宫也没了。我们两清了。"
他没回。
三天后,他来了医院。
推开门的时候,他脸色很差,眼底全是红血丝,胡子冒了一层青茬。他像是三天没睡,也没换衣服,风衣上还有酒渍,领口皱巴巴的。
"谁撞的你?"他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不知道。一辆黑车。没看清车牌。"
"我查了。是林婉。"
沈清转过头看他。
"她为什么要撞我?"
"因为她是许云初最好的朋友。"周景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她恨所有靠近我的人。她知道你怀孕,就找人撞你。我查了监控,那辆车是她借的。"
沈清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困兽。她突然觉得可笑。
"周景深,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以为你查到了真相,就能弥补什么吗?你以为你说一句'我查了',就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
"沈清——"
"我告诉你。那天在露台上,林婉跟我说了什么。她说许云初死的时候怀着你的孩子。你说我配不上。好。我确实配不上。但我怀着的,也是一条命。你连问都不问,就判了它死刑。"
她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周景深,我们离婚吧。"
"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不要我吗?"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哪里也不许去。"
"你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
沈清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困兽。她突然觉得可笑。
"周景深,你欠我一场雪。"
"什么?"
"十一月七号。你来接我的时候,下着雪。我说,外面冷,你拉我一下。你说,自己走。我摔在雪地里,你从旁边走过去,没回头。"
她推开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你欠我一场雪。欠我一个孩子。欠我三年青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第五章 消失
沈清消失了。
她出院后,没有回西苑,没有回学校,没有去任何她认识的地方。她注销了手机号,退了租的房子,像一滴水蒸发在A城的春天里。
周景深疯了一样找她。
他查了所有监控,所有航班,所有高铁。没有。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去西苑,她的钢琴还在,琴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掀开盖子,琴键是黑的,没有一点光泽。
他坐在钢琴前,弹了一个音。
"哆——"
难听得要命。他不会弹琴。他从来没学过。他想起她弹琴的样子。她坐在琴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蝴蝶。她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以为那光是为他亮的。
现在琴还在,人没了。
他一拳砸在琴键上。几十个键同时发出声音,乱七八糟的,像他的心。
"沈清!你回来!"
没人回答。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他的回声。
第六章 重逢
五年后。维也纳。
金色大厅。一场钢琴独奏会。
演奏者是Shen Qing。A大音乐系毕业,三年前在维也纳拿下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她的照片登上了《留声机》和《BBC音乐杂志》。她剪了短发,穿一身红色露肩礼服,站在金色大厅的海报上,笑得明媚张扬。
周景深坐在台下。他是从一张地铁广告牌上看到她的照片的。他来了维也纳,找了她五年。他去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最后在金色大厅找到了她。
演奏结束。掌声雷动,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观众站起来,向台上的她致敬。她鞠躬,微笑,优雅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他等在后台的走廊里。她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先生。"她微笑。她换了一身便装,白衬衫,牛仔裤,短发别在耳后。她用流利的德语和助理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他,换了中文,"好久不见。"
"你……还会弹琴?"
"为什么不?你砸了那架琴,我买了一架新的。"她拢了拢头发,"周先生找我有事?"
"回来吧。"
"回哪?"
"回A城。回周家。"
沈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许云初的照片里一样。
"周景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回来,我就会像五年前一样,乖乖跟你走?"
"沈清——"
"我告诉你。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在机场遇到一个奥地利人。他帮我换了机票,帮我安顿,教我德语,陪我练琴。去年我们结婚了。他姓Schmidt,在维也纳大学教音乐。对我很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她靠在一个金发男人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多瑙河畔,笑得像两朵向日葵。
周景深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你……结婚了?"
"对。很幸福。"她把照片收回来,小心地放进钱包里,"你欠我的一场雪,我不要了。你欠我的孩子,我也不要了。周景深,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
他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走廊尽头,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想起五年前,她签协议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
沈清。
他以为她会永远等他。
原来不是。
原来她也会走。
原来她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第七章 结局
周景深回到A城。周家老爷子已经去世了。公司交给了他。他成了周家真正的掌权人。
但他过得不像个人。
他搬进了西苑。每天坐在那架新买的钢琴前——他自己买的,和她以前那架一样的施坦威——试图弹出一个完整的音。他学了五年琴,只学会了一首曲子。
《雪之梦》。
那是她以前最常弹的。
他弹得很难听。但他每天弹。从早弹到晚。邻居投诉过三次,他给了封口费。
西苑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枯了。他让人砍掉,种了一棵新的。
十一月七号。A城又下雪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雪落在玻璃上,化了,变成水,顺着窗框流下去。
他想起五年前,她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他路过,没扶。
他欠她一场雪。
这辈子,还不清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白。
像她消失的那天。
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像他再也抓不住的一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