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边研学,意料之外的相逢
入秋之后,临海小城的海风总是带着湿冷的咸意。
我的小杂货铺开在老街靠海的位置,卖手绘明信片、贝壳摆件,还有一些本地手作。距离我离开那座繁华的省会城市,已经整整六年。
六年前发生的那一切,我刻意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去翻看。
我爱过江砚舟。
年轻的时候,他那样不管不顾,对抗整个江家的压力也要和我在一起。江家门第悬殊,极力撮合他和世交沈家的沈曼舒联姻,江砚舟不惜和父亲拍桌决裂,搬出家里面,租小小的公寓和我过日子。
可现实的重击,来得猝不及防。
我怀了孩子,孕期里,伪造的证据接二连三送到江砚舟和江家长辈手上。沈曼舒拿出加工过的聊天截图、伪造的心理诊疗记录,到处散播,说我憎恨腹中孩子,一心只想打掉,绝无为人母的心意。
与此同时,江砚舟父亲突发心梗住院,家族大权动荡,长辈拿公司股权、老爷子性命要挟,逼他做选择。
等我艰难生下江念屿,产后重度抑郁把我拖进泥潭。无数的谎言铺天盖地,江砚舟被那些伪造的材料蒙蔽,再加上长辈轮番的施压,他看向我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失望、疲惫、疏离。
那一段日子我活得摇摇欲坠,无数个夜晚被抑郁吞噬,脑海里面全是灰暗的念头。江家强势争夺新生儿的抚养权,那时候的我连自救都艰难。
我清醒地知道,留在那个漩涡里面,我保护不了襁褓里的小孩。
万般绝望之下,我签了离婚协议,也签下放弃抚养权的书面文件,拿一笔不多的补偿金,连夜逃到这座临海小城。
我主动丢下爱人,也主动丢下刚出生的孩子。
我以为往后余生,我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守着这间小店,和过去彻底隔绝,再也不会和江家、和江砚舟、和那个孩子产生任何交集。
直到深秋的这一天,小学组织跨城研学旅行,一群背着研学马甲的孩童闹哄哄涌入老街。
我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贝壳,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玻璃橱窗前,安安静静盯着柜台里一排排打磨光滑的海贝。
他眉眼轮廓,像从江砚舟的少年照片里面抠出来的。
我的指尖猛地一抖,手里的贝壳“咔哒”磕在木柜台,滚落在地。
男孩闻声抬眼望过来。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睫毛很长,肤色是富家小孩养出来的干净白皙,只是眼底藏着不属于六岁孩童的沉闷。
这就是江念屿,我的儿子。
我在六年前见过他襁褓里的模样,此后再无相见。
江念屿没有冲上来喊妈妈,也没有哭闹。他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定定看着我。
带队老师在远处清点人数,一群孩子吵吵嚷嚷向前走。只有他落在队伍末尾,不肯挪动脚步。
过了片刻,他推开门,风铃叮铃作响。
小小的身子站在店铺中央,攥紧胸前研学马甲的挂绳,绷着一张小脸,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
“阿姨,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吗?老师允许自由活动二十分钟。”
他没有直接挑明身份。可那双眼睛,什么都懂。
我喉咙发紧,心口一阵阵发闷,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慌乱,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和。
“可以,随便看,不要打碎摆件就好。”
江念屿慢慢走到柜台边,目光扫过满架子手绘明信片。他伸手拿起一张印着落日海湾的卡片,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你画的吗?”
“嗯。”
“我家里,有一本画册。”江念屿小声开口,“一本被锁起来的画册,画的全是海。听家里阿姨说,是一个女人画的。奶奶不让我碰。”
我心口狠狠一沉。那是我从前送给江砚舟的画册。分开之后,我以为早就被丢掉。
研学集合的哨声远远吹响。男孩肩膀微微绷紧,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
直白的一句话,砸得我大脑空白。
“家里奶奶跟我说,是你当年不想要我,签字把我丢下,一走了之。”江念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听不出是委屈还是怨恨,“可是我看见过爸爸锁在书房抽屉里的信。好多封,没有寄出去。”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看海,头疼的时候,就翻那些信。”
带队老师已经在街口呼喊名字。江念屿从口袋摸出一枚小小的、磨得圆润的白贝壳,轻轻放在柜台上面。
“这个给你。我还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迈开小短腿朝着大部队奔跑过去。小小的背影很快汇入喧闹的孩童人群,消失在老街拐角。
风铃还在轻轻摇晃,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那枚贝壳。
我弯腰捡起,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我以为六年的逃离,可以斩断一切牵绊。可命运潮水退去,那些我拼命掩埋的人和事,终究又裸露出来。
2 尘封旧信,两个人的双重牢笼
研学队伍离开老街之后,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傍晚关上店门,海风呼啸拍打窗沿。我回到出租的小公寓,翻出抽屉里面当年的离婚文件复印件。
我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在律师见证下,江砚舟到场,我们双方都签了名字。离婚具备完整法律效力,不存在任何协议漏洞。
我一直以为,分开之后,江砚舟会彻底开启新生活,会接受家族安排,和沈曼舒走到一起,江念屿会在完整的家庭里面平安长大。
可江念屿今天那番话,打乱我所有自我欺骗。
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反复发作的头疼。
我拿出手机,通讯录里面,江砚舟的号码早就被我删除。但是记忆没有办法彻底清除,那一串数字,依旧烙印在脑海。
指尖悬停,我始终没有拨号。
那些过往碎片不受控制,一幕幕翻涌上来。
当年我和江砚舟,熬过最苦的租房日子。我们经常坐两个小时的车跑到海边,捡贝壳,看日落。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敢和整个家族对抗。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江父突发重病住院,集团内部元老趁机夺权,把所有压力全部压在江砚舟肩膀。就在同一阶段,沈曼舒精心炮制的证据一份接一份流出。
伪造的心理咨询记录写着:夏栀孕期重度厌子,存在伤害新生儿的潜在风险。拼接篡改的聊天记录,记录着“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这类断章取义的句子。
沈曼舒借着探望的机会,轮番在江家长辈、江砚舟耳边吹风。
“她心里只有自己,生下孩子也只会伤害孩子。不如把念屿留在江家,给他安稳优渥的成长环境。”
那时候的我,产后抑郁严重到夜夜失眠,情绪崩溃,很多次控制不住低落绝望。江砚舟一边要守在医院照顾病危父亲,一边要应付集团内斗,一边面对铺天盖地的“证据”。
他看见我无数次崩溃失神的模样,被谎言蒙住双眼,真的相信:我已经彻底放弃这个孩子。
江家步步紧逼,律师轮番找我谈话。那时候的我,没有积蓄,没有后盾,精神状态濒临临界点。
如果我硬要争夺抚养权,漫长的官司、江家的财力人脉,会把我拖入无底深渊。更可怕的是,我恐惧我抑郁的状态,会伤害那个刚出生的小生命。
权衡所有绝望现实,我签下放弃抚养权,签好离婚。拿着一笔补偿金,连夜逃离这座城市。
我以为江砚舟是完全站在江家那边,彻底选择放弃我。
六年,我刻意屏蔽所有关于江家的新闻。我不知道这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念屿口中那些没有寄出的信,像一根刺扎进心里。难道当年,事情还有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几天后,老街又来了陌生访客。
江砚舟的特助找到了我的杂货铺。
男人一身得体深色西装,态度客气,递过来一张邀请函。
“夏小姐,江总希望和您谈一谈。关于小少爷江念屿。孩子这次研学结束之后,一直情绪很低落。”
我捏着那张烫金邀请函,指尖发凉。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特助神色有几分为难,低声解释:“老爷子身体近年时好时坏,江家内部依旧掣肘重重。江总很多行动,依旧受家族长辈牵制。他不能随心所欲过来这座小城。”
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直以为,离婚之后,他手握集团大权,应该万事随心。原来权力到手,不等于彻底挣脱家族牢笼。
我们约定,在两座城市中间的滨海会所见面。
出发前一晚,我辗转难眠。我不断拷问自己:如果当年我咬牙硬扛,不逃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没有办法否定,那时候的我,真的已经走到崩溃边缘。
第二天午后,滨海会所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海面。
江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年未见,男人褪去少年时代的锋利莽撞,一身沉稳冷冽。西装衬得肩背宽阔,眉眼依旧熟悉,只是眼底沉淀浓重的疲惫,眉宇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有很明显的偏头痛后遗症,会无意识按压太阳穴。
看见我推门进来,他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空气瞬间凝滞。
曾经爱到掏心掏肺,后来误会重重,隔了整整六年的岁月横亘在我们中间。
服务生摆好茶水,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率先开口,直奔主题:“念屿找过我。研学旅行,他到过我的小店。”
江砚舟按压太阳穴的手指猛地一顿。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回来之后,他闭口不提研学,把自己关在房间,把捡来的贝壳锁进抽屉。”
“江家老太太已经察觉到异常,已经在查小城这边。”
我心里一紧。
“夏栀,”江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的事,很多东西,我也是后知后觉才看清。”
我攥紧玻璃杯,指尖泛白:“看清什么?看清那些伪造的记录?还是看清沈曼舒做的手脚?”
“一部分。”江砚舟闭了闭眼,眉间褶皱很深,“父亲病危那段时间,我被一堆琐事困住。所有伪造材料一股脑堆到我面前,加上你产后抑郁发作,多次情绪失控。我被误导,以为你发自内心排斥这个孩子。”
“等我父亲病情稳定,集团危机平息,我回头重新去核查材料,才一点点发现,聊天记录、诊疗报告全部经过篡改。”
“可是那个时候,你已经签完所有文件,彻底消失。”
他语气里面带着沉沉的悔意。
“江家老太太死死扣住念屿作为筹码,拿孩子牵制我。她放出话,如果我主动去找你,就会动用手段,彻底切断你所有安稳生活,同时会把念屿送到国外寄宿学校。”
“我手里握着集团,可我的软肋,全部被攥在长辈手里。我不敢贸然去找你,怕反而带给你和孩子更大伤害。”
我静静地听着,心口又酸又涩。
这么多年,我活在“他完全选择家族、选择放弃我”的认知里面。而他,活在被谎言欺骗、错失挽回时机的无尽悔恨里。
两个人,都被关进命运打造的牢笼。
“所以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轻声问。
江砚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是念屿看见的。
“每年,我都会写几封。写好,锁进书房抽屉。我不知道你的地址,不敢贸然打探你的下落,怕老太太察觉到,对你下手。”
海风拍打落地窗,发出沉闷声响。
“现在,念屿已经知道你的存在。”江砚舟抬眼看向我,眼神带着试探,“孩子心里,一直缺失一块。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沉默很久,艰难开口:“我有心理创伤。我不能保证我可以做一个完美母亲。当年抑郁发作的时候,我有过很可怕的念头。我害怕,重蹈覆辙。”
这是我心底最大的恐惧。六年前产房崩溃的记忆,依旧是我的噩梦。
江砚舟目光认真:“我不要求你立刻把孩子接到身边。可以循序渐进。周末可以让念屿过来小城找你,白天相处,晚上我接回去。我希望,选择权交给孩子,也交给你。”
我没有立刻答复。
分开的时候,江砚舟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封泛黄的手写信。是那些当年,从来没有寄出的文字。
走出会所,咸湿海风迎面扑过来。我坐在车里面,拆开信封。钢笔字迹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全是压抑六年的愧疚与思念。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困在过去。
3 周末的相聚,藏不住的暗流
一周之后,第一个周末如约而至。
江砚舟亲自开车,把江念屿送到小城。没有来我的公寓,就在杂货铺见面。
车子停在老街街口。江念屿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小包。看见站在店铺门口的我,他脚步顿住,没有立刻跑过来。
小孩子的内心是矛盾的。奶奶日复一日给他灌输“生母抛弃自己”的说辞,可他本能地对我抱有亲近。
僵持几秒,他才小步小步朝我走近。
“今天,想去哪里?”我放软声音。
“想去海边滩涂捡贝壳。”江念屿小声回答。
于是那个下午,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秋日海滩游客不多,潮水退下去,滩涂上散落大大小小贝壳碎片。
江念屿一开始很拘谨,跟我保持半步距离,默默低头捡贝壳。过了很久,才慢慢放开。他会把好看的贝壳递到我手心,会叽叽喳喳讲幼儿园、学校的琐事。
讲家里的奶奶如何严格,讲沈曼舒阿姨经常上门拜访,总想哄他喊妈妈,讲父亲常常头疼,一个人闷在书房。
“沈阿姨跟我说,你已经不要我了,你过得很好,早就把我忘干净。”江念屿踢着脚下的沙子,声音闷闷,“可是我看见爸爸的信,我又觉得不是那样。我不知道,到底谁说真话。”
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酸涩难受。
我蹲下身,和小孩视线平齐。海风把我的头发吹乱。
“当年,不是简单的我‘不要你’。发生了很多很复杂、很痛苦的事情。那时候的我状态很差,没有能力好好守护你。我签文件离开,是我做过最痛苦的决定。”
“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记你。”
江念屿的眼睛慢慢泛红,他低下头,用力眨眼睛,忍住眼泪,不肯当众哭出来。小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和江砚舟如出一辙。
我们在海边待到黄昏,晚霞铺满海面。
傍晚时分,江砚舟过来接孩子。
夕阳下,男人站在沙滩边缘,一身简素黑色外套,远远看着我和孩子。偏头痛似乎又发作,他按着一侧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
江念屿依依不舍,攥着满满一口袋贝壳,跟着江砚舟走向汽车。上车之前,他回头望向我,大声说:
“下个周末,我还要过来!”
车子驶离海滩,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独自留在沙滩,脚下潮水一遍遍漫上来,打湿鞋边。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江家老太太很快就得知,江念屿频繁来小城和我见面。
沈曼舒,也随之找上门。
她没有冲到老街店铺大吵大闹,选了一间咖啡馆,主动托人约我见面。
我赴约。
沈曼舒打扮精致得体,妆容一丝不苟。坐在我对面,端起咖啡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浓重的不甘。
“夏栀,六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搅局?”她开口,语气带着压迫感,“当年你亲手签字放弃孩子、放弃婚姻,潇洒远走高飞。现在又借着念屿,重新回到江砚舟生活里面。”
“当年那些伪造材料,是你做的。”我直视她的眼睛,没有绕弯子。
沈曼舒指尖微微收紧,咖啡杯杯沿留下浅浅指甲印。短暂错愕之后,她坦然笑了笑,不再伪装。
“是。是我找人修改聊天记录,伪造诊疗报告。”
“我从小喜欢江砚舟。本来,江家婚约对象是我。是你的出现,毁掉一切。那时候江砚舟眼里只有你,不管我怎么做,都看不见我。”
“老爷子病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你厌弃孩子,江家就会逼你离开。我以为,你一走,时间久了,砚舟总会看见我。”
“我没有想到,六年过去,他依旧放不下你。就连念屿,也主动去找你。”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老太太已经很不满。你以为你们这样周末短暂见面,就可以安稳下去?老太太手里握着集团不少元老势力。她可以毁掉你的小店,可以让你在这座小城无法立足。”
“念屿留在江家,可以享受顶尖资源。你给不了他豪门的一切。不如,就此收手,不要再介入他们父子的生活。”
我后背挺直,不卑不亢回视她。
“当年的谎言已经拆穿。孩子有权利认识自己的亲生母亲。我不会主动去抢夺什么豪门地位,我也无意和你争夺江砚舟。但我不会再因为别人的威胁,主动逃离我的孩子。”
“如果你和老太太想要动手,我也不会再像六年前那样,一味退缩逃走。”
谈话不欢而散。沈曼舒脸色难看,起身离开咖啡馆。
我清楚地意识到,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风暴正在慢慢靠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麻烦接踵而至。
我的杂货铺接连遇到麻烦。供货的手作工坊单方面终止合作;老街物业收到匿名投诉,举报店铺扰民,反复上门核查;网上冒出匿名小号,编造故事抹黑我的人品。
明里暗里的施压,已经落到我头上。
4 病痛与坦诚,父子之间的心结
周末依旧如期而至。
江念屿照旧过来小城。但是我能察觉到,孩子情绪变得压抑。
江家老太太找他谈过话,反复跟他讲,是我会毁掉江家,是我的出现搅乱所有人的生活。沈曼舒也不断在旁边吹风。
小孩内心摇摆,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从小抚养自己的长辈灌输的观念。
这天海边散步,江念屿突然停下脚步,抬头问我:
“如果奶奶把爸爸的权力夺走,把你赶离这里,我们是不是就再也不能见面?”
我心口一疼,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顶:“我会尽我最大努力,不会轻易消失。但是大人世界,确实有很多很难的事。”
傍晚江砚舟来接孩子。看见我眼底的疲惫,他皱起眉头。
“店铺那边,是老太太动的手。”他开门见山,“我已经压下去一部分。但是老太太手握元老派系,我没有办法一次性全部清除阻力。”
长期周旋家族内斗,加上多年积压的精神压力,他偏头痛发作频率越来越高。说话的时候,他时不时按压太阳穴,脸色泛白。
“沈曼舒还不死心。她还在老太太身边煽风点火。”江砚舟声音低沉,“我已经正式明确拒绝沈家联姻。但是沈家和江家商业深度绑定,不能一刀两断。”
我轻声问:“这么多年,你的头疼一直这么严重?”
“从你离开之后,慢慢加重。”江砚舟淡淡回答,“一部分来自集团斗争,一部分,是心里的负罪。当年我没能分辨谎言,把你逼到绝境。”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我们坐在海边石阶,江念屿在不远处沙滩安静玩沙子。
“我这些年,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我再多信任你一点,如果我没有被那些假证据蒙蔽。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江砚舟声音带着沙哑,“可世上没有重来。”
“夏栀,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更不敢奢求我们回到从前。我只希望,给念屿一份完整的亲情。至于我们两个人,一切随你的心意。”
他没有强势逼我复合,没有用孩子作为筹码绑架我的感情。这点,出乎我的意料。
真正的拉扯,不止男女之间,还有父子。
回到江家大宅之后,江砚舟和江念屿爆发一次争吵。
老太太不断在孩子耳边灌输言论,孩子心里积攒很多困惑,一次晚饭之后,终于爆发。
少年老成的六岁小孩,红着眼眶质问父亲:
“你明明有能力保护夏阿姨,为什么过去六年,不去找她?是不是,你也曾经相信,她是个坏妈妈?”
江砚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没有糊弄孩子,把当年家族的胁迫、伪造证据、自己的无力,用孩童可以听懂的语言,一点点坦诚告诉江念屿。
“爸爸犯过错。被谎言欺骗,也被家族束缚。我不敢贸然去找她,害怕反而带给她伤害。这是爸爸的懦弱。”
“但爸爸从来没有忘记她,也没有否认你的妈妈。”
那场谈话之后,江念屿心结解开大半。但江家老太太的敌意,丝毫没有减弱。
老太太放出狠话,如果江砚舟执意放任我和孩子来往,她就要联合元老,在董事会发难,收回他集团总裁的位置。
两难局面摆在江砚舟面前:一边是亲生儿子渴求的母爱,一边是摇摇欲坠的集团控制权。一旦失去权力,他连保护我和孩子的能力都会彻底丧失。
他陷入煎熬。
5 风波升级,撕破全部伪装
冲突,在一场江家的商业慈善晚宴上彻底爆发。
晚宴是江家一年一度重要的公开场合。江念屿作为江家孙辈,必须出席。江砚舟知道沈曼舒和老太太一定会借机做文章。他冒险,私下给我发消息,问我愿不愿意到场。
“你可以选择不来。但如果你愿意过来,我们可以当众撕开沈曼舒当年伪造证据的真相。我已经收集到当年造假的人证。风险很高,老太太会当众给你难堪。”
我犹豫整整一夜。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要真相没有公之于众,谎言就会一直流传,孩子也会持续活在两套矛盾的说辞之间。
我回复:我去。
晚宴当晚,宴会厅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全是本地商界名流。
我一身素色长裙入场,引来不少诧异目光。在场很多老人,还记得六年前我和江砚舟的往事。
江念屿看见我,眼睛一亮,不顾周围众人目光,直接小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全场瞬间安静几分。
老太太脸色铁青。沈曼舒站在老太太身侧,穿着华丽礼服,脸色难看,却依旧维持优雅姿态。
按照原本计划,晚宴流程后面,江砚舟要上台致辞,顺势放出当年造假的人证录音,公开全部真相。
可沈曼舒抢先一步。
她拿起话筒,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忧伤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感谢各位来宾。有一件私事,我想借今天场合说一说。六年前,夏栀女士主动放弃婚姻,放弃亲生骨肉,远走他乡。如今重新出现,利用小孩子的感情,想要重新介入江家。”
“念屿这么小,不该被成年人的感情纠葛裹挟。希望夏小姐,可以还给江家一份安宁。”
一番话,直接把我塑造成贪图豪门、抛弃孩子又回头抢夺的女人。周围窃窃私语声四起,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老太太坐在主位,面色沉沉,冷眼旁观,默许沈曼舒发言。
江念屿攥紧我的手,小小的身子挡在我的身前,对着话筒方向大声反驳:
“不是!奶奶和沈阿姨说谎!当年有很多假证据!”
孩童的声音,在喧闹宴会厅显得单薄。
就在这时,江砚舟迈步走上舞台,一把接过话筒。
他脸色冷冽,偏头痛正在发作,可眼神无比坚定。
“沈曼舒,够了。”
大屏幕随之亮起,播放录音、当年被篡改的聊天记录原始文件,还有当年接受沈曼舒雇佣伪造诊疗报告的当事人证词录音。
一条条证据,清清楚楚摆在所有宾客面前。
“六年前,所有所谓‘夏栀厌弃孩子’的材料,全部为沈曼舒一手伪造。”江砚舟声音响彻全场,“当年夏栀签下放弃抚养权,是多重谎言、家族胁迫、产后重度抑郁多重压迫之下做出的痛苦抉择。”
“是我被虚假证据蒙蔽,铸成大错。我在此,向夏栀郑重道歉。”
全场哗然。
沈曼舒脸上优雅的面具彻底碎裂,惨白僵在原地。
老太太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在场商界名流全部看在眼里。老太太想要继续偏袒沈曼舒,已经行不通。
沈家当场颜面尽失。沈曼舒精心谋划多年,全部付诸东流。
晚宴结束,沈家连夜主动提出,解除两家所有联姻意向,商业合作开始逐步剥离。
可风波没有就此彻底平息。老太太依旧手握董事会元老势力,怒气难平,依旧在谋划反击。
6 取舍,不再只有逃亡一条路
晚宴过后,压力没有消失。
老太太开始在董事会动手,联合一众元老,处处掣肘江砚舟,不断削减他手上权限,逼迫他做二选一:要么切断我和江念屿一切往来;要么交出集团总裁位置。
两难摆在江砚舟面前。
如果放弃权力,他失去庇护,老太太依旧可以动用资源逼迫我离开小城;如果彻底隔绝我和孩子,等于再次伤害念屿,也再次伤害我。
江砚舟陷入巨大煎熬,偏头痛发作越来越频繁,几次开会中途,疼到几乎站不稳。
那一段时间,周末见面,气氛总是沉甸甸。
江念屿敏锐察觉到大人之间巨大矛盾。有一次海边,他很认真跟我说:
“如果爸爸一定要丢掉公司才能和我们见面,那可不可以,我们三个人找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要大公司,不要大房子,就像你小店一样过日子?”
小孩子天真的愿望,戳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认真思考很久。六年前,我唯一的选择只有逃离。但是现在,我不想再逃。
我主动找江砚舟深谈一次。
“不必非要拿整个集团做赌注。”我对他说,“不要硬碰硬和老太太赌上全部权位。我们可以换一条路。”
“念屿的探视权,我们走法律途径。当年放弃抚养权,是在大量误导性证据之下签署。如今伪造证据真相大白,我们向法院申请重新调整探视约定。有公开晚宴留下全部证据作为支撑,法律层面,孩子有权和亲生母亲正常接触。”
“老太太可以在公司打压你,但是法律判决,她无法直接推翻。”
江砚舟抬眼看向我,眼底有几分意外。过去的我,遇到压力只会逃跑。现在,我学会选择直面。
“至于感情,不必急着下结论。”我坦然说道,“六年隔阂,那些伤害真实存在。我需要时间治愈创伤。我们先以孩子为重心,慢慢来。”
江砚舟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好。听你的。”
我们聘请律师,整理全套证据,向法院提交申请,重新划定江念屿的探视权利。
老太太得知之后勃然大怒,却无可奈何。公开晚宴证据已经传遍商圈,舆论不在她这边,强行对抗司法判决,只会让江家名声彻底受损。
董事会内部,一部分中立元老,看清老太太为了私人恩怨干涉家事企业,开始不再盲目追随。老太太的势力,被逐步削弱。
沈曼舒经历晚宴丑闻之后,情绪崩溃,离开了这座城市。她得不到想要的爱情,也毁掉两家商业合作,执念落得一场空。没有激烈的行凶,只是被自己多年的算计反噬,黯然退场。
没有戏剧化的流血冲突,现实里面的恶,往往是算计、谎言、家族裹挟。
7 落潮之后,贝壳与和解
秋去冬来,海风变得凛冽。
法院正式下达调解文书:江念屿主要依旧居住江家大宅,但是拥有充足固定时间,可以来到小城,和我共同生活。寒暑假,也可以长期待在我的住处。
老太太依旧心里不满,但只能接受法律调解结果,不再能够肆无忌惮动用手段逼迫我离开小城。
我的杂货铺的麻烦全部平息。合作工坊重新恢复供货,匿名投诉、网络抹黑全部消失。
每个周末,江念屿会来到小城。
我们逛老街,赶海捡贝壳,在小公寓做饭,读绘本。他慢慢卸下全部防备,会甜甜喊我妈妈。那一声称呼,迟到整整六年。
我依旧在做心理疏导,慢慢抚平六年前产后抑郁留下的创伤。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痊愈,但是我不再被过去噩梦牢牢囚禁。
江砚舟每个周末会开车过来小城。多数时候,他不会强行介入我和孩子的相处。他大多安静待在一旁,偶尔陪我们去海边。
他的偏头痛依旧会发作,但是压力消解之后,发作的频次,已经慢慢降低。
那些当年没有寄出去的信,我全部读完。纸上写满六年的悔恨、思念、无力。那些文字,不是用来求我立刻复合,只是一个男人,把无法诉说的心事写在纸上。
我们之间,没有迅速轰轰烈烈破镜重圆。
曾经真实发生的伤害不会一笔勾销。误会解开,不等于伤疤瞬间消失。
某个冬日黄昏,潮水退去。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在空旷海滩。江念屿跑在前面,弯腰捡拾贝壳。
落日橘红色光芒洒下来,海面泛着碎金。
江砚舟站在我的身侧,海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
“当年,我最大的遗憾,不是失去权力,不是和家族决裂。”他轻声开口,“是在你最痛苦崩溃的时候,我被谎言蒙蔽,没有站在你身边。”
“我不奢求立刻回到从前。如果你未来,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一点点等。如果你最终不愿意,我也尊重你的选择。我只希望,往后,我们可以一起好好守护念屿。”
我望向远处奔跑玩耍的小小的身影,海风吹干眼角一点点湿意。
“过去已经落潮。那些掩埋在沙子底下的伤痛,不会彻底消失。但是潮水退去,我们可以看见新的贝壳。”
我没有给出立刻复合的答复。
有些裂痕,需要漫长时间,一点点修补。
但我不再逃避。
当年我仓皇逃离,以为逃跑就可以终结一切痛苦。命运潮水滚滚而来,兜兜转转,我终究回到这片海边。
这一次,我不再躲。
夕阳落在三个人身上,潮水一遍一遍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
旧信已经泛黄,往事如潮水退落。未来,是全新的,慢慢书写。
8 江砚舟番外
番外一:离开之后第一年
夏栀消失的第一年。
我手上握着一堆烂摊子。父亲大病初愈,集团内部派系争斗不断。老太太把江念屿牢牢护在江家大宅,拿孩子当成拿捏我的筹码。
我一遍遍去核查当年那些“证据”,一点点发现拼接篡改的痕迹。
等我反应过来全部真相,夏栀已经彻底杳无音信。没有留下地址,手机号全部注销。
我动用公司资源悄悄打探她的下落。老太太安插眼线盯着我这边,只要我有一丝想要寻找夏栀的动向,立刻就会收到警告:敢去找她,就会对她下手,同时送念屿远赴海外寄宿。
我不敢冒险。
我怕我的寻找,反而会给她招来灭顶麻烦。
夜里书房,头疼发作的时候,我就拿出纸笔写信。
写我后悔,写我看清谎言之后的崩溃,写我很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写满一页一页,写完,锁进抽屉。不敢邮寄,不敢发送。
小婴儿念屿,在大宅里面一天天长大。小小的婴孩,夜里哭闹。我学着抱他,哄睡,冲奶粉。
看着那张酷似夏栀的小脸,心口就像反复被钝刀切割。
我亲手,错过了我爱的女人,也错过了孩子最初的时光。
老太太不断跟幼小的孩子灌输:你的妈妈,主动抛弃了你。
我没有办法当着长辈的面全部反驳,处处束手束脚。我只能私下,偷偷告诉小小的孩子:你的妈妈,不是坏人,有很多故事,等你长大,我讲给你听。
只是那时候,他太小,听不懂。
头疼越来越频繁。医生说是长期精神郁结带来的躯体化症状。药物效果有限。很多深夜,只能靠着静坐看海熬过去。
沈家的沈曼舒,依旧频繁出入江家。老太太十分看好她。她偶尔会来我书房,试图和我说话。
我对她只有厌恶。但沈家和集团深度绑定,我不能直接撕破脸皮。只能尽量回避。
我心里清清楚楚:当年所有祸根,都出自她手。只是我手上还没有完整确凿证据,暂时动不了她。
9 番外二:离开之后第四年
第四年,念屿已经四岁。
小孩子已经开始记事。
沈曼舒依旧常常上门,哄着孩子喊她妈妈。奶奶在一旁不断推波助澜。
念屿性格变得越来越敏感沉默。物质应有尽有,内心却是空荡荡。
他会翻遍整个大宅,寻找一张关于亲生母亲的照片。但是大宅里面,夏栀的影像,早就被老太太全部收起来锁起来。
我书房抽屉,藏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是当年我们在海边拍的。偶尔四下无人,我拿出来,给念屿看上一小会。
“这就是你的妈妈。”
小小的孩子盯着照片,安安静静,不说话。
集团权力,我一点点收拢。但是老太太根基深厚,很多元老站在她那边,想要彻底挣脱枷锁,还需要时间。
我依旧没有停止搜集沈曼舒伪造证据的人证物证。一点点寻找当年经手伪造材料的相关人员。
写的信越积越厚,塞满抽屉的一格。依旧不知道要寄往何方。
我无数次幻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再次见到夏栀。可我不敢轻举妄动。我害怕我的出现,带给她毁灭。
夜里偏头痛发作,我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处城市灯火。不知道,她在哪一座城市,过得平安吗?有没有摆脱那些抑郁的折磨?
这份愧疚,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底。
10 番外三:研学,机会到来
第六年。
念屿六岁。学校组织跨城研学旅行。目的地,就是夏栀所在的临海小城。
我查到研学路线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
我内心挣扎很久。
老太太盯得很紧,如果我亲自跟着研学队伍过去,一定会被察觉,立刻就会对夏栀施加报复。
我不能露面。
我私下悄悄告诉念屿:那座海边小城,你的妈妈就在那里开一家杂货铺。
我没有强迫孩子去找她,只是把信息告诉他,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如果你想见她,可以去。但是千万不要暴露,不要让随行老师、江家的眼线察觉到。不然奶奶会找阿姨麻烦。”
我知道小孩子心里积攒太多困惑。与其一直隔着传闻想象,不如让他亲眼见一见亲生母亲。
于是研学旅行,才有了那场老街杂货铺的相遇。
孩子回来之后,把捡来的贝壳锁进抽屉,沉默寡言。我知道,那一次见面,在他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故事,终于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