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台阶上那个人
“他今天要是说了,你就走。”
我蹲在台阶上,跟台阶底下那个人说话。
他穿一件蓝工装,洗到发白,左胸口袋上方有一块油渍,形状像半个指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一根烟,红亮的一点,不长也不短,就是没有灰落下来。
从四点半到六点十分,他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刚看见他们那阵子,试过往台阶上放东西。一瓶水,一个肉包。第二天早上我来看,水还在,包子也在,硬了。蚂蚁在旁边爬,不上去。
他们不渴,不饿,不冷。他们只是站在那儿,把一口气提着。
玻璃门开了,冷气扑出来。一个买酱油的女人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脚步慢了半拍,又加快,从我另一边绕过去。塑料袋蹭到铁栏杆,哗啦一响。
“他要是刚才说了,这会儿就走了。”我跟她说。
她没听见,走得更快。
小凯在收银台后头探了一下头,没作声,把扫码枪在台面上磕了两下,接着扫下一件。
我在这儿上了四个月班,一周四天,下午四点到十点。他们早习惯了。店里就三个人,老陈管货,我理货,小凯收银。老陈五十多,腰不好,蹲下去要扶一下架子。他不怎么管我。有一回我把一整箱酸奶按日期重排,一直排到关东煮那口锅旁边,他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个“行”,就走了。
有个常来买烟的老头,每回都要跟我聊两句。他不问我为什么对着空气说话,他只问天气。他说今年秋天来得晚,桂花还没开。我说是。他说他老婆子在的时候,桂花一开就腌糖桂花,一罐能吃一整年。他买完烟,把找零的硬币在柜台上码成一摞,推给我,说不用找了,明儿还来。
天在往黑里走。路对面那排店陆续亮灯,有人往门口摆塑料凳,有人收遮阳伞,铁架子折起来的时候咣一声。
“他不是等你。”我冲着那根烟说,“他等的是他自己。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工装男人不看我。烟还亮着。
我这双眼睛,是三十五岁那年夏天开的。那天我在公交站等车,看见一个老太太身后跟着个小姑娘,七八岁,两条辫子,光着脚,站在老太太脚边,一直仰头看她。老太太上车了,小姑娘没跟上去,就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车开走。
第二天我又看见她。第三天也是。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那不是鬼。
那是每个人自己。被自己亏欠了很多年的那个自己。
亏得越久,跟得越旧。
一个人这辈子,多多少少都欠自己点什么。欠一句对不起,欠一次回头,欠一场没敢吵的架,欠一个没敢走的路口。欠得久了,那个自己就从身上掉下来,跟在后头,替他把那口气一直提着。
我叫它老己。
老己只有一种走法。本人当着它的面,把三个字说出来。别人说没用,说一百遍也没用。
我站起来,把围裙下摆抻平。
那个工装男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每次都这样。我一开口,它们就转头看我,看得很认真,像在等我往下说。
可它们从来不回话。一次都没有。
第二节 三十年前的票根
周姨有三个铺面,两栋楼,一个月收的租金比我一年工资多。
她六十三,头发染得乌黑,每天早上在楼下跟人打招呼,嗓门大,谁家孩子考试、谁家老人住院,她都记得。她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亏过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是抬起来的。
她收租从来自己去,一层一层敲门。三楼那家欠了两个月,她也没骂,站在门口跟人说,你先给我个数,什么时候能给我个数,说清楚就行。
她也不涨租。别人都涨,她不涨。她说钱够用就行。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四十上下,穿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黑,位置在胯骨那儿,像被油溅过。那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票,攥得很紧,纸边都软了。
票根烂了一半。
我等了半个月,才等到一个能说话的由头。她让我上她家帮她找一份旧的租房合同,说租客要办什么证明,她自己也忘了放在哪儿。
她的东西都收在次卧,三个木箱一个铁皮柜。我一件一件翻。旧毛衣,旧毛线,一沓用皮筋捆着的存折,存折上的字都晕了。最底下压着一个红漆木匣,锁早锈了,一掰就开。
匣子里是几张照片。一张黑白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辆大卡车前头,笑得露出牙。照片底下压着一张汽车票。
还有一枚顶针,一小卷红线,四颗纽扣。纽扣是新的,还包在纸卡里,没拆。
这些东西跟票放在一起,像是有一年她收拾过一回,把要紧的都装了进去,后来再没打开。
县汽车站,去省城。日期的数字已经花得看不清,只剩下一个角上的“20”还认得出。
我把票拿起来,没说话。
周姨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票,端水的两只手开始抖,水从杯口晃出来,滴在地板上。
她身后那个围裙女人往前挪了一步。
“这票,”我说,“是去哪儿的。”
周姨没答。她把杯子放到写字台上,放得太靠边,杯底悬出去一截,也没管。
“我那年……”她张了张嘴,“我那年都上车了。行李也提上去了,就放在过道那儿。车要开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停住。
围裙女人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半尺。她的老己还在攥着那张票,攥了三十年,纸都攥烂了。
我不劝。我只说了一句:“看什么呢。”
“看见我婆婆坐在院门口。就坐在地上,我给她买的那个小马扎她不用,坐在地上。”
周姨转过身,对着那半尺空地方,把话说完了。
“对不起。”
声音不大,也不哭。
围裙女人松开手,那张票落在地上,还没落地就散了。散成一地的碎光,像阳光照在水面上那层晃,晃了两下,没了。
周姨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刚才……”她说,“我刚才跟谁说话。”
“跟您自己。”
她哦了一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完她说,合同找不着就算了,让租客自己去开。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那是我送散的第一个。
第三节 校服和游戏机
小凯十九岁,夜班,一晚十一个小时。
他弟弟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自动化。他跟我说过一次,说那学校食堂三块钱一份红烧肉,他弟弟舍不得买,天天吃五块五的套餐。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有一次他弟弟打电话来,我在旁边理货。他站在店后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因为冷柜在响。
他说,行。他说,钱我明天给你打。他说,你吃好点,别省,我这有。
挂了电话,他在后门站了一会儿,回来接着收银。
我问他弟弟学什么。
他说自动化,说得很快,还补了一句:那个学校好,出来就是技术员。
小凯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上起皮。他白天在出租屋睡觉,睡到下午四点,起来吃一碗泡面,来上班。这套作息他过了两年。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初中校服的男孩,比他矮半个头,怀里抱着一台旧游戏机,塑料外壳的黄,黄得发暗。
他俩第一次一起出现在我眼里,是八月的一个凌晨。我加了班,出来买水。
那台游戏机我认得。小霸王,插卡的那种,现在小孩没见过,我们那一代见过。
“你那台游戏机,”我说,“卖了多少钱。”
小凯在往货架上补泡面,手停了一下。
“什么游戏机。”
“你十五岁那台。卖给谁了,还是卖给收旧货的了。”
他把手里那包泡面攥皱了,转过来看我。灯管在他脸上打出一层白。
“你有病吧。”
“我不是……”
“你有病吧。”他把泡面往货架上一塞,塞得歪了,倒下来两包,“我他妈说我有病,你也说我有病?”
我说:“你弟弟第一年的学费,是不是那台机器凑的。”
他不说话了。收银台的显示屏亮着,红字在跳。
过了一会儿他把倒下的泡面捡起来,一包一包码正。
“我自己愿意的。”他说。
“我知道你愿意。”
“你知道个屁。”他把最后一包摁进架子里,用力摁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这辈子没亏过谁。我亏的是我自己。我自己愿意的,谁也别说我。”
他说完这句,那个穿校服的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在收银台前面站着,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没跟他说我看见什么。说了他也只会再骂我一句有病。我站在那儿,手里那瓶水都握热了,最后付了钱,出门。
过了三天我又提了一次。
我说,你那个游戏机,是不是你爸给买的。
他正在数零钱,手停住。
“你别说了。”
“我不是要劝你什么。”
“你别说。”他把零钱重新摊开,一张一张抹平,“我弟这个月要交住宿费。你别在这儿跟我说这些。”
他数了两遍,都没数对。第三遍他把钱全推进抽屉,拉上,站在那儿不动。
我说,对不起。
他说,你走啊。
我走了。走到门口,他在后头说了一句:“姐,你汽水拿着。”
我回头,他已经转过身去理货架了。
凌晨两点,街上只有洒水车过去的声音。
我走出三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还亮着,小凯站在收银台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个穿校服的男孩还站在他身后,抱着游戏机。
我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我忘了跟他说谢谢。
第四节 空位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公交站台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很大声,说的全是数字。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红领巾的自己,坐在地上,抱着书包。
菜市场,卖豆腐的两口子,男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女的身后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自己,七八岁,一直在舔嘴唇。她大概是小时候没吃过饱饭。
医院走廊,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等结果,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自己,穿一件的确良衬衫,一直在搓手。
地铁口,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靠着墙打盹,手机在手里亮着。他身后的自己穿一身高中校服,也靠着墙,也在打盹,两个人的头偏的方向一模一样。
银行里,一个中年女人在排队,手里捏着号。她身后的自己在数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手指头一直动。
有的新,几乎跟本人一样,只是眼神空。有的烂,烂到五官都糊了,只剩一个人的形状。
我一边看一边数。一天下来能看见几十个。
我认真数过一天,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家,四十七个。最多的一趟公交车上坐了六个人,六个人身后全都有。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身边那块地方,是空的。
别人身后半尺到一尺,总有东西。我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回去,我特意绕到便利店门口那面玻璃上照。
灯在头顶,玻璃是黑的,能照出人来。我把脸凑近,往左偏,往右偏,往后看。
只有我自己。
我回家,开门,屋里没开灯。
门口摆着一双拖鞋。男式的,塑料的,深蓝色,鞋面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粘过。四十三码。
我穿三十七。
我把它们往门边推了推,摆正。这双鞋在门口摆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我搬进来那天就在,我一次没扔,也一次没穿。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为什么别人都有,我没有。
我想了一个晚上,想出来一个解释。
我干净。
我这辈子没欠过谁,也没亏过自己。我不跟人吵架,不占人便宜,不欠人情,不赊账,不答应做不到的事。我三十七岁没结婚,也没让谁为我耽误过。
我这个解释是有依据的。
我没跟人借过钱。房租每月十号交,一天不差。上一个厂我干了六年,走的时候把工具箱擦干净了还回去。我妈住院那次,我出了八千,一分没让别人摊。厂里分东西,永远是我最后一个拿。
我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这个解释我讲给过一个人听。前年厂里一个姐姐跟我喝酒,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陪她爸最后三个月。我听着,心里想的是,我没什么后悔的。
她哭完,我说,你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她说,你这个人真冷。
这个解释我信了很多年。
第五节 说了三回
菜市场最里头那个鱼摊,我去了三趟。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是黑的,手上常年泡水,指关节都是白的。她杀鱼快,一刀下去,刮鳞,剖肚,冲水,装袋,全程不看客人。
她身后那团东西,我第一眼没看出是人。
后来我看清了,是一个人的轮廓。像一件挂在墙上的旧衣服,被雨淋了很多年,还撑着一个形状,里头是空的。它跟着她走,她弯腰的时候它弯腰,她抬手的时候它抬手。
我数不出来它跟了多少年。后来她说摊子开了二十六年。那件衣服,只多不少。
我第一趟去,买了两条鲫鱼。
第二趟去,我说:“大姐,你这摊子开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之前在哪儿。”
“之前在城南,跟我男人一块儿。”
“你男人呢。”
“走了。”她把一条鱼摔在案板上,“走了十二年。”
第三趟我带了东西。
一张照片,是我在她摊子旁边的墙上看见的,塑料膜封着,边角翘起来。照片上是三个人,她、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铁皮棚子前面,棚子上写着“水产”。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一件大两号的红毛衣。
还有一本旧账本,是我在菜市场管理处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封面上写着“水产 2001”。
还有一封信。信是我编的。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案板边上,一样一样摆开。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闺女。”她说,“六岁。后来跟她爸走了。”
“你让她走的。”
“我不让,就得三个人一起饿死。”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案板上,“那年摊子赔了三万,债主天天坐在我摊前头抽烟。我男人说带孩子走,我说走吧。”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她跟着我,能有今天?她现在在南方,一个月挣我一年的钱,逢年过节给我打两千。”
我把账本推过去。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划,欠谁的多少,还了谁的多少。
“这本我记得。”她说,“这本我还留着呢。”
最后我把那封信推过去。
她拆开,看了两行,抬头看我。
“这不是他写的。”
“我知道。”
“你编的。”
“我编的。”
她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放回信封,推回给我。
“你这人有点怪。”她说,“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说:“你有一句话,一直没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回去了。
“我不后悔。”她说。
我又说了一遍。
“大姐,你想想。二十六年了,那件衣服一直跟着你。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跟她说。”
她把刀放下,两只手撑在案板上。
“我说了我不后悔。”
“你说了两遍了。”
“我说一百遍也是这个话。”她直起腰,眼睛看着我,“我不后悔。我要是后悔,这二十六年我怎么过。我每天四点起来进货,一天杀一百多条鱼,手泡成这样。我后悔了,这些天怎么熬。”
她说完,把刀拿起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着杀鱼。
“你走吧。鱼我给你杀好了。”
我拎着鱼出了菜市场,走到巷子口,蹲下去吐了。
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干呕。胃里像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站到腿不麻了。
她身后那件旧衣服还挂在那儿。
第六节 不敢回头
我回去找周姨。
她在楼下择菜,一个小铝盆,一把小刀,豆角一根一根掐。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我坐下,问她:“你怎么就说得出口。”
她手上没停。
“说什么。”
“对不起。你怎么就说得出口。”
周姨把一根豆角掐成三段,扔进盆里。
“我说了三十年我没亏过谁。”她说,“一天说一遍,见人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说?”
我摇头。
“说给自己听的。”她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要是真不亏,我用得着天天说?我说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让我自己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年我三十三。我婆婆瘫在床上,瘫了八年。我男人顿顿喝酒,喝完砸东西。我买了那张票,是去省城找我表姐,她在那边开了个裁缝铺,说让我过去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百。”
“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一个编织袋,两身换洗衣裳,一把剪刀。”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那个位子。车没开,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婆婆坐在院门口,坐在地上。我给她买的小马扎她不用。”
周姨把一根豆角掐断,掐得很用力,豆子蹦出来一颗,滚到地上。
“我要是走了,谁给她翻身。她背上已经烂了一块,我一天给她翻四回。”
“我把行李拿下来,下车,走回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拉了裤子,一路滴到屋里。我给她擦,给她换,洗完那盆裤子,天亮了。”
“车开走了。”
“后来的八年,我天天给她翻身,一天四回。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苦了你了。”
“我男人前年没的。肝上的病。”
她把盆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这辈子没亏过谁。我一个都没亏。”
“我亏的那个人,在车上坐着,车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剁东西,一下一下的。
“我不是对得起自己。”她说,“我是几十年不敢回头。”
“你不是不欠。”她看着我,“你是不敢回头。”
我没说话。
“我前年才敢回头的。翻箱子翻出那个旧编织袋,里头还有那把剪刀,锈得张不开了。我拿着它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
“哭完我才知道,我这辈子不敢回头,才是最亏的那一笔。”
她把豆角盆端起来,倒进一个塑料袋,抖了抖。
“她走的那天,我给她穿衣服。她轻了,我一个人抱得动。”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把一个瘫子伺候了八年,把一个酒鬼送了终,把三个铺面收下来,把租金一份一份收上来。”
“我说我没亏过谁。这话是真的。”
“我亏的那个,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把这句抄下来。
“不敢回头,才是最亏的那一笔。”
我抄了三遍。
抄完我坐在那儿看这三行字,看到半夜。
第七节 站牌底下那个小孩
老家来电话,说我妈在院子里摔了,脚踝肿起来,村医来看过,说不碍事,让养着。
我请了三天假,坐下午的车回去。
车上人不多。前头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嘴张着。司机在放评书,声音很小,说的是三国。
过了县城就是玉米地,秋收过了,只剩半截秆子,一地一地站着。我看了三个小时。
到镇上已经黑了。打不到车,我走回去,四十分钟,路上没灯,用手机照着走。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砖墙矮,墙头压着碎玻璃。我妈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一条腿搭在一个塑料盆边上,盆里是凉水。
她瘦了,头发全白了,之前还掺着黑的。身上那件深蓝褂子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自己改过袖子,两只不一样长。
“回来干什么。”她说,“我又没死。”
我把包放下,抬头,就僵在那儿了。
她身后站着一个小孩。
十岁上下,光着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破了,用线缝过,缝的针脚很大。她站在一块站牌边上。
站牌是铁的,绿漆掉了,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字已经看不清。
那块站牌不在我家院子里。它在别的地方,就在她身后那半尺的空地上,像有人把那一小块地方从别处剪下来,贴在这儿了。
我认得那件外套。
我认得那个站牌。
一九九九年秋天,县汽车站,我妈把我塞给我表舅。她说去给我买瓶汽水,让我在站牌底下等着,别动。
那天是十月初,刚下过雨。她给我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玻璃瓶,我把瓶口的纸撕了,含着瓶口喝。她说你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车。我点头。她走了两步,回头说,别乱跑。我又点头。
我等了四个小时。
天黑透了,表舅过来拉我的手,说走。
我说我妈还没回来。
他说,你妈回去了。
我在表舅家住了七年。十七岁那年我出来打工,再没回去长住过。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把我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在车站后头的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下午,隔着一排自行车看着我,看到天黑,才走的。
她不敢过来。
那件外套,那块站牌,那头湿头发,都是我十岁那年的东西。
它们不该出现在我妈的墙角。
我蹲下去,把水盆往她脚边推了推。
“妈。”
“干什么。”
“你身后站着个人。”
她愣了。
“站着个小孩。”我说,“十岁,光着脚,穿一件旧外套。站在一块站牌边上。”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水盆里的水晃出来。
她没回头。
“我不看。”她说。
“你得看。”
“我不看。”她把腿从盆里抬出来,水顺着脚踝往下淌,“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在城里待了这些年,待出毛病来了。”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要往屋里走,脚一沾地就疼得脸白,扶住了门框。
那个小孩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朝着院门口的方向。
她在等一辆车。
第八节 替不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坐在院子里,我妈在屋里,隔着门能听见她翻身,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床边,蹲下去。
那个小孩还在,站在墙角,那块站牌跟着她一起挪过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我妈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心里想的是,我替她说。说完就散了,她明天早上起来脚就不疼了,我们俩谁也不用再提这件事。
“对不起。”
我说给那个小孩听。
“对不起。是我妈对不起你。她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她不该让你等到天黑。”
我说完,抬头看。
那个小孩没有动。
连头都没转。
我跪在旁边,离得很近。她身上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旧棉花在潮地方放久了。
我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她对不起你。她那天就该走过来,拉着你的手说走。她不该隔着自行车看你一下午。”
我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大。我妈在床上坐起来了,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声。
第二遍说完,屋里突然黑了。
不是停电,我能听见外头电线杆上的虫叫,能听见院里水缸上有东西滴下来。就是我眼睛里的东西没了。一片黑,黑得干净。
我伸手去摸床沿,摸到了,指头是凉的。
我喊了一声妈。
我妈在黑暗里应了一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想站起来,腿是软的。我扶着墙摸,摸到门框,门框上有一根木刺,扎进我手心。
她坐起来了,问我几点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把灯拉着。我说不用了。
黑了三分钟。我在心里数,数到一百八十多的时候,光一点点回来了。
我一开始以为我瞎了。我掐自己的手背,疼。我盯着墙那个方向看,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听见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我听见我妈在床上动,被子窸窣响。有一辆货车从村道上过去,灯扫过窗户,我还是看不见。
那天夜里我的耳朵里一直在响,很细的嗡声,像有一窝东西在里面。
响到天亮。
声音闷在里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缸。我侧着躺,左边耳朵响;翻过去,右边也响。我把被子蒙住头,声音更清楚。我坐起来,坐到窗边,天一点点变灰。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枕头上有一块湿的,是我自己哭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照镜子,眼睛是红的,但看得见。
也是那个早上,我明白了一件事。
别人不能替。
我跪在那儿替我妈说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用。这笔账记在谁头上,就得谁自己开口。
第九节 一个字一个字教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粥。
我妈不吃,说没胃口。我把小桌搬到院子里,扶她出来坐,把粥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
那个小孩还在墙角,站在那块站牌底下。
“妈,你看那边。”我指了指墙角。
“我不看。”
“你看一眼。”
“我说了我不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你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我让人给你叫个先生来看看。”
“你看了再说。”
她到底还是抬了眼。
看了一眼,就再没挪开。
她的嘴张开一点,又合上。粥在碗里冒着气,气往一边飘。
“那年……”她说。
“别说那年。”我打断她,“你就跟着我说三个字。”
“我不说。”
“你跟着我。我说一个字,你说一个字。”
“我不说。”
“对。”
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你就说这三个字。”
她不吭声。院墙外头有拖拉机过去,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我等。这种时候不能催。催出来的话,是给别人听的。
过了很久,她说:“我说给谁听。”
“说给她听。”我指着墙角,“你看着她。”
她看着。
我把粥往她手边推了推,让她捧着,暖手。
她的手抖,粥从勺子上流下来,滴在裤子上。她没管。
“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对。”
“……对。”
“不。”
“不。”
“起。”
她没接。
我看见她的下巴在动,牙咬着,脸都僵了。
我看着她的脸,没催。她的手在碗上抖,粥面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然后她说:“对不起。”
说完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墙角。眼泪流下来,她也不擦。
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墙角那个小孩抬起手,把手放下来。她身上那件旧外套的一角开始散,散得很慢,像纸被火从边上舔着走。
散到一半,停住了。
还剩一半站在那儿。
我站起来,往墙角走过去,走近了,蹲下去看她的脸。
我看清了。
不是我的脸。
眉毛粗,眼睛细长,鼻梁塌一点。这张脸我在一张旧照片上见过。我妈十八岁那张,站在公社门口,穿的也是这件外套,只是那时候外套还新。
我回头看我妈。
“你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
我妈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看清了。”她说。
“她是谁。”
我妈没立刻答。她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
“那是我。”她说,“我十岁那年。”
“那年开学,报名要交两块五。我娘说没有。第二天我看见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两块五,给了我弟。”
“我把书包放在灶台上,一直放到开学后一个月。后来我娘拿它装了红薯干。”
散到一半的事,我到这时候才想明白。
那个小孩是两个十岁叠在一块儿。一件外套,两个人都穿过。妈那句对不起里,说给我的那一半,我那个十岁收下了,散了。剩下的站着不动。站着的那一半是她自己的十岁,她自己没认过,就散不掉。
第十节 老车站的长椅
我妈十岁那年,家里让她别念了。
书包是她自己缝的,用一块蓝布。她把书包放在灶台上,第二天背着我舅去上学。她背了三年,背到我舅能自己走。
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生产队分粮少了两斤,她不吵。婆家把她的嫁妆箱子给了小叔子,她不吵。我爸走了,她也不吵。
她跟谁都不吵。她只是不敢。
那天下午她让我去村口叫了个三轮。
“去哪儿。”
“车站。”
“我陪你去。”
“不用。”她自己爬上车斗,扶着车帮坐稳,“我自己去。”
县里的老车站在城东,九九年就是这个站。现在候车室翻新过,玻璃换成了铝合金,售票窗口封了两个,剩下一个。长椅还是那排绿的,木头面,中间凹下去一块,被坐了几十年。
我送她到门口,没进去。
她扶着门框往里走,走得很慢,脚踝还肿着,走一步停一下。
她在靠窗那排长椅上坐下来。
我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
她坐着,一开始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候车室的广播每小时响一次,报车次,报时间。广播响的时候她也不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始说话。
我听不见。玻璃隔音,外头还有车进站的声音,气刹一放,哧一声。
她的嘴一直在动。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再说。
她对面没有人在听。她对着那半尺空地方说。
中间她抬手擦了一下脸。擦完接着往下说。
有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看她,又走开了。
说了很久,久到我站得腿发酸。我靠着墙,看见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就把脸转开了。候车室里进来两个人,又走了,一个小孩在门口买了根冰棍。
后来她的肩膀塌下去。那时候一辆车进站,喇叭响,人从检票口涌出来,从她两边过。
我透过玻璃看那个墙角。
散得很快。这一次没有停在一半。像一件衣服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线。
散完的时候,她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往门口找。
看见我了。
她的眼睛是空的。
是屋子扫干净了的那种空。也轻,人坐在那儿,肩膀往下掉。
我推门进去,扶她起来。
“说完了?”
“说完了。”
“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
“我也记不清了。”她说,“就是把这些年的话说了一遍。从十岁开始说。”
“我先跟她说,我不怪她。”我妈说,“说到一半我才明白,我不怪的是我自己。”
我问了她那块站牌。
她没马上答。我们出了候车室,在台阶上站住,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
“就是没上成学那年。”她说,“秋后,我娘带我进县城扯布,把我落在车站了。她说过会儿回来。我等到天黑,没等来,自己走回去的。三十里,走到家鸡都叫了。我娘没出来找我。她说,你自己能回来,往后就丢不了了。我信了半辈子这句话,自己能回来,就不欠谁。”
她扶着栏杆。
“九九年,我把你放在那块站牌底下。我跟自己说,就去买瓶汽水。她表舅就在旁边,丢不了。我心里想的是,她自己能回来。”
我没接话。
“我在小卖部门口坐着,看你等到天黑。外套你裹紧了两回,第二回裹完,你就不动了,就看着车来的方向。”
“我知道你坐在那儿。”我说。
“我知道你知道。”她说。
她抬头看了看站前广场。新的站牌立在老地方,蓝底白字。
“那块站牌底下等过两个人。”她说,“我,跟你。”
出站的时候她扶着我胳膊,太阳很大。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空着挺好。”
我说:“也不全是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第十一节 收旧货的
我回城的第三天,楼下那个收旧货的老先生跟我搭话。
他六十多,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捆着纸壳,捆得方方正正,绳子勒进纸里。他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黑,指甲缝里全是。
我下楼倒垃圾,他在捆纸壳,头也没抬。
“你那摊子事儿,办得挺费劲。”他说。
我站住了。
“您看得见。”
“看得见。”他把绳子绕了一圈,用膝盖压住纸壳,“看了四十年。”
“您怎么开的天眼。”
“一场病。”他把纸壳往前挪了挪,“三十八岁那年我在窑上干活,塌了一回,埋了半截。挖出来躺了两个月,起来就看得见了。”
“您那个长什么样。”
“跟我十八岁一样。穿一件白褂子,站在晒坪上,等我。”
“等您干什么。”
“等我说一句话。”他拿膝盖又压了一下纸壳,“我年轻时候答应过自己去当兵。体检都过了,我娘哭,我没去。”
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您身边什么都没有。”
“我的早走了。”他说,“二十多年前就走了。”
“怎么走的。”
“我自己说的。”他把绳子打了个结,拽紧,“说完了就散了。散的时候我坐在地上哭了半天。”
“它跟了您多少年。”
“十九年。”他说,“我五十七岁那年才说的。那天卖完最后一车纸壳,我就坐在这个台阶上,跟它说,对不起,是我怂。说完它就散了。”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就没人等我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清净。也空。”
我问他:“您见过送不散的吗。”
“见过。”他说,“见得多了。”
“为什么送不散。”
他把三轮车往前推了推,车轮压过一块砖,咯噔一下。
“因为说错了。”他说,“都以为欠的是一句对不起。”
我没听懂。
“对不起是个说法。”他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有的人一辈子等的是一句‘我错了’,有的人等的是一句‘我留下’,有的人等的是‘你别走’。三个字、五个字、一句话,都行。是什么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问他:“那怎么才能知道。”
他看着我。
“先回头看。”
我等他说下去,他没说。他把车把一抬,推着车往巷子里走,纸壳在后头晃。
“回头看不就是看一眼。”我在后头说。
“不是看。”他没回头,“是认。”
走了几步,他停下,还是没回头。
“还有一句。”
“您说。”
“看得见的人,自己那个最重。”
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都看见了。”他说,“看见了还不动手,这笔账一笔一笔往上加。”
“我送散一个,是给别人销一笔。”他说,“销完了,我自己那本上添一笔。这四十年送散了多少,我后来都记不清了。送一个,添一笔。”
我说:“那您为什么还送。”
他把绳子往车把上绕了两圈。
“总不能看着。”他说。
那天晚上我上楼,走到三楼拐角,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掌按在那儿。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第十二节 照不出来
我开始找我自己那个。
先是镜子。卫生间那面镜子有雾,我拿毛巾擦干净,开了顶灯,站在前面,往左肩后头看,往右肩后头看。镜子里的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关灯。我把灯全关了,坐在黑里,等眼睛适应。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闭一会儿再睁开,还是什么也没有。
后来是水盆。我打了一盆水,端到窗台上,等水面静下来。水面上有一盏灯,灯的影子,我的脸的影子。我把脸偏过去,看水里的身后。
只有灯泡。
我把水倒掉,重新打一盆,再等。水面静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脸,脸是变形的,眼睛在上头,嘴在下头,像被拉长了。
玻璃门也试了。便利店那面,晚上从里头往外看最清楚。我站在门里头,退到货架那儿,往左右看。
玻璃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有背后一整排泡面。
有天夜里我闭着眼睛走了一段路。从小区门口走到巷子口,四百来步,我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老辈人说这样能看见脏东西。
我睁眼的时候,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前头有只猫,看见我就跑了。
最后我回了县里。
我没告诉我妈。我自己坐了三个小时车,到城东那个老车站,在候车室里坐下。
下午三点坐到天黑。
候车室里有一个女的,三十多岁,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坐在行李上啃面包,啃得到处是渣。女的一直看手机,头也不抬。女孩叫她,她说等一下。女孩又叫,她说等一下。
女孩身后什么都没有。
后来那个女的收起手机,把女孩抱到腿上,用袖子给她擦嘴。擦完,女孩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进来的人我都看。买票的,等人的,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睡的,靠在柱子上打盹的。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我旁边坐下,啃一个面包,啃完把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看每一张脸,看他们身后那半尺。
有人有,有人没有。
没有一个是我的。
我在候车室里坐到最后,保洁员开始拖地,拖把从我脚边过去,她说了句让一下。我挪了挪。
广播报最后一班车。我坐着没动。
出站的时候我想,也许我真没有老己。也许我真的是干净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拨。
天黑透了,候车室的灯亮起来,白得刺眼。广播里报了一个车次,一个地名,我没听过。
我站起来,走出车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家的时候已经半夜。开门,屋里黑着。我摸到灯绳,拉开。
门口那双男式拖鞋还在那儿,四十三码,深蓝色,透明胶粘过的那道裂口朝上。
我蹲下去,把它们摆正,鞋头朝外。
第十三节 我很好,只是有点累
那天夜里我烧了一壶水。
屋子太小,一室一厅,三十多平,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腿底下垫着一本黄页。热水器坏了半个月,我一直用壶烧。
水开了,壶盖跳,我关火,把水倒进暖瓶。倒到一半,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在瓶子里回响。
窗帘拉了一半,外头楼道的灯亮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
我坐在床沿上。
床垫是旧的,坐下去往下陷。
屋里有一股潮气,从墙根上来的。楼下麻将散了,有人推车,铁门拉下来,哗啦一声。有人上楼,走过我家门口,脚步没停,往上去了。
我想起一句白天在公交车上听见的话。一个女的在打电话,说她挺好的。她说,我很好,就是有点累。
我坐在那儿,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在心里跟那个女的对了一句:我也挺好的。
我知道我在骗谁。
我说了一句。
“我很好,只是有点累。”
我的声音在屋里散得很快。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很多回,从来没出过声。出声以后,屋子更静了。
我等着什么,等了大概半分钟。什么也没有。
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抬到一半,床垫动了。
床垫往下陷了一块,陷得很缓,像有人坐下来,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压上去。我坐的这一侧没动,另一侧陷下去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回头,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过了几秒,我慢慢转过去。
一个小孩坐在床的另一头。
离我不到一米。她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脚趾头蜷着。
十岁上下,光着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外套湿了半截,从下摆一直湿到腰,颜色深一块。她的脚边放着一只塑料凉鞋,粉色的,只有一只,鞋襻断了。
她的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她坐在那儿,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
我认得那件外套。
外套领子上缝过一块补丁,蓝线。我妈缝的。她说这块布是从我舅的旧裤子剪的,颜色对不上,凑合穿。
我认得那个头发湿的样子。一九九九年那天下过雨,我在车站站牌底下站着,雨从棚子边上漏下来,我往外挪了两次,外套还是湿了。
我想伸手去摸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身上没有温度。她在那儿,像一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风一停,就不动了。
我看了她很久。
屋里的灯是黄的,照在她脸上,脸是干净的。睫毛上有一点点水。
她也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转头。
她一直看着我。
我想起那年我在车站等到天黑,中间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问我要不要一根,我说我没钱。她掰了一小截给我,化了半截。
我一直记得那一小截的味道,橘子味的,跟我妈买的那瓶汽水一个味。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第十四节 那四个字
我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
“对不起。”
我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回来看你。”
她还是不动。
我一遍一遍地说。说到第七遍的时候,我的嗓子开始哑。说到第十遍,我说的已经不是完整的话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湿头发往下滴水,滴在床单上。
我停下来。
屋里静了很久。
我抬头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的不是这句话。
我一直在说我欠她一句对不起。可我从来没觉得对不起她。我觉得对不起的是我妈,是她把我留在车站。这笔账不是我的。
我给她的这句对不起,是替我妈说的第二遍。
我扶着床沿坐起来,坐在地上,背靠着床。
我十岁那年在车站等的那四个小时,等的不是我妈。
我爸是那年夏天走的。他说去买包烟,出门,过了一条街,就没回来。
那年我十岁。他在镇上的农机站修车,手很黑,回家先在院里洗三遍。他会把我举起来举到头顶,我抓他的头发。
那天中午他跟我妈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我不知道。他摔了一个碗,出门,说去买包烟。
我坐在门槛上等他。太阳从头顶挪到院墙外头,我一直等到天黑。
我妈等了他四十天。第四十一天,她把我送到表舅家。
她没跟我说过这些。是表舅妈后来跟我说的。
我从十岁那年起,等的就是他。
门口那双拖鞋是四十三码的,是他的。他走那天穿的是一双凉拖,家里剩下这双塑料的,我妈一直没扔。我搬出来的时候,顺手从老家带出来了。
我一直摆在门口。搬了七次家,摆了七次。
我跟自己说,那是留着给客人穿的。
这个谎我撒了二十多年。搬了七次家,每次都是先把这双鞋装好,放在最上头。
有一次同事来我这儿喝酒,穿的就是四十三码。他在门口换鞋,脚往那双里伸。我把鞋抢过来了,说这双不行。
他笑,说你还挺讲究。
我说是,这双不合脚。
我跪坐在地上,看着床沿上那个小孩。
我知道我该说什么。
那四个字我到嘴边了。
我说了半句:“你……”
后头的话断了。
我又咽回去。
我不能说。一说出来,就等于承认,那个人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在心里说,别等了。四个字,在心里说得清清楚楚。
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在嘴里说和在心上说,中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一破,有些事就再也改不回来。
楼下有辆车发动,响了好几次才起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蓝。
我坐到天亮。
她在床上,我在地上。
中间隔着半米,谁也没动。
第十五节 拖鞋
天亮的时候,楼下有人推车卖豆浆,喇叭响了两声。
我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床走了一步,站住,等血流下去。
我把门口那双拖鞋拿起来。
四十三码,深蓝色,鞋面那道裂口上的透明胶已经发黄,边上翘起来了。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鞋底翻过来看,磨平了,右脚那只磨得更厉害。他走路有点外八。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把灰擦掉。擦完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我打开衣柜,蹲下去,把最下层的东西挪开。几件冬天的旧毛衣,一个装被套的塑料袋。
我把拖鞋放进去,鞋头朝里,并排。
然后我把楼道里那床旧棉被抱下来,是前年换下来的,一直卷成一卷堆在墙角。我把它抖开,折起来,压在拖鞋上面。
压得严严实实。
我关柜门的时候,门吸不住,弹开了。拿一卷胶带垫在缝里,关上,又弹开。第三次我用手按着,慢慢合,才扣住。
我回到屋里,对着那张空床沿站着。
床单上有一小块湿的,形状像坐着一个人。
我在那儿站了有一分钟。有些话说出来之前,人得先把自己劝服。我劝了二十多年,最后这一分钟劝完了。
“不等了。”
我说。
床沿那儿轻轻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站起来的时候,布料在身上蹭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块湿的地方。
它慢慢干了。
屋里有点亮。窗台上落了灰,我用手指头划了一道,划到底,露出底下的白。
我洗了脸,换了件衣服,把垃圾袋系上,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的楼。四层,七十三级台阶,我数过。
楼下老先生正在往三轮车上装纸壳。太阳出来了,巷子里的水洼反着光。
我把垃圾扔了,走过去。
巷子口有个卖早点的推车,油条在锅里,油烟往上走,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爷。”
“哎。”
“今天纸壳多少钱一斤。”
“四毛。”他抬起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攒了一堆。”我说,“在阳台上。下午给您搬下来。”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行。”
我往菜市场走。路口红灯,我站住,等着。
早点摊在支棚子,蒸笼一揭,白气冲上来。有人骑车过去,车筐里装着一把芹菜。
前面有个女的,一手拎着菜,一手牵着孩子。孩子不肯走,蹲在地上不起来。她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
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自己,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
我看了一眼,收回眼。
绿灯亮之前,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被他妈抱起来了。他妈一手抱孩子,一手拎菜,慢慢过马路。
我跟在后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