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白月光 > 星下归期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23:32:32

元葭十九岁,在繁华的大城市读书,日子匆忙又规整。大家都爱软软地唤她小名,葭葭。

她的人生,自小就缺了很大一块。

从未见过父亲,在她一岁蹒跚学步、口齿含糊的年纪,母亲便狠心将她托付给外婆,自此外出,杳无音信,再没有回来过。

三岁之前的岁月,是元葭这辈子最柔软、最完整的甜。

那时她寸步不离黏在外婆膝下,外婆总抱着小小的她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掌心轻轻揉着她软乎乎的脸蛋,一遍遍温柔地喊:“我的满满,外婆的小满满。”

她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是外婆穷极半生,最宝贝的心头肉。

可这份温暖太短了。

元葭三岁那年,外婆骤然离世。

年纪太小的孩子记不住完整的容貌,随着岁岁年年长大,外婆的眉眼在她脑海里渐渐模糊褪色,只余下心底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暖意。

就连专属她的乳名“满满”,也被时光尘封,连她自己都快要彻底遗忘。

外婆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孤苦无依的她。

可外婆永远不会知道,在她离去之后,是素来不算亲近的姑姑,心善心软,硬生生扛起了抚养她的责任,一力将尚且懵懂的元葭拉扯长大。

姑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家。她总想着她还有大把的时间报答姑姑。

她的姑姑每天守着她的菜摊,她的学费都是她每天蹬着小三轮去镇上摆摊,冬天的手上长满冻疮也不停歇。

可命运从不温柔。

一通深夜突兀的来电,碾碎了元葭十九年所有安稳。

电话那头亲人哽咽沙哑的告知她最亲的姑姑,骤然病逝。

那一刻,她的世界轰然坍塌,天翻地覆,手脚冰凉。

元葭连夜收拾行李,攥着发烫的手机,坐最晚一班回乡的车。车窗外夜色沉沉,风声萧瑟,她无声落泪,满腔悲恸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回乡的半路,要途经一片常年阴寒、无人踏足的深山老林,这是最近的小道了。

夜色黑雾翻涌,冷风穿林,簌簌骇人。元葭心神溃散,悲恸缠得她浑身发软,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入林中。

脚下骤然一空。

土层塌陷,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她直直坠入幽深的暗坑。碎石磨破四肢,枯枝刮烂衣衫,皮肉火辣辣地疼。她狼狈撑着地面爬起身,满身泥土,浑身寒凉。

下一瞬,周遭天地全然变样。

身后是阴森深山,身前却是一条灯火绵延的青石板长街。

暖黄灯笼沿街悬垂,温柔不刺眼,低矮小院错落排布,行人缓步,低声笑语,叫卖声绵软悠长,半点尘世喧嚣都无。

元葭心头一震,怔在原地。

她很快敏锐察觉出诡异,这片山林从未有过这么个地方,而且大晚上的显得有些诡异。

她满身狼狈,茫然抬脚,踏入这片地界,所以她这是……穿越了吗?

街角一隅,一间热气腾腾的吃食小摊牢牢锁住了她的目光。

摆摊的老婆婆布衣素净,眉眼慈善温软,正低头细细擦拭碗筷,锅里翻滚的馄饨与面汤,飘出阵阵暖胃香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老婆婆凝着她的眉眼,越看越心口发空,眼底盛满疑惑。

“奇怪……小姑娘,我怎么瞧着你这般眼熟?”老婆婆轻声喃喃。

元葭微怔,轻声回道:“婆婆,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从未见过您的。”

“第一次来啊……”老婆婆轻轻叹气,眼底怜惜更甚,“可我看着你,心里莫名揪着疼,总觉得,该是早早认识的孩子。”

元葭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默然。

元葭站在灯火下,隐隐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极静、极沉,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绵长的凝望。

她左右张望片刻,不见人影,心底微微放松。

“应该是我想多了。”她低声自语,不再深究。

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快步走来,温柔开口:“孩子,看你浑身狼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摔疼了?快来吃碗热的暖暖身子。”

元葭指尖微攥,轻声道谢:“谢谢婆婆,我没事,就是有点懵。”

“没事就好。”老婆婆笑着拂去她肩上的泥土,语气格外温柔,“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别害怕。”

馄饨皮薄馅足,汤底鲜暖,温热顺着喉咙淌入腹中,一点点熨平了她满身寒凉与心慌。

天边隐约泛起浅浅天光,老婆婆连忙拉住她的手:“快随我回家,这里白日要歇息,外头不安全,我给你清理伤口、换身干净衣裳。”

元葭迟疑片刻,终究点头:“麻烦婆婆了。”无人知晓,长街深处最幽暗的巷影里,一道清瘦身影静静蛰伏。

容郁白。

这片独立于人间之外的魂域星主,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他执掌长夜星芒,生于混沌长夜,岁月绵长无尽,久到他自己,也早已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岁岁年年。

他天性喜阴厌光,终生栖于暗影,惯于暗处爬行蛰伏,沉默观望众生,从不爱踏入半分灯火明亮处。

早在多年前,年幼的元葭尚在人间时,两界缝隙短暂松动,他曾褪去一身星主威压,化作同龄稚童模样,悄悄奔赴人间。

那时的小满满孤孤单单,总坐在门槛上发呆,不爱笑、不爱闹。

是他日日陪着她,蹲在院角陪她捡石子、摘野花,笨拙地把掌心凝结的细碎星光递给她,追着萤火逗她展颜,陪她度过了最孤寂的一段童年。

只是人间光阴短促,缝隙闭合,记忆剥离。

小小的元葭彻底遗忘了那个陪她嬉闹的小男孩,唯独容郁白,将这短短数日的温柔,珍藏在无边孤寂的岁月里,岁岁等候。

此刻看见骤然闯入这里的元葭,沉寂千年的心绪,再次微动。

他藏在阴影里,沉默注视,寸寸不移……

元葭暂住于老婆婆清净雅致的小院。

这里白日静谧死寂,人人闭门休憩;每当夜幕降临,灯笼次第亮起,长街复苏,烟火重燃。

白日里,元葭便安安静静在院里歇息;入夜后,便陪着外婆出摊支起馄饨面摊,帮着揉面、擀面、摆碗、收拾台面。

初来的几夜,长街的邻里的人都悄悄打量她这个外来人,好奇却有礼,从不过分打扰。

元葭性子温柔内敛,待人谦和,谁递来吃食、送来小物件,她都会认认真真道谢,并给回礼。

日子一天天过,邻里渐渐熟络。

卖花灯的阿婆每次路过,都会塞她一盏小灯:“小姑娘,夜里走暗巷带着,能挡暗流,保平安。”

打铁的大叔给她打磨了平安木牌:“外来的孩子不容易,戴着安稳些。”

织帕的姐姐送她绣着幽草的手帕,笑着叮嘱:“夜里风凉,别冻着。”

整条长街,人人都疼惜这个温柔乖巧的外来小姑娘。

元葭的心,也渐渐在这片温柔长夜安定下来,只是心底依旧认定——自己只是误入了一处奇异古镇。

而那道暗处的视线,夜夜都在。

她次次察觉,次次确定毫无恶意,便任由那道目光追随,不再放在心上。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温柔长夜。

阿婆收拾着碗筷,随口嘱咐:“满满……哎,顺口了。葭葭,长街尽头的暗巷深处,长着最嫩的香草,煮汤最鲜,你去采一小把回来好不好?”

元葭闻言点头,笑着应下:“好,阿婆,我马上就回来!”

她不知那条无灯窄巷藏着魂域最凶险的空间暗流。

踏入巷中一瞬,周遭空气骤然扭曲,一股冰冷狂暴的力量猛地缠上她的四肢,狠狠往虚无黑暗深处拖拽。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拼命挣扎,细碎的呼救被厚重黑暗吞没,传不到外头的摊位。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卷入虚无的刹那——

暗影翻涌,一道清瘦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匍匐爬出,极速掠至她身前。

容郁白微凉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稳而有力,一把将她从暗流拉扯出来,带着她踉跄冲出暗巷,跌坐在灯火铺展的光影边界。

这是元葭第一次亲眼见到他。

少年身形清瘦,肤色偏冷白,眉眼极淡,神色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常年栖于暗影的沉寂孤冷。他半分不肯踏入光亮,半个身子依旧沉在浓浓黑影里。

元葭心脏狂跳,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抬头看他。

“是、是你救了我?”她声音发颤,还带着未平的惊惧。

容郁白垂着眼,声线低沉清淡:“嗯。”

“刚刚那是什么?”元葭后怕地望着漆黑巷口,眼眶微红,“我刚刚感觉,我要被彻底扯没了。”

“是魂域暗流。”容郁白淡淡解释,“无灯死角滋生暗流,生人误入,会被吞入虚无,永世消散。”

元葭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多日夜的莫名注视。

“这么久以来,一直看着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容郁白指尖微蜷,沉默几秒,轻轻应声:“是我。”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这里不安全。”他抬眸飞快扫过她泛红的眉眼,又迅速垂眼避开光亮,“你是外来人,不懂规矩,容易遇险。”

元葭心头一暖,轻声道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肯定出事了。”

“下次,别独自踏入无光暗巷。”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有淡淡提醒,“这片天地,灯亮之处才是生界,无光之处,皆为险境。”

元葭只觉得他说话有些奇怪。

“我记住了!”元葭用力点头,随即轻声问,“我叫元葭,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薄唇轻启,字字清浅:“容郁白。”

“容郁白……”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眉眼稍稍舒展,“很好听。”

他不再说话,安静停在光影交界,不远不近,恪守着黑暗的边界。

自这一夜起,他不再仅仅是暗处沉默的凝望者。

每夜她摆摊,他便隐匿在附近暗影里静静守着;每夜收摊,他都默默跟在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护她走回小院。

偶尔晚风温柔,夜色静谧,元葭会故意放慢脚步,主动找他说话。

“容郁白,你夜夜待在暗处,不会孤单吗?”

他脚步微顿,声线极轻:“我本就属于长夜暗影,早已习惯。”

“可长夜这么静,一直一个人,会无聊的吧?”

他沉默良久,抬眸望向她温柔的侧脸,低声道:“遇见你之后,才会觉得人间热闹。”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让元葭心口轻轻一颤。

温柔安稳的长夜一日日流淌。

某天夜里,隔壁邻居阿姨喜气洋洋上门,笑着唤她:“葭葭,我家新添了小娃娃,眉眼软乎乎的,快来看看热闹!”

元葭笑着应声:“好呀!”

小屋暖意融融,邻里笑语温柔。

元葭俯身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婴儿,目光骤然定格。

孩子眉心,一点圆润鲜红的朱砂痣,醒目又熟悉。

那是……姑姑的痣!

从小护她、养她、刚刚离世的姑姑,眉心正是这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红痣!

巨大的酸涩瞬间击溃她,眼泪瞬间湿了眼眶。

老婆婆敏锐察觉她的失态,连忙拉住她:“怎么了我的孩子,好好的怎么哭了?”

元葭喉头哽咽,声音发抖:“婆婆……这颗痣,和我姑姑的一模一样。我姑姑前段时间走了,我就是因为太难过,才失足跌进这里的……”

老婆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彻底翻涌上来。

回到静谧小院,灯影温柔摇曳。

老婆婆看着眼底含泪、眉眼熟悉至极的少女,犹豫良久,终于轻声开口,字字沉重:

“葭葭,这些天我看着你,日日心慌日日熟稔。你很像我当年放在心尖上,最疼的那个小丫头。她不叫元葭,她的乳名,叫满满。”

“满满……”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瞬间撞碎元葭心底尘封多年的薄冰。

她茫然摇头:“婆婆,我不记得这个名字,没人再这么叫我了。”

老婆婆眼底泛红,颤抖着手打开床头旧木盒,取出一张边角磨得发软、泛黄老旧的照片。

照片里,两岁的小丫头眉眼稚嫩软糯,扎着小小的发揪,眉眼轮廓,与如今十九岁的元葭一模一样。

老婆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这是两岁的你。我的满满,是我三岁就撒手没能留住的外孙女……是你啊。”

轰的一声。

所有迷茫、所有困惑、所有莫名的熟稔与心安,轰然落地。

元葭瞬间彻底恍然大悟。

这不是穿越。

这不是人间之外的古镇。

这里是独立于凡尘俗世的灵魂栖息的另一维度,魂域长夜。

这里容纳所有离世故人,昼夜颠倒,长夜为昼,星光不熄。

她跌落到的,是亡魂安居的世界,是逝去亲人的归处。

眼前温柔待她、日日给她煮馄饨护她周全的老婆婆,不是陌生好心人,是她思念半生、模糊半生的——亲外婆。

“外婆……”

迟了十六年的呼唤,哽咽破碎,落下的瞬间,泪水汹涌决堤。

外婆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泣声温柔愧疚:“我的满满……外婆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在人间苦了这么多年。”

相拥的这一刻,隔世亲情,终于圆满重逢。

外婆轻轻抚着她的发,慢慢同她讲清两界所有规则。

“你是罕见的生魂跨界体质,能自由往返人间与魂域,两界无阻。”

“可容郁白不一样。”

外婆望向巷尾沉沉暗影,轻声细说:

“他是这片魂域的星主,是长夜的主人,执掌整片魂域星芒。年岁悠久,无人知晓他活了几万几载。他扎根此地,永世离不开这片长夜,踏不入人间凡尘太久。”

元葭浑身一震,猛然回头望向巷口那道沉默清瘦的黑影。

原来那个终日蛰伏暗影、沉默守护她的少年,是整片魂域的主宰。

外婆继续轻声道:“很久以前,两界缝隙松动,他曾入过人间,陪过幼时的你一段时日。只是你年纪太小,记忆随岁月封存,彻底忘了他。”

元葭脑海瞬间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

老旧院门口,星光细碎,有个小小的男孩,陪她捡石头、追萤火,笨拙哄她开心。

原来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他。

是容郁白,跨越两界,温柔陪伴过最孤独的小小满满。

尘封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复苏、拼凑。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初见他时心底莫名熟稔,为什么他夜夜不肯离开,为什么他拼尽全力救她、护她。

是跨越岁岁年年、两界阻隔的旧识深情。

……

自从知道摇篮里那个眉心带着朱砂痣的小娃娃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姑姑之后,元葭几乎天天都往隔壁阿姨家跑。

每到夜幕落下,长街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她帮外婆把馄饨摊收拾妥当,就迫不及待地往隔壁小院走。

这天夜里,小院里安安静静,只有一盏柔和的小灯悬在屋梁上。

隔壁阿姨看见她过来,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葭葭来啦,小家伙刚醒,正乖着呢。”

元葭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摇篮边,眼睛一瞬不瞬落在小小的婴儿脸上。小小的脸蛋软软嫩嫩,眉心那一点红痣清清楚楚,和记忆里姑姑的模样一点点重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悬在小家伙脸蛋旁边,不敢随便碰,声音放得又轻又哑:“姑姑……是你对不对?”

怀里的小娃娃像是听懂了,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咿咿呀呀哼了一声,小手还抬起来,虚虚抓了一下空气。

“我可以抱抱她吗?”元葭转头,小声问阿姨。

“当然可以,抱的时候托好后背和脑袋,慢一点。”

元葭小心翼翼弯下腰,屏住呼吸,轻轻把小小的人抱进怀里。小家伙轻飘飘的,暖乎乎一团,窝在她臂弯里,一点都不闹,乖乖靠着她。元葭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力气大一点就弄疼她,鼻尖微微发酸,轻声跟怀里的小人说话。

“姑姑,我是葭葭啊。”

“在人间的时候,一直都是你照顾我,给我做饭,下雨天接我放学,我受委屈了也是你护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谢谢,你就走了,我那时候好难过。”

怀里的小娃娃好像认得她的气息,小脑袋往她胸口蹭了蹭,嘴里发出软软的“呜呀”声,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不放。

元葭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慢慢坐下来。

一手稳稳托着小家伙,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细软的胎发,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也藏着眼泪:“原来你在这里,真好。以后我天天都来看你,陪你玩好不好?”

之后的每个长夜,来抱姑姑成了元葭最期待的一件事。

有时候小家伙醒着,她就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指着天上缓缓流转的星子跟她说话:“姑姑你看,那是容郁白守着的星星,这片地方叫魂域,这里的夜晚才是白天。”

有时候她会带一点外婆摊子里蒸得软软的米糕碎,递到小家伙嘴边,看她吧唧小嘴尝味道,乐得轻轻笑出声。

要是小家伙困了,窝在她怀里打瞌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元葭就一动不敢动,就这么抱着她,安安静静陪着,舍不得放下。

偶尔外婆收摊过来找她,看见这一幕,就站在门边,温柔地看着她们俩,不打扰。

有一回,元葭抱着姑姑,小声跟外婆念叨:“外婆,她好小啊,以前都是她护我,现在换我陪着她了。”

怀里的小姑姑像是听见了,咯咯地笑了一声,软糯的笑声飘在安静的小院里,温柔得不像话。

一旁暗影里,容郁白静静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抱着婴儿、眉眼柔和的少女身上,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替她们守住这一片安稳的长夜。

那一夜,元葭正抱着小姑妈坐在隔壁小院的廊下,慢慢轻轻晃着胳膊哄她。小姑姑安安稳稳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时不时发出软软的咿呀声。

外婆在一旁和邻居闲话,远处长街灯笼悠悠晃着,容郁白就静立在不深不浅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看着她。

元葭心里还在偷偷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白天安歇,夜里陪着外婆,抱着小小的姑姑,还有容郁白守着她,不用回到那个空荡荡、只剩下悲伤的人间。

可忽然之间,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感。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她的魂魄,另一头远在凡尘,正狠狠往回拽她。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的灯火开始一层一层发虚、褪色,耳边魂域里温和的说话声变得遥远模糊。

她手臂一晃,下意识把怀里的小姑妈抱得更紧一点,呼吸都乱了。

“唔……”她闷哼一声,鼻尖发酸,心里慌得厉害。

小姑妈仿佛感知到她的不安,蹙起小小的眉头,委屈地瘪了瘪嘴。

容郁白几乎是立刻就冲到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素来清淡的声音里藏着紧张:“元葭,你怎么了?”

外婆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指尖搭上她的手腕,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是你人间的肉身撑不住了,在唤你的生魂回去。”外婆的声音轻轻的,满是心疼,“满满,你只是魂魄误入魂域,人并没有离世。

生魂在魂域停留的时限到了,再不肯回去,你的肉身会彻底衰败,到时候你两边都落不下,魂飞魄散。这是两界的规矩,拦不住的。”

这句话落下来,元葭心里一下子空了。

原来不是她想留就能留下来的。不是她舍不得,就可以一直陪着外婆、抱着小姑姑,留在这片长夜。归期不是慢慢等来的,是这一刻,猝不及防砸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怀里软软小小的姑姑,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颤:“这么快吗……我还想多陪姑姑一阵子,我还想天天来抱她。”

她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小姑妈柔嫩的脸颊,不舍得松开手。一想到回到人间之后,再见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还要隔多久,喉咙就堵得难受。

她抬眼望向外婆,又侧头看向身侧的容郁白。外婆眼底也是浓浓的不舍,容郁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情绪,可扶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我不想走……”元葭的声音轻轻发哑,“这里有外婆,有姑姑,还有你。人间冷冷清清的,回去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外婆知道你舍不得。”外婆伸手,温柔擦掉她眼角滚下来的眼泪,“可凡尘还有属于你的事情要了结。

元葭把脸轻轻贴了贴小姑姑的额头,小声对着怀里的小家伙呢喃:“姑姑,我要先走啦。你乖乖的,好好长大,等着我好不好?”

怀里的小娃娃像是听懂了,伸出小手,软软地摸了摸她的下巴。

元葭抱着她,迟迟舍不得放手。拉扯魂魄的力量还在持续,一下比一下明显,时时刻刻提醒她,她留在魂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自此,离别前夜,长街灯火温柔,晚风细碎微凉。

元葭抱别外婆,红着眼认真许诺:“外婆,我回人间料理完姑姑后事、安顿好所有俗世牵绊,我一定回来。从此以后,我永远留在魂域,再也不离开您。”

外婆含泪点头,万般不舍,却知俗世因果未了,只能放她暂归。

元葭转身,走向巷口那片熟悉的暗影。

容郁白静静立在光影边界,等她许久。

元葭鼻尖发酸,轻声开口,字字认真:“容郁白,我要回人间了。”

他抬眸,眼底盛着整条长夜的灯火星光,声音温柔悠远:“我知道。”

“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元葭看着他,轻声追问。

容郁白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是。”

“我见过三岁前的满满,陪过最孤单的你。”

记忆彻底对上,旧梦终得圆满。

元葭眼眶泛红,轻声许诺:“你等我,好不好?等我处理完所有事,我立刻回来,再也不分开。”

容郁白微凉的掌心,取出一枚莹润透亮的萤石,轻轻放入她掌心。

和当年他递给小小满满的星光石子,一模一样。

他字字郑重,岁岁不渝:

“我跨不过人间界,陪不了你的凡尘烟火。”

“但我可以等。”

“千秋长夜,岁岁无休。”

“你归来之日,我永远都在。”

晚风漫过长街,灯火温柔无声。

他守千秋长夜,候一人归期。

她赴俗世归途,赴余生重逢。

两界相隔,岁月漫长,唯独他们的旧识深情,跨越生死,终有归期。

……

魂域的长夜一如既往,灯笼顺着青石板一路绵延,星光慢悠悠在天幕流转。

外婆一早便守在小院门口,时不时抬眼望向两界交界那片浮动着薄雾的地方,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

不远处的阴影里,容郁白静静立着,他是这片魂域的星主,整片长夜的星芒都随他心绪微微起伏,往日沉静的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盼。

隔壁小院里,小小的姑姑也被抱了过来,安安静静窝在邻居阿姨怀里,眉心一点朱砂痣清晰分明,时不时咿呀两声,像是也在盼着谁。

“该是差不多到时候了。”外婆低声喃喃,目光牢牢锁着那片迷蒙界雾。

话音刚落,交界之处的白雾轻轻翻涌起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是她。

风尘还未散尽,眼底带着奔波过后的倦意,可一双眼睛亮得很,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等候的人。

“外婆!”

她快步跑上前,一把扑进外婆怀里,声音微微发颤。外婆伸出胳膊紧紧抱住她,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压抑许久的欢喜混着酸涩,轻声叹道:“回来啦,我的孩子,你总算回来了。”

她埋在外婆肩头蹭了蹭,很快抬起头,目光立刻落到阿姨怀里的小姑姑身上,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伸出手。“我可以抱她吗?”

阿姨笑着把小家伙放到她臂弯里。

小小的姑姑一落入她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主动往她胸口靠,软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咯咯笑了一声。

她低头贴着姑姑软嫩的小脸,鼻尖发酸,轻声哄:“姑姑,我回来了,我没有失约。人间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以后我不走啦,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这时,一道淡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侧过头,望向那片熟悉的暗影。

容郁白从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今夜他周身的冷意淡了许多,长夜万千星辰在他身后轻轻闪烁。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开口,嗓音还是一贯清浅,却藏着藏不住的温柔:“我等了你很久。”

她抱着怀里的小娃娃,望着他弯起眉眼:“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

外婆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眉眼舒展,轻轻笑了:“这下好了,一家人,都齐了。”

长街的暖灯落在四人身上,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天上的星光缓缓流淌。漫长的等候终于落了答案,两界相隔的牵绊,在此刻稳稳落定。往后这片永夜里,有灯火,有星辰,有亲人相伴,再也没有仓促的别离。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