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卸载游戏时,全服NPC在我面前跪了一圈。
三十七个。
图鉴角上的名字,亮了三十七个。
连平时说买药先付钱的叶藜,都跪在最前头,红着眼睛,冲我喊:“七夜葬星陛下,求您别走!”
我手一抖,将卸载的确认窗口关了。
不是感动。
是这名字,实在太丢人。
我今年二十八,在物流仓库上夜班,平时给同事报名字,叫陈归迟。十五岁那年,我觉得全世界都不懂我,在一款能自建小服的全息游戏里,给自己取了这个名。
还专门花了一下午,研究那个陛下该怎么念才有气势。
现在,我的旧角色穿着十几年前流行的黑袍,肩后两片只会发光、不会飞的翅膀,在人群前慢慢展开。我低头一看,胸口还贴着自己当年写的四个字。
诸神退避。
我恨不得先让自己退避。
这里是我建的雾鸦镇,一座独立的小服,只留了三十七个能说话的居民NPC。野怪跟我造的几台东西,算在另一本图鉴,不在里面。
如今还来的玩家,只剩我一个。
不是游戏要倒闭,是我真的不想玩了。大号别的玩法早跟不上,回这个旧服,种两块地,修一段墙,想起来就领个日常,玩完还得惦记明天别让菜过了时候。
库里分包裹,回家分萝卜。
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花钱买了几份工作。
今晚退出旧号,再卸载客户端,我本来只差最后点一下。结果小镇广场上,平时各待各处的那些人,忽然全走出来,对着我跪了。
我先找菜单。
退出游戏还在,没锁,网络也没断。我点开又关上,抬起头,跟他们说,别紧张,卸载的是我电脑里的东西,不会把镇子给删掉。
叶藜抬起脸。
“我知道。”
我愣住。
她说我上次来,也是这样讲,自己过几天就回来,后来过去多少个黄昏,药铺门前那条路都快让她看穿了。
“你不回来,我们还是出不去。”
我看着她。
游戏里的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没有接我原来给她写的那句,勇士,请购买药剂。她只是盯着我,很认真地问,能不能先替他们把最后一段走完。
我记得自己根本没写过这些话。
旁边的铁匠石庚跪得特别不耐烦,一只膝盖已经偷偷抬起来,见我望过去,索性先站好,拍了拍裤子。
“站着也能求吧?”
我赶紧点头,说能,全起来,膝盖不算钱,别总往地上磕。
三十七个人,一阵乱,终于都站起来了。
石庚四十五岁,胳膊比我游戏角色的腰还粗,平时我跟他讲三句话,必有一句是装备没坏别来找。他这次却自己朝前一步,将一块木牌,重重放在我面前。
上面写着,我的旧任务。
终结黑冠的统治。
我看见那行字,后背一下凉了。
那是我十五岁时,为了证明自己建的副本特别难,亲手放在镇子后面的最后一关。
十三年,我一次也没打通过。
倒不是一直在打,主要是进去一回,就再不想进第二回。后来我回雾鸦镇,干脆当没有那扇门,种菜修房,偶尔再给自己换一件时装。
我将菜单往旁边缩了一下。
“那个,非得今天?”
叶藜看着我,慢慢点头。
“你今天都要走了。”
人群后,一个穿旧礼服的男人走出来,袖口整齐,朝我微微欠身。他是镇务官裘牧,我原来懒得管事,就让他替我守着这个镇。
他将一顶沾灰的王冠托到我面前。
“陛下,只要过了最后一关,您就能登位,一切都会好。”
我看着那顶冠。
上面那颗红石头,还是我当年挑了三小时的。
旁边,石庚忽然哼一声。
他说别先忙着给人戴,自己先让他去门口,看一眼他们这么多年,怎么出去。
***
叶藜带我去城门。
她走得很快,脚上的软靴没什么声,经过药铺,却还是回去,把那只门边的木匣抱出来。我以为里面是什么能破结界的东西,问她,她将盖子掀开,给我看一小把干草。
“山外的草,颜色跟这个一样吗?”
我看着那点灰绿,半天没接上。
她想出去,不是要找一把神器。
就是想看点这里没有的东西。
守门的赵满仓站在外头,看见我们,将长杆往旁边一搁,先叫我一句陛下。我抬手,叫他别叫这个,他想了想,改成七夜葬星大人。
我更难受了。
我说叫陈归迟吧。
赵满仓没听明白,叶藜倒先念了一遍,问这是我原来的名字吗。我点头,她笑了一下,真用它叫我,叫得比那个陛下,顺耳太多。
城门外是一条山道。
我以前从这里出去捡过矿,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叶藜却站到门槛前,停了很久,才将一只脚迈出去。
我看见她的鞋,碰到一层很薄的光。
下一刻,她整个人,让那层光轻轻推回门内。
没伤。
但她手里的匣子一歪,那点草撒了一半。
她低头,蹲下去,一根一根捡,动作熟得像做过很多次。我站在门里,望着外头,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确实给这段地方上过锁。
黑冠统治未终,居民不得离镇。
十五岁的我,觉得这句话比出村打怪有格调。
二十八岁的我,现在特别想回去把他打一顿。
我先点了建服的旧面板。
地图还在,发布后的主线锁着,旁边有我当年点过的提示,需完成当前终局后才能改版。王座和守关造物也列在里头,运行开关是灰的。我试着点停用,弹出来的还是同一句话。普通建造不锁,偏偏关卡里这几样,得等结束才能动开关。我又找了遍普通设置,能改音量,能改发光翅膀,就是不能把这条范围,直接拖掉。
我不是这游戏后台的人。
我当时只是用了个编辑器,偏偏还将没测试过的关卡,选了固定版。
赵满仓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办法。我关了面板,没敢立刻说有,先将叶藜匣子边那几根草捡起来,给她放回去。
城门口有块旧石碑。
我原来特别爱刻字,连厕所门上都写着众生莫入,放这块碑时,更不可能让它空着。我走过去,将藤扒开,看见两行自己都快忘了的话。
谁坐其座,谁为黑冠。
王座若毁,旧统治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万民见我之日,皆知长夜为何降临。
我读到最后,差点将藤给它盖回去。
赵满仓倒特别认真,问我长夜为什么降临。我看了他一眼,告诉他因为当年我语文作业太少,闲的。
叶藜笑了一声。
她抱着那只匣子,第一次没盯着门外,转过来,望着我像望一个有点不靠谱,却还没准备跑掉的人。
我把背包打开。
里面好多东西都过时了,一套看起来特别厉害的黑甲,点开一看,还是时装,护甲值没加多少。我往下翻,终于找到那把旧建造锤。
建造这一行,我倒一直没落下。
这些年回来种地修房,只有它没让人催着换。锤子拿出来,柄上还刻着个很小的星,我自己起初都嫌丑,后来用惯了,也没改。
我在城门边,找了一把自己当年摆的旧椅。
抬锤。
回收。
木椅化成一小堆木料,落进背包,原来做它用两份,现在只退一份。我看着那一份,还是有点心疼,系统这刀,一点没生疏。
赵满仓看我试,立刻从旁边拉来另一把,坐到上头,说他这把也歪,能不能一并换了。
我对着它抬锤。
没动。
一行红字很熟悉:当前有人占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慢慢站起来,讪讪地说,那我先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叫他站远些,别碰到。
那把椅子,真让锤子收掉了。
叶藜走过来,低头看看空出来的地方,忽然问,我是不是准备去王座那边。
我把锤子往肩上一搭。
老实讲,我这二十八年,还没打赢过自己十五岁留下的那点臭脾气。
今天先打这一场。
***
石庚的铺子,在广场旁边。
我原来给他搭的是个特别气派的石炉,上头两只狼头,眼睛里还会喷光,实际打铁的时候,烟一大,什么都看不见。
这回进去,那两只狼已经没了。
炉边多了一截矮矮的工作台,铁钳按长短挂着,底下还有个他自己编的筐,装着捡回来的旧零件。
我绕过去,看了眼炉子,顺手将锤子举起来。
按钮没亮。
归属:石庚。
我愣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我建的?”
他将一根烧过的铁条放下,看我一眼,说原来那口炉,三面漏风,后来裂了,自己拆掉,重新垒过。我要想收,就去收我那些金边窗框,别动他刚弄好的东西。
我把锤子放下来。
我退游那十个月,他们也没站在原地,只等我过来点一句对话。
石庚伸手,直接将我的锤子拿过去,掰了下锤柄,说这东西都快散了,还拿它去拆王座。我看着那条裂纹,赶紧问修不修得了。
他说能,材料我自己出。
我掏背包,里面还有一小块矿,剩下满满当当,全是以前舍不得扔的破时装和节日小摆件。我翻到最后,抬头,跟他对上了眼。
他指指门外。
“你那块牌子,好材料,挂着也没别的用。”
我出去看了一眼。
一块镶着金属边的木牌,挂在我当年修的公共厕所门口。
众生莫入。
我站在那里,终于问出一句,这么写,你们以前到底进不进。
叶藜跟在旁边,很认真地回答,前几天大家还争过,自己算不算众生,后来赵满仓说要是不算,就算陛下的东西,谁都不乐意,干脆全进。
我捂住脸。
叶藜笑起来,问我是不是要拆厕所,拆了,那他们以后全去王殿门口。
我立刻摆手,说只拆牌,不碰房。
那块牌摘下来,锤头一触,变回几份材料,加上我背包那一小块,刚够石庚修柄。他当着我的面,用铁箍将裂口勒紧,又把不平的地方磨掉,最后将它扔回来,让我接好。
我接住,锤头沉了一点。
没多出什么杀怪伤害,也没突然附送一行灭世的字。
就是不晃了。
我在手里掂了两下,忽然挺有底气。
石庚看出来,立刻叫我别拿它冲上去敲人,王殿那东西,不是他铺子里能一锤砸扁的薄片。
我问他见过吗。
他点头。
以前试过,两个人过去,一矛刺在那层黑光上,声音大,没用。那东西从座上下来,就能追,追到殿门,他们退回来,隔一会儿,它又坐回去。
我想起自己那份旧设计。
装置我堆过,名字起过,还嫌普通守门怪没气势,专门给它加了个黑冠影王的名。后来进去一回,只见一大团黑光落下来,自己角色躺到门外,从那以后,就不愿再看。
我明明一直知道它是我拼出来的。
只是光记得它特别厉害,没再想那些构件是怎么接的。
叶藜在旁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转过头,发现她已经将木匣放下,背了个药袋,袋口收得紧,手里还拿了一卷绷带。石庚也在收铁钳,将其中一把短些的别到腰后。
我问他也去?
他说不去,我挨一下又跑,剩他们再等十个月,这回他没那么有耐心。
我想笑,笑到一半,又有点堵。
我将头盔的普通菜单拉开,问能不能先等我一小会儿,现实里喝口水。我说得很快,像怕他们一听,又以为我现在就走。
叶藜看着我,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退出,摘掉头盔。
桌边,水杯就在手旁,我一口喝了大半,抬头看时间,比自己想的还早。明天轮休,我原来想睡一整天,今天不过是打算睡前,将这个一直占着地方的游戏卸掉。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去点那个窗口。
头盔重新戴上,登录到原来的地方。
城门少了两把旧椅,厕所少了牌,石庚的那口新炉还在。他们没有让重登替我把这些变回去,叶藜手里的药袋,也仍然背着。
她见我出现,明显松了口气。
我抓起修好的锤子。
“走。”
***
裘牧在通往王殿的路口等我们。
他手里还是那顶王冠,看见我换了把锤,表情有一点微妙,问陛下,那把以前的剑,不带了吗。
我说带了,在包里。
他看我。
我也看他。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眼神,只好将剑抽出来。黑刃,红纹,剑柄刻着几道特别没必要的倒刺,拿的时候稍微歪一点,就先扎自己的手。
石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到底恨谁?”
我说不知道,那时候可能连自己也算上了。
叶藜已经笑到背过身。
我把剑塞回去,握好锤,让他们先看路。裘牧没接这个话题,托着冠走到前面,说今天有他在,殿门总能打开,等我进去,先让王座那边安静下来,再谈别的。
他又提了王座。
我没马上多想,前头那条桥,已经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我当年怕路太平,专门在桥中间搭一座很窄的高台,左右各留一线,只许一个人贴着走。上头写着勇者之路,下面是河,河里还放两条我觉得特别帅的铁鱼。
真的铁。
它们一听见桥响,尾巴就扫起来,溅得两边石头全湿。
赵满仓跟到这里,先拿长杆戳了一下桥板,说以前他也想过,干脆跳过去,谁知道铁鱼能蹦多高。我看着那两条鱼,想起自己当初调过的高度,胃里一点点发凉。
我没跟他赌。
我走到桥边,把那座高台点开。
归属还是我。
占用,没有。
锤头放上去,我试着回收,整个高台化成材料,落进背包。那条本来窄得只够侧身的路,终于露出了底下正常的桥板。
裘牧转过头,像没想到能这样过。
我说是我当年后来又在桥上摆的,不是桥本身,收掉不塌。
石庚先走一步。
他脚落得重,底下的铁鱼立刻一跃,水泼上来,他朝侧面闪一下,还是湿了半条裤子。叶藜赶紧拉住他腰后的皮带,赵满仓将长杆横在桥沿,让他有个扶的地方。
我站在后面,手里的锤已经抬起,鱼却又沉进去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两条是从别人做的造物商店里买的。
不是我自己造的,收不了。
这一路,我原来以为全是自己的东西,真走起来,居然到处有别人留下的手。
石庚抹了一把脸,说没事,让我们先别挤。他站稳,看铁鱼再冒头,将手里的铁钳往桥外一探,狠狠碰了一下那条鱼的尾片。
鱼一偏,扫出的水全落到另一边。
赵满仓撑住长杆,叶藜拉着石庚,一点点退到干些的桥板。我等他们稳住,沿着高台收掉留下的那条宽路,一口气过去,站到对岸,再伸手给叶藜。
她过来时,鞋底滑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胳膊让她拽得一沉,差点也跟着坐下。后头赵满仓长杆一顶,抵住桥边,石庚又抓住我肩,我们三个歪在一处,终于谁也没掉下去。
我手心全是汗。
真要打架,自己连这条桥,都没准备得特别体面。
裘牧最后过来,冠抱在胸口,衣服只湿了一点。他抬眼看看王殿,说后头没这么难,等我坐上那张位,这条河,也都能重新修。
我喘着气,转过头。
“不坐,我就不能修?”
他一顿。
“当然也能。”
我望着他一会儿,把锤重新握紧,往前走。
王殿门上,两排银字,明晃晃挂着。
来者何人,报上真名。
我站到门前,低声说陈归迟。
门没动。
石庚咳了一声。
我闭了下眼睛。
“七夜葬星。”
银字亮了一半。
旁边,慢慢浮出下一行。
称号不全,请以王者之名,诵读来时誓言。
我脑子轰的一声,终于想起自己当年,到底往门上塞了多少句。
叶藜站在旁边,眼睛里的笑,已经快藏不住。
她很小声地问,要不要他们先转过去。
我看着门。
我以前真该多写两张卷子。
***
我十五岁那年,坚信一扇真正的王者之门,不会为普通的名字打开。
所以我站在门前,足足背了两分钟。
“吾自永夜而来,以群星为薪,以众生……”
到这里,我卡住了。
赵满仓在后头提醒,是以众生为见证。他每次来送东西,都听门自己念,已经会了。
我说你别提醒,让我自己想。
又过半分钟,我说算了,你提醒吧。
石庚笑得铁钳都差点掉了。裘牧却听得很肃穆,甚至跟着我将最后一句念完。殿门终于向两边打开,巨大的黑旗当头落下来,旗上也是我的名字。
我第一反应是找有没有摄像头。
没有。
可这几个人的记性,可能比摄像头还坏。
殿里非常空,正中的高座,坐着一具黑甲造物。头上两根角,背后八条铁肢,肩宽抵得上三个石庚。我的审美,曾经完全不考虑进门和侧躺。
王座下面,几根黑色金属条顺着地面延伸,接进它脚后跟,罩出一圈黑光。光沿着扶手向上,罩住坐在里头的身躯,椅背高出一截,底下那几条细脚却都露着。
我先抬起锤,对着那具铁甲试了一下。运行占用中,无法回收。造它的是我,这会儿也不能直接收走。我只好放下锤,点开当年留下的造物说明。
赤刃的持有者,为首要仇敌。
石庚探过头,问赤刃是什么。
我沉默着,将背包里那把倒刺剑抽出半截。
造物抬起了头。
它没有眼睛,面甲内两点红光亮起来,朝我手里的剑一转。旁边三个人一起后退,留我站在最前头。
“你们倒是很整齐。”
叶藜说她拿着药,不适合挨第一下。
话音还没落,头顶就传来一声震得耳朵发麻的响。
“僭越者,跪下。”
是我的声音。
变了调,压得特别低,尾音还拖着回响。
我记得了。那时候刚有变声功能,我把自己的声音降了好几档,录了二十多遍,挑出一条最像大魔王的,塞进了它肚子。
现在它用这个声音叫我跪下。
赵满仓很小声地说,比我平常说话精神。
我握着剑,真想先捅他一下。
可那具造物已经站起来。它脚跟和地上那些金属条分离,黑光收回座底,八条铁肢依次展开。右侧第二条有个细微的顿挫,我以前拼的时候,这一段就没对齐。
我赶紧将剑收回去。
它的头停了一下,转向我刚才站的位置,仍旧追来。
看见再藏,不会让它忘记。
我大喊让大家往门外退,自己转身,披风却被身后的尖饰挂住了。正要扯,那具造物一条铁臂已经横扫过来,我蹲下,肩膀挨着它的边,整个人斜着摔出去。
疼痛在锁骨旁炸开。
不是屏幕上一小段红色数字。头盔的触觉回传有上限,可那种突然被打偏、半条胳膊用不上力的感觉,还是让我懵了一瞬。
石庚拖着我的后领往后跑。叶藜抓住披风,在我脖子快勒断之前,拿小刀割开了系带。
黑布落在殿里,被铁足踩出一个洞。
我以前花了两个周末才做完它。
它今天救了我一半,又差点把我勒死。
我们跌出门槛,赵满仓的长杆横过来,正好架住那只追出的铁手。他闷哼一声,杆子弯了,我忙帮他往侧面压,铁手擦着门柱滑过去。
造物在殿口停下。
“跪下。”
我扶着胳膊,气得喊了一句:“你能不能换句词!”
它当然不能。
因为我当年只录了这一句。
石庚在旁边喘着气,忽然笑了一声,随后越笑越停不住。我也想笑,可肩膀一动就疼,只好坐在台阶上,用没受伤的手挡住脸。
这不是讨伐魔王。
这是我二十八岁了,还得带着一群人,来揍十五岁的自己。
***
叶藜让我把护甲脱掉。
我说不用,没破。
她说再不脱,她就剪。
我赶紧将搭扣解开。那一侧旧甲里有个外翘的铆钉,刚才一撞,连里衣都撕开了,肩头红了一片。她倒一点药,疼得我倒吸气,想骂,又觉得罪魁祸首可能还是自己。
我那年做这套甲的时候,压根没试过抬胳膊。
“别再说以前了。”石庚蹲在台阶下,替赵满仓掰直长杆,“你再说,我就想回去。”
我闭上嘴。
裘牧还站在门旁,望着那具慢慢退回王座的造物。它转过身,后脚跟重新落进金属槽,黑光又亮了。
我扶着门边,将锤头往王座方向探。
距离不够,界面灰着。就算够,也有个明晃晃的占用标记。别说一锤回收,我得先走到它屁股底下。
我盯着那张椅子,慢慢把刚才的事捋回来。
有剑,它追。
没看见剑以前,几个人在门口说了那么久,它根本没动。看见了,再收包,照样追。出了门,它才不跟。
“我把它引到这儿,你们进去?”
石庚说,进去做什么,坐着看我挨打?
我说不是,是收椅子。
他转头看我。
我把锤放到台阶上,跟他解释,王座是我的旧造物,跟桥上的高台一样。他却不肯接,说那东西一转身就能回去,我自己又在外头,难道还要他学我挥这个。
我一时说不出话。
拆建权限在我这里,能把造物引开的剑,也在我这里。两件事不可能靠我同时做。
裘牧走近,说剑可以让他拿。
我抬头,他马上补了一句,自己不擅长跑,赵满仓熟悉这里,给赵拿更稳。我看了看他的袍子,又看赵满仓。赵把长杆举起来,问他这时候怎么忽然肯定自己跑得快。
裘牧没回答。
我把剑从包里抽出来,隔着外套包住那些倒刺,横放到赵满仓面前,先讲清楚,接过去就会被追,别当送死。他咽了一下口水,没马上接。
叶藜将我的肩缠好,问它跑得有多快。
刚才那几步,我实在没数。
石庚说,比他们快。赵满仓又将手缩回去了。
我也把剑拿回来。赵一把年纪,刚才杆子都差点没保住,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卸游戏,就给他安排一场冲刺。
大家安静下来。
殿里,那东西又抬头,重复那一句跪下,听得我脑仁疼。
我钻进普通设置,找到造物语音,把自己的那一条关掉。
它还会追人,黑光也没少,只是不吵了。
这次连叶藜都说,舒服多了。
我将菜单关掉,再看进门那条路。两侧摆着我以前做的银色尖柱,上头全是没用的尖头,柱间还垂着链子。刚才就是其中一根挂住披风。
我慢慢站起来。
“先别跑,给我点时间。”
我没带剑进去,把它留在门外石阶上。石庚陪着我,贴着侧边走,造物的头转过来,没有起身。我走到第一根尖柱旁,锤头一触,回收。
两份变一份,没错。
地上空出一小块。再往前,是第二根。
我刚举锤,石庚突然扯住我,指向柱底。那根柱上,不止挂着链子,还连着上头的一架弩。我自己做的,自己忘了。
他没让我碰弩,先走去柱后,将弩机上绷着的弦卸松,取下那支还挂在槽里的箭,才冲我点了点头。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当年为了“谁进来都得吃点苦”,我还特意把绊链做成触发线。现在要走进去的,是叶藜他们。
石庚将箭递给我,不肯安慰,骂了一句有毛病。
我应了一声。
这句骂,我认。
***
拆到第三根尖柱,我发现自己可能还有救。
我当年贪漂亮,王殿不是一块一块搭的墙,而是先买个空壳,再往里头拼东西。外墙、屋顶都是商店的,收不了;柱子、屏风和那张王座,是我熬夜搭的。
裘牧过来时,我正在拆一块写着永世臣服的屏风。
他急忙叫住,说这块留着,以后还用。
我说留给谁看。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也是。
屏风消失,后头露出一条两步宽的侧道,直接通到王座左边。那具造物转头望过来,我贴住墙,等了一阵,它并没有起身。
我往后缩,脚忽然踩进一道浅槽。
槽里积着灰,是我原先没铺齐的地板。石庚拿铁钳刮掉泥,往里看了看,说能藏住小半个脚背,要跑就别跑这边。
我蹲下,用手摸过去,想起那些根本没完成的细节。好多地方只有正面能看,转到后头,钉子外露,板边留缝。我以前只顾着在入口截图,自己都没认真走过背面。
“能不能补?”叶藜问。
能,可回收回来的材料有一半损失,刚才拆的银柱,够搭短木台,不够从这里铺到门口。我点开背包,剩了几根木料,两片铁,再加没用完的破节日饰品。
我把那个闪光鹿头掏出来,问它要不要。
叶藜不接。
石庚说留着吧,真打不过,戴上说不定能把它笑坏。
我将鹿头塞回包里,用木料给浅槽最宽的地方补了两块板。没做栏,没镶金边,锤下去,能踩就算成。
赵满仓来回走了两趟,说这个好。
我听着,竟比以前看自己的王殿还高兴。
我们将路试过,才重新把剑拿进来。这回不让造物先看见,我用割下的黑披风裹着剑,贴着身子走,直到侧道前半段才揭开。
两点红光立刻转过来。
我照刚才说好的,往门口退。
石庚站在侧道另一头,拿空铁钳敲墙。造物没管他,径直冲我来,八条铁肢撞过地面,响得人牙根发酸。我横跨那块新板,它跟着转身,右边第二条腿又慢了半拍。
就是那一下,它的身子会往左沉。
我趁它调整,往门外跑,还是被前头的铁手刮到后背。没有披风,这次没挂住,我狼狈地滚下两级台阶,嘴里全是土。
叶藜蹲下来,问我还行吗。
我说别问,先让我趴一会儿。
石庚追出来,兴奋得眼睛发亮。他亲眼看见,黑光没跟着造物走,王座在那几步里,是空的。他已经能绕到椅背,要是锤在他手里,刚才就能碰上。
可锤交给他没用。
我撑着坐起来,看赵满仓。
赵满仓也看我,脸上那点庆幸,立刻不见了。
“不是让你跑直线。”我赶紧说,“它转弯慢。你别在正中间,沿咱刚铺的路绕。就带到门边,我在椅子旁。”
赵满仓问,要是没绕过去呢。
我没说肯定没事。
我把那把裹着披风的剑放在他能摸到的地方,跟他说,再试一次路,不拿剑,哪里不踏实就算了。今天不过,我还能明天来。
裘牧听见明天,脸色一下变了,追问我是不是又要走。
我背上还疼,没好声气。
“是。我还要睡觉。”
他像听见什么荒唐事,嘴张着,好半天没接话。
***
赵满仓没马上答应,先去桥边,把长杆晾到干处。
他回来时,带了一碗水,喝两口,剩下给了我。叶藜递过来的水他不喝,说药袋旁边放过,总觉得苦。她翻他一个白眼,懒得解释。
我忽然发现,自己认识他十三年,却连这点小毛病都不知道。
他进殿,沿新木板走一圈,出来,让我把靠门那片板再往外移半尺。
我照做。
他又走一圈,终于接过了剑。
倒刺隔着黑披风,仍硌着手。石庚找了根细绳,把布缠牢,剑刃红光露在外头,剑柄那些扎人的地方盖住。赵满仓攥着它,试着挥了一下,说一点也不顺手。
我不敢吹嘘自己当年的设计。
我们在门口又说了两遍,出问题先退,不管我。石庚守侧道口,能挡就挡,挡不住也撤。叶藜原地等,她偏不,跟着我,拿着那把割披风的小刀,说我肩膀抬不起来,真被什么挂住,还得她来。
我将剑柄又推回赵手里一点,自己先贴着墙进去。
王座近得出乎意料。
椅背比我人还高,顶上镶着一颗我攒很久才换到的黑晶,左右扶手都雕成狼头。十几年前,我觉得这把椅子,够所有进来的人羡慕一辈子。
现在我蹲在它背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占地方。
赵满仓进来。
他将剑举起,朝地上碰了一下。
造物站起身,红光对准他。赵往右退,第一步慢了,石庚在侧边喊了一声,他才想起走那块板。铁肢压下来,板沿裂开,他往左拐,擦着巨大的铁臂过去,钻进了屏风拆掉留下的缺口。
它跟着转向。
右边第二条腿,果然顿住。
石庚伸出铁钳,钳住那一条腿的外片,往旁边别。没能锁住,却又拖了它一小下。赵满仓趁这点工夫,跑出门口,连喊都顾不上。
我听见剑刃碰门槛的响。
造物已经离座。
我冲出来,锤头触到椅背。
界面亮了。
我手指落下的瞬间,金字跳出。
占用中。
我愣住,绕到前面。
裘牧坐在王座里。
王冠已经戴在他头上,他坐得比那具造物还端正,两只手按住扶手,连背都绷直了。黑色金属条在他脚下亮起,罩住全身。
“终于。”他说。
那声音很轻,我却听得头皮一麻。
叶藜扑到旁边,伸手拉他。他猛一挥,她的手被黑光弹开,整个人倒退两步。我抓住她,肩头疼得眼前一黑。
裘牧低头,看自己身上那层光,慢慢笑起来。
我站在台阶下,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城门口,他抱着冠等我。一路上,提了多少次坐上去。我嫌他啰嗦,嫌自己那些破设计丢人,居然就一直没往别处想。
他之前说替我拿剑,是想让我去领怪。后来不肯拿,也是怕自己领怪。
我往前一步,锤子敲在扶手上。
红色的占用标记,一下跳得更亮。
裘牧甚至没躲。
殿外传来赵满仓的叫喊,问我好了没有。造物已经不再追到外头,开始缓缓转身。
我这才发现,裘牧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它一眼。
他只看着我。
“陛下不想要,早说呀。”
***
我还想将裘牧拖下来,叶藜已经拽住我。
八条铁腿,到了身后。
它没管坐在椅子里的新王,伸出手,摸向原本落脚的金属槽。我往右一扑,抓着叶藜,退到侧道,铁臂擦着我们刚才站的位置落下,砸裂了王座前一块薄薄的饰板。
裘牧脸上的笑停了。
造物转过身,准备坐。
那层黑光骤然鼓起,将它顶开半步。它稳住,再转过来。裘牧头上的冠歪了,左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拼命挥,叫它滚开。
它当然不听。
我的声音已经关了,它连句跪下都懒得回。
石庚冲到侧道口,抓住我们,带着往外退。我回头,恰好看见那具庞大的造物再次往下压,黑光把它挡回去,撞得裘牧整个身子都在晃。
可他没有起来。
我坐到门外,喘着气,终于骂出了声。
叶藜也想骂,眼睛都红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他刚才还说要让大家出去。
赵满仓握着剑,杵在台阶下,问我们是不是还要再跑。
石庚从他手里把剑接过去,放到远些的墙后,回头冲我喊:“你那椅子,就不能让谁都坐不住?”
我摇头。
他气得踹了一脚石阶,脚疼,脸更难看。
裘牧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叫我们回去,说已经没事了。我们谁也没动。过了会儿,他不叫陛下,开始叫我的名字,又叫错一个字。
“陈归期!”
我没应。
他改口,终于叫对,说我们都想岔了,那个东西打不着他,以后可以好好说话。
我隔着门问他,城门开了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旧任务结束了吗。
面前那行字还挂着,终结黑冠的统治,根本没变。
裘牧说,等他缓缓,等那造物消停一会儿,就会想办法。
我往门里走两步,看见他仍被包在黑光里,双脚死死踩住踏板。造物挤不回座位,卡在旁边,面甲一会儿对着他,一会儿望向空空的门口,像一台找不到车位的旧机器。
我问裘牧,他当时让我引开这个东西,是不是早想自己上去。
他不再否认。
“你又不要。”他说,“你说要走,明天也未必来。我等了这么多年,还不能坐一次?”
“你先下来。”
“下去,再轮到谁?”
他盯着我的锤。到这时候,他终于明白,我不是要给另一个人腾地方。
“你真舍得拆?”
我说舍得。
他笑起来,说别装了,谁忘了,我都忘不了。那颗黑晶,是我跑了多少地方才攒齐材料的;那两只狼头,没日没夜地磨了多少回。他在广场看我换过多少件衣服,听我站在这张椅子上,念过多少遍那段誓言。
他说着说着,语气竟有些委屈。
“你把这些都丢了,我们呢?”
我一时没说话。
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别带上我。”
我回头。
曹婶站在台阶下,围裙上全是面粉。她后头还跟着好几个人,有人提着灯,有人拎着筐,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看我又被打出去。
她举起手里的旧盘子,冲王座上喊。
“你早上说先替咱请他留下,谁说让你当王了?”
***
曹婶将盘子放在台阶上。
她以前见我,第一句总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勇士,第二句是问我要不要买面包。现在她先问我吃了没,我说没有,她拿一个面包塞过来,说怪不得跑得这么难看。
我也不敢争,咬了一大口。
他们站在门口,望着王座上的裘牧,七嘴八舌,乱得根本听不清。有个人说反正谁坐都一样,干吗不让他试;何棋却打断,说一样才该下来,他鞋铺的窗正对着王殿,每天早上都要被那声跪下惊醒,今天总算清静。
我想起自己关掉的语音,赶紧低头吃面包。
裘牧还试图说服他们,问这些年镇上谁管种粮,谁分东西,谁帮大家修屋。曹婶说是他,所以早上大家听他的,可昨天她要借个小棚,他非要她答应,往后不去城外乱跑。
裘牧说,城外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那我就一直烤面包给你吃?”
“我没说。”
“你也没少吃。”
他们在殿门口吵起来,谁也没夸我的大锤,谁也没等我主持。
任魁倒是支持裘牧,说有个人管,总比谁都不管好。他抱着胳膊,看我的伤,意思很明显,一个打两下就跑的勇士,也没资格嫌弃别人。
他说得我有点火,差点将面包噎下去。
叶藜从药袋里掏出水,递到我面前。这回我没嫌苦,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来。
我站起来,没跟任魁争自己是不是勇士,问他一个问题。
“你真不想出去?”
他说不想,镇上有房,何必往外跑。
我说行,那他等会儿留在这里,谁也不该把他抬出去。他皱眉望我,像觉得后头还藏着别的话,我却已经去找石庚。
石庚站在墙后,正在看那把剑。
剑被他横放在两块石头上,披风包着柄,红色的刃露出来。造物的头,竟始终朝着这边。
石庚说刚才他抱着剑往里走了半步,它马上抬脚,他吓一跳,丢到地上,它又停住。现在剑就在视线边沿,它既想回座,又一直往这边看。
我趴到墙角,伸手一点点将剑往外拖。
它的头跟过来。
我把剑整个拖到墙后。
它又转向了王座。
我心跳忽然快了。
“它盯的是拿剑的人,还是剑?”
石庚没回答,捡了块碎石,将剑柄往门边顶了一点。红光露出来,那东西再次扭头。我让大家都往外退,自己走到两块石头后面,将剑立起来,藏住人,只让剑刃探出去。
那具造物迈了一步。
我将剑放低。
它又停下来。
之前那行旧说明,写的是赤刃持有者,可我实际做的东西,未必有说明写得那么严密。我早该想起,以我十五岁那点水平,怎么可能给它搭出一套认清主人、再决定打谁的聪明脑子。
它认得醒目的红剑,就往剑旁边的人身上扑。
我心里冒出个很不体面的主意。
把剑递给裘牧。
可我刚抬头,他就在殿里喊,别想了,他不接。
他一直在看我们。
我将剑放回石头上,笑了下,说谁要给他。
裘牧按紧扶手,眼睛盯着我,根本不信。
他不傻。
这一点,偏偏是我以前最不需要考虑的。
***
第一回,我是真往里扔了。
我先用自己的那把锤碰王座外围的光。锤头被推回来,手腕发麻。叶藜将一块地上的碎木片递给我,让我别拿最后这点能用的东西试。
木片也被弹开。
裘牧在里头笑,叫我别费劲。他已经找到个舒服的坐姿,一条腿往前伸,黑光贴着他袍角,亮得人烦躁。
我退到殿门,将剑连着黑披风掂了掂。
赵满仓问我准不准。
我没骗他,说上回扔得准,还是在仓库丢空纸箱。
他赶紧退了两步。
我看准座侧,手往前送,肩膀一疼,剑就提前脱手。它没飞到王座边,剑柄撞上台阶,弹了一下,落进旁边的浅槽。
殿里顿时安静。
连裘牧都忘了笑。
那道红光贴着地面亮着,离他明明还有好几步,却把造物的脑袋引了过去。它沿着台阶转身,铁足踩在被拆掉的屏风位置,一只手朝槽里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剑,先要没了。
它抓住赤刃,向上一抬,剑在铁指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倒刺剑柄卡着缠在外头的披风,整条布被它扯出来,挂在了铁腕上。剑刃让它捏弯一点,红光仍亮。
我冲进去,想趁它低头抢回剑。刚迈上台阶,它一条后肢扫过来,我又缩回去。
石庚伸铁钳去夹剑尾,火星一溅,他虎口裂开了。
叶藜骂了我一声,让我回来。
我还想再抢,造物突然转向,铁手握着剑,慢慢举到面甲前。它像没办法理解,仇敌怎么在自己手里,又不肯将东西放下。
那条披风从铁腕垂到地面,拖得老长。
我的心跳,简直跟那块布一样悬着。
过了很久,它松手。
剑掉下来,砸到它脚边,它又低头去抓。第一下没抓住,第二下,手指在槽边卡了一下。
石庚不再抢,向我招手。
我们退到门后,他摊开手,虎口一道小伤,血正往外冒。他没让我道歉,先问那东西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从门缝看。
造物仍在低头,举起剑,再放下,再低头。它不回王座,也不追外头,红光一直在它眼前。
我的嘴张开,又慢慢合上。
我给它写过很多特别了不起的设定,什么永不停止,什么不容挑衅,什么王权不灭。
实际拼出来的东西,拿了剑,就不会打了。
曹婶问我,能不能别拆椅子,等它自己玩腻了。
我说它不会腻。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大概。
裘牧听见了,叫我别忘了它本来就打不到他。他还坐在那里,冠在头顶,一动不动,丝毫没打算因为丢脸,就自己让出座。
我正想回他,忽然看见他的右脚缩了一下。
造物放剑时,铁肢挤到座边,撞断了那块本来就裂开的饰板。碎片滚下来,王座前脚露在外头,有一截已经歪了。
裘牧低头,慌忙将脚收回踏板。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我看见了。
他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
裘牧忽然喊任魁。
让他把剑收走。
任魁走到门前,望着那具还在低头的黑甲,没动。裘牧许他镇上的空库房,任魁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下巴,像真在算这笔账。
我站到他面前,说你想进去,我不拦,先看看石庚的手。
任魁看过去。
叶藜正在给石庚缠虎口,他嫌妨碍握钳,非让少绕两圈,两人吵得很小声。那点血从布里透出来,任魁终于退回去,冲王座上喊,自己也没那么喜欢库房。
裘牧骂他。
这回任魁没忍,站在门口,跟他骂得非常难听。我听不下去,让曹婶带别人往桥那头退,别挡门。她问是不是要塌,我说暂时不知道,但真出事,大家挤在这儿,我连跑的地方都没。
人群往后让。
我把赵满仓和石庚叫到侧道,指给他们看王座那条歪脚。
原本外头有饰板挡着,从正面,只能看见一大片漂亮的黑色。现在板破了,我才发现椅脚跟底座连接的地方,比自己记得还细,铁片扭着,随着造物每一次侧身,轻轻往外掰。
石庚蹲下,没靠太近,隔着几步观察了一会儿。
“还能撑。”他说。
我刚升起来那点希望,立刻矮了一截。
“要是再撞呢?”
“得看怎么撞。”
我看着那团黑光。它能挡住手,挡住铁甲,刚才却没让椅子底下那块装饰板复原。王座本身没凭空变结实,我又拿着拆它的锤,偏偏因为上头有个人,不能碰。
我最恨的规则,居然也是我自己设的。
石庚忽然问我,座底能不能收。
我点开那片底座,整张椅子一齐亮了,红色占用标记也一齐出来。是同一个造物,不能把脚先拆了,再说上头的人没占。
他啧了一声。
赵满仓比我们直接,问既然收不了,能不能拿东西撬歪。
我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他那根长杆。
长杆先前挨过一下,虽然掰直了,中间还是有道凹痕。我没让他立刻拿去试,向石庚借铁钳,将一块碎饰板夹在两块石头间,用力压下去。
薄片弯了。
跟王座露出来的脚,是同样的旧料。
石庚眼里有了亮,随后又暗下去,说人还坐着,造物还在旁边,谁下手。他的钳子短,赵的杆子长,可让人钻进去,未必有命回来。
叶藜蹲到另一边,忽然叫我。
造物那条老爱顿住的腿,正踩在补好的木板旁边。每次低头去拿剑,它的重心往左移,那条腿便会在原地蹭上一下,拖得板角翻起来。
那是我刚铺的板。
能回收。
而且这会儿,脚只擦过边,不是真站在上头。
我用锤点住木板,看标记,先亮,铁足擦过,立刻变红;足抬开,又亮。
我盯着那个来回变色的小点,浑身都热起来。
“别急。”石庚按住我,“等咱说清楚再敲。”
我没松手,还是点了点头。
门外,曹婶已经将人赶到桥旁,任魁骂完,也跟着退了。裘牧坐得越来越僵,终于喊我,叫他下来可以,但得把冠留给他。
我没往前走。
“你下来。”我说,“冠你先戴着。”
他看着我手里的锤,又看脚下,还是没起身。
***
我没打算把那张椅子连裘牧一起掀进铁甲底下。
石庚却以为我就是这个意思,扯住我,说别真弄死了。他刚才骂裘牧骂得凶,这时候声音却压得很低。
我带他往旁边走两步,指那截向门口倾的座脚。
“它撞过去,椅子往外倒。你跟老赵在那边,能不能把人拖走?”
石庚看了许久,摇头,说拖人可以,自己挡不住那一大坨铁,别把他当门柱。
我说不让他挡。他还想骂,我先说,这回真不让。
我们将那条路来回看过。门口那一头,空出来的地方够几个人退,椅后却窄,造物一旦斜过去,我就得在它落稳之前,绕到另一边。
原来的披风还挂在铁腕上,我不能再指望拿它裹人。叶藜解下药袋,把带子抽出来,试了试长短,递给石庚。
石庚问她药放哪。
她说等他拖完人再操心。
赵满仓将长杆拿来,抵在一块没裂的地砖边。我们没往裘牧身上套东西,黑光还在,伸过去也会弹回来。只将药袋带子松松地搁在外侧地上,等人真离开座,再从两臂底下兜。
裘牧望着我们,终于不笑了。
“你们疯了?”
我说他现在出来,还能自己走。
他低头,望一眼脚边那具不断伸手的造物,咽了口唾沫,身体往前探了一点。我以为他要起身,锤都收回来半寸,他却又坐回去,冲我说,让我先把那东西弄到外头。
我说行,让他从侧道走。
他指向正门,非让我把它引出去。我明白了。他不是不肯离座一瞬,他是不肯让我留在王座旁边。
我有点累。
肩膀疼,肚子里那个面包也早消化完了。现实里,水杯还没放回原位,明天一早不用上班,我本来该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去菜市场买点肉。
现在我在跟自己游戏里的镇官,争一把歪脚椅子。
我真想退出。
这念头一来,我甚至已经看见右上角的按钮。我可以先下线,任他在这里坐着,反正不用我挨饿,疼的也不是现实里的胳膊。
叶藜问我,脸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要歇会儿。
我说不用。
她没劝我坚持,反而让石庚先等等,自己把药袋里剩下的东西捡到木盒中,又叫赵满仓喝口水。他们都各自停了一会儿,裘牧还在里头喊,谁也没理。
我站在一旁,忽然没那么想跑了。
我并不需要在一口气里,变成自己当年胡诌的那个不死王。
等石庚重新系紧虎口的布,赵满仓说可以了,我才将锤举起来。
“最后问一遍,你自己下不下?”
裘牧脸绷得很紧。
他一声没吭,手往扶手里扣得更深。
我转回去,不再等他。
先将自己背后那两只发光的假翅膀关掉,又将外头碍事的护甲脱了,放到墙边。身上只剩件旧里衣,肩头包着一圈布,丑得完全没有任何陛下的样子。
叶藜望着我,忽然说这样跑快些。
我说是。
她把药盒放到远处,回来握住了我的袖口。
不是要拉我走,是将那一截散线扯掉,免得我再挂住。
***
第一下,我没敲成。
木板上绿光刚亮,锤头碰上去,铁足已经落下来,红字挡住了回收。我整条胳膊僵在那里,叶藜一把将我往旁边带,免得那只铁脚踩到手。
裘牧在座上笑了一声。
我没转头。
第二次,等它先抬足,我就将锤头放到板沿。
它俯身捞剑。
右边那条旧腿拖了一下,脚还没踏上来,我点下回收。
木板散掉,几份材料进包。
铁足擦向原来那个位置,落进浅槽,向内一斜。整具造物的重心往旁边偏,它另一只脚慌忙撑住,铁腕却已经朝王座侧面撞去。
那条黑披风,就挂在它手上,飞起来,像一面特别不吉利的旗。
我没等碰撞,先往椅背后躲。
一声巨响。
黑光在上头鼓起,挡住那只铁手,下面露在外头的细脚却撞到铁肢,扭成了一个古怪的弯。王座向正门斜下去,裘牧猛地向前扑,又让扶手兜了回来。
他没掉下来。
“还占着!”我喊。
石庚已经冲到旁边,用药袋带子朝他兜。带子刚碰到那层光就弹回来,擦着石庚的脸甩过去。他骂一声,换成长杆,跟赵满仓一起,从已经翘起的座边往下压。
那张大椅子,竟又稳住了一点。
我心一下沉了。
他们为了救人,反倒给它撑住了。
石庚也意识到了,冲我吼让开。他不能撤杆,裘牧半个身子已经朝铁甲那边滑,扶手边缘正挤着肋骨,真直接倒下去,谁都摸不着人。
我想冲过去,自己将裘牧拽出来。
王座旁,八条铁腿乱成一团,造物踩出浅槽,重新站直。那把剑掉在它脚边,刃上那点红光,一下闪,一下闪。它还要低头去拿。
再来一次,椅子就会往另一头翻。
“赵,剑!”
我指向那道红光。
赵满仓左手撑着杆,一时腾不出手。叶藜抢过他腰间那把短钩,贴着地,将剑柄上还缠着的一截布钩住。她往后扯,剑在砖上刮出长长一声,慢慢离开了铁足。
造物抬起头。
她再扯,剑从它眼前,移向殿门。
它跟着走。
石庚的脸已经涨紫,裘牧仍然攥着扶手,眼睛只盯住地面,嘴里说别松,别松。
我没法再等。
我从椅背后绕到外侧,伸手,抓住露在黑光外的椅背顶端。那块巨大的黑晶,硌在胸前。我用没受伤的胳膊拉,胸口压住它,将自己全身的重量朝门口送。
“老赵,往我这边!”
王座又斜了。
这次是我们拉的。
那半截椅脚发出一声长长的哑响,我胳膊一软,差点撒手。赵满仓把杆往旁边一压,石庚趁王座倾到尽头,伸手去拽裘牧的领口。
裘牧终于松开了一只手。
黑光闪了一下。
还没灭。
他屁股仍卡在座边,另一只手,死死扣着那只狼头。
***
我真想把他那只手剁了。
石庚比我直接,抬手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黑光还挡着,手弹回来,石庚自己的脸疼得皱起来。裘牧被吓得松了一下,又慌忙抓回去,嘴里喊着自己要摔了。
“就是让你摔!”石庚吼他,“老子接着!”
我胳膊越来越抖。要是撒手,那张椅子就会往铁甲那边倒。赵满仓的长杆,也开始往下弯,中间那道旧凹痕,正对着我。
叶藜拖着剑,已经到了门边。
她的步子跟不上造物,两人之间只隔半条铁臂。她抬起头,朝我喊了一声,没说什么,我却听得浑身发冷。
我叫她丢剑。
她松手,剑在台阶边弹了一下,红光跳起来,造物的铁手跟着往上扬。她趁这一瞬扑向侧面,铁足却扫过脚踝,将她绊倒在地。
我差点就撒手了。
石庚喊别松,自己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裘牧终于被眼前的情形吓住,松开狼头,向石庚扑来。
黑光熄灭。
两个人一齐滚到台阶下,石庚将他推开,虎口缠着的布条全扯松了。赵满仓的杆子随之一折,前半截卡在座底,后半截带着他往后栽。
王座倒下来。
我被椅背推着,踉跄了一步,肩头那圈布绷得发紧。锤子原本插在腰后,我用那条不肯听使唤的伤臂,往后摸了两次,才抓住柄。
界面变绿。
座位上,空了。
我手指在确认框上停了一瞬。
回收确认框里,跳出来一串材料,黑晶在最前头,旁边是折损后的数额。那颗我弄了好久的东西,也只返一半。
我竟还在意这个。
十五岁攒黑晶的那间热屋子,一下闪过去。爸叫我吃饭,我总说等会儿,恨不得抱着这张椅子睡觉。
铁足擦过砖面的声音,将我拽了回来。
我将锤头抵住椅背,按下确认。
黑晶碎成一片光。
整张王座从眼前散去,刚才压在胸前的重量猛然消失。我收不住,往前摔,手掌撑在地上,疼得几乎叫出来。
头顶一声响。
那行挂了十几年的字,终于变了。
终结黑冠的统治。
完成。
我没来得及高兴。
叶藜在殿门边翻身,刚想撑着坐起,铁足又落下来。我张嘴喊她名字,声音劈了,手已经朝那边伸。
离得太远。
我摸得到的,只有自己刚拆掉椅子留下的一小块空地。
那具造物并没有跟着消失。
它还在追那把亮着红光的剑。
***
石庚比我快。
他从台阶下爬起来,一把抓住裘牧,将他往旁边推,自己扑向叶藜。他拿短铁钳架住铁足,钳柄一下崩开,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
我终于撑起来,冲向他们。
快到门边,右上角弹出一行字。
自定义篇章已结束,主线造物编辑已解锁。
我脚步一顿,险些栽倒。
那是刚进来时,我试着改规则却碰上的那把锁。它一直挂着,我甚至已经不再看。
我伸手去点。
菜单展开,原来的几个灰框终于有了颜色。我直接选中造物,面前先跳出来的,却是我当年给它写的介绍。
诸王之影,永夜之……
我一把划掉。
运行,停用。
最后那个字,离我的手指只有一点,我却因为肩头发麻,点到了旁边的外观。
黑甲身上,突然冒出一圈红得特别艳的花边。
我脑子空了一瞬。
石庚在底下嚎了一声,叫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骂了声脏话,关掉外观页,重新点回运行,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下停用。
八条铁肢骤然收住。
没有金光,没有震天的爆炸。那只正要踩下的铁足悬在半空,面甲里的两点红色,一下暗了。
我赶到叶藜身边,和石庚一起,把她从下面拖出来。石庚想扶那把断掉的钳,腰一弯,自己先坐到了地上,喘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叶藜的鞋侧裂了,脚踝肿起来,手掌也擦破一块。她望着那具突然多出红花边的黑甲,又望着我,似乎在怀疑,这也是我的计划。
我说真不是。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回去再骂。
我赶紧点头。
赵满仓扶着门柱,手里只剩半截杆,还想给大家帮忙,石庚挥手让他歇着。裘牧坐在远处,冠掉在脚旁,腰弯着,也不知摔着了,还是终于没了力气。
我盯着那具停住的造物,腿还在抖。
再试一下锤。
这回它身上,绿光亮了。
停止运行以后,才不再算占用。
我没等别人问,贴上前去,将锤头碰到它的脚。跟收那把椅子一样,巨大的黑甲在眼前分散,材料只退回一半,落进背包。新加的红花边,也一齐没了。
披风和弯剑掉在地上。
我将剑拾起,剑刃已经不直,红光却还执着地亮着。我把它塞进包里,披风团成一团,也带走了。
王殿里空了好大一块。
赵满仓摸着半截杆,先笑了出来。他笑两声,咳了一声,又笑。石庚抬头,望着那片没有椅子的地方,也咧开嘴。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脚刚迈一步,腿就软了,我直接坐到那级台阶上。叶藜在旁边,忽然一拳打在我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上。
不重。
我转头,她眼睛红着,说我差点给那东西换好衣服,再让它把她踩死。
我说对不起。
她看我半天,终于又问,红花边到底什么时候做的。
我捂住脸。
“十五岁。”
她点点头,像总算知道这一拳,该记在哪一年。
***
回去的时候,谁都不肯走在我后头。
赵满仓说他怕我脑袋一热,又要拆条路。我说不会,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杆,不吭声。我只能走到最后,背着那一堆材料,扶叶藜慢慢往外挪。
她脚踝肿了,刚才打我的时候倒很利索,真走起来,每一步都得停。我想将她背起来,胳膊一抬,肩头那点劲立刻散掉,差点带着她一起坐下。
她叫我别试。
石庚将外头那片护甲拿来,往地上一扔,嫌它太硬,垫不了人。我拾起断杆,又看了看背包里刚收回来的木料,终于想出个正经点的办法。
做个坐的。
不镶黑晶,不装狼头,也不需要谁给它起个名。
我在空地上,用几根短木搭成一个低架,横穿两条长木,让石庚试试牢不牢。他不怎么相信我的手艺,先坐下,用力晃两回,才站起来,让叶藜过去。
我又将破披风叠起来,垫在上头。
她看看那个架子,再看我,问这回不会坐上去就当王吧。
我笑得肩膀又疼了。
赵满仓来抬一头,石庚抬另一头。他虎口受伤,握不紧,让我用剩下的布给他掌心裹厚些,别让木边直接磨。两人将叶藜抬起来,她手里抱着药盒,总算不用自己挪。
我跟着他们,拿着那把锤,经过王殿门前。
裘牧没走。
他坐在阶下,脸上灰扑扑,冠捡回来,放在膝上。任魁站在一旁,没扶他,正跟曹婶争,说自己又没帮他,刚才不过多说一句,有什么好骂的。
曹婶懒得理,冲我们招手,叫他们都让路。
裘牧忽然抬头,问我是不是满意了。
我停了一下。
他指着空荡荡的王殿,说我毁的,是这座镇子最好的东西。以后谁来,见一间空屋,像什么样。
我心里还有点火,却没再拿锤吓唬他。
“你想摆什么,自己做。”
他说他不会。
我说那就先空着。
裘牧脸涨起来,叫我往外看,桥上那两条铁鱼还会跳,城门外还不知道有什么。今天我能在这儿敲几下,过几天呢,要是出了事,难道也留他们自己想办法?
他一句接一句,比刚才坐在位上,还要急。
我险些就说,我会回来。
这句话,我以前说过太多次。
那时候我真觉得,登录一下很容易,反正他们在这里,什么都不会变。现实里换了几份工作,忘过账号密码,连旧同桌的婚礼都差点没赶上。十个月,不过是手机上几页刷过去的日历。
叶藜从木架上转过头。
她没替我回答,只是望着我,等我自己说。
“我今天会走。”我说。
裘牧冷笑一声,扭过头。
我又说,桥我过去看看,不是因为以后还要他在这儿等我,是我们现在就得过桥。其他的,我没法全知道,也不想乱答应。
石庚在前头催,说他手快疼死了,别让他一直抬着。
我赶紧跟上。
桥边的人,看见我们过来,一齐朝王殿方向探头。我说完了,他们也没立刻欢呼,何棋先问,那头东西还在不在。
我说收掉了。
他探头往我背包上瞧,说那么大一只,真能塞进去?
我说能。
他伸手比画了一下自己的鞋铺,眼神忽然变得很危险。
我赶紧告诉他,他自己的铺子,不行。
***
铁鱼还在河里,尾巴一甩,水照样能泼上桥板。
曹婶在旁边看了一眼,立刻退回去,冲我说,早知道不来凑热闹,面都发过了。我说让她先等等,别拿自己试。她瞪着我,说她又没傻。
我走到岸边,将刚才收回来的材料翻出来。
剩的木头比来时多,铁片也有一小堆。原本我想直接在桥侧铺一条窄道,赵满仓却不赞成,说那里石头松,走一步掉半步,叶藜这个架子可不敢再抬着冒险。
我沿岸看过去。
他常年在这里走,比我熟得多。那条窄石边,我当年只在远处看过,还觉得很有野趣,真站近,才看见水底暗滑的青苔。
我把窄道的草样收掉,回到桥头。
“不加路了,挡水。”
我先拿两根木梁搭出斜架,试着立到桥侧,再将几块木板拼上去。鱼跃起来,尾片擦着底沿,一股水哗地全泼到我胸前,冰得我整个人一激灵。
后头笑声起了一片。
我没回头,咬着牙,将最低那块板挪高,又在下头横加一根粗木。鱼再跳,水撞上板,顺着外侧流下去,桥上终于没再湿那么一大块。
赵满仓过来试。
他没走到底,先将脚边原来积的水扫干,才招呼石庚,两人小心翼翼抬叶藜过桥。铁鱼在下头撞了一下,响得大家都停住。
板没倒。
我伸手扶住架子的一头,让他们走。
叶藜经过时,抬眼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又顾着脚踝疼,只说了一句,把衣服拧拧。
我低头,里衣全贴在身上,鞋里都是水。
主角过关以后,狼狈得跟刚从洗衣机里爬出来似的。
我以前绝对不会这么写。
等最后一个人过去,我才将锤收进包,走到桥的另一头。曹婶没让我再做什么,拎起自己那只盘子,急匆匆往镇里赶,一路还念叨,她那盆面这会儿到底还能不能吃。
叶藜要回铺子重新包脚。
我陪着过去,石庚将架子放在门里,自己坐到门槛上,伸手让她看伤。她刚拿出布,他就说少绕两圈,跟来时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笑。
他瞪我,问有什么好笑,刚才那把钳,还赔不赔。
我赶紧把收回来的铁料倒出来,放他手边。他低头挑了几块,说这些够打一把普通的,剩下不要,我别把一整座王殿的垃圾都倒他店里。
赵满仓却将断杆留下了。
他说杆头那半截还能用,回去磨短,放门口赶鸡,总好过天天扛个长东西。我问他还守不守门,他想了半天,说先去看看,真能走出那条线,今天就不守。
我站在叶藜铺子门外,忍不住望向城门。
任务已经完成了,可直到现在,谁也没有真的跨过去。
我等得有点不安,甚至想自己跑一趟,替他们试。
叶藜在后头叫我。
她已经重新穿好鞋,脚边缠着布,手撑着那把低椅,正慢慢站起来。
“扶我。”
我赶紧进去。
她将来时那个装干草的木匣抱进怀里,说可以走了。她没挑我做的新架子,也没让我替她把草拿出去,只将胳膊搭在我的胳膊上,一瘸一拐,朝门口走。
赵满仓拎着半截杆,跟在后头。
我低头看她的脚,叫她慢点,她嫌我说得烦,问我以前走新地图,也这么啰嗦吗。
我说以前有人赶我就下线。
她笑出来,脚下一歪,我赶紧扶住了。
***
走到城门那条线前,叶藜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忽然在我胳膊上收紧。
来时那次,她迈出去,脚被推回来,木匣里那点干草散了一地。我还记得,自己蹲着替她捡的时候,觉得不过是个没改完的旧任务。
现在,那条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下,连光都没有。
她还是不敢。
赵满仓在后头,伸出半截杆,往前捅。杆子过去了,他却没迈腿,问叶藜要不要让他先来。她摇头,说她自己能走。
我问是不是脚疼。
她说不是。
我就没再催。
门边原来摆椅子的地方,空着两块。远处有人从铺子里探头,看见我们,又躲回去。好像只要自己不看,失败就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我将她手里的木匣接过来,让她空出一只手,摸摸门柱。她扶着柱,站稳,终于将那只没肿的脚,往外探了一点。
踩下去。
没有光,也没有人被推回来。
她不动,我也不敢动,像多喘一口气,就会把那只脚吹回门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另一只脚也挪出来,重心移到外头。我跟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才发现她一直憋着气,这会儿才猛地呼出来。
赵满仓紧跟着跳过门槛。
他跳得有点高,落地没站稳,半截杆戳进泥里,勉强才没摔。我刚想笑,他忽然又倒着走回去,再跨出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能回!”他冲里头喊。
镇里响起一片脚步声。
没有谁排队,何棋跑得最快,手里甚至还拎着一只没修完的鞋。后面几个撞到一起,互相骂着,直到都站到外头,才想起往旁边让。
叶藜没跟他们挤,指指门外一小片草坡。
我扶她过去,在一块平石上坐下,把木匣还给她。她掀开盖,捏起那点已经发褐的干草,放到膝上,再探身去够石头缝里的一株绿叶。
她够不着。
我准备替她摘,她却摆手,让我扶着腰,自己往前挪一点。脚踝碰到石边,她疼得皱眉,仍不肯退,终于用指尖摸到了那片叶。
摸了很久,没摘。
我蹲在旁边,问她,这是不是她想找的。
她摇头,说不是,干草那种叶,边上有小齿,眼前这一株没有。
我噢了一声,竟莫名有点失望。
她听出来,转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又不是草,怎么什么都要让你找对。”
我也笑,将匣盖上沾的土扫掉,交回她手里。
她没再解释自己想找什么,只坐在石头上,看看远处,又低头看那片不对的叶子。风过来,额前头发乱了,她把头发拨开,露出一小块被太阳晒红的皮肤。
我原来以为,到了这里,自己会听见什么很大的声音。
比如所有人欢呼,比如新的任务,比如谁举起剑,说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
结果最响的,是何棋踩到一块软泥,鞋底拔不出来,在身后喊赵满仓帮忙。
赵满仓不肯,嫌他刚才笑自己。
我回头,他们已经吵起来。叶藜坐在石头上,也不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实在没忍住,走过去,帮何棋把脚拔出来。
鞋留在泥里。
他手里还拎着另一只,不是一双。
我蹲着笑,肩头布一抽,疼得立刻收了声。赵满仓瞧见了,笑得比我更大。
这几个家伙,真是一点也没打算给我留面子。
***
我们没往远处走。
叶藜的脚不行,我的肩膀也抬不高,何棋少了一只鞋,走得比我们还费劲。他将没修完的那只往脚上比了比,小了,骂一声,又拎回手里。
我问他们是不是要回去。
赵满仓说回,他还没吃饭。何棋也要回,鞋铺门开着,刚才跑得急,忘了把桌上那盒钉子挪到里头,要是让风吹翻,又得捡半天。
叶藜却想再坐会儿。
我陪她坐到太阳偏了一点,她忽然问我,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我说在仓库上夜班,分货,搬东西,偶尔也跟人吵架。
她望着我的肩,认真地想了一下,问那边搬的东西,会不会也忽然站起来。
我说一般不会,除非有人躲在纸箱里。
她笑得撑住了石头,过了会儿,又问,那我回去以后,是不是也得买药。
我说不用,这里受的伤,不会带到外头。
她明显不信,盯着我刚才按肩膀的动作。我只能告诉她,真疼的是现在,等我摘下头盔,会觉得像做过一场特别费劲的梦,胳膊其实还是好的。
叶藜低头,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脚。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却没怪我,又问我,外头有没有这种草。
我说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楼下只有一小片冬青,老板还不让人踩。她让我回去看看,不认识也没关系。说完又摇头,让我别当任务,她不过随口问。
我点点头。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许诺拍照给她,想说以后上线,就带给她看。可游戏外的照片,怎么传给这里一个药铺姑娘,我没想过;自己到底还会不会戴这副头盔,我也不知道。
最后,我只跟她说,楼下那片绿的,落了雨会很亮。
她听得很认真,像真看见了一样。
回去时,石庚已经在铁铺门口,拿刚得到的铁料开工。他没跟着跑出来,说自己一只手这样,外头就算有金子也先不捡。我问他真的不想去,他说等钳子做好,随时都能走,急什么。
叶藜被他说得直笑,我将她送回铺子,扶着在门口坐下。
曹婶的面没有坏。
她端来一盘歪歪扭扭的烤面包,外壳厚了一点,里头还软。她不说送别,先让我赔刚才吃掉的那个,我掏背包,才发现自己还有不少游戏钱。
她收了钱,不肯全收,找零时念叨算不过来。我说照原价,她却说原价是多少,她自己也该重新想想。
我站在那里,半天不知道怎么接。
曹婶也不等我,抱着盘子,去问别人吃不吃。
我转头,看见裘牧从广场另一头过来。冠还抱在他怀里,额上有个肿包。没人再向他下跪,何棋没穿鞋,直接从他身边挤过去,冲他喊,让一下。
裘牧瞪他。
他也瞪回去。
两人还没开骂,石庚在铺子里敲了一锤,叫他们别站门口吵。裘牧看了眼炉子,最后抱着那顶冠,坐到广场另一侧。
他不肯跟我说话。
我也没过去要一句原谅,更没替全镇宣布,以后该让谁管什么。
我把背包里剩下的普通木料,放到铁铺旁边空地,留给石庚他们自己用。黑晶没全倒出去,弯剑也没送给谁。那点残缺的东西,暂时跟我的角色一起留着。
然后,我才重新打开退出的菜单。
***
我本来想趁他们忙着,直接走。
菜单展开的时候,叶藜却抬起了头。她看不见那些字,只看见我伸出手,在自己眼前碰了一下,便明白了。
“现在?”
我说现在。
她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时候来。我站在那里,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按哪一个。
石庚从铺子里探出头,问我东西是不是都带上了。我说带上了,他朝门边指指,那片旧甲还在低架旁,差点忘拿。
我走过去,将它收回包里。赵满仓手里捏着断杆头,问那锤子要不要留。
我想了一下,摇头。
他也不失望,说他本来还想用锤试试,能不能将广场上那座雕像收了。像太高,挡他晒东西,隔几天,他就想砸掉鼻子。
我抬头,望向广场中央。
我自己的脸。
当年特意做得特别英俊,鼻梁高得能从上头滑下来,嘴角还带点冷笑。底座上,刻着我那个长得能念两分钟的称号。
我居然一直没注意它。
“这个可以。”我说。
赵满仓先愣住,随后将断杆往旁边一放,跑去叫人别在雕像下站着。他没喊谁来谢我,只是赶走两个躲在后头打盹的,自己绕着底座看了一圈,冲我挥手。
我走到雕像旁,锤头触上去。
归属是我,占用没有。
整尊浮夸的雕像,变回一小堆石料,落进背包。我看着空出来的地方,忽然笑得停不下。赵满仓在旁边说可惜,那鼻子其实磨个杆头正好,早知道先让他敲下来。
叶藜也笑。
裘牧远远望着这边,将冠往自己身旁又收紧一点。我没动他的东西,也没将广场改成什么新的样子。锤子收好,脚底下,那条走了十三年的石路,头一回显得有点宽。
我重新叫出退出菜单。
这次,不再躲着他们。
叶藜问我,回去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可能煮面,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得先看看坏没坏。她让我别再吃坏东西,我应了一声,说走了。
石庚还在敲铁,没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退出确认。
我按下去。
镇子从眼前慢慢退开。叶藜低头,试着把那几根干草从匣里拿出来,放在她刚摸过绿叶的那只手上。
我摘掉头盔。
屋里有点闷。
水杯还在手边,电脑风扇嗡嗡响。我抬起胳膊,肩膀没疼,只是坐得太久,脖子发僵,转一下,咔地响了一声。
我第一反应,是差点跟石庚说,自己这边也该修。
话到了嘴边,屋里没有人。
我搓了把脸,站起来,先将窗户开一条缝。小区里谁家正在炒菜,油烟呛进来,我赶紧又关上一半。冰箱里两个鸡蛋还好,一把青菜却烂了,最后挑出几片能吃的,扔进锅里。
水烧开的时候,我回到桌边。
卸载窗口仍然关着,游戏图标安安静静,跟我戴头盔之前一样。我点开客户端的管理页,选中它,下面跳出熟悉的两个字。
卸载。
提示框说,这将移除本机文件,云端角色资料保留。
我看了很久。
他们那条河还在,裘牧还抱着他的冠,叶藜的脚还得养几天。不是我点了这个按钮,他们就会被烧成一片空白。
可对我来说,下一次想起雾鸦镇,得先去下载,等进度条,再找回账号密码。那些我随手就能回去、所以一直没回去的日子,真的到头了。
锅里扑出一阵响。
我赶紧跑过去,把火调小,掀开盖,捞起那团粘在底下的面。鸡蛋打得急,一个散得乱七八糟,另一个还算圆。
以前我会将圆的留到最后。
今天饿了,先吃。
端碗回来,卸载提示还在。
我把鼠标移到确认上,按下。
进度条往前走,游戏图标暗下去,随后从列表里消失。
窗口后头,是我好多年前的壁纸,截图上的那个黑衣少年,站在一张巨大的王座前,翅膀亮得刺眼。
我夹着面,望了两眼,打开右键菜单。
更换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