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车一路驶出热闹的主街,往城西而去。
鹤游县城城西多是仓房、货栈,往来客商、挑夫、骡马络绎不绝,和软香阁那处脂粉缠绕、琴声悠悠的地界,完全是两个天地。空气中没有桂花与香膏的甜腻,取而代之的是干草、树皮、泥土还有晒干药材混杂在一起的质朴气息。
车帘半掩,徐芳菲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街边忙碌的人影上,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沈砚并没有把她安置在客栈,而是直接接到了城西属于他的货栈。
货栈是一处宽大的院落,院墙高大,里面分了好几间库房,分门别类堆放着收上来的山货。院角拴着骡马,伙计来回搬运麻袋,木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竹筐,账房坐在院侧一间独立的小屋子里面,埋首核算账目,算盘噼啪作响。
马车停在院门口,一个精干的伙计上前掀开车帘,态度恭谨:“徐姑娘,到地方了。东家已经在里面等您。”
徐芳菲提着小小的布包下车,脚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踏实粗粝,和软香阁打磨光滑的青石地砖全然不同。
沈砚就站在库房门前,一身短打劲装,袖子挽到小臂,少了几分昨日前厅里的斯文疏离,多了几分打理生意的利落。看见她过来,他微微颔首:“来了。这边是我的货栈,往后你便在这里落脚。西侧有一间单独的小屋,给你居住,平日里你就在这边帮我打理山货采买、验货记账。”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提前把规矩说清:“我先说清楚,在这里,不谈风月,只论生意。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不用应付客人陪酒弹琴,也不会有旁人随意来打扰你。但生意场上容不得马虎,货看错、账记错,亏了本钱,一样要担责任。”
徐芳菲屈膝行礼:“芳菲明白,多谢东家给我这个机会。我定然仔细查验货品,账目分毫不敢出错。”
“很好。”沈砚点头,招手唤来一个中年妇人,“张婶,往后你照看着徐姑娘的起居,三餐给她送到房里,若是她需要什么东西,你记下来告诉我。”
张婶面相和善,是常年在货栈帮工的妇人,应了一声,领着徐芳菲往西侧的小屋走去。
小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木柜用来放衣物。窗子对着后院的一片空地,通风敞亮,干净整洁。对比软香阁里处处暗藏窥探、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的厢房,这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安稳。
“姑娘若是缺被褥、水盆之类,只管和我说。”张婶放下一盏油灯,便轻轻退出去,不打扰她。
徐芳菲把布包放在木柜里,将贴身藏着的银钱取出,用油纸重新裹紧,塞进木柜最底层的缝隙,压好。这是她全部的本钱,是她和沈砚合伙做生意的根基,半点都不能有闪失。
收拾妥当,她便去到前院找沈砚。
沈砚正和账房清点刚送来的一批干笋,地上堆着好几捆粗麻袋子,袋口敞开,黄褐色的笋干层层叠叠。看见她过来,沈砚随手拿起一块笋干递过来:“正好,你来看看这批货,成色如何,能不能收?”
这是第一次考验。
徐芳菲伸手接过笋干,指尖摸上去干燥硬实,没有发黏受潮的迹象。她掰开一截,断面色泽均匀,没有霉点,闻起来只有淡淡的笋香,没有酸味和腐味。她又翻看了袋子底层的笋干,底层最容易捂坏,这一批同样干爽,只是其中混杂了少量细小的碎笋,品相略差。
“东家,这批干笋大体是好货,晒得透,没有返潮霉变。只是里面掺了不少碎笋,若是按上等货的价钱收,就亏了。可以分成两档,整笋按说好的价,碎笋压两成价钱收下,分开打包,运到南边也能分开售卖。”
她一边说,一边指出混杂碎笋的位置,条理清晰。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原本还想着,她纸上写的货单看着明白,未必真的会上手验货,没想到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分得清优劣。
账房在一旁也点点头,提笔在账本上记下她的话。
“就按你说的办。”沈砚吩咐伙计,“分拣出来,分类登记,分开装袋。”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徐芳菲跟着沈砚和伙计们验货。山里送来的菌菇、茯苓、苍术、干蕨菜,一样样过手。哪些菌菇晒制的时候没干透,放不久,要低价快卖;哪些茯苓外皮刮得干净,切片之后品相好,在南方药铺抢手;哪些药材存不住,要优先安排下一批商队运走,她都一一分辨清楚,给出建议。
她的本事,来自一轮又一轮轮回里,在集市边上长久旁观,默默记下来的经验。前世被困在软香阁,她只能远远看着客商交易,那些旁人随口说的行话、辨货的诀窍,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如今终于有机会用上。
忙到正午,张婶送来简单的午饭,杂粮窝头配一碗青菜汤,还有一小块腌萝卜。比起软香阁精致却带着算计的点心膳食,这一餐朴素,却吃得安心。
徐芳菲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吃饭,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梳理上午的货品清单,默默核算收购成本。
沈砚坐到她旁边,端着碗,开口问道:“上午看货,你做得不错。我问你,接下来,你打算先从哪一类货品入手,用你的本钱合伙?”
徐芳菲放下碗筷,认真回道:“眼下刚入秋,山里茯苓、苍术正是采收旺季,产量大,收购价低,药性稳定,耐得住长途运输,不容易坏。我想先拿本钱收这两样药材,第一批货不用铺太大,先小批量试一次,看看南边销路回款快慢。若是顺利,再追加本钱,收干笋、香菇。”
她没有贪多求大,先稳再扩,规避风险。
沈砚很认可这个思路:“稳妥。我这边商队五日后出发南下,时间刚好。这几日我们可以安排乡里面的中间人进山收货,你定好收购上限价钱,中间人收货之后,送到货栈,你负责二次查验。”
二人敲定首批合伙生意的品类,约定好账目分开记,徐芳菲的本钱单独入账,出货售卖之后,再按之前说好的三七分成结算。
日子就这样安稳地过了两天。
徐芳菲每日早起,跟着来送货的乡民验货、记账,空闲的时候,她就坐在小屋里面,整理收货清单,标注各个山村的货源、路途远近、交货日期。货栈里的伙计一开始还有些好奇,觉得一个从软香阁出来的姑娘,怎么会懂这些山野货,几天下来,见她验货精准、账目清楚,也渐渐收起轻视,愿意听她的安排。
只是平静之下,隐患依旧潜伏。
这天午后,一个外出采买的伙计匆匆赶回货栈,神色紧张地找到沈砚,避开旁人低声禀报。
“东家,方才我在县城南街,看见王闻倌了。他没有进铺子,就在街口远远盯着咱们货栈的方向,来回徘徊,还拉着一个往山里送货的老乡问话,打听咱们都收些什么货、什么时候出货。”
沈砚眉峰一沉。
徐芳菲正好在旁边登记账目,听见这话,笔尖一顿。
王闻倌果然没有罢休。
他不甘心这笔买卖落空,拿了沈砚给的补偿银子,却依旧记恨她,现在想来打探货栈的消息,多半是想找机会搞破坏。或是暗中哄骗山里的乡民,抬高收货价;或是等商队上路之后,在半路设绊,耽搁货物运输,让她这笔合伙生意亏损。
徐芳菲放下笔,轻声开口:“东家,王闻倌熟悉本地乡人的圈子,他若是去山里散播谣言,说我们压价压得狠,很容易让乡民不肯送货过来,货源就断了。”
“我知道。”沈砚神色冷静,“他只是一个落魄秀才,没有本事直接拦路劫货,但是煽风点火,搅乱货源,确实麻烦。”
他思索片刻,很快定下对策:“这样,往后通知所有帮我们收货的中间人,收货的时候,不要在村口大肆张扬,悄悄把货送到货栈。另外,吩咐商队,出发的时间、路线,除了我和带队的伙计,其他人一概不许透露。若是再看见王闻倌靠近货栈,直接把他拦在外面,不许他进来。”
徐芳菲点头,又补充一句:“还有,有些中间人贪利,容易被银子收买。我们可以优先固定和几个忠厚老实、家里世代采药的乡民合作,提前定下收购契约,预付一小部分定金,稳住货源。”
“这个法子可行。”沈砚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欣赏,“你考虑得周全。”
只是防备归防备,谁也不知道王闻倌还会想出什么阴招。
当晚,徐芳菲坐在小屋灯下,翻看着账本,心里沉甸甸的。
她原本以为,离开软香阁,躲开张富商,就能专心经商,慢慢筹谋脱籍、积攒力量复仇。可她低估了王闻倌的执念。此人贪婪又狭隘,她断了他的财路,他便会不择手段,处处给她制造麻烦。
她不能一直被动防御。
徐芳菲慢慢放下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她要抓住王闻倌的把柄。前世轮回里,她隐约听说,王闻倌不止哄骗她一个女子,之前在邻县,也曾哄骗一个孤女的积蓄,事后那女子走投无路投河。只是当时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若是能找到他过往坑骗女子的证据,一旦他动手破坏生意,她便可以拿着证据,去县衙告发他。
只是取证很难,王闻倌行事谨慎,很少留下白纸黑字的凭据。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张婶。
“徐姑娘,外面有个小姑娘来找你,说是从软香阁过来的,叫小翠。”
小翠?周管事身边的丫鬟,也就是苏晚交好的那个姑娘。
徐芳菲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开门:“快让她进来。”
小翠神色慌张,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进到屋里,压低声音:“芳菲姐姐,晚姐姐让我偷偷来给你报信!王闻倌今日下午回了软香阁,去找周管事商量,说要想办法坏你的生意,还说,等你生意亏了,沈东家不愿意再护着你,他就再想办法把你抓回去,重新卖掉!”
徐芳菲心口一寒。
果然,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先毁掉她赖以立足的生意,让沈砚觉得她是个惹祸的累赘,放弃庇护她。到那时,她无依无靠,乐籍文书还在柳老鸨手里,只能任他们拿捏。
“晚姐姐还好吗?”徐芳菲最先关心苏晚。
“晚姐姐没事,只是她不敢亲自过来,怕被周管事怀疑。她让我叮嘱你,千万提防王闻倌,他还说,打算去找山里的药农,许更高的价钱,把茯苓、苍术的货源全部截走。”小翠急急忙忙说完,不敢久留,“我得赶紧回去,出来太久,周管事会发现我偷跑出来!”
徐芳菲塞给她一小块碎银,让她收好,再三嘱咐她回去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小翠匆匆离开,小屋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徐芳菲沉静的脸。
王闻倌打算截走货源。
这是直击要害的一招。若是药材货源被他抢走,第一批合伙生意直接做不成,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价值,瞬间就会大打折扣。
沈砚那边,就算有心护着她,也不可能一直为了她,无休止地和王闻倌周旋。
徐芳菲走到桌边,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炭笔,飞快梳理对策。
一部分忠厚乡民已经预付定金,不会轻易变卦;剩下还没有敲定的散户,就是王闻倌下手的目标。
她不能坐以待毙。
次日一早,她找到沈砚,把小翠带来的消息全盘告知。
沈砚听完,神色凝重:“他出价抢货,短时间内我们很难和他竞价,若是跟着抬价,我们的利润直接被吃光,生意就没有意义了。”
徐芳菲抬眼,目光笃定:“东家,我们不和他竞价。茯苓、苍术采收有期限,他就算高价收走,也得找销路。他没有稳定的南方商路,收来的货,只能积压在手里,放久了药材走油变质,最后只能亏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我们已经定下的货,同时,去和药农讲明白其中利害,告诉他们,高价只是一时,王闻倌收了货之后,未必能按时结账,到时候货交出去,银子拿不到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乡民最怕赊账拿不到钱。我们承诺现货现结,绝不拖欠。很多人不会为了一时更高的价钱,去冒拿不到回款的风险。”
沈砚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笑了:“好,就按你的法子来。我们分头行动,我带着伙计去和已经付定金的乡老确认,你跟着一个稳妥的伙计,去周边山村,和那些还没有交货的药农说明情况。”
一场货源争夺战,悄无声息拉开帷幕。
徐芳菲知道,这一次,不仅仅是一批药材的输赢。
这是她离开牢笼之后,第一次主动和王闻倌正面交锋。
赢了,她就能站稳脚跟,生意顺利起步,离脱籍、复仇更近一步。
输了,她所有的希望,都会再次化为泡影。
第二章
天光刚破开晨雾,山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湿凉水汽。
徐芳菲换了一身粗布青衫,褪去了往日裙衫钗环,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只插一根素木簪。沈砚安排了一个常年进山收货、熟悉各村路况的老伙计陈山陪她同行,两人各骑一头温顺的毛驴,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周边村落而去。
陈山一路上还有些顾虑,一边牵着毛驴慢行,一边低声劝她:“徐姑娘,山里这些农户大多朴实,可也有贪利的,王闻倌昨日已经先跑了好几座村子,许出比我们高出两成的价钱,不少药农都动心了。那秀才能说会道,怕是不好劝。”
徐芳菲坐在驴背上,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青山,语气平静:“我不是要和他比价钱,我是和他们说清楚利弊。乡民靠山吃饭,最怕的不是卖得便宜一点,是货交出去,银子落不到手里。”
王闻倌空口许诺高价,手里没有稳定的销路,也没有备货栈库房囤货。他只想抢先把茯苓、苍术收走,想卡住她和沈砚这一批南下的货。至于收上来之后如何出手,他根本没有盘算周全。药材不比别的,存放不善,不出半月,苍术走油、茯苓生虫,好好的货就成了一堆废品。
二人先去往离货栈最近的青石村。
青石村多药农,也是本次货源里占比最重的一处。刚进村口,就看见晒谷场上围了不少村民,王闻倌正站在人群中间,一身长衫,摇着折扇,唾沫横飞地游说。
“各位乡亲,沈东家那边压价压得狠,我给大家的价钱更高!你们把药材卖给我,一手交货一手交银,绝不拖欠!”
他话音落下,底下几个年轻药农已经动心,互相低声议论。
“高出两成,这可是不少银子。”
“是啊,同样上山挖药,多赚些谁不愿意。”
徐芳菲示意陈山先不要上前,躲在一旁的老槐树后面静静听着。她听得清楚,王闻倌只说高价收药,却半句不提收货之后何时结账、库房在哪、往哪里售卖。他只画了一张大饼,引诱乡民把货交给他。
等王闻倌说完,匆匆赶去下一个村子游说,人群慢慢散开,徐芳菲才缓步走了出来。
村里的人看见她,都有些诧异。一个姑娘家,跟着客商伙计进山,在这山野之间并不常见。
徐芳菲没有一上来就争辩价格,先是笑着和几个年长的药农问好,目光落在旁边竹筐里摊开的茯苓上。
“李老伯,您这批茯苓晒得真好,切的厚薄均匀,外皮刮得干净,是上等货。”她蹲下身,伸手拿起一块茯苓翻看,“只是茯苓最忌闷潮,若是收走之后没有干燥通风的库房堆放,不出十日,内里就会生虫发霉,再好的货也不值钱了。”
被唤作李老伯的老汉愣了愣,叹了口气:“姑娘说得没错,可王秀才给的价钱高啊。我们辛辛苦苦进山挖药,就想多换几个钱。”
“老伯,我知道大家想多赚银钱。”徐芳菲抬眼,声音诚恳,“可大家不妨想一想,王秀才是读书的先生,平日里不做药材生意,没有货栈,也没有跑南边的商路。他收这么多苍术、茯苓,收去之后往哪里卖?若是货砸在手里,他拿不出银子,到时候货被他拉走,咱们的血汗钱,找谁去要?”
这话一出,场上不少人都沉默了。
山里的乡民,最是怕赊账、怕被骗。往年不是没有遇见过外乡人高价收山货,最后货拉走,银子一拖再拖,到最后人都找不到。
徐芳菲继续缓缓说道:“沈东家在城西的货栈,你们不少人都去过,库房宽大干燥,常年收山货,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拖欠过乡亲一分货款。我们今日依旧按之前说好的价钱,现货现结,货送到货栈,当场过秤,银子直接交到手上。若是大家愿意,我们还可以提前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开口:“可是王秀才给的价更高啊。”
“高价是好,可要看能不能拿到手。”徐芳菲淡淡一笑,“苍术、茯苓采收期就这十余天,等过了时节,再想挖都没有了。他若是收了货,卖不出去,库房存不下,药材烂掉,他亏了本钱,哪里还有银子给咱们结账?到时候他一个秀才,两手空空,咱们就算去县衙告状,耗时耗力,最后也未必能把钱追回来。”
她没有诋毁王闻倌的人品,只是摆清楚实打实的风险。
李老伯捻着胡须,沉吟许久:“这话有理。沈东家做生意多年,根基稳,从来没有赖账。王秀才突然来收药,听着就不踏实。”
“我家里已经和沈东家定了契约,还收了定金,我还是按原约定交货。”另一个中年药农开口。
人群渐渐分成两拨,一部分本来就和沈砚有旧交、收了定金的,打定主意不变;还有一部分摇摆不定的,心里开始犹豫。
徐芳菲趁热打铁,又和他们约定:若是愿意照旧供货,我们可以安排伙计,每日到村口来拉货,不用大家辛辛苦苦自己挑着沉重药材,长途跑到县城货栈,省下不少脚力。
这一点,刚好戳中药农的难处。山里到县城路途遥远,挑着沉重药材赶路十分辛苦。
一番话说完,青石村大半药农都打消了卖给王闻倌的念头。只有两三个贪利的年轻人,还是抱着侥幸,打算试着把货卖给王闻倌,赌一把能拿到高价银子。
徐芳菲没有强求,买卖本就自愿,她只把利害讲透,便不再多劝。
离开青石村,她和陈山又接连跑了另外三个山村。
一路走下来,情形大同小异。王闻倌抢在前面,用高价吸引乡民,却避而不谈销路、仓储、结账期限。徐芳菲每到一处,都不急着竞价,只把药材存放的风险、回款的隐患说清楚,再拿出沈砚多年守信的口碑兜底。
等日头升到头顶,正午时分,徐芳菲才和陈山寻了一处山边的茶摊歇脚。
陈山捧着一碗粗茶,由衷感慨:“徐姑娘,我原先还担心你嘴笨,说不服这些农户。没想到你句句都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王闻倌只给甜头,你给他们讲风险,高下立判。”
徐芳菲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却没有放松:“我们稳住了大部分货源,可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贪眼前的高价,愿意跟着王闻倌走。这批货,他肯定会收走。”
“那怎么办?”陈山皱眉,“他收走这批货,就算卖不出去,也能耽搁我们的采买量,第一批货凑不齐,南下的商队就要受影响。”
“不用急。”徐芳菲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他愿意收,就让他收。茯苓、苍术不耐久存,他没有合适的库房,又没有南边的销路。等他把货收上来,堆在临时租来的破院子里,用不了多久,药材受潮变质。到时候他砸在手里,亏一大笔银子,往后再也没有本钱来和我们抢货源。”
她要的不是一时把所有货源抢到手,而是让王闻倌自己栽在他的贪心之上。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看见他们,脚步一顿,正是王闻倌。
王闻倌原本正打算去下一个村子游说,看见徐芳菲,脸色瞬间沉下来。他快步走过来,目光阴恻恻落在徐芳菲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徐芳菲,你倒是好本事,追到山里来坏我的事。”
徐芳菲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王相公,生意各凭本事,药农愿意把货卖给谁,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和乡亲们说清其中利害而已。”
“利害?”王闻倌冷笑一声,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别以为靠着沈砚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你乐籍文书还在柳老鸨手里,只要我想,随时能想办法把你抓回软香阁。今日你断我的财路,来日,我必定加倍讨回来。”
“我等着。”徐芳菲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只是王相公最好掂量掂量,哄骗乡民交出药材,最后无力结账,被众人联名告到县衙,到时候丢的可不只是银子,还有你的功名脸面。”
这话戳中了王闻倌的软肋。他是秀才,一旦吃上官司,名声受损,甚至有可能被革去秀才功名,这是他最忌惮的事情。
王闻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她,半晌,狠狠甩了一下衣袖:“好,很好!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愤然离去。
陈山看着他走远,不由得担忧:“姑娘,你方才何必和他硬碰硬?这个人记仇,指不定会耍什么阴招。”
“躲是躲不开的。”徐芳菲轻轻叹气,“我越是退让,他越觉得我好拿捏。今日把话说开,他心里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肆无忌惮。”
二人不再耽搁,继续走访剩下的村落。
等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连绵山尖,徐芳菲才跟着陈山赶回城西货栈。
沈砚早就等在院中,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询问进山的情况。徐芳菲把各村的情形、王闻倌的威胁,还有一部分药农依旧选择供货给王闻倌的事,一一如实告知。
沈砚听完,微微颔首:“你的思路没错,不必和他竞价。我已经吩咐下去,库房里腾出最干燥的隔间,我们收下的药材,每日安排伙计翻晒通风,妥善存放。”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我已经托县城里相熟的牙人留意,王闻倌今天下午,确实在城南租了一处破旧闲置小院,用来堆放收来的药材。那院子四面漏风,地势低洼,一到夜里潮气很重,根本存不住苍术和茯苓。”
徐芳菲眼底微微一动:“果然。”
“还有一件事。”沈砚看着她,语气郑重,“方才软香阁那边悄悄传了消息过来,苏晚被周管事盘问了。小翠昨日偷偷跑出来给你报信,留下了痕迹,周管事疑心是苏晚暗中帮你传递消息,把她关在了厢房里,暂时不许她出门。”
徐芳菲心头猛地一沉。
苏晚!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翠来报信,终究是留下了破绽,连累了苏晚。
“周管事有没有为难她?”徐芳菲声音微微发紧。
“暂时没有动刑,只是禁足,严加看管,不许和外人接触。柳老鸨那边还没有发话,只是警告她,若是再敢私通外面,坏了阁里的规矩,绝不轻饶。”沈砚缓缓道,“柳老鸨现在还不想和我彻底撕破脸,所以暂时不会重罚苏晚,但若是后续再有牵扯,就不好说了。”
徐芳菲攥紧了手心,心里又急又愧。
当初苏晚一次次冒险帮她,如今因为她身陷险境,被软禁看管。可她现在人在货栈,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贸然去软香阁要人,只会适得其反,说不定反而加重苏晚的罪责。
“是我连累她了。”徐芳菲声音低沉。
“先稳住心神。”沈砚劝慰,“眼下不宜冲动。我们先把这批药材生意做好,等你做出成绩,积攒更多本钱,有了足够的底气,再想办法救苏晚。现在一旦冲动行事,不光救不出人,连你自己立足的根基都要毁掉。”
徐芳菲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沈砚说得是实话。
她现在还没有脱籍,依旧受制于人,力量微薄,根本没有能力直接从软香阁把苏晚救出来。
她只能忍。
先把眼前这一场和王闻倌的药材之争稳住,把南下的生意做好,赚到银子,积攒力量。只有她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去救苏晚,才有资本向柳老鸨、王闻倌讨回所有亏欠。
夜色慢慢笼罩货栈,油灯一盏盏点亮。
徐芳菲回到小屋,坐在桌前,摊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今日登记的收货清单。可她的心神,总是忍不住飘向软香阁那个小小的厢房,想起苏晚担忧的眼神。
王闻倌那边,收来的药材堆在潮湿小院,隐患已经埋下。苏晚被困牢笼,危机悬在头顶。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徐芳菲拿起炭笔,在账本空白处,轻轻写下两个字:稳住。
她不能乱。
五日后,商队就要启程南下。这第一批合伙生意,是她翻身的第一步,她必须稳稳拿下。
只是她不知道,王闻倌在恼羞成怒之下,已经悄悄想好另一个阴毒的后手,打算在商队上路的途中,给她和沈砚,布下一场致命的圈套。
第三章
五日光阴一晃而过。
这几日货栈里日日忙碌,源源不断的山货被乡民挑送过来,入库、分拣、二次晾晒、打包捆扎,伙计们脚不沾地。徐芳菲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守在库房查验货品,核对秤头,把每一笔收货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她和沈砚定下的茯苓、苍术,已经凑齐了预定的份额,整齐码放在库房最干燥的隔间。麻袋外面裹着防潮的粗麻布,袋口扎紧,每一包都贴了标签,写清货品、重量、品级。
而另一边,王闻倌收来的那批药材,境遇全然不同。
城南那处低洼小院,夜里凝露重,潮气渗进麻袋里。陈山奉沈砚之命悄悄去打探过,回来禀报,说不少茯苓表层已经发潮发黏,苍术的香气散了大半,隐隐有走油的迹象。王闻倌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买家,可县城里的药铺都晓得沈砚的货,不敢轻易接他来路不稳、品相又变差的货,迟迟无法脱手。
徐芳菲听闻消息,没有半分快意。她清楚,王闻倌越是焦头烂额,就越容易铤而走险。
出发前夜,沈砚召集带队的伙计、镖师,在院中的灯下敲定路线。
“咱们走官道,过落霞渡口,再往南走,避开偏僻的山径。镖师全程跟着货队,夜里扎营轮流值守。”沈砚铺开简易的路线图,指尖落在渡口那一处,“落霞渡口来往人多,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所有人绷紧心神,不许擅自离队。”
说完,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徐芳菲:“你打算跟着商队一同南下?”
徐芳菲轻轻点头:“我想跟着过去。这批货是我牵头合伙的,到了南边药行,我要亲自对接验货、结算,看清销路行情,也好为下一次采买做打算。留在鹤游县,隔着千里,终究摸不准底细。”
沈砚略一沉吟,应了下来:“也好。路上辛苦,你换上伙计的粗布短褐,混在队伍里,不要显眼。我安排一个稳妥的镖师就近照看你。只是记住,凡事听从队伍安排,不可单独行动。”
“我晓得。”
夜里,徐芳菲回到小屋,收拾随身行囊。没有多余物件,几件换洗衣物,账本、炭笔,还有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她剩余的本钱,一并贴身收好。她坐在窗边,望着夜色,心里还牵挂着软香阁里的苏晚。
这几日没有新消息传来,不知道苏晚的处境有没有好转。柳老鸨没有松口,周管事看管得紧,消息很难递出来。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惦念,先顾好眼前这趟南下的行程。
第二日天还未亮,院门大开。
骡马嘶鸣,火把林立,一袋袋货物依次装上骡车,捆扎牢固。镖师挎着短刀,分列队伍两侧。徐芳菲换上灰青色粗布短褐,头发紧紧束起,混在伙计之间,若是不细看,只当是个瘦小的少年伙计。
沈砚没有随行,他要留在鹤游县,稳住本地货源,盯着王闻倌的动向。临别前,他对带队的镖头低声嘱咐许久,又看向徐芳菲:“一路保重,有任何变故,第一时间传信给我。”
“东家放心。”
随着镖头一声低喝,长长的商队缓缓动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趁着晨雾,驶出城西货栈。
一路行去,白日赶路,傍晚寻驿站或者安全的村落扎营。前路大半官道,行人络绎不绝,起初几日一路平顺。徐芳菲白日跟着队伍赶路,休息时就拿出账本,核算路途损耗,对照预想的售卖价格,预估收益。夜里轮值的时候,她也不敢深睡,耳朵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同行的伙计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吃苦不娇气,算账麻利,验货眼光准,渐渐放下隔阂,路上歇息时,也愿意和她说些南边药行的行情。
这一日午后,队伍行至落霞渡口。
渡口江面宽阔,渡船往来穿梭,岸边挤满挑夫、商贩、等候渡江的行人,喧闹嘈杂。按照原定计划,商队要在这里渡江,到对岸之后,再赶一段路,寻地方扎营。
镖头吩咐伙计,看好骡车货物,分批登船,不要拥挤混乱。
就在众人忙着安排渡江的时候,渡口旁的茶摊角落,一个穿长衫的身影,隐在人群阴影里,冷冷盯着这支队伍。正是王闻倌。
他这批受潮的药材砸在手里,眼看一天天贬值,急得上火,几番找人兜售都无人接手,本钱快要亏光。他把所有的怨气,全都算在徐芳菲头上。既然没法在货源上赢过她,那就干脆在半路动手。
他没有打算明火执仗劫货——官道渡口,人多眼杂,劫货是重罪,一旦被抓,秀才功名不保,还要吃牢饭。他想的是另一条阴计。
王闻倌悄悄寻了两个常在渡口游荡、贪小钱的泼皮,塞给他们碎银,低声吩咐。
“等会儿他们装货上船,你们悄悄混上去,往茯苓的麻袋里掺些发霉的坏菌块。不用多,每车放一两处就行。到了南边药行验货的时候,查出货品霉变,整批货都要压价拒收。这批货是徐芳菲和沈砚合伙的,货一砸,她的生意直接亏空,沈东家定然不会再护着她。”
泼皮收了银子,满口应下,借着人流的掩护,慢慢往渡船边上靠。
徐芳菲正帮着伙计清点货物,眼角余光瞥见两个汉子鬼鬼祟祟,一直在骡车周边来回打转,目光总往货袋上瞟,不像是正常渡江的客商挑夫。
她心里警铃一响,悄悄拉了拉镖头的衣袖,压低声音:“镖头,那边两个汉子不对劲,盯着咱们的货很久了,怕是有问题。”
镖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眉头一皱,立刻叫来两个年轻镖师,不动声色地绕过去,远远盯着那两人。
渡船一批一批载人,第一车货物已经抬上甲板。那两个泼皮看准伙计忙着搬货、无暇细看的空隙,借着拥挤,伸手就要去解最边上一袋茯苓的捆绳。
“住手!”
镖师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按住。
渡口人多,这一声呵斥,引得周围不少人转头看过来。泼皮慌了神,挣扎着想挣脱,嘴里还嚷嚷:“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镖头弯腰,从其中一人袖管里,摸出几块发黑发臭、长满霉斑的菌块,“带着这些东西,靠近我们的货袋,是路过?”
物证摆在眼前,周围围观的人纷纷议论。
泼皮脸色煞白,一开始还嘴硬,几番盘问之下,扛不住压力,哆哆嗦嗦把王闻倌出钱指使他们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是一个穿长衫的秀才,给我们银子,让我们往货里面掺霉货,让药行拒收……”
徐芳菲心头一沉,立刻在人群里搜寻王闻倌的身影。
可方才那个角落,已经空了。王闻倌看见计划败露,知道大事不好,趁着人群混乱,早就悄悄溜走,顺着江边的小道逃了。
镖头让人把两个泼皮交给渡口值守的差役,把事情原委一并上报。差役录了口供,只是泼皮只知道那秀才姓王,不知道确切住处,加上王闻倌已经跑了,一时抓不到人。
风波一出,镖头不敢耽搁,加快渡江的节奏,反复叮嘱所有人,加倍警戒。
登上渡船,江风迎面吹来,掀起徐芳菲额前的碎发。她扶着船舷,望着滔滔江水,心里清楚,王闻倌这一招落空,不会善罢甘休。他一次次出手,从抢货源,到半路暗毁货品,招数一次比一次阴狠。
“幸好你眼尖,及时发现了。”镖头走到她身侧,低声感慨,“若是真让霉块混进货里,等到南边药行开箱查验,整批货都会受牵连,到时候损失惨重。”
“只是这次抓了跑腿的人,主谋跑了。”徐芳菲轻声道,“他躲在暗处,我们防得了一次,防不住下一次。”
“等到了南边,把这事传信给沈东家。”镖头说道,“沈东家在鹤游县人脉广,自有办法提防他。眼下我们先安心渡江,尽快走完剩下的路程。”
渡船稳稳靠上对岸,商队重新装车,继续向南赶路。
经历渡口这一场暗算,队伍里所有人都更加警惕。夜里扎营,值守的人增加一倍,货物围在营地中间,镖师绕着帐篷来回巡夜。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再没有突发状况。
数日之后,商队终于抵达南边的临江府。
临江府是南方药材集散的大码头,药行林立,往来药商络绎不绝。街道上处处都能闻到草药、香料混合的气息。沈砚长期合作的裕和药行,就在码头不远的街上。
药行的掌柜早已收到沈砚提前送来的书信,知晓这批茯苓、苍术近日抵达,早早安排好伙计,等着验货。
骡车停在药行后院,药行掌柜带着老师傅过来,逐包抽检。
徐芳菲站在一旁,心平气和,看着老师傅拆开麻袋,翻看内里货品。经过一路小心保管,这批茯苓、苍术干燥完好,没有受潮变质,品相上乘。老师傅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
“沈东家送来的货,果然靠谱。这批苍术、茯苓成色很好,我们全收,就按之前说好的价钱结算。”
一笔笔称量、核算,账本对照清楚。除去路途运费、伙计工钱、税费,最后核算下来,这批货的利润,比徐芳菲当初预估的还要略高一些。
按照约定三七分成,徐芳菲拿到属于她的那一份收益。
沉甸甸的银子交到手里的时候,徐芳菲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重生之后,不靠任何人施舍,凭着自己的眼光、算计,亲手赚来的第一笔银子。
不是软香阁里客人随手打赏的碎银,不是别人怜悯的接济,是她赌上全部本钱、冒着风险,一步一步挣来的。
裕和药行掌柜见她一个姑娘,对药材懂行,账目清晰,也颇为诧异,笑着和她攀谈:“沈东家身边还有这样懂山货的姑娘,难得。往后若是还有好货,尽管送来,我们药行优先收。”
徐芳菲礼貌应答,顺势打听了临江府接下来一段时间各类药材的行情,哪些货接下来会涨价,哪些货销路会淡,一一记在账本上。
等所有手续交割完毕,拿到银票和现银,天色已经晚了。
伙计们在药行附近的客栈安顿下来。徐芳菲独自坐在客栈窗边,铺开信纸,打算写一封书信传回鹤游县,把这边顺利成交、渡口遇袭、王闻倌暗中使坏的消息,一并告诉沈砚。
笔尖落在纸上,她先是写了生意顺利、收益明细,写到渡口泼皮之事,停顿片刻。
她心里清楚,这笔生意做成,只是一个开端。
银子到手,她的底气多了一分,距离脱籍文书更近一步,也有了营救苏晚的资本。可王闻倌依旧逍遥在外,记恨未消;柳老鸨握着她的乐籍文书,依旧是悬在她头顶的枷锁;前世那些害死她的人,也还没有得到报应。
窗外临江府的灯火成片,江面船只灯火点点。
徐芳菲把信纸吹干,折好封进信封,交给可靠的伙计,安排快信送回鹤游县。
她抬眼望向北方,那是鹤游县的方向,是软香阁所在的地方,是苏晚被困的牢笼。
这一趟南下,她赢了第一局。
但这场轮回里的复仇之路,远没有走到终点。
她收起账本,目光坚定。等回信一到,她就要规划下一轮采买,把生意越做越大,积攒更多力量。
而远在鹤游县的王闻倌,在渡口暗算失败之后,正缩在租住的小院里,盯着一堆慢慢发霉、越来越不值钱的药材,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又在酝酿新的诡计。
第四章
在临江府休整两日后,徐芳菲随商队踏上返程。
来时一路提防暗算,归程众人依旧不敢松懈。镖头依旧排布警戒,白日赶路,夜里扎营轮换值守,所幸一路风平浪静,再没有遇上王闻倌安排的埋伏。
沿江向北,越靠近鹤游县,徐芳菲的心绪越是纷乱。手里攥着刚赚到的银票,生意初见成效,可心底最牵挂的,还是被软禁在软香阁的苏晚。
渡口那次暗算失败,王闻倌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囤积的那批药材持续霉变,听说已经折价贱卖给了本地一间小药铺,亏得几乎血本无归。这笔亏空,只会让他更加疯狂。
队伍踏入鹤游县城城门时,已是午后。
城西货栈的大门敞开,沈砚早已在院内等候。等骡车停稳,伙计们忙着卸货清点,徐芳菲快步上前,将临江府交割的账本、分成的银票一并递过去。
“东家,一切顺利,货全部卖给裕和药行,这是账目,还有我的分成。”
沈砚接过翻看,眉眼舒展,微微颔首:“做得很好,比预估收益还要可观。信我已经收到,渡口的事我知晓了。王闻倌亏了本钱,前些日子在县城里四处找人借钱,想要再凑银子收山货,只是之前名声坏了,愿意借给他的人寥寥无几。”
徐芳菲轻声问:“软香阁那边,苏晚可有新消息?”
沈砚神色微沉:“依旧被禁足,周管事看管得紧。柳老鸨压着这件事,没有重罚,却也不肯松口放她出来。柳老鸨打的算盘很清楚,苏晚是攥在手里的筹码,用来牵制你。只要苏晚还在她手里,你行事就会有所顾忌。”
徐芳菲指尖攥紧,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
苏晚只是帮她传了一次消息,就落得这般境地。她不能一直任由苏晚困在那里。
“东家,我想赎回苏晚。”徐芳菲抬眼,语气笃定,“我手里现在有银子,能不能和柳老鸨商谈,把苏晚的身契买出来?”
沈砚沉吟片刻:“想法可行,但不能急。柳老鸨精明,她知道苏晚对你重要,若是你一上门就直接提赎人,她必然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甚至,她会借着苏晚拿捏你,逼你日后源源不断给她好处。”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稳妥的方案:“我们可以分两步走。先由我出面,以货栈需要人手做账、打理杂活为由,找柳老鸨商议,先把苏晚借到货栈帮工,和当初借你的说辞一样。等苏晚离开软香阁,脱离牢笼之后,我们再慢慢谈身契赎买的事。这样柳老鸨不会立刻警觉,要价也会相对克制。”
徐芳菲眼睛一亮:“这个法子稳妥。只是柳老鸨会不会疑心?”
“有我之前的情面在,加上咱们生意稳定,她不愿轻易和我撕破脸。”沈砚道,“我今日就去一趟软香阁,和她商谈。你留在货栈,整理这次带回来的南边药行行情,定下下一轮采买的计划。”
商定妥当,沈砚稍作收拾,便动身去往软香阁。
徐芳菲回到小屋,把南边记下的行情笔记铺开,一一比对鹤游县周边山村的采收时节。眼下苍术、茯苓的旺季快要收尾,接下来,适合收干香菇、木耳、杜仲皮,这些货品在临江府销路同样稳定,储存难度更低,风险更小。
她一边整理清单,一边心神不宁地等候消息。
直到黄昏时分,沈砚才从软香阁回来。
“谈成了。”沈砚进门便道,“柳老鸨同意将苏晚借到货栈帮工,和你的规矩一样,身价按月结算,身契依旧留在她那里。但是她提了条件,苏晚只负责账房杂活,不许私下和你密谋别的事,若是惹出乱子,她随时可以把人带回去。”
徐芳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太好了。什么时候能接苏晚出来?”
“明日一早,周管事亲自送她过来。”
一夜辗转,徐芳菲睡得并不安稳。第二日天刚亮,她便起身等候。
辰时刚过,软香阁的马车停在货栈侧门。周管事面色冷淡,苏晚跟在他身后,一身素色衣裙,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显然这些日子禁足的日子并不好过。
周管事扫视一圈院内,目光落在徐芳菲身上,皮笑肉不笑:“徐姑娘,人我给你送过来了。妈妈交代清楚,若是苏晚在这边惹出半点是非,我们立刻带回软香阁,到时候,可就不是简单禁足这么轻松了。”
“劳烦周管事转告柳妈妈,我们心里有数,不会给她添麻烦。”徐芳菲平静回应。
周管事又叮嘱了苏晚几句,无非是安分做事,不许私下传信,说完便转身登车离去。
马车走远,苏晚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徐芳菲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芳菲姐姐……”苏晚声音发颤,“我还以为,我要一直关在厢房里。周管事天天盘问我,问我都给你传了什么话,我什么都没说。”
“辛苦你了。”徐芳菲轻声安抚,“先在这里安心落脚,张婶会照顾你的起居。我们先在这里做事,等攒够银子,就把你的身契彻底赎出来,往后你再也不用回软香阁。”
沈砚安排苏晚在账房帮忙,登记收货台账、整理单据。苏晚心思细腻,识字,做账细心,很快就上手了。货栈里气氛安稳,不用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不用时刻提防窥探,短短几日,苏晚的气色慢慢好转。
日子重回有序,采买、验货、记账、对接乡民,徐芳菲按计划开启第二批山货收购。有了上一次的口碑,不少药农主动送货过来,货源稳定。
只是平静之下,隐患依旧蛰伏。
这一日午后,陈山从外面回来,带回消息:“姑娘,方才我在县城茶馆听见闲话,王闻倌最近和一个外地来的牙侩走得很近。那人专门做人口牵线的买卖,名声不好。”
徐芳菲手里的笔一顿:“人口牙侩?”
“没错。”陈山压低声音,“有人听见他们说话,王闻倌好像在打听,外地大户府里买侍女的行情。我担心,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徐芳菲心头一沉。
王闻倌亏了药材生意,手里没钱,又没法在货源、商路上暗算她,现在盯上了人口买卖。他清楚她和苏晚都还攥在柳老鸨的乐籍身契里,若是他暗中联系大户,想办法游说柳老鸨,把她或者苏晚卖给远方的大户,那便是万劫不复。
她立刻去找沈砚,把这件事告知。
沈砚听完,神色凝重:“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柳老鸨本就贪利,若是大户出价足够高,难保她不会动心。你和苏晚两个人的身契都在她手上,这是我们最大的软肋。”
“那我们该怎么办?”
“加快赎身的节奏。”沈砚果断开口,“原本打算慢慢谈,现在不能再拖。我寻机会和柳老鸨摊牌,先谈你的赎身文书。只要你脱了乐籍,不再隶属于软香阁,王闻倌再想打你的主意,难度就大得多。苏晚的身契,我们紧随其后。”
商议已定,沈砚择日再次去往软香阁,和柳老鸨商谈徐芳菲赎身之事。
这一次,柳老鸨果然坐地起价。
“沈东家,芳菲如今能帮你打理生意,是个得力人手。想赎她出去,价钱不能低。”柳老鸨捻着手串,慢悠悠开口,“当初买进她的时候就花了不少,这些年在阁里养着,也耗了本钱。想要身契,这个数。”
她报出的银子数目,比徐芳菲预想的高出不少。
沈砚没有当场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只说回来商议,暂时稳住柳老鸨。
回到货栈,他把报价告诉徐芳菲。
徐芳菲算了算自己手头的积蓄,加上下一批货预估的收益,勉强能够凑齐,可若是全部拿出来赎身,后续做生意的周转本钱就会捉襟见肘。
“柳老鸨就是看准我急于脱籍,故意抬价。”徐芳菲眉头紧锁。
“她拿捏的就是这个。”沈砚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柳老鸨也有求于我,她偶尔会托我帮她引荐外地客商,有不少生意上的便利。我可以拿这个作为筹码,和她议价,把价钱压到合理范围。”
就在二人筹谋议价的时候,一件意外之事突然传来。
傍晚,一个乡民匆匆跑到货栈,神色慌张地找到徐芳菲:“徐姑娘,不好了!方才王闻倌找到我们村里,到处散播谣言,说你是软香阁出来的人,做的生意是靠着不正当门路,还说沈东家收留你,是打算长期藏一个乐籍女子,若是官府追查,整条商路都要受牵连!”
徐芳菲心头一震。
王闻倌这一招,是直接捅到官府规矩上。
大齐律法,乐籍之人私自脱离主家,被人藏匿,主家若是上报官府,收留之人会受牵连。这是她最大的软肋。王闻倌不去县衙告状,先在乡间散播流言,先败坏她和沈砚的名声,动摇乡民和他们合作的心思。
“他这是逼柳老鸨主动去县衙告我。”徐芳菲瞬间想通了他的用意,“只要柳老鸨一纸状书递上去,沈东家收留我,就要惹上官司,商路受阻。到时候沈东家为了自保,只能放弃我。”
沈砚眼神冷了下来:“他倒是狠。可他忘了,柳老鸨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到官府。一旦官府彻查,借我用人这件事,柳老鸨私下把乐籍女子外借做工,本身也是不合规矩,她一样要受罚。”
话虽如此,流言扩散,终究会影响货源。不少淳朴乡民不懂律法,只觉得沾上官府纠纷不吉利,已经有人犹豫要不要继续送货。
徐芳菲沉默片刻,抬眼,目光坚定:“不能被动等着。我们可以主动去县衙报备,把当初柳老鸨同意借我到货栈帮工的口头约定,补一份书面字据,找里正做见证。白纸黑字,写明是柳老鸨自愿出借,不是我们私自藏匿。”
“这个办法可行。”沈砚点头,“明日一早,我带着字据,去找柳老鸨,邀她一同去里正处做见证。她若是不肯,等于她自己理亏,王闻倌的流言就站不住脚;她若是肯签字,就等于坐实了出借之事,王闻倌再想拿这件事告状,就没有凭据。”
第二日,沈砚带着拟好的字据再赴软香阁。
柳老鸨得知王闻倌在外散播这种流言,又惊又怒。她本只想靠着徐芳菲捞银子,根本不想惹上官府的麻烦。权衡再三,她只能在字据上面按下手印,找本地里正做见证。
字据一落,王闻倌手里这张用来发难的底牌,直接失效。
没过多久,在外打探消息的陈山回来,带来王闻倌的近况。
“王闻倌听说柳老鸨签了字据,气得不行。他去找那个牙侩,原本打算筹划别的路子,结果那牙侩怕惹上官司,不愿再和他来往,直接躲开了。现在他手里没钱,路子断掉,整日在县城酒馆里喝酒,到处发牢骚。”
徐芳菲听完,没有放松。
流言暂时平息,危机暂时化解,可王闻倌心中的恨意不会消散。他一次次出手,一次次落空,谁也不知道穷途末路的他,还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几日后,沈砚终于和柳老鸨谈妥赎身价格。
价钱压到了徐芳菲能够承受的范围,但是约定,分两期交付,首期银子交付之后,等柳老鸨备好文书,去县衙销除乐籍,交付身契,再付清尾款。
消息传到徐芳菲耳中时,她握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
盼了这么久,枷锁终于要松动了。
苏晚站在一旁,由衷替她高兴:“芳菲姐姐,太好了!等你脱了乐籍,就再也不受软香阁管束了。”
“我脱籍之后,下一个就是你。”徐芳菲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等我们两个人都脱离这里,就可以安心把生意做向更远的地方。”
油灯之下,徐芳菲铺开账本,核算首期要拿出的银子。这笔银子,是她跟着商队南下,冒着被暗算的风险,一分一分挣来的。
只要拿到身契,销去乐籍,她就不再是软香阁那个任人摆布的嫡女,不再是轮回里一次次落得惨死结局的人。
她是徐芳菲,是做山货生意的客商。
可她心里清楚,脱籍只是第一步。前世害她的人,不止王闻倌、柳老鸨。那些藏在侯府深宅里,谋害她、夺她嫁妆、害她性命的亲人,依旧在高墙之内,安享荣华。
轮回不止,复仇未歇。
她积攒银两,铺开商路,一边在俗世经商立足,一边默默收集当年侯府旧事的线索。
窗外,鹤游县的夜色沉沉。
徐芳菲放下炭笔,望向北方遥远的方向,那是京城侯府所在之处。
她这一场重生,从软香阁的牢笼起步,以经商为刃,步步为营。
王闻倌困于财利,依旧在暗处伺机而动;柳老鸨贪财,以身契为筹码;而遥远的京城,那场酝酿了多年的阴谋,还在静静等待她的归来。
前路漫漫,她的生意刚刚起步,她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