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棠下的承欢梦
大元京都的春日,总是来得温柔绵长。暮春时节,紫禁城内的千株海棠尽数盛放,粉白的花瓣堆叠如云,落满了长长的宫道。微风拂过,落英簌簌,沾在朱红宫墙的琉璃瓦上,沾在雕花的白玉栏杆间,也沾在年仅十五岁的九公主赵承欢的裙摆上。
我名承欢,赵承欢。
是大元帝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是紫禁城里众星捧月长大的九公主。自我降世那日起,父皇便赐我此名。后宫嫔妃无数,皇室子嗣繁多,可唯独我,得了这般温柔缱绻的期许。母后曾抱着尚年幼的我,坐在长春宫的海棠树下,轻声与我解释名字的来意:“吾儿名承欢,陛下愿你一生安稳,岁岁无忧,常承父母膝下,得一世欢喜圆满。”
彼时我尚懵懂,只窝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看着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咯咯地笑着点头。我不懂皇权沉重,不懂家国风雨,更不懂世间离别疾苦,只知晓我是大元最幸福的公主。
父皇登基数十载,朝堂沉稳,威震四方,于万民面前是威严肃穆的君主,可唯独对我,永远卸下一身冷硬戾气。别的皇子公主犯错,轻则罚跪禁足,重则斥责重罚,唯有我,无论调皮顽劣闯下何种祸事,父皇永远只会无奈摇头,笑着揽我入怀,轻声一句“朕的承欢,年幼贪玩,无妨”。
我长在锦绣堆中,浸在温柔乡里。每日晨起,有宫人悉心梳妆,珠翠玉钗任选,绫罗绸缎随身;三餐膳食皆是御厨精心烹制,山珍海味四季不绝;闲暇之时,或在御花园追蝶赏花,或在藏书阁翻看闲书,或缠着父皇母后闲话家常。
紫禁城里的岁月,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太傅是当朝文臣之首,学识渊博,品性端方,是父皇最信任的肱骨之臣。我自小便拜入太傅门下读书习字,日日随他研读诗书礼法,习得温良品性,亦知几分家国道理。
太傅之子萧珩,与我年岁相仿,是我整个年少时光里,唯一的惊艳与偏爱。萧珩生得极好,是京都人人称道的翩翩少年郎。他常年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俊温润,一双眼眸澄澈干净,盛着春日山河的温柔。不同于世家子弟的张扬浮躁,他性子温润谦和,待人有礼,温声细语,从无半分骄矜之气。
年少读书时,我素来顽劣,坐不住冷板凳,常常趁着太傅讲学走神,偷偷低头把玩袖中珠花。每一次,都是身侧的萧珩轻轻碰一碰我的衣袖,低声提醒我认真听讲,眉眼温柔,从无半分苛责。春日读书困倦,他会悄悄为我沏一盏清甜的桂花茶;冬日寒雪落窗,他会提前将暖炉移到我身侧,替我挡住穿堂寒风;我练字笔法歪斜,他会俯身而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书写工整字迹,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耳畔,惹得我面颊发烫。
年少懵懂的欢喜,总是纯粹又热烈。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追随着萧珩的身影。看他灯下读书的侧脸,看他提笔写字的从容,看他待人处事的温润,心底便盛满了软软的欢喜。我偷偷藏着这份隐秘的心动,藏在每一次对视的慌乱里,藏在每一次相伴的朝夕里,岁岁年年,悄然生根发芽。
宫中的姐姐们常常打趣我,说九公主心里藏着少年郎,眼底的温柔全都给了萧小郎君。我每每闻言,都会红着脸摆手否认,可心底深处,早已悄悄期许,余生岁岁,能与萧珩相守相伴。
我是养在深宫、不经风雨的公主,所求从不是江山万里、荣华富贵,不过是一生安稳,良人相伴,承欢膝下,岁岁平安。
及笄之年,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年岁,意味着褪去青涩,长成亭亭少女,可婚配,可立世。大元十三年春,三月初三,上巳佳节,亦是我的及笄大典。那日的紫禁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长春宫内铺着柔软的云锦地毯,檐下悬挂着玲珑宫灯,满殿馥郁花香萦绕。母后亲自为我梳理青丝,挽起流云髻,插上赤金镶珠的凤钗,缀上细碎的珍珠步摇。
铜镜之中,少女眉眼清丽,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添了几分温婉娉婷,一身粉色襦裙,亭亭而立,终是长成了大元最明媚的公主。
母后看着镜中的我,眼底满是温柔不舍,轻轻抚着我的发鬓:“我的承欢,长大了。”
我望着镜中端庄的自己,心头微动,原来转瞬之间,我已十五,岁岁无忧的孩童岁月,已然落幕。
及笄大典隆重盛大,朝中重臣、世家贵族尽数到场,跪拜朝贺,恭祝九公主岁岁长宁。大典尾声,父皇端坐龙椅,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当着满朝文武,亲口为我赐下婚约。
“九公主赵承欢,温婉贤良,品性纯良。太傅萧景渊之子萧珩,品貌端方,温润有德,朕心甚慰。今赐婚二人,待来年秋日,择良辰完婚,结秦晋之好,永结两府之谊。”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皆是恭贺之声。我立在殿中,耳畔的喧嚣尽数褪去,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人群前列的那个少年。
萧珩一身规整朝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他抬眸看向我,澄澈的眼眸里盛着浅浅笑意,温柔缱绻,一眼万年。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口骤然滚烫,漫天欢喜席卷而来,几乎要溢出胸腔。
我心心念念、悄悄欢喜了数年的少年,终究是父皇为我择定的余生良人。原来我的满心暗恋,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原来我年少所有的期许,皆得圆满。
那日大典落幕,宫人簇拥着我回寝宫,一路繁花相送,春风和煦。我指尖轻触鬓边凤钗,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曾落下。我想着,待到秋日婚期,我便褪去公主华裳,嫁入萧府,为萧珩妻。从此春看百花,冬赏落雪,朝暮相伴,岁岁相守。我依旧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亦得良人相伴,一生安稳,顺遂无忧。
那时的我,天真烂漫,不识人间疾苦,不懂家国劫难。我以为,这世间的温柔会永远存续,我的岁岁承欢,我的良人可期,会是一生一世的圆满。
我以为,盛世永安,山河无恙,所有温柔皆可长久。
2 北疆狼烟惊盛世
安稳顺遂的岁月,终究是易碎的泡影。我所有的欢喜与期许,所有的安稳与美梦,都终结在大元十三年的盛夏。盛夏的风,本该裹挟着荷塘清香,温柔惬意。可那一年的风,却从遥远的北疆吹来,带着凛冽的血腥与黄沙,吹碎了京都的繁华盛世,吹破了大元数十年的安稳太平。
北疆蛮族,常年盘踞边境,民风彪悍,野心勃勃。往年岁岁臣服,安分守己,岁岁进贡,恪守与大元的边境盟约。可大元十三年夏,北蛮可汗骤然撕毁盟约,率领数万铁骑,大举入侵大元北疆边境。
狼烟四起,烽火连天。边境急报一日三传,快马踏破京都城门,一张张染墨的奏折送入紫宸殿,字字句句,皆是惨烈噩耗。北蛮铁骑骁勇善战,来势汹汹,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大元三座边城。边境守军奋力抵抗,奈何兵力悬殊,粮草不济,节节败退。无数戍边将士浴血厮杀,埋骨黄沙,战死沙场;边境城池惨遭屠戮,良田荒芜,屋舍焚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昔日安宁辽阔的北疆山河,转瞬之间,满目疮痍,生灵涂炭。朝堂之上,骤然风云剧变。往日温文议事的紫宸殿,终日被凝重的阴霾笼罩。父皇日日临朝,彻夜议事,眉头紧锁,面色沉冷,再也没有往日对我温柔含笑的模样。文武百官分为两派,主战主和,争执不休,朝堂之上日日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万全之策。
主战者言,大元天朝上国,岂能受蛮夷欺凌,当倾尽兵力,出兵北伐,收复失地,扬我大元国威;主和者叹,连年无战事,大元兵力松弛,粮草匮乏,若强行开战,恐损耗国力,伤及根本,百姓更受流离之苦。
战,百姓死伤无数,国库空虚,国力大损;和,便是低头示弱,辱没国威,任由北蛮蚕食疆土,欺凌子民。
进退两难,步步皆是绝境。那段时日,整个京都都被压抑的氛围包裹。紫禁城内再也听不到欢声笑语,御花园的繁花依旧盛放,可无人再有赏景的心境。宫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连说话都刻意压低声响,生怕惊扰了天颜,惹来祸事。
我被困在深宫之中,看着日日愁眉不展的父皇,看着日渐憔悴的母后,听着宫人们私下议论的边境惨状,心底的安稳与欢喜,一点点崩塌殆尽。从前的我,活在锦绣牢笼里,被所有人护得太好。我只知皇室荣光,万民敬仰,享尽世间极致的荣华富贵,却从未知晓,这份安稳繁华,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无数戍边将士,以血肉之躯镇守边疆,浴血奋战,换得京都岁岁安宁;是天下百姓,勤恳耕耘,安居乐业,供养皇室朝堂,成就大元盛世。
太傅年少时曾教我读书,字字铿锵,言犹在耳:“皇室之崇,悉自民出。君为民立,权为民用,享万民之供奉,必担社稷之重任。”
从前读来,只当是寻常诗书道理,懵懂无感。可当山河飘摇,百姓流离,当无数将士埋骨他乡,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我才真正读懂了这短短十字的重量。
我是大元的九公主,食国之禄,享民之奉。我身披皇室荣光,坐拥极致尊贵,受万民跪拜敬仰,便从来不是无忧无虑的寻常女子。我的安稳,我的荣华,我的岁岁承欢,皆是天下百姓与戍边将士,替我负重前行换来的。
若山河破碎,家国不宁,百姓流离失所,那深宫的锦绣繁华,不过是覆巢之下的残灯虚影,不堪一击。我再也无法安坐深宫,独享太平。
3 长街见流民泪
盛夏末尾,连日阴雨绵绵,天色沉沉,一如人心惶惶。我趁着雨势渐小,换了一身素色布衣,屏退所有随行宫人,只带着一个贴身侍女,悄悄走出了巍峨宫门。
这是我长大之后,第一次真正走出紫禁城,走出这座隔绝了所有疾苦的繁华牢笼。走出朱红宫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狠狠击碎了我十几年的认知。
宫墙之内,是锦绣繁华,繁花似锦,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可宫墙之外,是满目疮痍,是民生疾苦,是乱世沧桑。京都街道之上,再也不见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沿街商铺大多紧闭门窗,寥寥开张的几家,也门可罗雀。街道两旁,随处可见从北疆逃难而来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布满风霜尘土与惶恐绝望。老人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孩童饿得面色蜡黄,哭声微弱嘶哑;青壮年满身伤痕,眼神空洞,满心皆是流离失所的绝望。
滂沱大雨过后,地面泥泞不堪。无数流民蜷缩在街边屋檐之下,无衣遮体,无食果腹,无家可归。雨水打湿他们破旧的衣衫,冷风裹挟着寒意穿透骨血,无人问津,无人怜悯。
我站在长街中央,看着眼前这幅人间惨状,心口骤然剧痛,酸涩难忍,眼眶瞬间通红。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早已饿晕的孙儿,跪在泥泞之中,对着皇宫的方向不断叩拜,嘶哑哭诉,祈求朝廷开仓赈灾,祈求家国安宁。
有断臂残伤的退伍士兵,拄着枯枝,狼狈乞讨,身上的战袍早已破烂不堪,布满血污伤痕,那是浴血沙场的印记,是守护山河的勋章,可如今,他们保家卫国归来,却落得流离乞讨、无依无靠的下场。
还有无数衣衫单薄的孩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懵懂的眼眸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对乱世的恐惧与茫然。风掠过街巷,带来流民压抑的哭声、孩童微弱的啜泣声、老者绝望的叹息声,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这就是我从未见过的人间,这就是我享尽荣华背后的苍生疾苦。我从前在深宫,赏繁花、品佳肴、读诗书、度无忧岁月,以为大元盛世,四海升平,万民安乐。可我从未知晓,盛世之下,藏着无数无人看见的苦难;安稳背后,是无数人用性命堆砌的牺牲。
北疆战事吃紧,前线将士死伤一日胜过一日,战报传回京都,每一字都是血泪。无数大好儿郎,背井离乡,奔赴沙场,马革裹尸,葬身荒芜黄沙,连尸骨都无法归乡,连姓名都无人铭记。
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日日活在惶恐与绝望之中。我立于繁华落尽的长街,看着满目疮痍的人间疾苦,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太傅那句教诲——皇室之崇,悉自民出。
是啊,皇室的尊贵,皇权的荣耀,从来都源于万民。若无百姓耕耘供养,何来宫廷锦绣?若无将士浴血镇守,何来盛世太平?
我是大元公主,承万民供养,享一世尊崇,在万家灯火飘摇、山河风雨欲来之时,又怎能身居深宫,袖手旁观,继续贪图一己安稳与情爱?我不能。昔日我年幼懵懂,可岁岁成长,今日我已及笄成人,当知责任,当懂担当。
儿女情长,私恋情深,在家国劫难、万民疾苦面前,太过渺小,太过轻薄。我心心念念的婚约,我期许一生的良人,我梦寐以求的安稳余生,在漫天狼烟、满目苍生苦难之中,骤然变得微不足道。
那一刻,风雨穿街,人心震颤,我心底已然下定了决心。若能以我一人之身,换山河安宁,换万民安居,换将士止戈,换大元太平,我甘愿舍弃所有荣华,舍弃深宫安稳,舍弃儿女情长,舍弃此生情爱。
纵使前路万丈深渊,纵使我此生满盘皆输,我亦无怨无悔。
4 金殿自请和亲
回宫之时,雨势再起,淅淅沥沥的冷雨打湿了我的布衣,冰凉刺骨,可我心底,却无比坚定,再无半分犹豫。我褪去满身风尘,换下素衣,重新穿上端庄华贵的公主朝服,一步步走向庄严肃穆的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压抑死寂。父皇端坐龙椅之上,鬓边已然悄悄染上了几缕霜白。不过短短数月的战事焦灼,短短数月的心力交瘁,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威严盛世的帝王,已然苍老憔悴了太多。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疲惫沧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忧虑。
满朝文武分立两侧,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凝重,束手无策。连日的朝堂争论,依旧没有任何破局之法,战事僵持,国力耗损,万民流离,整个大元,已然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我缓步踏入大殿,一身华服,身姿挺拔,屈膝跪地,端端正正行君臣大礼,声音清亮坚定,响彻整座死寂的紫宸殿。“儿臣,叩见父皇。”
父皇抬眸,疲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诧异:“承欢,此刻天色已晚,朝堂议事未毕,你何故前来?”
我伏跪于地,脊背挺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父皇,儿臣今日出宫,亲眼目睹流民疾苦,见证乱世沧桑。北疆狼烟四起,将士浴血牺牲,百姓流离失所,家国危难在即,儿臣于心不忍。”
殿内文武百官皆是一怔,纷纷侧目看向跪地的我,神色各异。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说出了我思虑良久、足以打败我一生的决定。
“北蛮兴兵来犯,两国交战,死伤无数,国力损耗殆尽,苦的是天下苍生,累的是万千将士。如今战事僵持,再战则生灵涂炭,国库虚空,大元根基受损;议和则国威折损,边疆永无宁日。儿臣思虑再三,愿以身赴北蛮,和亲可汗,止两国干戈,息边疆战火。”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所有官员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纷纷看向跪地的九公主,无人敢言。
和亲。大元皇室嫡亲公主,金枝玉叶,盛世明珠,要远嫁蛮荒北疆,嫁与杀伐成性、野蛮凶悍的北蛮可汗。
这是所有人都从未想过的结局。
父皇瞳孔骤缩,脸上的疲惫与凝重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他猛地从龙椅上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承欢,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晓。”我抬头,目光澄澈坚定,直视着九五之尊的父皇,一字一句,清晰应答,“儿臣知晓和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远离故土,告别双亲,永别京华,远赴蛮荒之地;意味着舍弃公主尊荣,舍弃婚约良缘,舍弃一生安稳,身陷异国他乡,此生再无承欢膝下之日。”
“可儿臣更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家国不宁,何来儿女安稳?”
“我大元将士,岁岁镇守边疆,以血肉之躯护我京都繁华,如今尸横遍野,埋骨黄沙;我大元百姓,世代耕耘故土,以辛劳血汗养我皇室宗亲,如今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儿臣身为大元公主,享万民敬仰,受盛世恩宠,当为国分忧,为民担责。”
“以儿臣一人之身,换两国休战,换边疆太平,换将士归乡,换百姓安居,这笔买卖,值得。”
我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没有半分少女的怯懦与畏惧,唯有一腔赤诚,一身孤勇。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言语,皆是面露动容,心底震颤。谁也未曾想到,这位长在深宫、备受宠爱、不谙世事的九公主,竟有这般家国大义,这般孤勇担当。
父皇怔怔地看着我,看着他从小疼到大、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小女儿。他赐我名承欢,一生所愿,不过是让我承欢膝下,一世无忧,平安喜乐。可如今,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却要主动舍弃所有欢愉,奔赴绝境,以身殉国,替大元扛下这漫天风雨。
帝王半生铁血,执掌江山数十年,见过朝堂诡谲,见过沙场杀伐,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无助心痛。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泛红,威严的帝王,终究是红了眼眸,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极致的心疼与不舍:“承欢……你当真想好了?你可知北蛮苦寒,蛮荒荒芜,民风凶悍,你这一去,便是此生诀别京华,再无归期。你贵为大元公主,何须受此苦楚?朝堂自有朕与百官,沙场自有万千将士,何须你一介女子,挺身而出?”
“父皇。”我轻轻叩首,鼻尖酸涩,眼底微湿,“朝堂百官议事,难解万民疾苦;万千将士征战,难逃累累伤亡。战事一日不止,伤亡一日不绝,国力日日耗损,百姓日日受难。”
“能用儿臣一己之身,终结战火,保全万千将士性命,安定天下苍生,是儿臣身为皇室公主,此生最大的职责与荣光。”
“父皇疼爱儿臣,予我岁岁承欢,予我一世荣华。如今家国有难,儿臣当报家国养育之恩,当报父皇疼爱之情。”
“恳请父皇,准儿臣和亲之请。”
我重重叩首,一拜落地,再无起身。大殿之上,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穿殿,吹动帘幕,簌簌作响。父皇伫立龙椅之前,久久未语。他望着跪地决绝的女儿,望着风雨飘摇的江山,望着满目疮痍的苍生,半生帝王铁血,终究抵不过骨肉亲情与家国大义的拉扯。
万般挣扎,万般不舍,万般心痛,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无人知晓,那一夜的紫宸殿,九五之尊的帝王熬过了怎样的煎熬与抉择。人人只知,那一夜,紫禁城灯火彻夜通明,帝王独坐龙案前,一夜未眠。
次日天明,宫人传言,陛下一夜白头。
曾经意气风发、黑发如墨的帝王,不过一夜之间,两鬓斑白,霜华满头。他苍老的不仅是面容,更是心神。那新生的霜白,承载着骨肉离别之痛,家国负重之苦,帝王无可奈何的苍凉。
父皇终究准了我的请求。
圣旨一下达,朝野震动,众人纷纷称颂九公主大义凛然,为国家舍己为民。然而,世人只看到这份光辉的大义背后,是我倾尽一生的牺牲,是我亲手斩断所有情爱与归途的决绝。
5 诀别前的藏情
最苦的人莫过于母后。她一生温婉贤淑,温柔善良,所求不过是儿女平安,阖家团圆。我是她掌上明珠,疼爱呵护了十五年的女儿,是她半生温柔的寄托。
得知我自请和亲的消息,母后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她终日泪流不止,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短短半月,昔日温婉娇艳的母后变得憔悴不堪,形销骨立,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
我每日前去长春宫陪伴,跪在母亲床前,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轻声劝慰。母亲握着我的手,掌心冰凉,泪水不断滴落,打湿了我的衣袖。她哽咽不已,字字泣血:“我的承欢……母后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流芳百世,母后只求你岁岁平安,承欢膝下,好好活着……为何偏偏是你,为何偏偏要你受这般苦……”
我靠在母后身侧,强忍眼中的热泪,轻轻摇头,柔声安抚:“母后,女儿不苦。女儿是公主,应当担起家国责任。若女儿一人苦,能换万家安宁,便是值得。”
话虽如此,心底的酸涩与不舍早已无法抑制。
我舍不得养育我十五年的父皇母后,舍不得京华故土,深宫岁月的温柔,更舍不得那个令我倾心数年、已定下婚约的少年——萧珩。
我和萧珩的婚约是父皇亲赐,朝野皆知,也是我年少时全部的欢喜与期许。
如今,一纸和亲圣旨斩断了红线,作废婚约。从此我再不是萧珩的未婚妻,只是远赴蛮荒、以身报国的大元九公主。
我不敢见他,不敢面对那双盛满温柔与期许的眼眸。我日日躲藏在深宫中,避开所有与他相见的可能。我知道,他定听闻了一切消息,心中满是错愕与不解,痛苦至极。
但我不敢见他,怕一旦见到他,所有的坚定都会崩塌,所有的孤勇都会溃散。我只能将所有爱恋、亏欠和遗憾,尽数藏在心底,独自承受,独自奔赴未知的绝境。
6 长街拦轿断情
和亲的日子定在深秋的霜降之日。秋风吹红了京都的长街,却吹尽了紫禁城的最后一丝暖意。
大婚远嫁那天,天朗气清,却寒风凛冽,刺骨彻骨。
皇宫正阳门大开,十里红妆铺陈长街。但这漫天红妆,并非嫁娶喜庆,而是公主以身赴国的悲壮决绝。
我身穿繁复厚重的和亲朝服,大红锦缎绣着龙凤纹样,珠翠满头,端坐在精致华丽的和亲花轿中。一身红妆明艳夺目,却满目苍凉,满心荒芜。
隔着厚厚的轿帘,我能清晰听到宫外的礼乐声,沉重肃穆,哀婉悠长;也能听到沿街百姓的跪拜恭贺声,声声感念公主的大义;更能听到秋风扫过红叶的簌簌声响,声声悲凉。
父皇和母后并未亲自送别。父皇一夜白头,心力交瘁,不忍看着最疼爱的小女儿远赴他乡,此生难归;母后病榻缠绵,虚弱不堪,只能在深宫中日日流泪,遥望远方的女儿。
我端坐在花轿之中,挺直脊背,紧闭双眼,强忍泪水。
从此,告别京华,告别双亲,告别故土,告别旧人。
从此,世间再无承欢膝下的九公主赵承欢,只有为了维系两国和平而远嫁北蛮的和亲公主。
花轿缓缓启程,宫人引路,仪仗随行,驶出正阳门,走过十里长街,朝着北疆城门前进。沿街百姓跪拜相送,哭声隐隐,感念我舍身为民,护国安宁。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一切井然有序,无人敢挡和亲仪仗。突然,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冲破护卫阻拦,不顾一切地冲到花轿前方,稳稳站立,拦住整队仪仗。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不染一丝喜庆红妆。他是萧珩,我倾心数年,亲手斩断婚约的少年郎君。
多日不见,他已然憔悴消瘦,眼中布满血丝,面色苍白憔悴,往日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尽是寒凉破碎,周身绕着化不开的绝望与悲凉。
随行的禁军侍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阻拦,厉声呵斥:“萧公子!速速退下!此乃皇家和亲仪仗,岂容尔等放肆阻拦!”
刀光凛冽,寒气逼人,但他无惧一切,目光灼灼定格在我的花轿之上,声音沙哑颤抖,穿透喧嚣,传入轿内,一字一句,泣血而言:
“公主,臣求你,别走。”
这四个字,温柔却又痛彻心扉。
轿帘内的我,强忍多日的泪水决堤而出,打湿了红色嫁衣裙摆。我不敢掀帘,不敢对视,不敢应声,只能死咬唇瓣,任由酸涩与剧痛席卷全身。
萧珩立于寒风之中,白衣猎猎,身形孤绝,继续开口,声声恳切,响彻整条长街:
“承欢,你不必如此。家国危难,沙场战乱,不该你一介女子来扛。”
“北蛮来犯,自有将士出征,自有男儿护国。大元万千儿郎皆可奔赴沙场,浴血御敌,护我山河安宁,护我万民太平。”
“你想要山河无恙,百姓安居,战火平息,不必以身和亲,不必远赴蛮荒!”
他声音哽咽,带着极致的卑微与祈求,以及最纯粹的爱意与守护:
“我萧珩,愿弃笔墨书卷,弃世家安稳,弃半生顺遂。我可披甲上阵,可征战北疆,可远赴沙场,浴血杀敌,冲锋陷阵,九死无悔。”
“我替大元出征,替万民御敌,我以我血肉之躯,挡北蛮铁骑,守大元山河,换家国太平,换边境无虞。”
“只求公主,收回成命,留下可好?”
“我可替你奔赴万难,替你扛起山河重任,替你承受所有风雨疾苦。只求你,别嫁他乡,别离京华,别弃你我婚约,别弃你我岁岁期许。”
十里长街,万人寂静。所有侍卫、宫人、百姓,默然伫立,无人言语。
寒风吹动少年的白衣,也吹动我破碎的心。透过薄薄的轿帘,仿佛能看到他眼中赤红与绝望,满身执拗与深情,不惜一切只为护我周全的赤诚。
年少数载相伴,他对我一直很好,极好。
他是京都最温润的少年君子,本该执笔安世,温润一生,前程坦荡,岁岁无忧。然而,他甘愿弃文从武,弃安稳荣华,赴凶险沙场,赌命护国。
他愿替我扛下所有,只求我留京,岁岁承欢。
如此深情,如此赤诚,如此动人。
我心口剧痛难忍,泪水汹涌不止,几乎撑不住一身傲骨。
瞬间,几乎想要放弃一切,揭开花轿,告诉他我不走了,留下来与他相守。
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些出宫所见的流民疾苦,北疆沙场的累累白骨,满城百姓的流离绝望,父皇一夜白头的苍老,母后病榻上的憔悴。
我不能。
萧珩一人奔赴沙场,纵然文武双全,骁勇善战,也难逃黄沙埋骨的结局。战事僵持已久,唯有彻底终结才能换得长久的和平。
于是,深吸一口气,我用手拭去泪痕,敛去软弱与不舍,重新挺直脊背,声音冰冷决绝,隔着厚实轿帘道出:
“萧珩,退下。”
他的身影骤然僵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更加破碎:“承欢……”
“本宫是大元九公主,为国和亲,为民赴难,此乃本分。”我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字字冰冷,“沙场报国是男儿志向,以身和番是公主职责。各司其职,各担其命,无需你代劳。”
“你乃世家公子,当守文臣本心,安守京华,安稳度日,不必为我蹉跎岁月,不必为我奔赴凶险。”
“你我婚约自此作废。前尘旧梦,年少情长,尽数过往,不必再提。”
“萧珩,从此山水不相逢,你我君臣陌路,再无瓜葛。速速退去,莫阻仪仗,莫违圣命。”
每一字都像一把利刃,割裂我们数年的情长,也割裂我的心。
外面久久无声,寒风呼啸,落叶纷飞。漫长死寂笼罩整个长街。终于,我听到少年压抑至极的哽咽,破碎又悲凉,带着绝望:
“承欢,你当真不念旧情?你当真舍得吗?”
舍得吗?
如何舍得。
我舍不下京华故土,舍不下至亲双亲,舍不下温柔岁月,更舍不下萧珩。可是,我不得不舍。
我闭紧双眼,喉头哽咽,终吐出最残忍的话:“家国为重,私情为轻。本宫未曾后悔。”
话音落,我沉声吩咐:“启程。”
仪仗再次前行,绕过伫立中央、一动不动的白衣少年。我没有回头,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崩溃。
花轿渐行渐远,隔着飘摇的轿帘,仿佛看到那孤绝的身影伫立在秋风红叶之中,目送我的远去。
身后是繁华京华,至亲故土,年少情长;前方是异国他乡,孤苦余生,漫漫绝境。
以此一人孤寂,换大元山河永安,换万民岁岁安宁。
7 北疆孤望京华
花轿行至北疆城门,一路长途跋涉,辞别故土。踏出京都城门时,秋风萧瑟,万物苍凉。曾经的繁华盛世、朱红宫墙、至亲旧人,隔了千山万水,再也触及不到。
身处花轿中,我缓缓闭上双眼,落下隐忍多日的泪水。
我这一生,前十五载,承欢父母膝下,享尽世间温柔。曾以为会一直圆满,有父母疼爱,良人相伴,盛世安稳,岁岁欢愉。然而,乱世风雨打碎了我的天真烂漫。
一朝长大,我扛起万千重任,以身赴国,远嫁他乡。从此,北疆苦寒,孤独寂寞,没有亲人伴随,也没有温暖可寻。
抵达北蛮王庭那日,漫天黄沙狂风呼啸,苍茫旷野,与锦绣京华截然不同。北蛮王城简陋粗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繁花锦绣,唯有苍凉旷野与漫天风沙。
北蛮可汗魁梧凶悍,眼神锐利冰冷,看待的目光充满胜利者的倨傲与审视。我一身大元华贵红妆,气度端庄,直面异族君王。
自此成为北蛮王妃,维系两国盟约,镇守边境和平。
随着盟约缔结,大元与北蛮罢兵休战,永结和平。北疆沙场的将士卸下铠甲,归乡团圆;流离失所的百姓重返故土,安居乐业。京华再续繁华,父皇得以安心朝堂,母后静养身体,不再日夜悲啼。
天下安宁,万民喜乐。唯独我留在蛮荒苦寒之地,孤独终老,岁岁无欢。
站在旷野之上,遥望着京华方向,我想念父亲、母亲,想念紫禁城内的海棠花开,想起年少时光的清风暖阳,更想念那个被我亲手推开的温润少年——萧珩。
时隔经年,无数个深夜,风沙漫天,我总会想起他,想起他不顾一切的阻拦,想起他眼中破碎绝望的泪光。我亏欠他太多,他予我温情与期许,最终却只给他一场决绝辜负。
听说他后来入朝,从军,坚守本心,护大元山河,成为最年轻的镇国将军。他终身未娶,孑然一身,守着那份作废的婚约,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年少情深。
岁岁年年,海棠花开又落,京华繁华依旧。但我与他,山河永别,无缘相守。
我在北疆万里外,看遍岁岁风沙,经历年年苦寒,孤身一人度过漫漫余生。世人赞我大义无双,可他们不知,千古盛名背后,是我倾尽一生的情爱,安稳,圆满,归途。
我护得了万民承欢,山河永安,却护不了自己的岁岁欢乐,求不得一生圆满。
从此,京华无故人,余生无欢愉。山河皆安稳,唯我独飘零。
风沙漫过眉眼,我立于北疆旷野,遥望南国京华,心底轻声默念:愿大元岁岁永安,万民岁岁无虞,双亲福寿绵长,年少良人岁岁平安,余生安稳,万事顺遂。
纵使此生山水永别,爱恨尘封,无缘相守,亦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