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养猪的兵
王汤这辈子最拿手的事情有两件:养猪,以及把一辆破车开到报废。
他在部队后勤连养了八年猪。别人训练的时候他在拌饲料,别人演习的时候他在清猪圈。战友们叫他“汤司令”,一半是玩笑,一半是因为他把那群猪伺候得像亲儿子。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煮猪食、清理圈舍、检查每头猪的精神状态。他养的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连军区的兽医都说没见过这么精神的猪。王汤对此很得意,虽然这份得意从来没写在脸上。
老赵是唯一不跟他开玩笑的人。
老赵是全军顶尖的汽修兵,手上的活儿干净利落,闭着眼睛都能听出发动机哪里出了毛病。别人修车要拆开来一个一个零件排查,老赵只消听一听引擎的响声,就能说出是哪颗螺丝松了。
临死前那几年,他把这套绝活全都教给了王汤。
“汤子,”老赵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却还是有力的,抓着王汤的手腕,“你不是笨,你只是慢。但慢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老赵又说:“车和人一样,你得听懂它在说什么。引擎抖了是饿了,刹车响了是疼了,底盘响了——那是它老了,你得对它好一点。”
王汤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这是老赵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灰雾。
灰色的雾气从地底涌出来,像活的一样,贴着地面蔓延。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有人说是地核泄漏,有人说是外星生物入侵,还有人说是老天爷终于对人类失去了耐心。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
被灰雾吞没的人,会在几个小时内变成另一种东西。
饲蚀鬼。
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剩下对血肉的渴望。它们不会疲劳,不会恐惧,不会停下来。它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水,闻到活人的气味就会疯狂地扑上来。
一夜之间,城市变成了屠宰场。
王汤所在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连长变成了饲蚀鬼,指导员被咬断了喉咙,炊事班的老刘抱着煤气罐和一群饲蚀鬼同归于尽。王汤躲在猪圈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和惨叫声,紧紧握着一把杀猪刀。
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勇敢,纯粹是因为运气好——饲蚀鬼对猪不感兴趣。
天亮之后,他从猪圈里爬出来,开着老赵留下的那辆军用皮卡冲出了营地。车厢里塞满了腌猪肉和汽油桶,还有老赵留给他的一套工具箱,每一把扳手都被老赵擦得锃亮。
那是末日的第一天。
王汤在公路上开了三天。收音机里只剩下循环播放的应急广播:“幸存者请向东南方向的临时安全区撤离。重复,请向东南方向撤离。”
他的妹妹在东南方向的一座城市里上大学。妹妹叫王茜,比他小八岁,从小就是他的跟屁虫。他去当兵那天,她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哥你别走。他说哥去挣钱,供你上大学。她后来真考上了大学,学的护理专业,说要当护士救人。
王汤踩下油门,皮卡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老赵说得对,这辆车在跟他说话。它在说:走吧,我还能撑一段。
第二章:星星
王汤是在第四天遇到那个小女孩的。
公路边上停着一辆翻倒的面包车,一个女人趴在方向盘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已经变成了饲蚀鬼。后排的车窗碎裂,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座椅底下,满脸是泪,一声不吭。
王汤停下车,拎着扳手下车。那只女饲蚀鬼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他一扳手砸碎了它的头。
动作干净利落,就像杀猪一样。王汤杀过几百头猪,他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打在什么位置才能一击毙命。这一套用在饲蚀鬼身上同样好使。
小女孩被他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来。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大,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
“你叫什么?”王汤问。
“星星。”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爸妈呢?”
星星指了指车里那只饲蚀鬼的尸体,又指了指远处公路上一滩模糊的血迹。那滩血迹旁边有一只男人的鞋子,鞋带还系得好好的。
王汤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末日里每天都在死人,他自己也见过太多,但面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实在说不出一句“节哀”之类的话。
他把她抱上了副驾驶。
“坐稳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末日里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引来麻烦,这个道理他第一天就懂了。
星星也不说话。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布娃娃少了一只胳膊,肚子上的缝线也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但星星抱得很紧,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又开了两天。王汤教她用腌猪肉换汽油,教她在听到奇怪的声音时屏住呼吸。星星学得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新兵都快。
有一次,他们在路边休息,星星突然拉了拉王汤的袖子,指了指远处的树林。王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三只饲蚀鬼正从林子里走出来。如果不是星星提醒,他们很可能就被堵在路上了。
“你怎么发现的?”王汤问。
星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到了。它们在喘气。”
王汤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但从那以后,他开始真正重视这个小孩。
第五天,他们到了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十几个拿着武器的男人守在周围。领头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子弹壳做的项链,看起来像是某种土制勋章。他嘴里叼着烟,脚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看起来悠闲得很。
“下车。”光头用枪口指了指王汤,“车留下,女人留下,你可以滚了。”
王汤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星星,又看了一眼光头身后的加油站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医药柜。星星在发烧,额头烫得厉害,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干裂起皮。他需要退烧药。
“我只是想要一点药。”王汤说。
光头笑了:“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
然后他身后有人倒了。
一颗子弹从两百米外的屋顶飞来,精准地击中了光头旁边那个人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在地上打滚。紧接着又是一枪,打穿了另一个人的肩膀,鲜血喷了光头一脸。
所有人趴下的趴下,找掩体的找掩体。光头骂骂咧咧地躲到一辆车后面,探头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开枪的人在哪里。
王汤没有动。他看见加油站便利店的二楼窗户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狙击步枪,朝他点了点头。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狙击手。
后来那个中年男人告诉他,自己叫老郑,退役军医,在这家加油站里躲了半个月。狙击步枪是他从一个死掉的警察身上捡的,他以前在部队里学过射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忘。
还有一个年轻人从隔壁的通讯车里探出头来,自我介绍说叫阿光,职业黑客,末日前的爱好是入侵政府网站玩。他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会什么?”王汤问他。
阿光想了想:“我会修电台,会破解密码,还会……讲冷笑话?”
“讲一个听听。”
阿光清了清嗓子:“为什么末日里没人敢吃巧克力?”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榛子’——‘真子’,真子弹的那个真子。”
冷场了三秒钟。星星打了个喷嚏。
“……上车吧。”王汤说。
四个人挤在那辆破皮卡里,沿着灰蒙蒙的公路继续向东行驶。车厢里多了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还有一大包退烧药。王汤给星星喂了药,看着她沉沉地睡过去,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第三章:陈瑶瑶
陈瑶瑶出现的时候,王汤正在修车。
那天早上皮卡的发电机坏了,王汤趴在引擎盖里捣鼓了两个小时,满手都是机油。星星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作业。她已经退烧了,精神好了很多,偶尔会主动跟王汤说几句话,虽然还是很小声。
“前方两公里的灰雾浓度正在上升。”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路边传来,“风速每秒七米,西南风,预计二十五分钟后会覆盖这片区域。”
王汤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站在路肩上,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气象仪。她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冷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冲锋衣上有几道破口,露出里面的羽绒,但她站得笔直,丝毫看不出狼狈。
“你是谁?”王汤问。
“陈瑶瑶,前国家气象局研究员。”她说,“你们的车还有二十分钟能修好吗?”
“十五分钟就够了。”
“那我等你们。”
十五分钟后,皮卡重新发动。陈瑶瑶坐上后排,挤在老郑和阿光中间,面无表情地系好安全带。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知道是从哪里蹭来的。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阿光好奇地问。
“我能预判灰雾的流向。”陈瑶瑶说,“只要知道风往哪儿吹,就知道哪里安全。灰雾不是随机扩散的,它有规律可循,就像台风一样。只要你懂得读风向、看气压、分析湿度,你就能提前知道它要去哪里。”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安全区?”
“因为我一个人走不了多远。”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王汤,“我需要一辆不会半路抛锚的车,和一个能把车修好的人。”
王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一台机器。但在末日里,这种人是宝贝。感情用事的人死得快,只有像她这样把所有事情都量化成概率的人,才能活得久。
陈瑶瑶加入后的第二天,他们就避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饲蚀鬼潮。她提前六小时预测了灰雾的移动路径,王汤绕了一条远路,完美地避开了危险地带。当他们从远处看到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至少有上千只饲蚀鬼在那片区域里游荡。
“你能预测明天的天气吗?”王汤问她。
陈瑶瑶推了推眼镜:“我能预测你能不能活到明天。”
“怎么说?”
“明天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王汤笑了一下。这是他末日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很像老赵——都是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
第四章:铁牛和苏小暖
铁牛是在一座废弃的桥梁底下被发现的。
他蹲在桥墩旁边,怀里抱着一具女人的尸体,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像。他的体型大得惊人,目测有两米高,浑身的肌肉像是用钢筋水泥浇筑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布满了伤疤。
阿光吓得差点踩油门逃跑,但王汤制止了他。
“他不是饲蚀鬼。”王汤说,“饲蚀鬼不会有那种眼神。”
铁牛的眼神里全是悲伤。那种悲伤很深,像是整个人被泡在苦水里泡了很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绝望。
王汤下车,慢慢走过去。铁牛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他是个哑巴,声带似乎受过伤,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王汤蹲下来,指了指他怀里的女人:“你老婆?”
铁牛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么大一个汉子,哭起来像个孩子。
“你想把她埋了?”
铁牛又点头。
王汤站起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工兵铲,递给铁牛:“找个好地方,我帮你挖坑。”
铁牛愣住了。他看着王汤手里的铲子,眼眶突然红了。他接过铲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把那女人埋在了一座山坡上,面朝东方,能看到日出。铁牛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上磕出了一片淤青。然后他站起来,跟着王汤上了车。
他没有说谢谢,但王汤知道,这个人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铁牛是C级力量型异能者,一拳能砸碎一面砖墙。他成了队伍的盾牌。每次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用他那庞大的身躯挡住所有伤害。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退缩,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城墙。
然后是苏小暖。
苏小暖是被关在笼子里找到的。一群幸存者把她当成“移动血包”,谁受伤了就割她一刀,她的S级异能【细胞重塑】能让伤口迅速愈合,但代价是她要承受同样的疼痛。那些人不懂什么叫异能,只知道这个女人割了伤口会自动长好,于是就把她关起来,当成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医疗工具。
王汤找到她的时候,她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浑身是伤,瘦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她的手臂上全是刀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她的眼神涣散,像是已经被折磨了很久很久。
“别……别碰我……”她结结巴巴地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王汤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腌猪肉,递到她面前。
“饿了吧?”
苏小暖看着那块肉,又看着王汤满是机油的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她吃了末日以来第一顿饱饭。
后来王汤才知道,苏小暖在末日之前就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不敢和人说话,不敢出门买东西,全靠外卖和网购活着。她大学毕业后就没出过家门,父母早逝,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了三年,唯一的社交就是在网上跟网友聊天。
灰雾爆发那天,她把自己锁在家里整整七天,最后是被饿晕了才被人发现的。
“你这么厉害的能力,为什么要怕人?”阿光不解地问。
苏小暖低着头,小声说:“人……比饲蚀鬼可怕多了。”
这句话让全车人都沉默了。
是啊,饲蚀鬼只会吃掉你的肉体,而人会吃掉你的灵魂。王汤见过太多比饲蚀鬼更可怕的活人了——抢劫的、杀人的、把人当牲口关在笼子里的。相比之下,那些没有意识的怪物反而显得单纯。
第五章:顾行
顾行出现在一座废弃的研究所里。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玻璃窗碎了大半。门口的牌子已经掉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国家生物安全实验室——第三实验区”。
王汤本来只是想进去找点汽油和药品,结果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活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白大褂,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硬盘。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你是谁?”王汤举着扳手问。
“顾行。”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前国家生物安全实验室首席研究员。灰雾项目的负责人。”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说什么?”陈瑶瑶第一个反应过来,“灰雾是你搞出来的?”
“是我参与搞出来的。”顾行苦笑,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但不是故意的。那是一次实验事故……我们在研究一种能够修复人体细胞的纳米孢子,想用它来治疗癌症和神经损伤。结果它们变异了。它们开始吞噬生命能量,然后繁殖,然后……”
“然后就有了饲蚀鬼。”王汤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顾行低下头:“是的。”
阿光第一个炸了:“我操!你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吗?几十亿!你他妈一句实验事故就想——”
“够了。”王汤打断了他。
他走到顾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狡诈,没有心虚,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愧疚。那是一个被自己的错误压垮了的人的眼神。
“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要赎罪。”顾行举起手里的硬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里面是灰雾的源代码。只要有足够的算力,我可以找到逆转它的方法。我在这里待了四十天,就是想把这个数据抢救出来。”
“真的?”
“我不知道。”顾行坦诚地说,“但这至少是一个机会。如果不试一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王汤接过硬盘,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它揣进了兜里。
“上车。”
顾行愣了一下:“你不杀我?”
“杀了你,谁来赎罪?”王汤转身走向车门,“而且你说得对,这至少是一个机会。”
车队又多了一个人。顾行坐在后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废墟,一言不发。他的手一直放在那块硬盘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第六章:花园
他们到达“花园”的时候,已经是末日的第四十七天。
那是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城镇,墙壁足有十米高,上面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岗哨。大门是厚重的钢制闸门,门口挂着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花园——人类最后的净土。”
进城不需要检查,不需要登记,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城里有电,有水,有食物,甚至有酒吧和集市。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房屋刷着崭新的白漆,阳台上摆着鲜花。人们面带微笑,互相打招呼,看起来就像是末日从未发生过一样。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不对劲。”陈瑶瑶说。
“哪里不对劲?”王汤问。
“太完美了。”陈瑶瑶看着街道两旁笑容满面的人群,“末日里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避难所。你看那些人——他们的笑容是一样的,走路的速度是一样的,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王汤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陈瑶瑶说得没错。那些人的笑容确实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是在梦游。
但他必须留下来,因为他得到了消息——他的妹妹就在这座城市里。
他们在城里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王汤终于见到了妹妹。
她站在广场中央,和其他几十个人站在一起,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玻璃珠。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茜茜!”王汤冲过去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了?茜茜!是我啊,哥来了!”
妹妹没有反应。她只是微笑着,目光越过王汤的肩膀,看向远处的高塔。她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高塔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面带微笑,俯视着整个广场。他大约四十岁,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优雅的主人正在欣赏自己的花园。
“欢迎来到我的花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我是这里的园丁。你们所有的痛苦、恐惧、悲伤,都可以交给我。我会帮你们处理掉。在这里,你们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王汤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侵入自己的大脑,像一根针一样往深处扎。那感觉很轻柔,甚至有点舒服,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放松,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他听到了苏小暖的尖叫。
“是精神控制!”苏小暖抱着头,满脸是泪,声音尖锐得刺耳,“他是A级精神系异能者!他在控制所有人!不要听他的话!不要放松!”
铁牛第一个中招。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转过身来,一拳砸在王汤的胸口上。
咔嚓一声,三根肋骨断了。
王汤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呼吸都变得困难。
“跑!”陈瑶瑶大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胜率不到百分之一!跑!”
老郑架起苏小暖往后撤,阿光拼命敲打着键盘试图干扰信号,但没有任何作用。铁牛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逼近王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汤的心脏上。
王汤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老赵教他修车时的样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拆卸着发动机;想起星星第一次叫他叔叔时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想起苏小暖吃到他给的腌猪肉时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还想起了妹妹小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等我”的画面。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鸭子。
“我不跑。”他自言自语地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
第七章:归墟
灰雾开始旋转。
起初只是一缕微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然后是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漩涡,灰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王汤的周围,像一个巨大的茧把他包裹在里面。
顾行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硬盘差点掉在地上:“这不可能……他在吸收灰雾?他在主动吸收灰雾?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学定律!”
王汤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他能感觉到每一粒灰雾分子都在和他共鸣,像老朋友一样亲切。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流淌,在他的骨骼里扎根,在他的灵魂里燃烧。他的体温在升高,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灰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然后他明白了。
灰雾从来就不是灾难。它是一种工具,一把钥匙。它不是来毁灭人类的,它是来寻找一个人的。它在等待一个能够驾驭它的人,一个能够承载它力量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
SSS级异能【归墟】——觉醒。
王汤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纯粹的灰色,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灰宝石,里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铁牛的拳头砸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王汤抬手接住了。轻描淡写,像接住一个飞过来的乒乓球。铁牛的力量被瞬间吸走,像是水流进了一个无底洞,整个人软倒在地,恢复了神智。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高塔上的白衣男人笑容凝固了。他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是什么东西?”
王汤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虚空一握。方圆数百米内的灰雾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掌心,压缩,凝聚,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球体。球体表面闪烁着电弧,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然后他扔了出去。
球体击中高塔,整座建筑像沙子一样崩塌。砖石、钢筋、混凝土,全部化作齑粉,随风飘散。白衣男人从废墟中飞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白色的西装沾满了灰尘,脸上的从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我是A级!没有人能打败A级!”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是最强的!我是这个世界的神!”
王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错了。”他说,“我不是来打败你的。”
他伸出手,按住了对方的额头。
“我是来终结你的。”
【归墟】全力运转。白衣男人的异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被抽走,全部吸入王汤体内。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空白,最后变成和白痴一样呆滞。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瘫倒在地,嘴角流着口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广场上那些被控制的人们纷纷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王汤的妹妹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的王汤,愣了两秒钟。她的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晰,然后泪水涌了出来。
“哥!”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哥!我好害怕!我好想你!”
王汤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在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哥来了。”
第八章:公路尽头
“花园”解放了。
那些被囚禁的幸存者陆续离开,有的去了别的安全区,有的选择留下来重建家园。王汤的队伍里,有人选择了留下,有人选择了继续上路。
老郑决定留在“花园”,他说这里需要一个真正的医生。阿光也留了下来,他要帮忙重建通讯系统,还要把“花园”的故事传遍整个世界。铁牛跟着老郑,他说他想学会写字,然后给老婆写一封信,烧在她的坟前。
走的人是陈瑶瑶、苏小暖、顾行,还有星星和王汤的妹妹——王茜。
他们开着那辆修修补补无数次的老皮卡,继续沿着公路向东行驶。车厢里装满了补给,还有顾行那块硬盘。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偶尔能看到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我们要去哪里?”陈瑶瑶问。
“不知道。”王汤说,“但顾行说,灰雾的源头在东边。”
“如果找到了源头呢?”
“那就结束这一切。”
苏小暖缩在后排座位上,抱着星星,小声说:“我相信你。”她的声音比以前大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还是很轻,但至少不再结巴了。
王茜坐在王汤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陪伴一次性补回来。
顾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大地,忽然开口:“王汤,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灰雾会选择你?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为什么偏偏是你觉醒了SSS级异能?”
王汤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碾过一块碎石,颠簸了一下。
“也许不是我选择了灰雾。”他说,“也许是灰雾一直在等我。”
“等了你多久?”
“一辈子。”
车子驶过一个山坡,前方的公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灰雾之中。公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倒塌的建筑。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些人。
公路尽头,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站成一排,像是在等他们。那些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样。他们的防护服是全封闭的,看不到脸,胸前印着一个标志——一个圆环,中间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为首的那个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王汤一模一样。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毛和嘴唇。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那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王汤没有的东西,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的沧桑。
皮卡刹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汤盯着那张脸,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好,我是你。”那个人微笑着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或者说,我是你的‘原型体’。欢迎回家。”
灰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公路还在延伸。
故事还没有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