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凌晨三点,给一个外星人摊了张煎饼。
更后悔的是,我收了他三块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煎饼钱。
那是地球的定金。
1.
我叫李建国,三十二岁,失业,未婚,住在城中村一栋握手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我妈每周给我打三次电话,开场白永远是同一句:
“建国啊,你表弟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我一般回:“妈,我这边信号不好。”
然后挂掉。
其实信号挺好的。
失业之前,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公司倒闭那天,老板请我们吃了顿散伙饭,饭桌上他举着杯子说:
“兄弟们,我们不是失败了,我们只是提前毕业了。”
第二天他就移民了。
我算了算积蓄,够活四个月。
四个月后,我在小区门口支了个煎饼摊。
三轮车是八百块买的二手货,鏊子是拼夕夕九十九块包邮的,招牌是我自己用红漆写的四个大字:“建国煎饼”。
生意其实还行。
我每天凌晨三点收摊,因为这个点有一批固定客人:跑夜车的司机、网吧通宵的年轻人、刚下夜班的护士。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饿,而且不挑。
那天凌晨两点五十,天上下着毛毛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正准备收摊。
然后我听见“咚”的一声。
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床厚被子。
我抬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
我的三轮车没了。
准确地说,三轮车还在。它只是被压扁了。
压扁它的东西,是一张煎饼。
直径大概八米。
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雨里,看了它整整十秒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完了,这得赔我多少钱。
第二个念头是:
这煎饼谁摊的?火候还挺匀。
那张煎饼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像呼吸一样,中间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到了马路牙子。
煎饼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飘出一股味道。
不是葱花味。
是那种老式网吧里,主机箱散热口吹出来的味道。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一只人手。
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一块老年斑。
接着是胳膊,是肩膀,是一个脑袋。
一个光头。
一个穿着粉色秋衣、灰色运动裤、脚踩塑料拖鞋的中年男人,从煎饼里爬了出来。
他站在雨里,抹了把脸,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开口了。
一口流利的、带点东北口音的普通话:
“大兄弟,借个火。”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
他也掐了一下。也疼。
“你也疼?”他说,“那咱俩都不是幻觉。”
我说:“大哥,你从哪儿出来的?”
他指了指那张八米宽的煎饼。
“那儿。”
我说:“那是煎饼。”
他说:“那是飞船。”
我说:“飞船长这样?”
他叹了口气,表情特别无奈,像一个被问了一百遍同样问题的客服。
“伪装系统。”他说,“飞船降落的时候,会自动扫描当地最常见的东西,然后变成那样。”
他指了指我那个已经被压成铁饼的三轮车。
“我本来想变成一辆电动车。计算的时候出了点误差,把‘直径两米’算成了‘直径八米’。”
“……你这误差有点大。”
“所以我才是外勤。”他说,“坐办公室的算得准。”
他从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我面前。
卡片是塑料的,有点像超市会员卡,上面印着一行字:
“半人马座三星联合税务总署 第七稽查科 外勤专员 咕噜·冯·诺伊曼三世”
“你这证件怎么是中文?”
“翻译器。”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你们地球有七千多种语言,我懒得学。”
“那你为啥有东北口音?”
“翻译器默认包。”他说,“便宜。九块九。”
我把卡片还给他。
“所以,”我说,“你是来收税的?”
“对。”
“收什么税?”
“社死税。”
我愣了三秒。
“啥?”
“社死税。”他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社交性死亡的税。”
“我们地球什么时候有这个税了?”
“一直都有。”他说,“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谁定的?”
“宇宙税务总局。”
“……宇宙还有税务局?”
“有。”他说,“而且比你们那个狠多了。你们那个最多查封你账户,我们这个,查封星球。”
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
那个平板特别旧,边框都磨白了,屏幕上还贴着一张裂了角的膜,开机画面是WPS。
他点开一个PDF。
真的,是PDF。还是WPS格式的。
“地球,编号D-7749,欠缴社死税,三百尬。滞纳金另算。”
“三百块?”我说,“那不多啊,我扫你。”
“不是三百块。”他说,“是三百尬。”
“尬是什么?”
“计量单位。”
“什么计量单位?”
“尴尬的计量单位。”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一张表,密密麻麻的,像那种没人看的政府公告。
“一尬,”他说,“等于一百万人,同时社死一次。”
我算了算。
“那三百尬……”
“等于三亿人同时社死。”他说,“差不多是你们地球一半人口,一起在年会上表演节目,然后集体忘词。”
我沉默了。
因为我真的干过这事。
“所以,”我说,“你找我有啥用?我就是个摊煎饼的。”
他把平板往下划了一页。
“因为你是地球最大的纳税人。”
“?”
屏幕上是一个排行榜。
标题是:
《地球社死能量产出榜(年度)》
第一名:李建国。占比:0.31%。
第二名:张伟。占比:0.02%。
第三名往下,全是零。
我盯着那个0.31%看了很久。
“这榜是不是坏了?”
“没坏。”他说,“你一个人的产量,顶得上一个中等国家。”
“我干啥了?”
他往下翻,翻出一串记录。
“去年,公司年会。”
“你把董事长的假发当成抹布,擦了三分钟桌子。”
“董事长就坐在旁边看着你。”
“全场两百多个人,没人敢提醒你。”
我张了张嘴。
“那是个意外。我以为那是块抹布。”
“前年。”他继续念,“你前女友婚礼。”
“你上台致辞,把‘百年好合’说成了‘百年好合葬’。”
“然后你还补了一句‘早生贵子’,说成了‘早死早超生’。”
“我记得。”我小声说,“她爸当场把酒杯捏碎了。”
“大前年。”他还在念,“你相亲。”
“你把对方的妈妈,认成了对方。”
“你还夸她‘保养得真好,看着最多三十八’。”
“她妈那年六十二。”
我闭上眼睛。
“别念了。”
“你还有一次,在医院。”
“你对着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说‘节哀’。”
“那个人只是割了个痔疮。”
“……”
“他后来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发朋友圈骂你。”
我扶着额头。
“大哥,你到底想干啥?”
他把平板收起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合作。”
“什么合作?”
“我帮你制造社死。”他说,“你产生的尬能量,我们七三分。”
“你七我三。”
“我为什么要制造社死?”
“因为你有钱拿。”
“多少钱?”
“一次大型社死,一万块。”
我想了想。
我想了想我的房租。
我想了想我妈那句“你表弟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我想了想我银行卡里那个三位数的余额。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罐。
“合作愉快。”他说。
“合作愉快。”我说。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
我签的不是合作协议。
是卖身契。
2.
第二天,咕噜在我家楼下租了个车位。
他没租房子,他需要“停”。
“你们地球人睡觉,是为了修复身体。”他躺在车位里,枕着一个充气枕头,“我们睡觉,是为了修复数据。”
“那你为啥不睡车里?”
“车在保养。”
“什么车?”
“就是那张煎饼。八米宽,每天要刷油,不然会裂。”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一个外星人,蹲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给一张八米宽的煎饼刷油。
我突然觉得,宇宙也没那么神秘。
咕噜给我装了个APP,图标是橙色的,名字叫“尬了么”。
我点开一看,界面跟外卖软件一模一样。
“这不就是饿了么吗?”
“抄的。”他说得很坦然,“你们地球这个软件做得好。”
“你们外星人还抄我们?”
“我们抄所有文明。”他说,“宇宙的进步,本质上是互相抄。”
“那你们抄了啥?”
“差评。”
“差评是这个宇宙最伟大的发明。”他说,“它让所有服务提供者,都活在恐惧里。”
“恐惧,是效率之母。”
我点开“订单”页面。
里面已经有一单了。
客户:王女士。
需求:让我前夫,在同学聚会上社死。
预算:八千。
地址:城东,金樽酒楼,三楼牡丹厅。
备注:他当年说我胖,说我这辈子穿不上婚纱。我要让他看看。
我看完,抬头看咕噜。
“这……这活儿我咋干?”
“你是骑手。”他说,“你负责送达。”
“送达什么?”
“社死。”
那天晚上,我穿着外卖服,拎着一个巨大的纸箱,走进了金樽酒楼。
纸箱里是一幅婚纱照,两米高,带LED灯,还带音响。
王女士特意嘱咐:
“循环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音量开到最大。他坐第三桌,靠窗。”
我说:“姐,这会不会太狠了?”
她说:“他当年在四十个人的群里说我‘再胖下去只能嫁给食堂’。”
“行。”我说,“那确实该。”
我推开牡丹厅的门。
里面三十多个人,正在推杯换盏。
“您好,外卖。”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谁点的?”
“王女士点的。”
第三桌靠窗的位置,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脸色瞬间白了。
我把纸箱撕开,婚纱照亮了起来,音响开始放:
“今天你要嫁给我——”
那个男人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女士说,”我念着纸条,“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说,她去年结婚了。婚纱是定制的,老公一米八五,还有腹肌。”
全场死寂。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整个牡丹厅笑成了一锅粥。
那个男人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
“你……你谁啊你!”
“我是送外卖的。”
“哪个平台的!”
“尬了么。”
“没听过!”
“新平台,刚上线。”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咕噜的语音。
“叮。到账,0.4尬。”
“恭喜,你完成了第一单。”
我捂着话筒,小声说:“这就完了?”
“完了。”
“这么简单?”
“简单?”他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回头看看。”
我回头。
那个男人的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
蛋糕上写着:“老公,同学会快乐。”
她看着那幅两米高的婚纱照。
她看着那个循环播放的音响。
她看着我身上那件“尬了么”外卖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特别平静:
“李国强。”
“这女的是谁?”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根本不叫李国强,他叫赵志刚。
门口那个女人是他老婆。
婚纱照上的确实是王女士——不是他前女友,是前妻。
而他跟他老婆说的是:“我离过一次婚,性格不合,没有感情。”
那天晚上,牡丹厅里发生的事,后来被传成了三个版本。
最离谱的那个版本是:那个外卖员,其实是他前妻雇来的私家侦探。
真相是:我他妈就是个送外卖的。
我走出金樽酒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咕噜在楼下等我。
他递给我一瓶水。
“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我要被人打死了。”
“不会。”他说,“他们忙着打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牡丹厅的窗户里,人影乱晃,还有盘子摔碎的声音。
“你这活儿,”我说,“是不是有点缺德?”
“缺德?”他想了想,“我们管这个叫‘能源采集’。”
他掏出平板,给我看数据。
“刚才那一单,你产生了0.4尬。”
“0.1尬是那个男人的,0.2尬是他老婆的,还有0.1尬,是你的。”
“我?”
“你念到‘她老公一米八五’的时候,声音劈了。全场都听见了。”
“所以,我每次干活,自己也会社死?”
“对。这就是你的天赋——社死放大器。”
“别人社死,是点。你社死,是面。”
“你往那儿一站,方圆五十米,所有人的尴尬值都会上升。”
“你是行走的油田,还是自喷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下。
是“尬了么”的推送。
“您有新订单。”
我点开。
客户:匿名。
需求:让我老板在董事会上,当众承认他PPT是抄的。
预算:一万二。
地址:CBD,环球中心,48楼。
备注:他抄的是我做的。
我看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下了“接单”。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
这一单,会让我遇见我前女友。
3.
接单之后,我研究了三天。
我从来没进过环球中心。
我最多在楼下那个便利店买过一瓶水,还被店员当成送快递的。
咕噜给我做了个方案。
他说,你要混进去。
我说,我怎么混?
他说,我教你。
然后他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套西装。
深蓝色,三件套,还带一块表。
“这哪来的?”
“租的。”他说,“一天八十。”
“八十?”
“押金两千。”
“……我哪有两千。”
“从你工资里扣。”
—
我穿上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
说实话,还挺像个人。
咕噜绕着我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像。”
“像什么?”
“像个卖保险的。”
“……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夸你什么?”
“夸我帅。”
他看了我三秒钟。
“你的脸,属于‘耐看型’——第一眼不好看,第二眼也不好看,看久了就习惯了。”
我穿着那套八十块一天的西装,走进了环球中心。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好,请问找哪位?”
“总部派来的。”我说,“企业文化建设督导专员。”
“有预约吗?”
“总部还需要预约?”
她愣了一下,居然信了。
大公司的前台,每天要应付三十个我这样的人,早就麻木了。
只要你不闹事,你说你是火星来的,她都给你刷卡。
我坐电梯上了48楼。
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里面坐了十几个人。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讲PPT。
我认出了他。
王总。
我前公司的老板。
就是那个说“我们只是提前毕业了”,然后第二天移民的王总。
他没移民。
他只是换了个公司,继续当老板。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总也看着我。
他皱了皱眉。
“你谁?”
“总部派来的。”我说,“企业文化建设督导专员。”
“总部?”
“对。”
“哪个总部?”
“就是总部。”
“……”
“你有意见,可以打总部电话。”
我报了那串号码。
他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三秒钟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愣住。
我也愣住。
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就是我刚才报的那个号码。
他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东北口音的声音:
“喂?总部。”
是咕噜。
王总的脸,从疑惑变成了恭敬。
“您好您好,我是王海涛,华东区负责人。”
“嗯。”咕噜说,“我们派了个督导专员过去,你配合一下。”
“他要让你承认什么事,你就承认。”
“……啊?”
“这是总部的安排。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
“那就这样。”
王总把手机放下,脸上堆起笑。
“李专员,您坐,您坐。”
我坐下了,坐在他对面。
“王总,您刚才讲的这个PPT,是您自己做的?”
“是啊。”他说,“熬了三个通宵。”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2023年度总结_李建国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再也不改了.pptx”。
修改人:李建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王总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这……”
“王总,这个PPT,是我做的。”
“您当时说这个方案太幼稚,让我重做。然后您拿着它,去总部汇报了。”
“您还拿了优秀员工,奖金八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总站了起来。
“你胡说!这是我做的!”
“那您说说,”我说,“第十二页,那个图表,为什么是倒的?”
他愣住了。
“什么倒的?”
“第十二页。”我说,“我当初做的时候,把图表贴反了。”
“我以为您会看出来,结果您没看出来,总部也没看出来。”
“那个倒着的图表,还拿了年度最佳数据可视化奖。”
“你……你这是污蔑!”
“那您把第十二页打开,咱们看看。”
他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自己翻到了第十二页。
屏幕上,是一个倒着的柱状图。
所有人,都看见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然后,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孩,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会议室笑成了一片。
王总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在抖。
他指着门口。
“你……你给我出去!”
“好的。”我说,“那我出去之前,再问一句。”
“您那个优秀员工,奖金八万。”
“您准备什么时候还我?”
他没回答。
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朝我扔了过来。
我躲开了。
水砸在了他身后的白板上。
白板上写着四个大字:
“诚信为本”。
我走出环球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咕噜在楼下等我。
他递给我一瓶水。
“叮。到账,1.3尬。”
“恭喜,你刷新了个人纪录。”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会不会报警?”
“不会。”咕噜说,“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承认了那个PPT是他做的。”
“如果他报警,那十几个人,就是证人。”
“他不敢。”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看见了林小雨。
她站在环球中心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包。
她瘦了。
头发也短了。
她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李建国。”
我张了张嘴。
三年了。
三年没见。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你过得好吗”。
比如“你还是那么好看”。
比如“当年是我不对”。
结果我开口说的是:
“你也来送外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无奈。
“李建国。”她说,“你还是这样。”
“哪样?”
“一紧张,就说废话。”
我们站在环球中心门口,谁也没说话。
风挺大的。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三年前。
她说:“李建国,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我说:“我记得,是三月……”
“四月。”她说。
那天之后,她就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
我找了她半年,后来放弃了。
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见我。
我没想到,她是不敢见我。
“李建国。”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最近,”她顿了顿,“是不是在跟一个穿粉色秋衣的光头,合作?”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叹了口气。
“因为,”她说,“我是他的上级。”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我是地球社死监测站的站长。”她说,“编号D-7749-03。”
“咕噜是我的下属。”
“他来地球,是我批准的。”
“他找你合作,也是我批准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我?”
“对。”
“三年?”
“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因为我在观察你。”
“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到底是不是地球人。”
4.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我的煎饼摊旁边。
我,林小雨,咕噜。
一人一个小马扎。
咕噜在吃煎饼。
加了两个蛋,不要葱,微辣,多酱。
他吃得特别香。
“这个,”他含着满嘴的煎饼说,“是碳基文明的巅峰。”
“你们地球人,别的都不行,就这个,绝了。”
我看着他。
“你能不能先别吃?”
“不能。”他说,“我一天没吃饭了。”
“你不是不用吃饭吗?”
“我是不用。”他说,“但我想。”
林小雨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那杯豆浆,一直没喝。
“所以,”我说,“你不是地球人?”
“我是。”她说,“但我外婆不是。”
“你外婆?”
“她是尬星人——就是那个专门生产尴尬的星球。”
“那儿的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让别人尴尬。”
我沉默了。
我想了想我那几个特别会让人尴尬的亲戚,突然觉得,一切都说通了。
“我外婆当年是驻地球大使。”她说,“她爱上了我外公,留了下来,生了我妈。”
“我有一半尬星血统。”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跟你分手?”
“对。”
她低下头。
“因为你的社死辐射太强了。”
“什么?”
“你的社死辐射。”她说,“你每次社死,都会释放一种波。”
“这种波,对我这种有尬星血统的人,会失眠,会脱发。”
“还会让我养的仙人掌,当场尬死。”
“仙人掌也会尴尬?”
“会。”她说,“我那盆养了五年。”
“后来你在我公司楼下,用喇叭喊了四十分钟‘林小雨我爱你’。”
“第二天,它就死了。”
“死的时候,它是弯的,像一个鞠躬的姿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我作证。”他说,“那盆仙人掌的遗体,现在还在我们站里的标本室。”
“标签上写着:‘因公殉职’。”
“所以,你跟我分手,是为了保护我?”
“不。”她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
“还有我的仙人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了。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
我以为是我记不住她生日。
我以为是我太穷,太笨,太不会说话。
结果是因为,我的社死辐射,把她养的仙人掌,尬死了。
“那现在呢?”我说,“你为什么又出现了?”
她抬起头。
“因为出事了。”
“什么事?”
“宇宙业主委员会,来人了。”
“什么委员会?”
“宇宙业主委员会。”她说,“简称宇业委。”
“他们是管星际物业的。”
“地球,是他们管辖范围内的一个‘单元’。”
“我们社死监测站,是租他们的地方办公的。”
“每个月要交物业费。”
“这个月,我们没交上。”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你把地球的尬能量,用超了。”
我愣住了。
“我用超了?”
“对。”她说,“你一个人,占了地球总产量的0.31%。”
“这个数字,已经触发了宇业委的‘过度开采预警’。”
“他们认为,我们在非法开采。”
“所以,他们要来查封。”
“查封什么?”
“查封地球。”
我笑了。
“查封地球?怎么查封?贴封条吗?”
“差不多。”咕噜说,“他们会在地球外面,贴一张封条。”
“然后呢?”
“然后,地球就会被‘格式化’。”
“格式化?”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把地球上所有的‘尬能量’,全部抽走。”
“抽走之后呢?”
“抽走之后,地球人就不会尴尬了。”
“那不是好事吗?”
“不是。”林小雨说,“人不会尴尬,就不会有羞耻心。”
“不会有羞耻心,就不会有道德。”
“不会有道德……”
她顿了顿。
“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我们公司那个,拿别人PPT去汇报的王总。
如果他不会尴尬,他会在会议室里,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抄的,怎么了?”
我想了想我那个,借钱不还的表哥。
如果他不会尴尬,他会在家族群里说:“我就是不还,你能把我怎么样?”
“所以,”我说,“尴尬,是好事?”
“尴尬,是文明的刹车片。”林小雨说,“没有刹车片,车会飞出去。”
“但是刹车片用太多,也会磨没。”咕噜说,“你们现在的产量,是全球需求的三十倍。”
“你们太卷了。”
“连尴尬都卷。”
就在这时候,我的煎饼摊旁边,突然多了一张桌子。
一张折叠桌。
桌上铺着红布。
红布上放着一个牌子:
“宇宙业主委员会 地球分部”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外星人。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那种你看了之后转头就忘的脸。
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上面印着:“宇业委”。
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打哈欠。
“谁是李建国?”嗑瓜子那个说。
“我。”
“过来签字。”
我走过去。
他递给我一张纸。
纸上写着:
“欠费通知单”
“单元:地球(D-7749)”
“欠费项目:尬能量超额开采费”
“金额:300尬”
“缴费期限:三天”
“逾期处理:格式化管理”
“三百尬?”我说,“我上哪儿弄三百尬去?”
“那是你的事。”他说,“我们只管收。”
“我要是不交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特别平静。
“那我们就格式化地球。”
“你们地球人,会变成一群,不会脸红的人。”
“你想想。”
“一个不会脸红的世界。”
我想了想我妈。
我妈每次打电话催婚,都会说:“建国啊,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一个人。”
如果她不会尴尬,她会说:“建国,你必须结婚,不然我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然后她会觉得,这很正常。
“我交。”我说。
“三天。”
“三天。”
三个外星人收拾桌子,走了。
走之前,嗑瓜子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
“什么?”
“你要是交不上,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参加银河社死大赛。”
“冠军奖金,一万尬。”
我看着他。
“一万尬?”
“对。”
“那我不就发了?”
“你先活下来再说。”他说。
“这比赛,死过七十三个人。”
“都是尬死的。”
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三百尬”“格式化”“死过七十三个人”。
我翻了个身。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爬起来,从窗户往下看。
咕噜躺在那个车位里,正在给他的煎饼刷油。
他一边刷,一边哼歌。
哼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下楼。
“你干啥呢?”
“保养。”他说,“明天要飞。”
“飞哪儿?”
“尬星。”
“远吗?”
“不远。”他说,“四光年。”
“四光年还不远?”
“对你们来说远。”他说,“对我来说,就是一脚油门。”
我蹲在他旁边。
“咕噜。”
“嗯。”
“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
“那个比赛,真的会死人吗?”
他停下手里的刷子。
“会。”
“怎么死的?”
“尬死的。”
“尬也能尬死?”
“能。”他说,“当一个人的尴尬值,超过他的承受极限,他的大脑就会启动自我保护。”
“怎么保护?”
“关机。”
“……”
“就是,人还活着,但已经不想活了。”
“医学上叫‘植物人’。”
“我们叫‘过载’。”
我沉默了。
“那你还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他说,“是他们让你去。”
“你可以不去。”
“不去会怎么样?”
“地球会被格式化。”
“那我还是得去。”
“对。”
他继续刷油。
刷了两下,他停住了。
“李建国。”
“嗯。”
“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你们地球人,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们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做错了事,会道歉。说错了话,会脸红。搞砸了,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管这个叫‘丢人’。”
他抬起头。
“但在宇宙里,这个叫‘高级’。”
“大部分文明,早就不会脸红了。”
“他们做错了事,只会说‘这是系统的错’。”
“他们搞砸了,只会说‘这是行业惯例’。”
“他们不尴尬,所以他们也不进步。”
“你们地球人,是宇宙里最后一个还会脸红的物种。”
“所以你们的尬能量,才这么值钱。”
“那是‘羞耻’的味道。”
“在宇宙里,这是奢侈品。”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
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星星。
现在我知道了,那些星星里,有些是人家的小区,有些是人家写字楼,有些是人家物业办公室。
“咕噜。”
“嗯。”
“你为啥帮我?”
“我没帮你。”他说,“我在完成KPI。”
“我今年的指标,是五百尬。”
“现在才完成十二尬。”
“你要是被格式化了,我这个季度奖金就没了。”
我笑了。
“所以你是为了钱。”
“对。”他说,“钱是这个宇宙,最诚实的东西。”
“它不骗人。”
“它只告诉你,你值多少。”
第二天,林小雨来了。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
“我是你监护人。”
“什么监护人?”
“尬星法律规定,地球参赛选手,必须有一名监护人。”
“为什么?”
“因为地球人太容易尬死。”
“……”
“而且,”她说,“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三年前,我不该不告而别。”
“你应该告诉我真相。”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想了想。
“不会。”
“你会觉得我疯了。”
“对。”
她把行李箱打开。
里面全是装备。
一件防弹背心。
一个头盔。
一罐氧气。
还有一本书。
书名是:《尬星生存指南(第三版)》。
作者是:咕噜·冯·诺伊曼三世。
“你还写书?”
“副业。”他说,“卖得不好。”
“卖了多少本?”
“三本。”
“哪三本?”
“我买了一本,我妈买了一本,还有一本,被宇业委没收了。”
“为啥没收?”
“因为内容违规。”
“哪违规了?”
“我在书里写,宇业委的人,都是傻子。”
我翻开那本书。
第一页写着:
“警告:本书内容,可能导致读者尴尬。”
“如出现脸红、心跳加速、想找地缝等症状,请立即停止阅读。”
“并拨打尬星急救电话。”
“电话号码:110。”
“(没错,就是110。我们抄的。)”
我合上书。
“这书靠谱吗?”
“不太靠谱。”咕噜说,“我自己都没看完。”
“……”
“但是,”他说,“里面有一句话,是对的。”
“哪句?”
“第三十七页。”
我翻到第三十七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在尬星,最强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别人的名字。”
我不懂。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我们出发那天,是凌晨三点。
煎饼飞船停在小区门口,八米宽,热气腾腾。
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发朋友圈。
有个大爷问:“这煎饼多少钱一个?”
咕噜说:“不卖。”
大爷说:“那我尝一口。”
咕噜说:“你尝一口,你就没了。”
大爷说:“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
我们上了飞船。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
有沙发,有茶几,有电视。
电视上在放《甄嬛传》。
“你还看这个?”
“学中文。”他说,“这里面的人,明明想害你,还要说‘姐姐真是好福气’。”
“你们星球没有这种?”
“我们星球的人,想害你,会直接说‘我要害你’。”
飞船起飞的时候,我透过窗户,往下看。
地球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蓝色的点。
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想起我妈。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建国啊,你表弟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我以前觉得烦。
现在觉得,挺好。
“李建国。”
我回头。
林小雨站在我身后。
她手里拿着那个头盔。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外婆。”
我愣住了。
“我外婆?”
“对。”
“我外婆怎么了?”
“你外婆,”她说,“不是地球人。”
6.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水是咕噜给我的。
他说,地球人受惊之后,需要喝热水。
这是他在《甄嬛传》里学的。
“你说我外婆,不是地球人?”
“对。”林小雨说。
“我外婆,是山东人。”
“她是山东人。”她说,“但她不是地球人,是尬星驻山东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等等。”我说,“我外公,是你外公吗?”
“不是。”她说,“你外婆和我外婆,是同事。”
我脑子有点乱。
“所以,我们是……”
“没有血缘关系。”她说,“你放心。”
“但是,你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尬星血统。”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社死产量,是普通人的一百倍。”
“你不是‘特别会社死’,你是‘专业社死’。”
我端着那杯热水,坐了很久。
“那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之所以要格式化地球,不完全是因为欠费。”
“还因为,他们想抓你。”
“抓我?”
“对。一个四分之一的尬星人,生活了三十二年,产量占全球0.31%。”
“这个数据,在尬星,是天才级别的。”
“他们想把你抓回去,研究怎么让一个地球人,尬得这么专业。”
我把热水放下。
“所以,那个比赛……”
“是个陷阱。”她说,“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意思?”
“如果你赢了,你就是‘银河社死冠军’。”
“冠军有豁免权。”
“宇业委不能抓你。”
“如果你输了……”
“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带走。”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她低下头,“我怕你不去。”
“……”
“李建国,我知道你。”
“你这个人,最怕麻烦。”
“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个陷阱,你肯定说‘那我不去了,地球格式化就格式化吧’。”
“然后你会回家,继续摊你的煎饼。”
“然后你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后你会一个人,把这件事,扛到死。”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尬星到了。
我从窗户往外看。
整个星球,是一个巨大的体育场。
真的,是体育场。
环形看台,一圈一圈,看不到边。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上方,飘着一行字:
“第七十三届银河社死大赛”
“主题:丢人,是一种天赋”
我们下了飞船。
有工作人员来接我们。
工作人员长得像一只站起来的仓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您好,是地球选手吗?”
“是。”
“请跟我来。”
“我叫吱吱。”他说,“是您这次的对接人。”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我想喝水。”
“好的。”
他递给我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
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水?”
“您的前任监护人,提前交代了。”
我看了一眼林小雨。
她别过头去。
候场区里,坐满了各种各样的生物。
有一个长得特别帅的,帅到我看了三眼。
“天狼星的,完美者。”吱吱说,“他们从来不犯错,所以为了这场比赛,专门练了三十年。”
“练什么?”
“练犯错。”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直,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如何优雅地犯错(入门篇)》。
他翻一页,皱一下眉。翻一页,皱一下眉。看得特别痛苦。
“还有那个。”吱吱指了指另一边。
那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仙女座的,千面人。”他说,“他们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笑得和我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比赛开始了。
主持人是一只巨大的蟑螂,穿着燕尾服。
“欢迎来到第七十三届银河社死大赛!我是主持人小强!今年共有一百三十七个星系的选手参加!”
“冠军获得,一万尬奖金,以及宇业委的终身豁免权!”
我咽了口口水。
“第一轮!”小强说,“自我介绍!”
“每人三十秒,必须让全场至少一半的人感到尴尬。”
“做不到的,淘汰。”
前面几个上场的,一个只是盯着人眨眼睛,一个变成了一只马桶。
全场一半的人,都尴尬了。
“这也是社死?”我问。
“当然。”吱吱说,“盯着人不说话,是社交威胁。变成马桶,是文化冒犯。”
“你们地球人,最怕的就是这两种。”
再上场的,是那个完美者。
“大家好,我叫‘完美’,来自天狼星。我……我……”
他卡住了,脸开始发红。
“我今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他下台的时候,腿在抖,教练冲上去扶他。
“你做到了!你终于犯错了!”
他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
灯光打在我脸上。
我看不清台下。
我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
有一万多个外星人,在看着我。
我的手,开始抖。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上台。
那是小学三年级,朗诵比赛。
我背的是《静夜思》。
我背到“举头望明月”的时候,忘词了。
我站在台上,站了整整两分钟。
台下有人在笑。
我听见老师说:“下去吧。”
我走下了台。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
我跟我妈说:“我再也不上台了。”
我妈说:“没事,咱不上台,咱在家摊煎饼。”
我站在台上。
三十秒。
我张了张嘴。
“大家好。”
“我叫李建国。”
“我三十二岁,失业,未婚。”
“我在小区门口摊煎饼。”
“我妈每周给我打三次电话,催我结婚。”
“我每次都跟她说,信号不好。”
“其实信号挺好的。”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过得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其实很想她。”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去年,参加过一次相亲。”
“那个女孩挺好的。”
“她问我,你有什么爱好。”
“我说,摊煎饼。”
“她说,还有呢。”
“我说,吃煎饼。”
“她笑了。”
“我以为她对我有意思。”
“结果她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但我妈说,找对象不能找摊煎饼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凌晨三点还在外面,不安全’。”
“我说,我是男的。”
“她说,‘那更不安全’。”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听懂了之后,忍不住的笑。
“我后来想了想。”
“她说得对。”
“凌晨三点还在外面,确实不安全。”
“但是,我不在外面,谁在外面呢。”
“总得有人在凌晨三点,给那些刚下夜班的人,摊一张热乎的煎饼吧。”
“他们也很累。”
“他们也想回家。”
“但是他们回不去。”
“所以我就想,那我就多站一会儿。”
“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我说完了。
三十秒到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小强举起了话筒。
他的声音,有点抖。
“地球选手,李建国。”
“得分……”
“满分。”
7.
第一轮,我拿了满分。
第二轮,是才艺展示。
我表演了摊煎饼。
真的,就在台上,支了个鏊子。
面糊、鸡蛋、葱花、酱、薄脆。
我摊得特别认真。
台下的一万多个外星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什么?”小强问。
“煎饼。”我说。
“能吃吗?”
“能。”
“给我来一个。”
我递给他一个。
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
“这是碳基文明的巅峰。”我说。
全场鼓掌。
我拿到了第二轮的最高分。
第三轮,是终极对决。
对手,是那个千面人。
他站在台上,变成了林小雨的样子。
穿着一件米色风衣。
头发被风吹起来。
“李建国。”他说。
他的声音,和林小雨一模一样。
“我后悔了。”
“我不该跟你分手。”
“我们复合吧。”
全场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他。
我看着她。
我知道,那是假的。
林小雨不会说这种话。
所以我开口了。
“你别装了。”
千面人愣住了。
“什么?”
“林小雨不会说这种话。”
“她只会说,‘李建国,你能不能别丢人了’。”
“她只会说,‘李建国,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她只会说,‘李建国,你把我的仙人掌尬死了’。”
台下,林小雨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
眼睛红了。
千面人变回了原形。
他看着我,表情特别复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我知道她不会说。”
“但我还是等了三年。”
全场安静。
然后,小强举起了话筒。
“这一轮……”
“地球选手,胜。”
但是,比赛还没结束。
因为,总评委还没打分。
总评委,是宇宙社死协会的会长。
他从评委席上站起来。
那是一个很老的外星人。
穿着长袍,留着白胡子。
他长得很像我二舅。
真的,特别像。
我二舅,二十年前去深圳打工。
然后就没回来。
我妈说,他发了财,不想认我们了。
我外婆说,他是被人骗了,不好意思回来。
我爸说,他就是死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突然开口了。
“二舅?”
全场死寂。
那个老外星人,愣住了。
他的手,开始抖。
“你……你叫我什么?”
“二舅。”我说,“你咋在这儿?”
“你不是去深圳打工了吗?”
他张了张嘴。
“建国?”
“是我。”
“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我三十二了。”
“哦。”他说,“我走的时候,你才十二。”
“对。”
“……”
“……”
“二舅。”我说,“你咋不回家?”
他低下头。
“我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被外星人绑了。”
“……”
“那天我在深圳,晚上加班,出来买烟。”
“然后一辆煎饼,停在我面前。”
“然后我就被拉上去了。”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然后我就当了会长。”
“……”
“他们说我长得有威严。”
“我说我只是脸大。”
“他们说我这个脸,特别适合当领导。”
“因为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懂,但其实什么都懂。”
我看着他。
“二舅。”
“嗯。”
“我妈一直以为你死了。”
“……”
“她每年清明,都给你烧纸。”
“……”
“她还给你烧过一台电视机。”
“……”
“她说,你在下面,肯定无聊。”
我二舅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在评委席上,当着全场一万多个外星人的面,哭了。
然后,小强的声音,响彻全场。
“检测到,超量尬能量释放!”
“来源:宇宙社死协会会长!”
“原因:被外甥当众认亲!”
“数值:一万尬!”
“新的宇宙纪录!”
全场炸了。
我二舅一边哭,一边喊:“别记了!别记了!太丢人了!”
他越喊,数值越高。
最后,数值停在了一万三千尬。
小强举起了话筒。
“我宣布!”
“第七十三届银河社死大赛,冠军是——”
“地球选手,李建国!”
我赢了。
我用奖金,交了地球的物业费。
三百尬。
还剩九千七百尬。
我二舅说,剩下的,给我当零花钱。
我说,不用。
我把那九千七百尬,全换成了钱。
然后,我在小区门口,开了十二家煎饼摊。
我二舅跟我回了地球。
他第一件事,是去给我妈磕头。
我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我二舅,愣了三秒,然后把锅铲扔了。
“你个死老头子!你还知道回来!”
“我以为你死了!我每年给你烧纸,还给你烧了台电视机!”
我二舅跪在地上。
“姐,我错了。”
“我就是不好意思。我混得不好,我怕你笑话我。”
我妈一边哭,一边打他。
“我笑话你啥!你混得好不好,你都是我弟!”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顿饺子。
我二舅吃了三盘,说外星人的饭全是营养膏,红的绿的紫的,没一个正经味道。
咕噜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吃饺子。
“这个,”他说,“比煎饼还好吃。”
“那是我妈包的。”
林小雨也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
一直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了。
“李建国。”
“嗯。”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是,你等了三年的那些话。”
“……”
“是真的吗?”
我放下筷子。
“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我怕你笑话我。”
“我笑话你什么?”
“笑话我,连你生日都记不住。”
她笑了。
“李建国。”
“嗯。”
“我生日是四月十七。”
“我记住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
“你前年也是这么说的。”
“……”
“你大前年,说的是三月十七。”
“……”
“我从来没纠正过你。”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记住。”
我看着她。
“那我现在记住了。”
“四月十七。”
“对。”
“明年,我给你过。”
“你去年也这么说。”
“……”
“但是,”她说,“我信。”
后来,我没去当什么局长。
宇业委给我发了个offer。
“银河社死总局,地球分局,局长。”
年薪一万尬。
配车,配房,配飞船。
我拒绝了。
我说,我还是想摊煎饼。
他们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发现,我这个人,只有在摊煎饼的时候,才不尴尬。
他们说,那你可以在摊煎饼的时候,顺便采集能量。
我说,那不行。
“为什么?”
“那就变味了。”
“什么味?”
“煎饼味。”
现在,我每天早上六点出摊。
晚上十点收摊。
林小雨下班之后,会来帮我。
她负责收钱。
我负责摊。
咕噜偶尔来吃煎饼。
他现在是我的合伙人。
我们开了十二家分店。
名字叫:“建国煎饼(银河总店)”。
我二舅,在我妈家住下了。
他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
下输了,就回来跟我妈告状。
我妈说:“你都当会长了,还这么小心眼。”
我二舅说:“会长怎么了,会长也是你弟。”
我妈还是每周给我打三次电话。
开场白变了。
“建国啊,你那个外星人朋友,有对象吗?”
“妈,他是公的。”
“公的也行啊,现在不都这样嘛。”
“妈!”
“我开玩笑的。”
“你表弟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
“你什么时候,带小雨回家吃饭?”
我看了一眼林小雨。
她正在收钱。
她的手,很好看。
“快了。”我说。
“多快?”
“明年四月十七。”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
“建国啊。”
“嗯。”
“你终于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