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风卷着小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山杏站在村长家门外,身上那件旧棉袄补了一层又一层,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手指头早就冻僵了,指节都冻得发青发紫。
她来求村长,求后山上那间空了很久的破屋。
村里人都知道那间破屋,墙裂、顶漏,早就没人住了。
可对她来说,那是眼下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院里忽然飘出来一声婴儿细细的啼哭,软乎乎的,转瞬就被风雪盖下去。
这一声,猛地扎进她脑子里。
昏黄的油灯下,烟味呛嗓子。
她身下垫的干草浸透了热乎乎的血,顺着草缝往下渗。
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阵紧过一阵,把她的身子扯得发颤。
接生婆粗哑的嗓音在耳边来回晃:
“止不住血!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再不送卫生院,她这条命都要搭进去!”
大牛拼了命用架子车拉她往卫生院赶。
她后来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卫生院的硬板床上,肚子空落落的,像被生生剜走一块。
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山杏闭了闭眼,牙轻轻咬住下唇,下颌绷得紧紧的。
门帘 “哗啦” 一声,村长媳妇走出来,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气,又扯出另一幅画面。
大牛家的堂屋,土坯地上摆着一张矮桌,休书摊在桌面上。
大牛娘叉着腰,嗓门尖厉,满院子都听得见:
“就是个扫把星,怎么就把你换到我们家了?
老天爷,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用自己的亲闺女换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赶紧滚,别让我看着闹心。”
她侧过头去看大牛。
大牛垂着头,手指攥得发白,肩膀微微抖着。
自始至终,半句话都不敢替她讲。
“山杏来了。”
山杏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村长从屋里走出来。
披着厚棉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脸上。
她把那些翻涌上来的画面死死压回心底,指尖抠着袖口的破洞,轻声问:
“村长,后山那间小屋,能不能让我先住着?我被婆家撵出来,没地方去。”
村长沉默片刻,往远处后山望了一眼,风雪把那片林子蒙得朦朦胧胧。
“那破屋烂得厉害,四处漏风,没法住人。”
“没事,我去修缮一下。”
山杏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能遮风雪就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山桃背着小小的布包,踩着积雪跑过来,喘气声很重。
她一把拉住山杏的胳膊,掌心也是凉的:
“杏,跟我走,先去我那边,日子再难,也不能让你没地方住。”
山杏侧过头看大姐。
她知道山桃婆家日子紧巴,屋里本就挤得转不开身,哪里还有她的地方。
去了,只会拖累山桃,惹得婆家闲话。
她脑袋微微侧开,态度很坚决,目光重新看向后山那片灰蒙蒙的影子。
她不要寄人篱下。
她只要一间能挡风雪的小屋。
村长看着她执拗的样子,缓缓点了头:
“行,你不嫌弃就先住那。等下我带你过去看看,能不能住,看完再说。”
山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松。
2
村长领着山杏往山后走。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
坡道拐弯处有一棵老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支棱着。
山杏没来由地多看了一眼。
翻过一道矮土坡,那间破屋就露出来了。
墙是土坯垒的,不少地方裂着大口子。
屋顶的麦草烂了大半,几处大洞直往屋里灌雪。
窗纸早就烂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框。
推开门,一股潮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土炕塌了一角,炕面上落着一层薄雪。
“你看,这没法住人。”
村长往屋里瞅了一眼,
“自从林老汉走了,这屋就再也没住过人。
墙不稳,屋顶上这么大的窟窿,没法住。”
山杏跨进门,伸手摸着土坯裂开的缝隙。
粗糙的泥渣刮过指腹,一阵涩涩的刺感。
土墙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像无数次刮进她后颈的山风。
那些怀孩子的日子突然涌上来。
天不亮就扛锄头去坡上,烈日烤得后背发烫。
晌午回来还要喂猪、喂鸡、给一家人做饭。
肚子一天天沉下去,腰像坠了块磨盘,酸得直不起来。
她也不敢停下,生怕被大牛娘骂。
她收回手,指腹沾了一层黄土。
心口沉沉往下坠,她合上眼,指尖用力蹭过手上的黄土。
“我知道村长。”
她声音不高,字字咬得很实,
“可我没地方去,我找人修修。”
村长看着她,心疼的点了头:
“行,大根和二柱,两个人手里有活,会修房子。
你去找他俩,让他俩过来给修缮一下。”
山杏心里松了一截。
“好的村长,收拾一下我就去找他俩。”
村长交代了几句,转身下山。
坡上只剩下山杏一个人,站在这间四处漏风的小屋里。
她蹲下身,摸了摸塌掉的炕沿。
她得先把屋顶堵上,再把墙缝塞严实,不然夜里根本没法躺。
下山的路上,她绕去大根和二柱家。
两个后生听完,爽快应下,吃过晌午饭就跟着她上山。
大根扛着捆新麦草,二柱拎着麻绳,三个人踩雪来到后山小屋。
后生们蹬着木梯铺屋顶,扯麻绳捆麦草。
山杏就在底下递黄泥、递碎草。
蹲在地上,一点点把土坯缝里的碎雪扫干净。
麻绳粗糙,攥久了磨手心,她手指被麻绳勒出一道红印。
二柱递过来一把干茅草:
“山杏姐,你歇会儿,这活沉。”
山杏摇摇头,接过茅草,塞进墙缝里:
“没事,我不累。”
太阳慢慢落山,雪小了些。
屋顶的破洞大半补上,宽一点的墙缝也用黄泥混着干草堵牢。
屋子不再像方才那样,冷风四面八方往里灌。
大根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天先这样,勉强能挡雪,剩下的,等天晴再来拾掇。”
“多谢你们。”
山杏送两人到坡口,郑重道谢,
“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等收拾好了,你们过来吃饭。”
两个后生摆摆手,踩着雪走远了。
山杏折回小屋,站在屋子中央。
风还是从细小的缝隙钻进来,可好歹,不再是四面灌雪的样子。
她环顾一圈,这是属于她的小屋。
没有别人来指使她干活,没有人盯着她的肚子盼娃,也没有人指着她骂扫把星。
风雪又大了些,雪沫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得刺眼睛。
她抬眼,远远望见自家那片土坯院墙,灰扑扑立在风雪里。
也是这样一个寒天,她被撵出来。
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就两件旧衣裳。
她站在自家门槛外,隔着一道木门。
门里面是娘压抑的哭声。
是二妮硬邦邦的狠话,说她敢踏进门,就退掉这门换亲的婚事。
娘终究没有开门。
漫漫长夜无处可去,她只能蜷在村头的麦草垛里。
雪一点点落满肩头,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牙齿不住打颤。
那些熬到冻僵的夜晚,总算翻篇了。
从今往后,她有一间自己的屋。
有一块自己翻的地,日子总能一点点过起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红薯,是山桃塞给她的。
她坐在冰凉的炕沿上,小口啃着。
3
雪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
大根和二柱蹲在屋角,和着黄泥,往裂开的土坯缝里塞干草。
山杏蹲在一旁,捡拾地上散落的碎麦草。
手指冻得发僵,攥着捆草的麻绳,粗糙的绳纹勒进皮肉里。
望着高低不平的土坯墙,眼前恍惚叠出大牛家那间日夜操劳的屋子。
旧事一下子涌过来。
爹走的时候,堂屋地上摊着一长串欠条。
娘坐在炕沿上,双眼肿得通红,手指一遍一遍捻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襟,跟她说,
“杏,娘没本事,你和你弟弟都到了成家的年龄,可家里实在没钱。
娘不能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家里还欠着一堆债,以后也得靠他还。
你就委屈一下自己,给你弟弟换个媳妇,让他成个家。”
她那时候盯着娘疲惫枯槁的脸。
又看看缩在屋角一声不吭的弟弟,喉咙发紧,最后轻轻点了头。
她知道这是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可家里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山杏攥紧手里的碎草,指节微微收紧。
手指攥紧手里的碎草,埋头把草塞进泥缝。
“山杏姐,你歇一歇,这活不用你跟着忙。”
二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出声劝她。
“没事,我多干些,你们也能轻松点。”
她低声应着,手上没停。
坡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后山这边来。
最先上来的是陈婆婆,胳膊底下夹着一捆干透的柴火。
怀里还抱了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锅沿磕掉一块,黑黢黢的。
她把铁锅往地上一放,喘着气:
“听说你在拾掇这间破屋,这锅我放家里好些年,你先用着。”
山杏连忙起身:
“婆婆,这些东西我慢慢置办就行。”
“置办还要花钱,刚开始过日子花钱的地方多,你先用着。”
陈婆婆摆了摆手,又把柴火靠在墙根,
“柴是干的,好引火。”
后面跟着来的婶子,手里拎着两只缺了碴的粗瓷碗,还有一个矮板凳,凳腿歪了,用铁丝捆过:
“杏,给你带了两个碗,板凳凑合能坐,你别嫌弃。”
又一个大娘递过来半卷发黑的旧草席:
“铺炕上,隔一隔冻土,少受点凉。”
众人围着小屋站着,你一句我一句。
“这破屋烂成这样,亏得山杏有胆量住。”
“好歹有个落脚地方,总比在外面飘着强。”
山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堆起来的家什。
豁口铁锅、碎瓷碗、歪腿板凳、旧草席。
都是旁人不用的旧物,勉强凑出过日子的家当。
她对着众人,微微弯下腰:
“多谢各位婶子大娘,我记着这份情。
往后生活好了,我慢慢报答大家。”
“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说这个。”
有人笑着回她。
大根把最后一团黄泥拍进墙缝,直起腰看了一圈屋子:
“墙缝差不多堵完了,剩下的窗框,等晴天找些报纸糊上,就能挡冷风。”
二柱也拍干净手上的泥:
“今天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了。”
山杏把两人送到坡口,看着他们踩着残雪走远,才返回小屋。
屋里安安静静的,地上堆着那些零碎家什。
她蹲下来,手指摸着豁口的锅沿,冰凉的铁面,带着长久使用磨出来的温润。
风从窗洞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眼下,她要先把这口锅支起来,烧一口热水暖暖身子。
4
日头偏西,雪后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山杏蹲在土炕边,手指抚过炕面板结的冻土。
手背早冻裂了好几道细口子,一动就扯着疼。
干裂的纹路里卡着黄泥,一碰就火辣辣地抽痛。
她抓过墙角那捆干茅草,一把一把铺匀在炕面上。
再把乡邻送来的旧草席拉开,严严实实盖上去。
她起身,把豁口铁锅架在几块垒好的土坯上。
拿过旁边的几根干柴,拿火石一下一下磕碰。
火星子蹦出来,慢慢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苗弱,摇摇晃晃,勉强烘开锅沿的冰碴。
坡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山桃背着布包,一步一步踩着雪上来。
布包压在肩头,把她的棉袄肩线坠得发沉。
“我估摸着你还没做饭,背了半袋红薯过来,还有几块碎布头。”
山桃把布包往地上放,哈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收拾好的屋子,
“看着像样多了,总算有个安身的地方了。”
山杏往灶里添了一根柴,低声应:
“多亏了村里好心的婶子、大娘们帮忙。”
山桃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草席,又摸了摸炕边的土坯,手指一凉:
“夜里还是冷,这土炕烧不热,你夜里多盖点。”
她从包里面翻出几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叠好放在炕角,
“布头给你,闲了缝个裹手的布筒,再冻着口子裂得更深。”
山杏盯着那几块布,心里一阵温暖。
山桃沉默片刻,慢慢跟她说起开春的打算:
“等这阵子雪化干净,村长给划的那块坡地就能翻了。
我到时候给你捎菜籽,先种点小白菜、菠菜,好歹能填肚子。
柳条开春也发,你多采些编筐,逢集拿到镇上卖,总能换点盐和火柴。”
火苗噼啪响,锅里慢慢渗出水汽,淡淡的热气漫开,小屋也跟着温暖了几分。
山杏望着跳动的火光,轻轻点头。
山桃坐了一小会儿,就要离开,婆家那边还等着她回去做饭。
临走前又叮嘱一遍:
“还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和你一起置办。”
山杏送她到坡口,看着山桃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头,才返回来。
锅里的水烧开了,细细的白汽往上飘。
她舀出一点热水,小心地浇在干裂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漫开,稍稍压下裂口的疼。
5
坡上的积雪融了薄薄一层,冻成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
山杏攥着柴刀,蹲在河湾边的柳丛里。
柳条冻得发硬,泛着青灰的皮色。
她看准枝条,手腕一用力,柴刀削下去,脆响一声。
手指被柳条上的硬刺猛地扎穿,尖锐的疼顺着指腹窜上来。
一滴红红的血珠,挂在裂口上。
望着那滴血,她猛地一阵头晕眼花。
产房浸透血的干草、渐渐飘远的人声,瞬间浮现在脑子里。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抬不起胳膊。
她低头,扯下身上旧棉袄的碎布条,一圈圈裹紧受伤的手指。
勒得稍稍发疼,刚好压住流血。
筐里的柳条慢慢堆高,粗细挑得匀整,是适合编筐的料。
她背起柳条,踩着冰壳往回走,脚步很慢,生怕滑倒。
回到后山的小屋门前,她把柳条摊在向阳的墙根下,一根根理顺。
她搬来矮板凳坐在门槛上,拿起最软的一根柳条,开始起头编筐。
手指不敢用力,受伤的地方一动就扯着疼,动作慢,却稳。
柳条在手里折、压、穿插,一圈一圈,筐底慢慢成型。
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顺着山风飘过来。
山杏抬眼望了望,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她心里算得明白,等筐编好,逢镇上赶集,就能换盐、火柴,还有一点粗粮。
不靠别人,就靠这双手。
身后山道传来脚步声,是陈婆婆挎着竹篮上来。
篮子里放着一小把晒干的草药,还有半捧炒南瓜子。
“看你在这儿编筐,手上的伤我远远就瞅见了。”
陈婆婆把篮子放在地上,伸手拿起她裹着布条的手指看了看,
“这刺扎得深,草药捣碎敷上,好得快些,别感染了。”
“婆婆,还是你细心。”
山杏低声道谢。
陈婆婆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渐渐成型的筐上:
“你这手艺,拿到集上好卖。就是别太拼,天寒地冻,手上伤口难长。”
“嗯,我知道。”
山杏捏着柳条,手指轻轻发力,
“开春还要种地,处处都要花钱。”
陈婆婆叹一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把草药留下,南瓜子推到她手边:
“编累了嗑两颗,垫垫肚子。”
陈婆婆没坐多久,也要下山。
山道难走,天黑前得赶回村里。
山杏送走老人,重新坐回去编筐。
筐已经编出大半轮廓,柳条交错,纹路整齐。
手指摸着柔韧的柳条,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把没编完的筐小心拿到屋里,收好了柳条,关好门。
6
日头爬到山坳正中,雪水顺着土坡往下淌,在冻硬的泥地上冲出细细一道沟。
山杏背着编好的筐往回走,刚拐过那片树林,就听见身后有人轻唤她。
她脚步顿住,回头。
山柱缩着脖子站在树后,棉袄领口扯得老高,眼神慌慌的,不住往村子方向瞟。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小包袱,布面磨得起毛,边角沾着灶灰。
“二姐。”
山柱快步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回来,缺的东西多,这些先用着,回头我再给你送。”
包袱递到她手里,沉甸甸的。
山杏手指搭上布面,指尖先碰到一块硬硬的杂粮疙瘩。
布袋沉甸甸压在手心,粗布磨着掌面。
掌心的重量,让她记起那个大雪黄昏,被赶出大牛家门的时刻。
大牛也是这样,攥着一个干窝头,偷偷塞到她手心。
嘴唇哆嗦半天,只敢说一句你路上垫垫,身后大牛娘的骂声已经追了出来。
山杏捏紧包袱,手指微微发僵:
“你哪来的?二妮知道了,又要跟你闹。”
“趁她在锅屋烧火,我从粮囤里舀的杂粮。”
山柱挠着后脑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两只手来回搓着,
“是娘心里放不下你,抹不开脸过来,才叫我偷偷跑一趟。”
山杏用手摸着粗麻布面,心里透亮。
家里旧债压身,当年那场换亲,是拿她换来了二妮。
二妮也不是心甘情愿来到这个家,她的娘家,同样靠着这门婚事填上窟窿。
这么多年,二妮竖起一身尖刺,处处盯紧粮米,动不动就发火争吵。
何尝不是怕手里这点安稳日子,哪天就凭空碎掉。
这个家半分风波都经不起。
“东西拿回去。”
山杏声音轻轻的,
“替我跟娘说,我不怪她。万一被二妮看出来,你日子不好过。”
山柱往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那包粮食上,神色纠结。
“二姐,我知道二妮脾气烈。”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年,我也时常夜里睡不着,一想到当年换亲那档子事,心里就堵得慌。
可我一个男人,撑着一大家子,我......我也不敢跟她硬顶。”
他顿了顿,把布包又往前递了半分,
“这点粮食不多,就算被发现,顶多吵一架。
二姐,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说完他不敢多逗留,频频回头望一眼村子的方向,转身钻进树林,脚步慌慌张张。
山杏捧着包袱站在原地。
她慢慢调转方向,踩着融雪的泥泞往小屋走。
推开破门板,屋里寒气还没散。
她蹲下身,把瓦罐从土炕角落挪出来。
解开布包,黄灿灿的玉米面混着一点碎高粱,一股粮食独有的干香飘出来。
她一把一把,小心地舀进瓦罐,盖紧木盖子。
罐子里的粮食不多,撑不了多久,可这是山柱冒着吵架的风险送过来的。
收拾妥当,她把空布巾叠整齐,放在炕边。
坐在矮板凳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山。
山杏指尖勾过那截没收尾的柳条,手指继续穿插。
天色慢慢暗下来,她起身,抱来干柴,往灶膛添了两把。
火苗舔着锅底,小屋瞬间温暖起来。
7
风卷着碎雪沫子,擦着山坳口的土崖打转。
山杏挎着竹篮,刚从坡下采完几株忍冬。
正要往回走,巷口几个妇人的话,直直撞进耳朵里。
“就是后山破屋住的那个,我早说了,天生就是个不下蛋的。”
“大牛家当初拿二妮换她,真是亏到家了,留着有啥用?”
“可不是,晦气,离远点,别沾一身霉运。”
声音不压不藏,一句一句往这边飘。
闲话钻进耳朵的瞬间,眼前猛地浮起大牛娘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的模样。
唾沫星子乱飞,逢人就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整个村子都传得沸沸扬扬。
山杏手指攥紧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脚步没停,只把眼皮往下垂。
“闭上你们的臭嘴!”
山桃的声音猛地从侧面冲出来。
她攥着半筐野菜,脸冻得通红,从田埂那边快步跑过来。
拦在山杏身前,对着那几个妇人,声音又急又硬:
“谁在乱嚼舌根,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妇人被堵得一愣,讪讪地互相看两眼,嘴里嘟囔几句,三三两两散开了。
人走净了,山桃才转过身,伸手碰了碰山杏的胳膊,声音软下来:
“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长舌妇。”
山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村口,望向后山那片灰蒙蒙的林子。
“姐,我知道。”
她声音平淡,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咋说咋说。”
“可她们说得太难听。”
山桃叹了口气,往她篮子里塞了一把刚挖好的荠菜,
“我得赶紧回去,家里还等着我做饭。你自己当心。”
山桃转身,踩着冻土往隔壁村的方向走,步子走得急。
山杏独自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篮里的草药,根须还沾着冻土。
她调转方向,沿着山道往小屋走。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寒气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把竹篮搁在炕边,蹲下身,把草药一根根摊开,摆在土坯垒的台子上阴干。
她垂着眼,拿起搁在一旁的柳条,手指继续穿插编织。
柳条柔韧,在手里一圈一圈绕着。
灶膛里还留着一点余烬,她添了两根细柴,火苗轻轻窜起来。
8
冻硬的地面上,雪化得一块一块的。
风不再像腊月那样刺骨头,只是吹在脸上,还带着一股凉气。
村长扛着锄头,领着山杏往坡上走。
脚下的土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响。
他停在一块向阳的坡地前,用锄头点了点地面。
“就这一小块,土薄,存不住水,旁人嫌难种,你先试着种点耐旱的杂粮。”
山杏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土面,冰凉的土渣沾在指腹。
锄头重重撬翻冻土,沉闷的撞击声在耳边回响。
这熟悉的劳作声,把她拉回从前大牛家的地头。
也是这样一把沉锄头,她怀着身子,弯着腰在大牛家地里刨土。
日头晒得后背发疼,大牛娘在田埂上盯着,不许她偷懒。
山杏攥紧锄头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村长。”
村长放下锄头,叮嘱两句别跟旁人争水,转身往村里去了。
她刚挥起锄头,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陈婆婆挎着竹篮慢慢走过来,篮里装着几样干草药样本。
她蹲下身,捏起一株贴地长的小草。
细细讲名字、讲什么时候采、拿到镇上能换几分钱。
山杏认真听着,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坡上有风,把老人花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讲完草药,陈婆婆又从篮底摸出一小包菜籽,放到她脚边:
“山桃一早托我捎给你的,有荞麦,还有一点芫荽籽。”
山杏低头看着那包小小的菜籽。
“嗯,谢谢婆婆。”
她声音很轻。
陈婆婆拍拍她的胳膊,没多留,慢慢往山下走。
坡地上只剩山杏一个人。
锄头一下下砸进冻土,翻出来的土块碎开,混着一点融雪的潮气。
她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角的汗。
弯腰,把菜籽小心收进布兜,重新扬起锄头,继续刨土。
9
日头偏西,土黄色的光斜斜扫过后山小屋的土墙。
山杏正蹲在门槛边,把晒好的草药捆成小束,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是远房的表婶。
她一路走过来,袖口磨得起毛,裤脚沾着一路的黄土。
一进门就往炕沿上坐,目光扫过屋里的家什,豁口碗、旧板凳,全都看在眼里。
“杏啊,你这过得太苦了!婶过来是给你找个好人家,去享福。”
表婶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
“洼地那边有个工人,媳妇走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娃过日子。
男人有工资,不愁吃穿。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你先去相看一下。”
山杏捆草药的手顿住,麻绳勒进指腹。
有工资、不愁吃穿。
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叫她想起从前那些冻得蜷成一团、肚里空空的夜晚。
她想起大雪天被娘拦在院门外,蹲在麦草垛里,冷风钻透破棉袄。
想起大牛家的土炕,夜里听大牛娘翻来覆去念叨抱孙子。
她太知道饿肚子、冻得睡不着是什么滋味。
表婶还在往下说,说得轻巧:
“男人性子稳,就是家里三个小子,也好养活。
你过去,有个依靠,不用一个人在这破屋里熬苦日子。”
山杏用手反复捻着草药干枯的梗茎,目光落在脚边的泥土上。
她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一口回绝。
“婶,我想想。”
“还有啥好想的?”
表婶劝,
“一个女人,单着哪能长久?你现在这个情况,正好。
男人三个孩子,不用再去生养。”
山杏缓缓小声说:
“这不是小事,也不能一口答应你。等我姐过来,我和她商量一下。”
表婶见她不肯当场拍板,悻悻地抿抿嘴,又叮嘱几句,起身走了。
小屋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屋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山杏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坡下村里的方向。
脚下这块新开的坡地,手里的菜籽、草药,都是她一点点挣来的指望。
她锁好小屋的木门,攥紧布兜,朝着隔壁村山桃婆家的方向走。
风裹着初春的土腥气吹过来,她走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
只知道后山那间破屋,是她眼下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10
土路翻着干硬的土块,车轮碾上去,一路颠得人骨头发疼。
表婶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急,时不时回头催山杏跟上。
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山杏攥紧肩头洗得发白的布包袱。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小包她攒下的草药种子。
她走得慢,频频回头往山坳的方向望。
后山那间小屋,早就隐在起伏的土坡后头看不见了。
“别总往后瞅了,到了洼地,有热饭热炕,不比你一个人守着那破屋熬日子强?”
表婶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劝。
山杏没应声,手指把布包袱的边角捏出褶皱。
路边田埂上,几个半大的小子追着跑,吵吵嚷嚷的笑闹声撞进耳朵里。
孩童嬉闹的模样一晃,眼前忽地浮起一片模糊的影子。
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卧在她怀里。
那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刚在眼前浮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像捏碎一朵还没开的花苞,指缝里什么也没留住,只剩下一点苦涩。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洼地连片的土坯房,烟囱稀稀拉拉冒着淡烟。
表婶领着她停在最靠边上一户院门前,木门裂着缝,院角堆着酒瓶子。
“就是这家。”
表婶抬手敲了敲木门。
门 “吱呀” 一声拉开。
男人站在门槛里,身上工装沾着油污,眼窝陷下去,脸色灰沉沉的。
看见山杏,他愣了愣,抬手蹭了蹭脸,语气平淡:
“婶,过来了,快进屋。”
他侧身让出位置,身后三个男孩挤在堂屋门边。
三双眼睛直直盯在山杏身上,没有笑容,带着一层生人、记仇的冷。
男人回身,拿起暖瓶倒上两杯白开水递过来。
“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吧,先喝口水。”
山杏接过粗瓷碗,手指碰到冰凉的瓷面。
她捧着碗,目光扫过这陌生的院子,心里悄悄和后山小屋比对。
这里有院墙,有几间大瓦房,可没有一处,让她觉得踏实。
11
锅屋烟熏得人眼睛发涩。
山杏蹲在土灶前添柴,枯柴噼啪响,火星子顺着灶口往外蹦。
她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一层薄灰,手指磨得发红。
三个男孩挨在堂屋门槛上,不说话,只斜着眼瞟她。
大强手里攥着一块碎瓦片,一下一下划着木门槛,划出密密的白印。
李守田蹲在院角,手里捏着半瓶散酒,瓶盖拧开,一股呛人的酒味飘过来。
他没喝,只是对着地面发呆,听见柴火响动,才偏过头看山杏一眼。
“辛苦你了。”
他声音沉沉的,
“自从孩子他娘走了后,家里就没怎么做饭。”
山杏手上的柴顿了顿,没接话。
她把锅里的红薯粥搅了搅,粥面浮起一层细碎米油。
目光扫过堂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女人照片,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温温柔柔的。
那张旧照片撞进眼里。
她想起大牛家的炕头,从前她也天天守着灶台,洗洗缝缝,盼着日子能慢慢顺起来。
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她低头,把一根干柴添进灶膛。
“粥快好了,准备吃饭。”
二强忽然抬脚,把脚边的干柴踢散,柴棍滚到灶火跟前,火苗晃了晃。
“谁要吃你做的饭。”
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清楚楚,
“你不是俺娘。”
山杏握着柴棍的手紧了紧。
她抬眼看向男孩,语气平稳:
“不是你娘也要吃饭。”
李守田听见了,抬声呵斥一句:
“二强,别胡闹。”
可他身子没动,依旧蹲在原地,酒瓶还攥在手里,没有上前管束的意思。
大强扯了扯二强的袖子,兄弟俩对视一眼,都闭了嘴,眼神里的敌意没散。
山杏把粥盛进粗瓷碗,一碗一碗摆到木桌上。
她坐在桌边最靠外的位置,小口喝着寡淡的粥。
夜里灯泡昏黄。
山杏坐在炕沿纳鞋底,粗麻线勒得指腹发疼。
窗外传来男孩们均匀的呼吸声。
隔壁角落,李守田翻身的动静很重,时不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针穿过厚布,发出细碎的嗤啦声。
她手指捻着麻线,脑子里浮起小屋里那块磨凹的印子,还有夜里风吹土墙的声响。
12
晌午日头斜斜压在洼地的院墙上,晒得泥土泛出干硬的白。
山杏蹲在井台边搓衣裳,皂角泡融在冷水里,浸得手指发麻。
几件男孩的粗布褂子摞在脚边,领口袖口沾着泥印。
大强倚在门框上盯着她,一声不吭。
二强和小强蹲在墙根,拿小石子往井沿丢。
石子弹起来,溅起细碎水花,有几滴落在她刚洗好的布面上。
“别闹。”
山杏声音不高,手上搓洗的动作没停。
二强捡了块更大的土疙瘩,往水盆里一扔。
浑水猛地漾开,刚漂干净的衣裳重新裹上一层黄泥。
“谁让你洗俺们的衣裳。”
二强仰着下巴,眼睛通红,
“俺们自己会洗,不用你。”
山杏攥紧手里的布,指节泛白。
井台冰凉的石面硌着膝盖,她望着盆里重新变浑的水。
盆里浑浊的泥水撞进眼里。
她想起大牛家的河湾,从前她也是蹲在河滩石头上,天天洗一家人的衣裳。
河水凉,她总想着多做一点,日子就能顺一点。
可到最后,再勤快,也抵不过一句生不出娃。
她没发火,把沾了泥的衣裳捞出来,重新浸进水里。
李守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酒瓶空了大半,脚步虚浮。
他看见这一幕,粗声喝止:
“瞎折腾啥!”
三个男孩蔫了一瞬,却没散开,依旧蹲在墙根,眼神死死盯着山杏。
他只喊了一句,便靠在门框上,不再上前管束,酒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别跟娃置气。”
他对着山杏含糊说了一句,
“他们还不适应。”
山杏手指在皂角上用力碾了碾:
“我知道。”
她重新搓洗,一遍一遍,直到泥印淡下去。
衣裳拧干,抖开搭在院中的麻绳上。
风一吹,粗布晃悠悠飘着。
等到日头偏西,她烧一锅玉米糊糊,配一碟腌萝卜。
三个男孩扒拉着碗,一口饭嚼半天,筷子故意碰得碗沿叮当响。
夜里,山杏躺在外间的小板床上,合不上眼。
旁边传来李守田沉闷的鼾声,夹杂着男孩断断续续的梦呓,一声声喊娘。
黑暗里,她又想起后山小屋。
13
屋里的灯泡很暗,只笼住炕沿这方寸地方。
山杏把剪好的鞋样摊在土炕上,粗布、浆过的袼褙、搓好的棉线按顺序放好。
窗缝钻进来的夜风裹着洼地潮气,吹得灯影晃来晃去,晃得她眼发酸。
三个男孩早蜷在里屋睡熟,呼吸一重一重飘出来。
李守田喝够了酒,歪在另一头,鼾声闷厚,隔一层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捏着针,对准布边扎下去。
针粗,袼褙硬,要攒足力气才能顶透,顶一下,指腹便硌出一道浅印。
纳鞋底的麻线拉得绷紧,一下,又一下,细密针脚慢慢铺开。
视线落在手里层层叠叠的针脚上。
油灯的光晃眼,她忽然想起从前大牛家的土炕,也是这样一盏油灯,她熬着夜给大牛纳棉鞋。
那时候她肚子里揣着娃,腰沉得厉害,坐久了就一阵阵发坠。
心里还悄悄盼着,等娃生下来,一家人暖暖和和过冬。
针尖狠狠扎进指尖,一点血珠冒出来,她低头含住,舌尖尝到淡淡的腥。
念头收回来,她把受伤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捏起针。
窗外的天由墨蓝转为灰蒙,鸡叫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过来。
三双棉鞋,鞋头圆滚滚,针脚密实,棉花填得厚实。
山杏把最后一根线打结咬断,将棉鞋并排摆到炕边。
鞋面上还留着浆布的硬气,看着就舒服、暖和。
天边透出青白。
山杏揉着僵麻的后腰,把棉鞋拢到一处,靠着墙闭目歇片刻。
14
天光大亮,晨雾裹着洼地的潮气漫进院子。
山杏刚把稀粥端上桌,就看见大强一脚踩在那三双新棉鞋上。
鞋底碾进院角的泥坑,黑糊糊的泥浆糊满密实的针脚。
二强、小强蹲在一旁,盯着她,一声不吭。
她手里的瓷碗 “当啷” 磕在灶台上,粥水晃出来,洒在干裂的土面上。
“你们干什么?”
山杏的声音发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想去捞泥里的棉鞋。
大强往后一躲,抬脚又狠狠碾了一下鞋头,浆硬的鞋面当场塌下去。
“谁要你做的鞋,我们不要你做的东西!”
大强梗着脖子喊。
山杏盯着泡在脏泥里的棉鞋,半天没动。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强忽然朝里屋冲,扯着刚醒的李守田哭喊。
“爹!她打我们!她拿棍子撵我们!”
二强小强跟着一起哭,哭声尖得刺耳,一口咬定山杏动手推搡。
李守田昨夜酒还没醒透,头沉得厉害,酒气裹着火气一下子窜上来。
他抬眼看见泥地里的棉鞋,又听见三个孩子哭叫。
没等山杏开口,大手一扬狠狠推在她肩头。
山杏重心一歪,后脑勺磕在灶台沿的石棱上。
钝痛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热乎乎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漫过眉骨,滴在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扶着灶台稳住身子,手指摸到黏腻的血,视线落在那三双浸满泥浆的棉鞋上。
针脚还在,只是再也暖不起来。
这一刻,心里猛地往下一沉,从前那些难熬的日子,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大牛家昏暗的油灯、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疼、娘拦在门槛外那张为难的脸。
她一次次想着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寻一点安稳。
可不管走到哪里,都融不进别人的家。
李守田看见顺着脸颊往下淌的血,酒意瞬间惊散大半,脸色白了。
他慌忙上前,手伸到半空又顿住,声音发颤:
“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清……”
他转身翻箱找布条,手忙脚乱,反复说着对不起。
山杏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她呆呆地盯着地上烂掉的棉鞋。
她要回后山的小屋。
那破屋再冷再漏,至少不会有人这样待她。
15
布条缠在额头上,粗麻布蹭着伤口,一动就扯着疼。
山杏没再提方才的争执,该烧火烧火,该刷锅刷锅,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低头揉面的时候,手指总会下意识碰一碰额角发硬的布团。
李守田缩在门槛上,酒彻底清醒了。
目光总往山杏身上飘,嘴里反复嘟囔,说自己不该动手。
他想上前帮她添柴,手抬起来,又怯怯收回去,只剩一脸无措的愧疚。
三个孩子躲在里屋门缝后偷看,不敢再大声吵闹。
白日里,山杏照常下地拔草、喂猪,手脚不停。
趁李守田去上班、几个孩子在村头疯跑的空档。
她绕到村口,找到常跑山坳方向的拖拉机手。
“大哥,下午去山里,能不能捎我一段?”
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攥紧补丁摞补丁的袖口,
“我没有钱,给你拿晒干的草药抵路费。”
拖拉机手应了,说夜里有雨,收工早,傍晚动身。
她谢过,转身往回走。
回到李家,她翻出自己带来的布包袱。
里面东西不多,一件换洗衣裳、一把磨得锋利的小柴刀、攒下的几枚零钱。
暮色慢慢沉下来,天边堆起厚沉沉的黑云,风卷着土腥味往院子里钻。
山杏坐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缠了布条的额头。
她听着远处的风声,心里只等着下雨,等着拖拉机的马达响。
她的归处,只有后山那间小屋。
16
雨是跟着拖拉机的马达声落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浅坑,风卷着雨丝扫过脖颈,凉得刺骨。
山杏攥紧怀里的布包袱,额头上的布条早被雨水浸得发潮,伤口隐隐作痛。
李守田从院子里追出来,裤脚沾着泥水,声音混在雨声里,又哑又慌。
“山杏,你去哪?是我不对,我往后再也不喝酒了,我好好待你……”
三个孩子扒着门框,安安静静看着,没有喊,也没有骂。
山杏没有回头,脚蹬上拖拉机后斗,身子蜷在角落。
“大哥,走吧。”
马达轰隆一响,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
把李家小院、李守田的哀求、孩子们的目光,一点点抛在雨幕后头。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洼地的庄稼地、土坯房,全都融在水雾里。
风卷着冷雨打在脸上,额角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
手指碰到潮湿的布团,昨天摔倒在地、粗石硌到头的眩晕感猛地撞上来。
她靠在车斗木板上,闭着眼,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拖拉机一路颠簸,不知熬了多久,山坳的轮廓,终于从雨雾里浮出来。
车在岔路口停下。
山杏谢过拖拉机手,摸出提前备好的草药递过去。
挎起包袱,踩着湿滑的山道往后山走。
雨水顺着茅草往下淌,裤腿灌满泥水,沉得抬不动。
远远的,小屋的黑影立在坡下。
屋檐底下,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手里攥着油纸包,怀里抱着干柴。
是山桃。
山桃听见脚步声,猛地往前挪两步,声音压得发颤:
“中午表婶来村里说,昨天你被李守田推到了,额头磕了好大一块伤。
我估摸着依你性子,今天肯定要回来,在这儿等你大半天了。”
山杏走到她跟前。
山桃一眼看见她额上浸透雨水的布条,脸色瞬间发白。
她什么也没多问,拉着山杏跨进小屋,反手把木门关严。
屋里一股潮冷的土腥气,墙缝漏进来的雨丝,在地上洇出深色水痕。
山桃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止血草药,还有一小块粗布绷带。
她蹲下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拆开山杏额上泡烂的布条。
“疼就吱一声。”
山杏“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这间破屋开裂的土墙、豁口的碗、缺了腿的矮板凳。
都是村里人一点点凑给她的。
这里穷,漏风漏雨。
可没有人逼她生娃,没有人酒后推她,也没有孩子带着敌意捉弄她。
这是只属于她的地方。
草药敷上伤口,一阵清苦的刺痛。
山杏轻轻吸一口气。
17
雨停后,屋檐上的水滴还在往下落,将地面砸出一排泥窝。
山道上,沾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山杏正蹲在门槛边,拿干柴引火,听见动静,手里的柴枝顿住。
山桃先一步抬眼往外看,低声道:
“是洼地来的人。”
李守田一身泥水,裤管全叫野草划得抽丝,肩上挎着布包。
站在几步外,不敢往小屋里走。
他眼底泛着红,酒气淡了,只剩下赶路熬出来的疲色。
“山杏,对不起。”
山杏慢慢直起身,额上刚换好的绷带还透着一点淡红。
她没有往后躲,也没有迎上去。
就站在门口,风卷着潮冷的山气擦过她的袖口。
“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吧。”
李守田把布包往前递,里面装着玉米面,还有几块粗布,
“往后我一滴酒都不喝了,孩子我好好管教,再也不叫他们为难你。
家里的活不用你一个人干,我挣的工资全都交给你管。”
他一句一句的说着,许诺堆得满满当当。
山杏盯着他那张写满愧疚的脸,耳边嗡嗡地,忽然就想起大牛。
当年大牛也这样,攥着她的手,低声跟她说,以后会护着她,劝娘别再为难她。
可到头来,大牛娘一逼,他还是松了手。
山杏语调沉下来,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李守田,带着你的东西回去。”
李守田喉结滚了滚:
“我知道是我不对,那天是我喝醉酒失手推倒了你,我心里一直后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不仅仅是这一回。”
山杏目光看向远处蒙着薄雾的山坳,
“你那三个孩子的心我捂不热。他们心里装着亲娘,从我去你家就一个笑脸也没得到过。”
“我能管得住他们!”
“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辈子。”
山杏收回视线,看向他,
“我受够了在你家的日子,跟老妈子一样伺候你们,还费力不讨好。”
山桃站在山杏身侧,一言不发,只是悄悄往山杏旁边靠了半步。
李守田僵在原地,手里的布包垂落下去,玉米面的边角露出来。
他知道山杏性子看着软,拿定主意的时候,谁都说不动。
他站了许久,山间的风来回吹,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先消消气,过两天我再来接你。”
他把布包放在门口。
“这点粮食你留下吃,好好养伤。”
山杏没有去碰那个布包。
“东西你拿回去,我不要。你的心意,我领了。”
李守田又劝了两句,见她主意已定,不再多说。
他慢慢转身,踩着湿漉漉的山道往回走,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山桃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山杏的胳膊。
“真不打算跟他过了?”
山杏用脚尖碾了碾地上干硬的土屑,又扫过这间漏风的小屋。
“不过了。那日子,看不到任何指望。”
18
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李守田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粮食,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是他平日里砍柴的家伙。
山杏正坐在小屋门槛上,把柳条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削掉枝上的毛刺。
听见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抬头看过去。
“山杏,气消了吧?”
李守田站在几步远,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再敢为难你,我就狠狠揍。
酒我也埋到田埂下,一口都不喝了。”
山杏手指微微用力,柳条皮卷成细条落在脚边。
他说要动手管教孩子,让她忽然想起大牛娘扬着笤帚,对着大牛呵斥的模样。
当年大牛也说会管住他娘,到头来,还是管不住。
山杏放下手里的柳条,脊背挺得直直的,微微偏过头,不想再多争辩:
“李守田,不是孩子的错。他们心里装着亲娘,谁都替代不了。
你就算管住他们一时,管不住心里那根刺。日子长了,疙瘩只会越结越大。”
“他们的娘都死了,以后陪我过日子的是你,慢慢习惯了就会好。”
李守田往前挪半步,眼里还闪过一点指望,
“你一个人在这,日子也艰难,有个伴,还好过一些。”
“可你没让我好过。”
山杏用手按住膝头的柳条,手指压得柳条微微弯下去,
“孩子不是咱俩的,这样的日子不好过。”
她拿起削好的柳条,重新低头,手指继续理顺枝条。
“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李守田僵在原地,柴刀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她认真编筐的样子,知道这一回,说不动了。
他没再争辩,把柴刀放在离门口老远的石头上。
“这刀留给你,上山砍柴割柳条能用。”
山杏没有去看那把刀:
“我自己有刀,不要你的。”
李守田不肯,转身快步走了,背影融进正午晒暖的山树影里。
三天后的黄昏,天边抹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山杏刚把晒干的草药捆成小捆,放在小屋墙根。
远远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影,还是李守田。
这一次,他身上灰扑扑的,没有带物件,也不再说许诺的话。
他站在山杏面前,声音哑了不少:
“山杏,我知道,你是铁了心了。
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句,往后有什么难处,记得找我。”
山杏望着他,轻轻点头:
“李守田,回去别再喝酒了,拉扯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哭,没有争执。
李守田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小屋,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弯。
可山坳里的闲话,拦不住。
没过两天,村里妇人凑在井台边洗衣,话顺着风飘到后山。
“听说洼地那个男人三番五次来寻她,她硬是不肯回去。”
“一个女人,住后山破屋,不肯找个男人依靠,真是犟。”
“本来就生不了娃,谁愿意长久养着她?”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山杏正背着药篓从山里回来,听见了,脚步没停,径直往小屋走。
回到小屋,她关上木门。
陈婆婆傍晚绕路上山,怀里揣着一小包晒干的蒲公英,是清火气的,递过来:
“井台那边的闲话,我都听见了。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做人真难。”
“啥都别想,先养好伤。”
没过多久,山柱上来送了半袋玉米,放下就匆匆下山,怕二妮察觉。
山杏把玉米倒进瓦罐,草药摊开在屋檐下晾晒。
又拿起柳条,坐在门口,继续编筐。
19
风裹着杏花瓣,一路飘落在山杏的药篓沿上。
1983 年春,山坳里这棵老杏树,开了一树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
她挎着装满草药的竹篓,走的很慢。
后背浸着一层汗,想着绕到老杏树下歇口气再回小屋。
刚转过树根隆起的土坡,一声极轻、细弱的啼哭,钻进耳朵里。
山杏猛地顿住脚,药篓从肩头滑下半寸。
她放轻步子,拨开垂落的花枝。
树根凹进去的土窝里,垫着一层干软的枯草,一个小小的襁褓蜷在里面。
襁褓边角磨得发毛,一方素色手帕压在婴儿胸口。
上面用青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杏花,针脚细密。
婴儿脸憋得通红,小嘴一抽一抽,哭声微弱。
山杏蹲下身,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轻易去碰。
目光看向那朵绣出来的杏花手帕。
针脚细密,一针挨着一针,像产房里那截迟迟没有剪断的线。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指尖悬在那朵杏花上,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疼,身下漫开的血,又沿着针脚漫上来。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掌心贴上婴儿小小的后背。
身子还暖,只是冻得发僵。
“宝贝,不哭。”
山杏声音压得很低,用手轻轻拢住襁褓。
她把药篓搁在树根旁,解开自己身上打补丁的粗布外衫。
连襁褓一起裹进怀里,挡住吹过来的山风。
怀里小小的一团,贴着她的胸口,哭声慢慢弱下去,传来细碎的哼唧声。
山杏坐在杏树下的青石上,低头盯着那方杏花手帕。
是谁把孩子丢在这了?
是不要了?
还是临时放在这的?
山坳偏僻,除了采药的、进山拾柴的,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风又吹,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襁褓、落在手帕上。
她抱着孩子,在原地等了许久。
始终没有人来。
送去村里?
这年月,谁家愿意平白添一张嘴。
若是交给外人,还不知道要把孩子送到哪里。
山杏站起身,把药篓重新挎好。
一手稳稳托着怀里的婴孩,转身往小屋走。
刚走到小屋门口,正遇上陈婆婆挎着菜筐上山,过来送一把刚掐好的荠菜。
陈婆婆一眼看见她怀里的襁褓,菜筐 “咚” 地磕在门槛边,惊得放低声音:
“怎么还抱了个孩子?”
“老杏树下捡的。”
山杏掀开一点布,露出婴儿小小的脸蛋,
“不知道谁丢在那的,等了许久也没人去找,襁褓里只有块绣着杏花的帕子。”
陈婆婆凑近看了看,眉头拧起来,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是个女娃。这春里山风凉,要不是被你及时发现,怕是熬不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山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送走还是自己养着?”
山杏垂眸看着怀里可爱的小孩子,掌心贴着她软乎乎的胎发。
“送给谁呢?先养着吧,也许她父母过两天想她,就来找了。”
陈婆婆叹一口气,没有劝她送走。
她弯腰从菜筐底层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塞到山杏手里:
“本来这两个鸡蛋是给你吃的,让这娃娃赶上了。
我回家去拿点旧棉花,傍晚给你送上来。”
山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小屋。
土屋里面还是原先的样子,墙缝塞着干草,炕上铺着旧席子。
她把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在炕角,又扯来自己唯一一床旧被子,折成软垫垫在底下。
她手指摩挲着那方绣着杏花的手帕,心里琢磨给孩子起名字。
手帕上是杏花,山坳溪边长着栀子,都是素净的白花。
杏花是她的念想,栀子安安静静,不跟人争。
就叫阿栀。
山杏坐在炕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阿栀软嘟嘟的小脸蛋。
窗外,老杏树的花瓣还在随风飘。
她起身,拿了柴去灶膛生火,打算烧点热水。
20
消息顺着山风飘得快,不过半日,后山捡女娃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山杏正蹲在小屋门外,用细柳条编篱笆。
柳枝软,她一截一截插紧,打算圈出一小块地方,先挡山上游荡的野狗。
阿栀裹在厚襁褓里,搁在身旁的草垫上,闭着眼睡觉,小嘴巴时不时轻轻抿一下。
几个妇人结伴上山拾柴,拐过来,站在篱笆外头看。
一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婶子先开口,嗓门高高的:
“山杏,不是婶子多嘴,这娃你可不能留。
你一个女人家,本来日子就紧巴巴,再拖一个奶娃,往后怎么熬?”
另一个跟着劝:
“是啊,送出去吧。找户没娃的人家,娃有口饱饭吃,你也少一份拖累。”
“一个没根的女娃,养着也是白养,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
一句一句传过来,撞在耳朵上。
旁人劝她送走娃的话语,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疼。
耳边飘起旧话,当年大牛娘、村里妇人围着她念叨,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山杏手里的柳条顿了顿,手指攥紧青皮,柳条上的小刺扎进肉里,微微发麻。
她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把柳条往土里按实。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哪天她父母找来了,再说。”
妇人面面相觑,还有人想再劝,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婆婆挎着筐走上来,筐里装着晒干的旧布片。
她往篱笆跟前一站,把筐“咚”搁地上,抬眼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
“一个个站这嚼舌头根子,手上都没有活要干?有这闲工夫,不如过来搭把手。”
那几个妇人被怼的脸上挂不住,嘀嘀咕咕,扭身往山下溜了。
陈婆婆蹲下来,枯瘦的手帮山杏理顺散了的柳条,叹了口气。
眼神往村子方向瞟了瞟,声音压得低了些。
“方才我替你呛她们几句,也只能管这一阵。背地里该怎么嚼,还是会怎么嚼。”
她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巾,脸上带着一点无奈:
“说实话,我这老婆子,也不敢明着过分往你这跑。
家里儿媳妇总念叨,说我总往后山钻,怕惹一身是非,落旁人闲话。
我都是瞅着没人看见,才挎着东西悄悄上来。”
山杏手指一顿,抬头看向陈婆婆。
这点难处,她从前没有细想过。
“可这娃既然到了你手上,那就是缘分。”
陈婆婆话锋一转,眼神又坚定下来,
“不管怎么着,你自己心里要有主意。”
“嗯,我知道婆婆。”
山杏视线落向草垫上熟睡的阿栀,肩膀微微绷紧,小姑娘脸蛋粉扑扑的,气息匀匀的,
“再苦我也不怕,只是多了张嘴,我多干些,总能挣出一口饭给她吃。”
日头偏西的时候,坡底下有轻悄悄的脚步声。
山杏抬起头,看见山柱躲在树后,左右张望,确认二妮没跟来,才快步跑上来。
他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塞到山杏手里。
“娘让我捎的小米,还有几个鸡蛋,二姐,你先收着。”
山柱声音压得很低,
“娘说,娃太小,得吃精细的。”
山杏捏着沉甸甸的布包,看向坡下远处的村子。
她知道娘没脸过来,但心里还是惦记她,只能托山柱偷偷送东西。
“替我跟娘说声谢谢,顺便告诉她,我不记恨她。”
山柱点点头,匆匆下山。
暮色漫上山坳,山杏把最后一截柳条插好。
一圈简易的土坯篱笆慢慢成型,把小屋门前这块地方圈了起来。
她抱起襁褓,转身推开木门回小屋。
灶膛里留着余火,锅里温着一点清水。
油灯点起来,昏黄的一小团光,落在阿栀脸上。
山杏坐在炕沿上,用手轻轻碰一碰那方杏花手帕,压在襁褓最里面。
21
阿栀长到半岁,已经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追着人影转。
院墙外第一声鸡叫响起时,山杏已经摸黑坐起身,手伸到炕沿去够衣裳。
她让阿栀自己躺在炕上睡觉,边上挡着一块木板。
便挎上竹筐,腰上别着柴刀,进山采草药、捋柳条。
日头爬到头顶才回来,筐里装着药材,背上背着新采的柳条。
回到小屋,灶膛是冷的。
她蹲在土坯篱笆边上捡干柴,手指摸着粗糙的土坯。
想起开春垒篱笆那几天,手掌磨出密密麻麻的细裂口。
当初只是想挡野狗,如今一圈矮墙,圈住了阿栀晒太阳的地方。
她弯腰抱起阿栀,小家伙小手攥住她衣襟,软软的一声:
“妈。”
那声 "妈" 落进耳朵,像往熄了大半的灶膛里扔进一根干柴,火星子 "噗" 地窜起来。
山杏的手指顿住。
这一声喊,轻飘飘落在耳边。
空荡荡的大炕、大牛娘冷硬的脸、一句句骂她生不出娃的话,都随着这一声,飘远了。
她低头,鼻尖蹭蹭阿栀软乎乎的额发,低声应:
“哎,妈的乖宝宝。”
哄着阿栀睡下,山杏搬了板凳坐在篱笆墙下编筐。
柳条在手里翻折。
编好的筐,攒够三只,就趁着逢集,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卖。
换来的钱,一半买粮食,一半给阿栀攒着。
坡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山桃过来了。
拿着一小把晒干的萝卜干,还有半块碎花布。
“过来看看你们娘俩,好几天没见了。”
山桃把东西搁在石台上,目光扫过一圈土坯篱笆,又看向小屋,
“杏,你这又带娃,又干活,自己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看你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没事姐,我撑得住。”
山杏手里柳条不停,
“阿栀慢慢大了,我就轻松了。”
山桃叹口气,伸手逗了逗熟睡的阿栀:
“我家里也一堆事,顾不上你。这布你留着,给娃做件新衣裳。”
坐了片刻,便匆匆起身回去,家里娃多、事也多。
夜里灯泡昏暗,她坐在炕沿上打算着以后的日子。
这里只有一间屋,做饭、睡觉挤在一处,烟火熏得墙皮发黑,炕边总飘着柴灰。
她心里盘算着,等再攒一点钱,寻些土坯、碎石头,在屋侧边垒一间锅屋。
做饭单独挪出去,烟就不会呛着阿栀睡觉。
阿栀在她身侧蜷着,小手抓着那方杏花手帕,抱在怀里。
山杏伸手,轻轻把帕子收起来放好。
22
山杏打定主意垒锅屋。
每逢晴天,趁着阿栀在炕上熟睡,山杏便往后山沟跑,一趟一趟往屋边背石头。
石块棱角硌得肩头火辣辣的疼,她找了块旧布垫在肩头。
弓着身子扛起石头,一步步慢慢走着。
石头堆在屋角,越积越高。
脱土坯是重活,和泥最耗力气。
专挑晌午日头最烈的时辰,她挑来山泉水,和进黄土,拌上切碎的麦秸。
冰凉厚重的黄泥没过脚背,糊住脚踝。
每一脚跺下去,都要使出浑身力气,把泥料踩得匀实。
篱笆边传来细碎咿呀声,阿栀扒着木栅栏,手里攥一根狗尾草,朝她喊:
“妈。”
山杏直起发酸的腰,用手背胡乱擦掉额角滚下来的汗水,朝她笑。
看着阿栀小小的身影,旧日那些刺耳言语又隐隐在耳边回响。
从前大娘娘总拿“断香火”的话戳她的心。
只是如今再想起,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撕心的疼,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怅然。
脚下黄泥浸得脚底发凉,她握紧木模,弯腰,继续往模子里填泥、狠狠拍实。
坯子摆在向阳处晾晒,最怕夜里下雨。
每到傍晚,她先把土坯一块块挪到屋檐下,再去收编好的筐、晾着的草药。
这天她正蹲在泥堆旁摔坯,抬头看见陈婆婆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半捆干麦秸,还有一截磨得光滑的木夯。
“看你忙活了那么多天,我也帮不上忙。”
陈婆婆把东西放下,弯腰摸了摸土坯,
“坯子晒得匀,就是你一个女人家,起墙费劲。”
“慢慢垒,不着急。”
山杏把木夯接过来,摸着磨得发亮的木柄。
“我这老骨头帮不上大忙,麦秸给你添进去,坯子不容易裂。”
陈婆婆往篱笆里头看,阿栀正抱着小波浪鼓,蜷在草垫上打哈欠,
“阿栀这娃,真听话。”
陈婆婆没久留,临走叮嘱她:
“垒的时候把墙根底下垫厚石头,隔潮,不容易塌。”
山杏点点头:
“好的婆婆,我记住了,您慢点走。”
卖筐和草药攒下的钱,只够买少量石灰,其余全靠捡来的碎石、自己脱的土坯。
她用炭块在木板上画简易的图纸。
锅屋不用大,能放下灶台、一口铁锅就够。
灶口朝外头,烟火往山坳里飘,再也不会熏得满屋子灰,呛着阿栀睡觉。
第二天起墙,山杏搬石头、拌泥浆,一层石头一层土坯往上码。
墙起得矮,她踮着脚就能抹缝。
阿栀爬过来,小手抓一把湿泥,往墙坯上抹,糊得满手满脸都是黄泥。
山杏停下手里的泥铲,蹲下来,拿袖口轻轻擦她脸颊。
“阿栀真厉害,能帮妈盖房子了。”
阿栀咯咯笑,把沾泥的小手往她衣襟上蹭。
山杏看着矮矮一圈新墙,心里敞亮了许多。
再过些日子,灶台单独安在这里,屋里头,就只留她和阿栀睡觉的地方。
她把阿栀抱回屋里,放在炕上,又出来给新砌的墙盖上干草,防夜里下露水洇软土坯。
23
天快黑时,西边乌云密布。
山杏正蹲在锅屋墙根,往缝隙里塞拌好的泥浆,嗅到一股潮腥气。
她抬头望向山坳,风陡然变急,卷着草叶打在脸上。
要下雨了。
她丢下泥铲,转身就去抱干草。
新砌的土墙还没干透,淋透了,这几天的功夫就要白搭。
阿栀正趴在篱笆边玩,听见动静仰起小脸。
山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快步送回屋里,抓过一个拨浪鼓塞在她手里。
“阿栀听话,自己在炕上玩,妈出去收拾一下就过来陪你。”
阿栀攥紧拨浪鼓,点了点头。
山杏快步走出来,一趟趟扯干草,往矮墙顶上铺。
风越来越猛,远处传来闷沉沉的雷声。
雨点紧跟着落下来,砸在土坯上,洇出深色小圆印。
干草不够,盖不住整面墙。
她急得四下张望,听见坡上有轻而急的脚步声。
山桃从树后钻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灰旧塑料雨布,裤脚上沾满了泥。
“我在家听见风声,估摸着你这墙还没干透,扯了块雨布来。”
山桃喘着粗气,把雨布递过去,眼神扫过被风吹得乱晃的草层,
“快盖上,这雨怕是不小。”
山杏接过雨布,喉头一热。
她知道大姐家日子紧,这块雨布是山桃家唯一遮粮垛的东西。
“你拿过来,家里粮食怎么办?”
“粮垛堆在屋檐下,没什么大事。”
山桃弯腰,帮她扯住雨布边角。
两人一左一右,把整张雨布拉开,罩在锅屋的新墙上。
风扯着布角哗哗响,山杏捡石块压住四边,手指头被雨水泡得发僵。
雨一下子泼下来。
雨滴砸在雨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山桃又帮她把散落在院中的柳条、晒干的草药筐,全都挪进小屋檐下。
雨水顺着篱笆缝淌进泥地,脚下的土迅速泡软,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忙完这一阵,两个人挤在小屋门口的屋檐下,避着斜飘的雨丝。
屋里油灯昏黄,透过窗纸漏出来,落在阿栀小小的身影上。
她坐在炕上,拿着拨浪鼓自娱自乐的玩着。
山桃往屋里望一眼,低声说: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晚两天再下多好。”
山杏垂眼,看着雨布下轮廓模糊的墙。
雨水流过石块,顺着墙根往下渗。
“幸亏你来的及时,不然我这几天就白忙活了。”
她顿了顿,指尖蹭过湿冷的裤腿,
“没个锅屋做饭就是不行,屋里怎么收拾都不干净。”
山桃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山杏手里,是半把干豆角。
“我不能久待,婆婆这几天病了要伺候,孩子还在家,我还得回去做饭。”
“雨下得这么大,等会再走。”
山杏赶紧劝道。
“不行,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山桃扎紧头巾,弯腰钻进雨幕,背影很快融进灰蒙蒙的山坳里。
山杏站在廊下,听着雨声。
雨布被风掀得鼓起来,她隔一会儿就出去,重新压一压松动的石块。
冷风裹着雨气往骨头里钻。
她推门回屋。
阿栀困得睁不开眼,拨浪鼓还牢牢攥在手里。
山杏坐在炕边,用干布擦干净阿栀沾泥的小手,又扭头看向窗外那块绷紧的雨布。
雷声慢慢远了,雨势渐渐缓下来。
墙保住了。
24
雨停之后,灰白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她推门出来。
地上全是泥,一脚下去陷出浅浅泥窝。
墙根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土坯被雨水浸得发松。
用手轻轻一蹭,碎土簌簌往下掉。
阿栀还在屋里睡,杏花手帕压在她枕头边。
山杏先把雨布边角的石块挪开,小心扯下那块塑料布,抖落上面积的雨水。
布面潮乎乎的,她摊在篱笆上晾,等山桃有空再来取。
她蹲在墙根,摸着发软的土坯,一道深印子留在湿泥上。
这墙若是不加固,再来一场雨,怕是要塌。
坡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陈婆婆挎着竹篮,篮里装着晒干的稻草,还有小半袋粗砂,慢慢走过来。
“昨天这雨下得猛,我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的锅屋。”
陈婆婆弯腰,眯眼打量墙根,枯瘦的手指点着湿软的土坯,
“纯黄泥不顶雨,得掺碎稻草,拌上粗砂,泥才筋道,不容易泡散。”
山杏赶紧起身,把一旁备好的黄泥堆扒开。
陈婆婆蹲下来,手把手教她。
稻草要剪短,一层泥一层草,搅匀了再往墙根糊,贴实,压牢。
“盘灶台也有讲究,烟道不能歪,歪了烟倒灌,屋里呛人。”
山杏低着头,跟着陈婆婆的动作拌泥、搓泥团,一点点往泡软的墙根上补。
稻草扎得掌心发痒,混着湿泥凉丝丝的。
陈婆婆话不多,只讲手上的活。
偶尔停下,朝小屋方向望一眼。
“阿栀还在睡觉?”
“嗯,还没醒。”
山杏手上不停,泥铲顺着墙根抹平,
“婆婆,这盖个锅屋也不是件小事,我还想着省点钱,自己垒起来。”
“你这就干的不错了,第一次上手,赶上个后生了。”
陈婆婆点头,从篮底摸出半块碎瓦片递她,
“用这个刮面,抹出来平整。”
阿栀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赤着小脚踩进泥里,直奔山杏身边。
她看见篮里的稻草,伸手揪一小缕,放在鼻尖闻。
“妈,要这干草干什么?”
“加固墙,灶台也要用。”
山杏腾出一只手,擦干净她沾泥的脚背,
“地上湿,赶紧回屋里。”
阿栀乖乖坐到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攥着稻草,老老实实的看着她们拌泥。
墙根补完,陈婆婆带着她划线,定灶台的位置,教她留烟道、搭灶膛。
泥坯一块块码上去,缝隙拿草泥填实。
不知不觉干了一上午,陈婆婆站起身,腰杆僵了僵。
“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鸡要喂。”
她把剩下的稻草留给山杏,
“灶别急着完工,泥要慢慢阴干,晒太急会开裂。”
山杏送她到坡边,低声道谢。
陈婆婆摆了摆手,慢慢往村里走。
院里只剩下她和阿栀。
阿栀坐在门口,看山杏一点点垒灶台。
黄泥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土色,篱笆外的草叶挂着水珠。
山杏时不时停下,回头看一眼屋里的阿栀。
25
黄泥灶坯要阴干三天,急不得。
墙垒好后还要上梁、铺草、盖屋顶,山杏找了两个后生帮忙。
她把拌好剩下的草泥用湿麻袋盖好,又拿石块压住麻袋边角。
免得日头晒透、泥块开裂。
灶膛还差几块青砖,土坯耐不住旺火,烧久了容易塌。
她蹲下身,摸了摸阿栀的头顶。
“妈进山一趟,采些草药去供销社换钱,买青砖回来盘灶。
你乖乖待在屋里,别往外跑。”
阿栀攥着拨浪鼓,乖乖点头,爬到炕上,看着山杏用稚嫩的童声说:
“妈妈,你早点回来,阿栀在炕上等妈妈。”
山杏把竹篓背在肩上,柴刀别在腰后,顺着山径往深处走。
晨露浸软了路边野草,裤脚一路沾着湿凉的草屑。
山道拐过一道弯,前面的矮松丛旁,站着一个人。
是大牛。
他手里攥着一把刚割的荆条,看见山杏,脚步猛地顿住。
手不自觉往身后藏了藏荆条,局促地垂着肩膀。
他还是老样子,个子不高,脊背微微佝偻。
脸上晒得黝黑,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山杏脚步停住,没有主动上前,也没有转身绕开。
“山杏……”
大牛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她背上的竹篓,
“我看见你自己在垒锅屋,需要我帮忙吗?”
山杏静静看着他,不答话。
大牛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手指抠着荆条的青皮,碎渣往下掉。
“我娘病了,这些日子总躺在炕上喊疼。
忙完农活,我抽空出来割荆条编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这是去采药?”
山杏的视线落在他粗糙开裂的手上。
这双手,从前也帮她拎过水、劈过柴,只是从来不敢违逆他娘一句话。
旧日子猝不及防撞上来。
产房里浸满血腥味的干草,大牛娘刺破寒风的叫骂。
那个落满大雪的黄昏,门框阴影里,大牛躲悄悄塞过来一个冻得冰硬的窝头。
那股旧寒只掠过骨头缝。
山杏手指攥紧药篓的绳,粗糙的勒感把她拽回眼前的松树林。
那些事早已沉在过去,不必翻出来计较。
“嗯。”
山杏语气平平,听不出怨怼,也没有半分热络,
“采药换钱,买几块青砖用。”
大牛的头垂得更低,脚尖蹭着地上的落叶。
“我去帮你买吧,青砖重,你一个人搬着累。”
他闷声说,
“我看你一个人垒锅屋也很吃力,我帮你干吧......
最近我娘她,夜里总睡不着,常常念叨,说当初是她糊涂。”
山杏轻轻摇头。
“不用,我自己能干,你娘的事,不用跟我说。”
大牛半晌没出声。
他慢慢把手里的荆条放到路边石头上,推到靠近她的方向。
“这荆条,编筐结实。”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沿着另一条岔路,快步走了。
背影仓促,像怕再多说一句,惹她厌烦。
山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隐进林子。
石头上的荆条捆得整整齐齐,枝条柔韧,没有断茬。
她没有去碰。
她的路,早就和他分开了。
她继续往山深处走,竹篓在背上轻轻晃。
那里草药多,柴胡、黄芩、金银花好多种。
她蹲下身,手指拨开落叶,小心挖起根茎,抖掉泥土,放进竹篓里。
太阳慢慢升高,额角渗出汗珠,她抬手用袖子擦一擦。
日头偏西的时候,竹篓已经装得半满。
山杏往回走,路过方才的松丛,那捆荆条还摆在石头上。
她没停下,径直了走过去。
远远的,篱笆小院出现在眼前。
一个小小的身影,守在篱笆根下,看见她回来,立刻蹦起来挥小手。
“妈!”
阿栀跑过来,扑到她腿边,拨浪鼓还攥在手里。
山杏放下竹篓,弯腰摸她发烫的小脸。
“有人来过吗?”
“没有,我一直看着泥堆,还帮你赶跑了一只啄泥的鸡。”
阿栀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
山杏笑了笑,把竹篓卸下。
草药摊开在石板上晾晒,明天一早送去镇上供销社。
山杏坐在板凳上,看着石板上晾着的草药,又看向身边的阿栀。
26
山坳里雾气没过膝盖。
山杏把昨天摊在石板上的草药收拢进竹篓,一股清苦的香气。
她摸了摸阿栀的额头,孩子还在土炕上睡得沉。
“婆婆,麻烦你过去帮我照看会儿阿栀。”
山杏走到陈婆婆家篱笆外,声音压得轻,
“我去镇上供销社卖药,换钱买青砖盘灶。”
陈婆婆应下,揣了半块红薯走出来:
“早去早回,路上留神脚下。”
山杏背起竹篓,踩着沾满露水的土路往镇上走。
供销社的收购柜台在最里头。
收药的老师傅捏起一根黄芩,捻开看了看成色。
称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递过来。
“成色不错,钱收好。”
山杏把钱小心叠好,塞进补丁摞补丁的布兜,攥紧。
出了供销社,拐去镇外的砖窑。
窑场边上堆着一堆挑剩下的碎青砖,边角不齐,但是耐火,盘灶正好。
守窑的老汉报了价,算下来,手里的钱刚好够。
山杏蹲下来,一块块挑,挑那些厚实、没有裂透的,码成一小堆。
她弯腰搬砖,手上蹭上一层灰。
“山杏。”
熟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山杏抬眼,是山桃。
她挎着一个粗布包袱,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
山桃快步走到她跟前,把包袱往她手里塞。
“我正想过去帮帮你呢,包袱你挎着,里面是晒好的萝卜干、菜干,还有一点玉米面。”
山桃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着,
“这些天真是把你累的不成样子了,你看你瘦的。”
山杏低下头,摸着冰凉的砖面。
“姐,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山桃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上的尘土。
“咱要不要借个小推车?”
“不用,咱要的又不多,我一个人就能搬动。”
“傻妹子,这是砖,不是棉花。你等着,我去借个小推车,再跟你拉两代沙子。”
说着,向砖厂里面走去,不一会就推出来一辆小车。
我邻居在窑场做工,跟他打过招呼,小车用完我再送回来。
山杏感激的看了山桃一眼:
“姐,幸亏遇到你,不然我的搬好几趟。”
“走吧,我跟你送回去。”
推开篱笆门,阿栀已经醒了,正乖乖坐在陈婆婆身边,扒着门框往路上望。
“妈、大姨!”
阿栀跑过来,看见山杏和山桃一起回来了,开心的叫着:
“小推车上的砖,是盘灶用的吗?”
“嗯。”
山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
“明天就能起灶。”
陈婆婆起身,拍了拍衣裳:
“砖都齐了就好,盘灶的时候喊我,我知道灶膛怎么留通风口。”
山桃抱起阿栀逗了逗她,又跟陈婆婆打了声招呼。
两人都有事,就一起离开了。
山杏把山桃送来的菜干倒进瓦盆,用清水泡上,玉米面收进陶罐。
阿栀蹲在青砖旁边,摸着冰凉的砖面。
山杏坐在板凳上歇息,看着院里的青砖、晾在绳上的草药,又看向一旁的阿栀。
锅屋的泥坯已经阴干妥当,青砖也备齐了。
灶马上就能盘起来。
往后炊烟升起,锅里能热饭,能熬野菜汤。
27
日头爬上半山腰,黄土被晒得暖呼呼的。
陈婆婆手里拿着一根磨光滑的高粱杆,对着山杏说。
“泥要干湿刚好,灶膛口留斜缝,烟才倒不回来。”
她蹲下身,把黄泥摊在青砖底座上,手指按出浅浅纹路。
阿栀蹲在一旁,小手里攥着碎泥块,一点点搓成小圆球,递到山杏手边。
“妈,给你。”
山杏接过泥团,手指蹭上黄泥,顺着陈婆婆的法子,一层泥一层砖往上垒灶身。篱笆外,两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路过。
脚步慢下来,声音压得低,偏偏字字都往院里飘。
“你看,还真盘上锅屋了,这破房子倒是越收拾越像样。”
“捡来的丫头也养着,她本来就不能生养,也许是指望这个丫头给养老……”
阿栀捏泥的手顿住,小脸一点点绷紧,抬眼看向山杏。
山杏手上的动作没停,泥刀稳稳抹平砖缝,没往篱笆外头看一眼。
陈婆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些,抬眼朝外面瞥了瞥,嗓门不高,却清清楚楚:
“都到门口了,有话进来说。”
外面的声音顿了顿,两个妇人讪讪的,加快脚步走远了。
院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黄泥摩挲青砖的沙沙声。
阿栀把脸贴在山杏胳膊上,小声问:
“妈,谁是捡来的?”
山杏放下泥刀,抬手擦去阿栀鼻尖沾的泥印,掌心带着黄土的凉。
“别听她们乱嚼舌根。你是妈亲手养大的闺女,旁人说什么,别在意。”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青砖,砖棱硌着掌心。
陈婆婆把灶膛的通风口修好,拿高粱杆比划烟道:
“等泥干透,烧第一把火的时候,抓一把干艾草熏一熏,去土腥。”
“好的婆婆,多亏有你帮我。”
山杏点头。
二人接着忙活,太阳慢慢落山。
黄泥灶一点点成型,圆滚滚的灶肚,两个灶眼。
一个烧大锅,一个放小砂锅熬粥、煮野菜。
锅屋的土坯墙围着这方灶,往后炊烟就从这里飘出去,绕着旁边的老杏树。
天色擦黑,黄泥灶砌好了,就等着慢慢晾干。
陈婆婆拍掉手上的泥,起身要走:
“这两天别碰,等泥硬实了再烧火。”
山杏送她到篱笆门口,把一筐晒干的黄芩塞给她。
“婆婆,这点草药,您拿去泡水。”
陈婆婆推辞两下,收下了,笑着叮嘱一句,转身顺着山道回去。
院里只剩下山杏和阿栀。
阿栀凑到新灶跟前,轻轻摸了摸湿软的黄泥,又回头望了望篱笆外空荡荡的山道。
“妈,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做饭吗?”
“嗯,就在这里。”
山杏蹲下来,和她平视,
“以后阿栀想吃什么,妈都给做。”
28
黄泥灶阴了整整两天,土腥气慢慢散干净。
山杏提前攥一把干艾草,揉碎了塞进灶膛。
火苗舔着艾草杆,淡青色烟顺着烟道缓缓飘上去,不往屋里倒灌。
艾草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漫开。
阿栀搬个小板凳,紧贴着灶边坐好,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跳动的火苗。
“妈,冒烟了。”
“嗯,咱们锅屋盖好后,第一回起火。”
山杏蹲下身,往灶眼里添细柴,柴火噼啪轻响。
大铁锅盛着半锅清水,火苗一圈圈裹住锅底。
不多时,水面浮起细碎的水泡。
山杏抓两把玉米面,掺上切碎的苦菜,搅成稀糊糊下锅。
她抬眼,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坡沿。
大牛就站在那棵老荆条后头,离得远,身影淡淡的。
他手里捏着半捆干柴,却没有往前走一步,只是静静望着小院里升起的炊烟。
山杏的手顿了顿,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拿木勺慢慢搅动锅里的菜粥。
她想起从前大牛家的土灶,也是这样烧柴火,大牛娘总在灶边数落她。
那灶火再暖,烧出来的饭,她吃着心里也是凉的。
阿栀顺着山杏方才的视线,也扭头往坡上看,小声问:
“妈,那个人是谁?”
“是一个叔叔。”
山杏声音平稳,手上的木勺没有停,
“阿栀要记住,以后自己在家,不认识的人,不给开门。”
“嗯,记住了妈,谁都不让进咱家。”
“对。”
坡上的大牛站了许久,看着那一缕炊烟悠悠飘向山坳上空。
他心里想她,却不敢跨进篱笆门,怕惹她不高兴。
他把那捆干柴轻轻放在荆条根下,转身,慢慢走回村子。
粥的香味飘满锅屋,热气腾腾的,还带着野菜淡淡的苦味。
山杏盛出两碗,一碗递到阿栀手里。
粗瓷碗烫,阿栀两只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吹热气。
“妈,好香。”
阿栀笑着看着妈妈说。
“香就多喝碗,多吃点,快点长大。”
山杏看着阿栀笑着逗她。
“嗯,我长大了,就不让妈妈干活了,我替妈妈干。”
阿栀嘟着小嘴,笑着对山杏说。
“好,妈等着阿栀长大,跟着阿栀享福。”
山杏看着阿栀,她捧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
粥不算稠,菜多粮少,是她们母女的日常烟火。
篱笆围着小院,灶是自己盘的,柴是自己进山砍的。
锅里的吃食,是她辛苦换回来的。
坡上只剩下空荡荡的荆条丛,那捆干柴安安静静搁在原处。
山杏没有起身去取。
她心里清楚,这是大牛的心意,可她不想再和过去缠在一起。
阿栀喝完粥,放下碗,伸手去摸灶壁,温热的黄土烘得掌心暖暖的。
“妈,以后我们是不是不用在屋里做饭了?”
“是的。”
山杏看向她,眼底浮着一点浅淡的软,
“以后咱们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太好啦!”
阿栀拍着小手,欢呼着说。
29
草尖上的露水还没干,山杏就把柳条筐捆上后背,挎上药篓出门进山。
路过荆条丛的时候,她脚步顿住。
那捆干柴还搁在老地方,柴枝晒得干爽,带着松针的淡香。
她弯腰,碰了碰柴捆。
柴火干燥,手指碰到的地方,仿佛还留着大牛站这的影子,和昨夜灶间暖融融的粥气。
这柴是他的心意,可她不能收。
收了,就像扯回一根旧线头,稍一拉扯,过去那些凉透的日子又要缠上来。
山杏没有碰一根柴,径直往前走。
晌午采药回来,她绕路去陈婆婆家。
陈婆婆正坐在门口择野菜,看见她,笑着招手。
“山杏,今天采的这几味草药,成色不错。”
“婆婆,坡上荆条根底下有一捆干柴,晒透了,您拿去烧。”
山杏声音平平静静,不说是谁放的,只把话递到,
“我用不上,搁着也是糟践。”
陈婆婆抬眼望了望后山方向,心里透亮,却不多问,只点点头应下:
“好,那我叫我家小子去扛。”
山杏放下几株消炎的草药,没多停留,转身回小院。
篱笆圈出来的空地,土板结得硬。
她从屋角摸出小锄头,蹲下身一下一下刨土。
土块被敲碎,混着去年落下来的枯杏叶。
阿栀拎着个豁口小瓦盆,跟在她身后,把碎土块捡出去,手上沾满了黄泥。
“妈,咱们种啥?”
“先种小白菜、萝卜,等过些日子,再栽几棵丝瓜。”
山杏锄头落下去,泥土翻起腥润的气息,
“以后阿栀想吃啥咱就种啥。”
锄头磕在硬土疙瘩上,震得掌心发麻。
她看着眼前翻出来的这片新地,忽然想起大牛家那片菜园。
从前她天不亮就下地,浇水拔草。
一季菜收上来,大半都要先紧着大牛娘,她自己捞不着吃几口。
眼下这块地,是她自己刨出来的,种什么,什么时候收,全都她说了算。
日头慢慢移到头顶,晒得后颈发烫。
阿栀跑回锅屋,端来一碗凉白开,递到山杏手里。
山杏捧着粗瓷碗,喝了两口,转头看向篱笆外的山坳。
远处坡上,大牛的身影又一闪而过。
他应该看见陈婆婆家小子把那捆柴扛走了。
山杏收回目光,继续挥锄头。
土整得松松软软。
她从怀里摸出用纸包好的菜籽,小心撒进土里,再薄薄盖上一层细土。
“浇上水,过几天就能冒小芽。”
山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阿栀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土面,像是已经看见绿油油的菜苗钻出来。
傍晚收工,母女俩回到锅屋。
灶膛重新点燃,火苗轻轻舔着锅底。
锅里焖上红薯,甜香慢慢飘满锅屋。
篱笆里面,新翻的菜地静静卧在暮色里。
山杏靠在土坯墙上,听着阿栀自言自语说。
等菜长出来,要摘最嫩的小白菜煮粥。
30
山杏把编好的筐摞在板车上,用麻绳捆紧。
她摸出布包,里面是攒了许久的零碎毛票,一张一张捋平。
阿栀拽着她的衣角,小布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颠。
“妈,咱们去哪?”
“找村长,问问你上学的事。”
山杏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拂开贴在她额前的碎发。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纳鞋底,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山杏以前的男人经常去后山。”
“哪个男人?洼地那个?”
“不是,隔壁村那个大牛,到现在也没再娶上。”
“是不是又想着和山杏过下去?”
“肯定是有这个想法,要不然还天天往山上跑?”
“以前嫌山杏不能生养,现在好了,捡的闺女也被山杏养大了。”
“那大牛又想好事了呗,媳妇闺女都是现成的。”
“哈哈,那山杏是什么想法?她还能愿意?”
“为啥不愿意,有个男人帮她,不正好和她心意。”
话音落进耳朵里,阿栀下意识往山杏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山杏的裤腿。
山杏脚步没停,掌心的毛票被捏得发皱。
旁人说的闲话,就像小石子一样往她身上砸,可她还是接着往前走。
娃要读书,是正经事。
村长家院门敞着,村长正蹲在院坝里劈柴。
看见母女俩,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木屑。
“山杏,有事?”
“村长,阿栀该上学了,我想过来问问你。”
山杏把布包递上前一点,
“学费我也带来了。”
村长抬眼看向躲在她身后的阿栀,小姑娘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怯生生却不躲闪。
“上学是好事,名额还有,就是要登记。”
村长顿了顿,语气实在,
“这事我知道了,开学的时候,你送她去学校,顺便交学费,我不收。”
山杏松了口气,手指慢慢松开攥紧的毛票。
“好的村长,我知道了,谢谢你。”
“谢啥,都是应该的。”
从村长家出来,拐进一条岔路,远远看见山桃迎面走来。
山桃看见她们,快步迎上来。
“大姨。”
阿栀高兴的喊了一声。
“哎,阿栀乖。杏,你们娘俩这是去哪了?”
山桃怀里抱着一块藏青粗布,边角磨得发软。
“去村长家里,给阿栀办上学的事。”
“办好了吗?”
“嗯,开学的时候直接把阿栀送到学校就可以。”
“那就好,现在政府鼓励娃娃们读书。”
“我正想去看看你们娘俩,没想到在半路上碰到了,省了我一趟腿。”
山桃把布塞到山杏怀里,
“给阿栀缝个书包,装书本纸笔,阿栀马上要上学了,要有个新书包。”
山杏抱着那块布,布面还带着山桃身上草木的气息。
“姐,你总是想的那么周到。”
“姐是过来人,家里孩子都在读书,心里有数。”
山桃伸手摸了摸阿栀的头顶,眼里软乎乎的,
“阿栀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让你妈跟着你享福。”
“嗯,知道了大姨。”
阿栀用稚嫩的声音回答着山桃。
“阿栀真乖,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好闺女。”
山桃笑着摸着阿栀的小脑袋说,转头又看向山杏:
“我就不跟你们上山了,家里都等着吃饭,还有一堆活,我先回去了。”
“嗯,姐你慢点走,别老是惦记我。”
“知道啦,你们娘俩也回吧。”
山桃摆摆手转身,顺着田埂绕回隔壁村。
回后山的路上,日头斜斜的。
阿栀一路抱着那块青布,手指反复摩挲粗糙的布纹。
“妈,书包是啥样子的?”
“方方正正,有带子,能背在肩上。”
山杏侧头看她,嘴角轻轻弯一点,
“以后你背着它,去学校好好学习。”
回到小院,菜地里面的小白菜已经冒出细细的绿芽。
山杏坐在锅屋门口的石墩上,拿出针线筐。
粗针穿进青布,一针一线慢慢缝。
针脚走得密,指尖偶尔被针尖扎一下,她抿抿嘴,把渗出来的小血珠蹭在裤腿上。
灯亮起来的时候,布书包初具模样,她还在边角绣了一小朵杏花。
阿栀趴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那朵花。
夜色漫上山坳,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山杏把新书包放在炕上,挨着那一小叠提前备好的纸笔。
她望着阿栀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清楚,这条路难。
闲话不会停,日子依旧紧巴巴。
可她要托着阿栀,往更远的地方走。
31
灶膛的火星先在暗里跳起来。
干柴噼啪的轻响划破拂晓,玉米面被温水化开,淡淡的古香漫开小屋。
山杏细心理好阿栀肩上的布书包。
抚摸着边角那朵刺绣的杏花,把松垮的背带重新勒紧。
“赶紧吃饭完,妈送你去学校。”
阿栀把书包往上蹭了蹭,书包角那朵杏花,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她用力点头。
送完阿栀,山杏扛着锄头去菜园。
蹲在畦边拔草,拔着拔着就直起腰,往学校那边的山道望一眼。
草拔了一垄又一垄,心里数着时辰,晌午该放学了。
晌午的土路上扬起尘土,一群孩子吵吵闹闹往家走。
阿栀走在最后,头垂得低,布鞋尖一路踢着土疙瘩,背上的杏花书包歪到胳膊肘。
看见山杏站在篱笆门口,她猛地顿住,眼眶一下子红透,抿紧嘴唇,憋着不哭。
山杏放下锄头,快步迎上去。
“阿栀,这是怎么了?”
阿栀的肩膀轻轻抖,声音压得发颤:
“妈,班里的小朋友们说,我是捡来的野丫头。”
山杏蹲下身,和她平视。
她盯着阿栀泛红的眼尾,耳边又飘来村口妇人嚼舌根的话。
不能生、不下蛋的母鸡。
旧话像埋在土里的碎瓦片,轻轻一碰,硌得心口疼。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沉进旧回忆里。
她伸手,把歪掉的书包重新扶正,指尖摸过那朵针脚粗疏的杏花。
“告诉她们,你是妈的闺女,不是野丫头,谁在说你,妈去找他。”
阿栀猛地抬眼,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再有小朋友说你,你就告诉老师。”
山杏声音稳,慢,
“咱么堵不住旁人的嘴。书里的字,学在你自己脑子里,谁也抢不走。
不用跟他们吵,也不用急着辩解。
好好读书,以后你就知道,人活一辈子,不靠别人说好坏。”
阿栀盯着山杏的脸,眼泪吧嗒砸在青布书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山杏的脖子,脸埋在她颈窝。
“妈,我知道了。”
山杏抬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拍。
回到小院,灶上温着白开水。
山杏拿帕子擦干净阿栀脸上的泪,掰开刚烙好的玉米饼,夹上一小撮腌萝卜。
午后,阿栀坐在锅屋门口的石墩上,拿出纸笔,趴在板凳上写字。
她握着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使劲。
山杏坐在一旁搓麻绳,准备编筐,目光时不时落在小姑娘身上。
墙外远远飘来几声孩童嬉闹的喊声,还是方才起哄的几个孩子。
阿栀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照旧写自己的字。
日头慢慢西斜,落在篱笆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
山杏看着那一小截伏案的背影,心里清楚,闲话不会断。
往后学堂里、山路上,这样的话还会飘过来。
她没法捂住所有人的嘴,只能托着阿栀,让她把字认全,把路走宽。
32
期中的卷子发下来,阿栀攥着那张印着红勾勾的纸,一路跑回家。
土路上的碎石子硌着布鞋,她跑得急,额前碎发全沾了汗。
书包在背上颠得直晃,那朵布缝的杏花跟着一颠一颠。
山杏正在鸡棚边拾鸡蛋,手指刚触到温热的蛋壳,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阿栀扑到篱笆门口,把卷子直直递到她眼前,声音亮得发颤:
“妈,我考了第一名。”
山杏擦了擦手上的鸡粪,手指抚过卷子顶端鲜红的分数。
油墨味道混着小姑娘身上的汗味往鼻子里钻。
她盯着那排工整的字,心口忽然一软。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又落回早年坡地里刨土的光景。
那时她怀着孩子,蹲在田埂上,心里盼着肚里孩子平平安安长大,能识几个字。
“真的?”
山杏的声音稳,眼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容,
“我闺女真厉害!”
阿栀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说,考第一的,能发奖状。”
等了两天,奖状终于发下来。
一张薄薄的红纸,金边,印着 “三好学生”,字是毛笔写的。
阿栀小心翼翼捧在怀里,不敢折,一路护着往家跑。
小院土墙上,先前只贴了两张旧年画,边角都卷了。
山杏搬来板凳,捏着米汤熬的浆糊,一点点抹在奖状背面。
阿栀举着边角,踮脚帮她对齐,小声指挥:
“往左一点,再高一点。”
浆糊带着淡淡的米香,红纸贴在灰扑扑的土墙上,一下子鲜亮起来。
山杏退后半步,仰着头看。
“以后,咱们就把奖状都贴这儿。”
往后的日子,一张、两张、三张……
红奖状慢慢沿着土墙排开,从板凳能够到的低处,一直贴到靠近房梁的地方。
村里路过的人,隔着篱笆往里望,都要停下脚步夸两句。
“山杏,你这闺女是块读书的料子。”
山杏只是淡淡应一声,低头继续手里的活,或是编筐,或是择菜。
旁人的夸奖像一阵风,吹过就散。
她心里清楚,读书的路长,学费、纸笔,样样都要一点点攒。
夜里,阿栀趴在板凳上写作业,影子投在墙上,和一墙奖状叠在一起。
山杏坐在一旁,捻着柳条,手指不停,柳条在手里绕出规整的筐纹。
灯泡昏黄,映着小姑娘垂着的侧脸。
阿栀写累了,抬眼看向墙上一排红纸,又转头看向山杏。
“妈,我以后要考到大城市里,挣好多钱,不让你再受累编筐、采药。”
山杏停下手里的柳条,伸手替她捋开挡眼的碎发。
“好,妈等着跟阿栀去大城市享福。”
“嗯。”
阿栀郑重的应了一声,又低头认真写作业。
墙上的红奖状安安静静,衬着这一间小小的屋子。
33
锅屋烟囱的烟还没起来,山杏就把编好的筐捆紧。
柳条筐一共五个,系在二八自行车的后架上。
车是跟陈婆婆借的,车胎补过好几回,蹬起来吱呀响。
阿栀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小包。
“妈,路上小心。”
她把小包塞到山杏手里,里面是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还有一小片腌萝卜。
山杏抬手,把阿栀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按平。
“在家好好看书,别往远处跑,篱笆门闩好。”
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土路,一路往镇上的班车点去。
冷风扑在脸上,她扶着车把,目光扫过路边成片的野荆条,手指忽然轻轻一紧。
从前在洼地,她也是天天纳鞋底、做针线,掏心掏肺,到头来只落得一身伤。
班车晃悠悠载着人往县城走,车厢里满是旱烟和牲口草料的味道。
山杏把筐拢在脚边,脊背挺直,不跟旁人搭话,只盯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树影。
到供销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
供销社的木柜台擦得发亮。
玻璃柜里摆着铅笔、本子、橡皮,还有花花绿绿的糖块。
收货的老师傅捏着筐沿翻来覆去看,手指敲了敲筐壁。
“手艺扎实,收了。”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递到她掌心,带着柜台上木头的温度。
山杏一张一张数清楚,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文具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铅笔上。
木杆铅笔,笔头上带着一点红漆,还有带方格的作业本,纸页厚实。
柜台后的售货员问她要不要,她低声问了价钱,心里默算。
除去买纸笔的钱,剩下的,还要留着换盐、点灯的煤油。
挑了两支铅笔,两个方格本,又额外拿了一块橡皮。
售货员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油纸薄薄的,印着淡淡的油墨味。
山杏捏着纸包,心里软乎乎的。
想起阿栀夜里趴在矮凳上写字,铅笔头短得握不住,还舍不得扔。
往回赶的班车,人少了些。
她把纸包揣在怀里,怕被挤坏。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阿栀早守在篱笆门口,听见车轱辘响,一下子跑过来。
看见那包文具,眼睛倏地亮起来。
她小心翼翼接过油纸包,拆开,手指轻轻抚过本子平整的封皮。
“真好。”
阿栀小声说,把铅笔攥在手心,舍不得马上拆开用。
山杏卸下空车筐,把车子推到篱笆边靠好。
蹲下身,开始收拾下午要择的野菜。
“好好写,本子用完了,妈再编筐去城里换。”
阿栀抱着本子,蹲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在新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34
午后的日头很暖,落在菜园的青菜叶上,浮着一层薄光。
山杏正蹲在畦边拔草,篱笆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她抬眼,看见陈婆婆挎着竹篮,一手扶着腰,慢慢走过来。
竹篮底垫着干稻草,里面放着一小把晒干的蒲公英。
山杏直起身,在衣襟上蹭了蹭沾泥的手,拉开篱笆门。
“婆婆,快进来坐。”
陈婆婆跨进院子,目光扫过墙根码得齐整的柳条。
又往屋里瞟了一眼,听见阿栀在桌前翻书的沙沙声。
她把竹篮递过去,声音压得低:
“我上山采草药,路上听说大牛娘病倒了,躺炕上起不来。”
山杏手指一顿,手里攥着的一把青草落在地上。
土坯墙、炕头、大牛娘尖利的骂声顺着话音钻进来。
当年她躺在产床上,身子淌着血。
那女人一口一个不下蛋的母鸡,逼着大牛写休书。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飘向远处连绵的山坳。
“是什么病?”
“老毛病攒到一块儿了,咳喘,身子虚,连喝口水都费劲。
大牛守在炕边,端屎端尿,可他一个男人,哪里懂照料。
这些年,他的心里还有你。”
陈婆婆盯着她的脸,语气小心,
“听说她娘也后悔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用人的时候知道后悔了。
我就是过来和你先说一声,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阿栀听见声音,从屋里探出头,喊了声奶奶,又安静缩回去,继续看书。
山杏靠篱笆站着,风掀动她洗得发白的褂子。
她没有盼着对方受罪,只是忘不了那个寒冬被赶出家门的滋味。
当年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无人过问,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跟我没关系。”
她语调平平,听不出恼怒,
“当年她逼着大牛休我的时候,没顾过我死活。
如今她病倒,有儿子在身边伺候,我不操那个闲心。”
陈婆婆轻轻叹口气,没有劝。
她早料到这个答复。
“我也是这么跟旁人说的。你有你的日子,没必要再往那堆是非里踏。”
山杏弯腰,从菜畦里掐了一把嫩韭菜,塞进陈婆婆的竹篮:
“这把韭菜,晚上炒鸡蛋吃。”
陈婆婆收下,又叮嘱两句,慢慢转身下山。
篱笆门合上,院子重新静下来。
山杏蹲回原处,继续拔草,手指碰着凉丝丝的泥土。
过往的恩怨都在心里,她不诅咒,也不勉强自己去和解。
阿栀捧着课本走出来,挨着她蹲下,小声问:
“妈,大牛叔的娘生病了?”
“嗯。”
“那我们不去看看吗?”
山杏侧过头,看姑娘清亮的眼睛。
“不去,那是他们家的事,跟咱没关系。”
鸡棚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
35
暮色漫上山坡的时候,篱笆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山杏正坐在门槛上削萝卜,刀锋贴着萝卜皮一圈圈转。
听见动静,她抬眼,手里的动作顿住。
大牛站在篱笆外头,粗布褂子落满尘土,裤脚卷到小腿,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
两手垂在身侧,肩膀塌得厉害,脚在泥地上蹭来蹭去,始终不敢抬脚跨进院门。
屋里,阿栀听见外头动静,扒着门框悄悄往外瞅了一眼,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山杏把削好的萝卜搁进木盆,菜刀轻轻往盆沿一放,语调平平:
“找我啥事?”
大牛不敢跟她对视,眼睛躲躲闪闪,瞟过院里的菜畦、鸡棚。
喉结滚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声音,嗓子沙沙的:
“俺娘…… 快不行了。嘴里总念你的名字。”
往昔那些旧事一下子涌上来。
当年大牛就缩在他娘身后,埋着头,半句话都不肯替自己说。
山杏神色没起波澜,静静望着他。
“山杏,她后悔了。”
大牛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她一辈子都惦记抱个孙子。知道对不住你,就想临了,跟你说句对不住……”
“不用。”
山杏话音简短,带着一丝压抑过的涩,
“当初撵我出门的是她。我受过的那些苦,不是一句后悔就能一笔勾销。
这么些年,我心里不记恨她,但也做不到坐在她床前,听她悔过。”
大牛的头垂得更低,鼻尖发酸。
他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只是娘反反复复地提,他不得不来这一趟。
他这辈子最窝囊的一件事,就是没能护住她。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可是山杏......”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隔着篱笆递过来。
布包薄薄的,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这点钱,你拿着。不多,给孩子读书用。”
山杏没有伸手接。
“不用,孩子读书有钱,你拿回去给你娘买点营养品。”
她看向远处的山坳,
“回去好好伺候她,想吃点啥,给她买点啥。”
大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把布包攥回怀里。
他望着院里菜、鸡,还有屋里读书的孩子。
这是他当年没能给山杏的日子。
一股无力堵在胸口,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那…… 我回去了。”
“嗯。”
大牛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背影融进暮色里。
山杏重新拿起萝卜刀,继续削剩下的萝卜。
刀锋划过皮肉,脆响一声一声。
旧伤还在,只是不再扎得疼。
那些苦她扛过来了,她的日子,早就和大牛那一家分开了。
阿栀捧着本子走出来,挨着她蹲下来,小声问:
“妈,大牛叔叔看着很难过。”
山杏低头看姑娘,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有他的难处,咱们有咱们的日子。咱帮不上他。”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落尽,小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鸡棚里几声低低的咕咕声。
36
大牛娘在一个下雨的清晨走了。
山杏听见山下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哭声,手里攥着的柳条顿了顿。
雨丝斜斜扫过篱笆,打湿院角青菜的叶子。
方才那一声哭嚎,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很快就淡下去。
阿栀放下手里的课本,凑到她身边:
“妈,山下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呢,好好看你的书。”
山杏把柳条搁在筐沿,手指抚过柳条上细密的毛刺,
“跟咱无关的事,咱不操心。”
“好吧。”
阿栀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山柱着急忙慌得跑进来:
“二姐,我丈母娘今早上去世了,二妮哭着回家奔丧了。
娘让我上来跟你说一声,顺便问问你去吗?”
“不去,跟我没关系。”
“二姐,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那我得赶紧去了。”
“嗯,你快去吧,你去晚了不像话。”
“嗯,走了二姐。”
说完,急急忙忙往山下跑去。
山杏的目光落在雨雾笼罩的山坳口。
当初炕头上,大牛娘逼着大牛按手印休书,一口一句断了她家香火。
大雪天她被赶出门,连娘家都进不去。
那些冻透骨头的滋味,她没有忘。
山下的哭声断断续续飘上来,路上免不了传来些闲言碎语。
雨慢慢小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半晌,篱笆外传来脚步声,是大牛。
他一身孝布,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眼底红得厉害,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没有往里跨,就站在篱笆外,隔着湿漉漉的菜畦看向院里。
“我娘走了。”
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下葬的时辰定在后天,我知道现在不应该出来,家里乱糟糟得。
可我还是没忍住,过来告诉你一声。”
山杏语调安静,再无半分波澜:
“知道了。我不去。”
大牛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随你。”
他早就料到这个答复,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想,逼着他再跑一趟后山。
“以前都是我的错。”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回去了。”
他这辈子,困在娘的执念里,困在当年那一次不敢反抗的懦弱里。
往后漫长岁月,只能守着这份遗憾过日子。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嗯,赶紧回去,后事要紧。”
山杏抬眼看着他说。
大牛点了点头,迟迟不肯转身。
“往后我不来打扰你和孩子了。”
说完,他转过身,踩着泥泞的土路下山,背影慢慢沉进雾气里。
山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柳条。
竹条在她手里弯折、缠绕,编成规整的筐身。
雨停了,院里只剩下她编筐的摩挲声,还有屋里阿栀翻书的轻响。
37
入秋之后,山坳里的谷子熟了。
山柱牵着牛下地,二妮拎着竹篮跟在后头。
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追着蚂蚱跑,脆生生的笑声顺着田埂飘远。
这些年她再没松口应下换亲的话,守着自家的日子。
不亏不欠,也不主动往山杏这边凑。
遇见了,顶多远远点个头,不多说一句。
山桃抽空从隔壁村过来,背了半兜晒干的萝卜干。
院里的菜畦已经收了大半,鸡棚里几只母鸡慢悠悠刨土。
土墙上面的奖状一层叠一层,从矮处一直贴到窗沿。
“阿栀这回又是第一?”
山桃手指轻轻碰了碰纸边,声音压得很轻。
山杏正蹲在井边洗野菜,手上的水顺着指缝滴进泥地里:
“嗯,这孩子读书有天分,也肯下功夫。”
山桃往老杏树那边望了一眼,树干粗了不少。
“娘总念叨你,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炕上发呆。
她不敢上山,没脸见你,只让我隔段日子捎点东西来看你。”
山杏手上动作顿了顿,井水凉得沁骨头。
当年那道门槛,曾把她拦在家门外。
那份寒冷还记在心里,她做不到全然释怀。
“你替我跟娘说,我不恨他,我和阿栀都好好的。让她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山桃叹口气,把萝卜干搁在屋檐下的石台上。
她夹在中间,一边是亲娘,一边是亲妹妹:
“跟她说了很多次了,山柱也劝她,没事上来看看你,她就是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她什么时候想来,再让她来吧。”
山杏看着山桃,淡淡地说。
日头慢慢斜下去,山桃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着院里的菜地:
“我的赶紧回家做饭,有空我再来看你们。”
山杏点点头,目送她沿着山道走远。
傍晚时分,陈婆婆拄着拐杖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金银花。
“给阿栀泡水喝,读书费眼睛。”
老人把草束塞到她手里,目光扫过安静的小院,
“这青菜,长得真好。”
山杏接过,赶紧说道:
“婆婆,我给你拔一些,你带回去吃。”
“不用,我自己也种了,你留着和阿栀吃吧。我的回去了,天黑了看不见。”
“嗯,慢点走。”
夜里灯下,阿栀趴在桌边演算习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山杏坐在一旁编筐,柳条在指间来回缠绕。
阿栀停下笔,抬头看向她:
“妈,等以后我考上大学,我带你离开这里,去城里住。”
山杏抬眼看向姑娘亮闪闪的眼睛,嘴角浮起笑容。
她伸手,轻轻抚过阿栀的发顶。
“好,妈等着。”
38
夏末的风裹着晒热的泥土味,漫过后山的小院。
邮递员踩着山道上来,绿色的帆布包在腰间晃着。
手里捏着封烫着红印的信封,老远就扬声喊阿栀的名字。
阿栀正蹲在菜畦边拔草,听见声音猛地直起身,手上还攥着一把带着根须的芹菜。
她快步跑过去,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都在轻轻发颤。
山杏刚从井边拎回半桶凉水,听见动静,桶沿磕在青石上,叮的一声轻响。
她站在原地,看着姑娘把信封捏在手里,手指反复摩挲印着校名的封皮。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
阿栀转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山杏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方红印上。
阳光落在纸面上,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伸出手,不敢碰那封信,只轻轻碰了碰阿栀的胳膊。
这些年油灯下沙沙的笔尖声、省下来的鸡蛋、进山采药换来的学费、编到深夜的柳条筐。
一桩桩一件件,顺着这封薄薄的信翻上来。
薄薄的信纸,托着很多年前那个飘雪的日子,自己冻得僵在娘家门槛外的身影。
天地茫茫,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
那时候她最大的念想,不过是一间不漏风雪的小屋。
哪里敢想,有朝一日,她养的姑娘,能走出这山坳。
“拆开看看。”
山杏的声音很轻。
阿栀拆开信封,一行一行往下读,读着读着眼泪砸在纸页上。
“考上了,是省城的重点大学。”
消息传开,陆续有乡亲惦记,陈婆婆先送了鸡蛋。
隔一日山桃捎来布头,山柱寻机会悄悄送零钱。
夜里,母女俩坐在杏树下。
阿栀攥着山杏的手:
“妈,等开学,我好好学习。以后争取留在省城,把你接过去。”
山杏抬眼望向这间小院。
土坯墙、锅屋、鸡棚、一畦一畦的青菜,还有这棵年年开花的老杏树。
这里装着她所有熬过来的日子,是她从一片风雪里亲手搭起来的家。
心里为阿栀欢喜,手指摩挲粗糙的土墙,一桩隐忧也浮上来,怕往后成为孩子的拖累。
“嗯,妈现在不能去,你还在读书,妈还要在家给你赚学费,等你毕业了,妈再去。”
山杏抬手,抚过粗糙的土院墙,
“你在大学里好好念,争取到时候找个好工作。”
阿栀靠在她肩头,安静下来。
“嗯,妈你放心吧,我一定加倍努力。”
山杏侧过头,看向姑娘清亮的眉眼,慢慢弯了嘴角。
日子接着往下走,阿栀忙着收拾行李,去村里办手续,和相熟的小伙伴道别。
山杏照旧上山采药、编筐。
只是每一次抬头看向小院,目光里多了一层绵长的牵挂。
她不是要丢下这里,只是她的小姑娘,要顺着这条路,往远山外头去了。
39
发车的汽笛拖得很长,碾碎山道上清晨的薄雾。
山杏站在班车停靠的土坡上,手里攥着阿栀塞给她的手帕,布面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阿栀趴在车窗边,脸贴在玻璃上,一遍一遍朝她挥手。
车子慢慢往前挪,车轮碾起细黄土。
阿栀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折进山坳的拐弯处。
汽笛声彻底听不见,山道一下子静下来。
山杏还站在原地发愣。
过了许久,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许多。
推开小院的竹篱笆门,里头安安静静。
鸡棚里几只母鸡慢悠悠踱步,老杏树的枝叶垂下来,投下一片浅影。
往日里,阿栀会在这院里扫地、择菜、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到处都是响动。
如今,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
石桌上还放着阿栀没带走的半截铅笔,压在一张写满字的糙纸上。
山杏弯腰拾起铅笔,指尖抚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铅笔尖磨得圆圆的,是这些年无数个灯下的夜晚磨出来的。
山杏把铅笔小心收进木箱,转身拎起墙角的柴刀,照旧上山采药。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模样,只是少了一个等她回家的身影。
天刚亮就出门,日头偏西才背着药草筐回来。
摘菜、烧火、喂鸡,锅屋的炊烟照旧按时升起。
只是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摆一个碗、一双筷子。
邮差依旧踩着山道上来,每一回,都带着阿栀的信。
山杏不认太多字,每次收到信,就等着山桃来,让大姐念给她听。
信里写食堂的饭菜、课堂上新学的东西、城里宽阔的马路。
写她记挂后山的老杏树,记挂院里的青菜。
山杏听得认真,听完,让山桃帮她回信,只两句。
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好好读书。
她把每一封信纸,都叠得整整齐齐,和那方杏花手帕放在同一个木匣里。
秋深了,杏树叶子一点点变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山杏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刚收到的信,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阿栀正在往山外更远的地方走。
而她的根,扎在这片山坳、这间小屋里面。
她不怨这份分离,只是想念。
山杏起身,拾捡地上干爽的杏叶,捆成小束,留着引火。
小院安安静静,炊烟缓缓升起。
山坳里的日子,依旧慢慢往前走。
40
头一场霜落下来的时候,邮差捎来了包裹。
粗布包袱裹得严实,边角被山道上的荆棘勾出细小毛边,上面是城里邮局印的戳子。
山杏蹲在篱笆根下,手指摸着包袱布,心里先软了一截。
她找了块磨得锋利的碎瓷片,慢慢划开捆扎的麻绳。
里面叠着一件灰蓝色厚毛衣,针脚匀整,袖口收得紧,是阿栀亲手织的。
毛衣底下压着一张信纸。
山杏把毛衣捧起来贴在脸边,毛线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阿栀洗过的味道。
秋风扫过杏树的枯枝,冷意钻到棉袄缝隙里,可这件毛衣握在手里,浑身都暖。
她照旧等山桃翻山过来,坐在杏树下的青石板上,让大姐念信。
阿栀写,城里风大,早晚冻人,想起山杏过冬只有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课余跟着同学学织毛衣,织拆了三遍,才总算织成。
信里叮嘱她,上山采药一定要穿上,别冻着肩膀,夜里炕头多添柴火。
山桃一字一句念完,抬眼就看见山杏垂着眼,手指反复摩挲毛衣的螺纹领口,没有出声哭,只是眼尾红了。
山杏伸手,轻轻抚过毛衣上一处歪歪扭扭的针脚。
灯下,小小的阿栀攥着粗棉线,针戳破指尖,吮一下,又继续往布上扎。
那时她还笑孩子手笨,想不到这孩子长大后,学会了织毛衣。
山杏把毛衣叠整齐,放进木箱,和那一沓信件、杏花手帕挨在一起。
往后的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
坡上的草枯透,山坳里早晚起白雾,溪水结一层薄冰。
山杏不再往深山里走,只在近处坡地上采些耐冻的草药。
编筐的活计挪到屋里,靠着土炕的暖意做。
炕是她这些年慢慢拾掇出来的,土坯抹得平整。
柴禾都提前在夏天晒干,放在锅屋的墙角。
每到傍晚,她抱柴引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炊烟慢悠悠飘出小院。
夜里,山杏穿上那件灰蓝毛衣,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给阿栀回信。
她不会写太多字,只托山桃代笔,字句简单。
毛衣收到,合身暖和,屋里柴火足,地里活不多。
一切都好,好好读书,不必挂念家里。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撞得窗纸轻轻响。
老杏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伸向灰沉沉的天。
山杏抬眼望向山道的方向,山外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阿栀读书的省城。
她守着这间小屋,守着一院寂静。
等着一封封从山外飘来的信,等着春回,杏花开。
41
山杏被窗纸缝隙钻进来的寒气冻醒,伸手摸炕边,土炕已经凉了。
她披上衣衫走到窗边,指尖点破窗纸往外看。
灶膛里余烬早凉。
她抱来干柴,引火的时候,柴火噼啪一响,细碎火星蹦起来。
铁锅坐上,添了雪水,等着化开煮一点稀粥。
她拿上竹扫帚,推开柴门。
一下一下扫,先扫出一条从屋门到锅屋的窄道,再慢慢清出杏树下一小块空地。
目光落在老杏树粗黑的树根处,雪堆微微隆起。
她手里的扫帚顿住。
那一年的春雪刚化,也是这棵树下,襁褓裹着小小的阿栀,安安静静躺在这里。
那一方绣杏花的手帕,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还好好收在木箱最底层。
她又继续扫雪。
扫到晌午,远处山道上有脚步声。
是邮差,裹着厚棉帽,眉毛上沾着雪,老远就扬着嗓子喊她名字。
“山杏!来信了!”
山杏扔下扫帚,踩着积雪迎上去。
信封比往常厚些,封皮上是阿栀熟悉的字迹。
邮差搓着冻红的手,笑着多说一句:
“信里肯定写了,这趟寒假,你闺女要回来。”
手指捏着信封,纸壳被冻得冰凉,心口却慢慢热起来。
邮差还要赶别的村子,挥挥手顺着山道走远。
她捏着信回院里,靠在杏树树干上,慢慢拆开。
阿栀写,期末考完试,再过七日就搭班车回来。
学校快放寒假了,惦记山杏一个人过冬。
怕她上山采药摔着,怕她舍不得烧柴冻着自己。
信末还说,带了城里的点心,还有给她添的厚棉鞋。
山杏不认识多少字,只盯着纸上歪歪扭扭、又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的字,反复看。
她把信小心折好,和之前的信件放在一处,压在杏花手帕旁边。
接下来的几日,山杏闲不住。
把屋里屋外仔细收拾一遍,土炕重新糊上一层新泥,炕洞多备足干柴。
菜窖里存的萝卜、白菜捡出最好的。
又翻出晒干的菌子,用油纸包好。
鸡棚里两只下蛋的母鸡,她特意留着鸡蛋,等着阿栀回来吃。
山杏坐在炕沿上,穿着那件阿栀织的灰蓝毛衣。
借着昏暗的灯光,缝补阿栀小时候穿旧的一件棉袄。
针穿过粗布,一下,又一下。
她算着日子,还有五天。
山外头的班车,会顺着那条被雪盖住的山道,把她的阿栀送回来。
山杏心里也在等,等那一声熟悉的、唤她妈的声音。
42
雪壳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的时候,天边还压着一层青灰,没有泛红。
山杏裹紧棉袄,手拢在袖口,一步一步往路口的班车停靠点走。
路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漆皮早掉光了,是早年村里人钉的。
她靠着木桩站定,目光直直钉在远处那条蜿蜒进山的土路上。
她抬手把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手指冻得发僵。
远处终于传来突突的引擎声。
山杏身子微微一绷,往前挪了两步。
灰扑扑的班车,摇摇晃晃从山弯里钻出来,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两道雪浪。
车慢慢减速,在木牌旁边停下,车门 “吱呀” 一声拉开。
人陆续往下走。
山杏眯着眼,一个一个辨认。
直到一个穿藏青色厚外套的姑娘,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车门里跨出来。
阿栀。
长高了,脸比信里写的样子舒展,头发简单扎成马尾,鼻尖冻得通红。
她一眼看见木桩旁的山杏,眼睛瞬间亮起来,把背包往肩上一紧,快步冲过来。
“妈!”
这一声落在雪地里,脆生生的。
山杏僵在原地,喉头轻轻发紧,先前攒了一路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她伸手,手指先碰到阿栀冰凉的手背,才慢慢攥住那只手。
阿栀扑过来,轻轻靠在她肩头,背包滑到胳膊肘。
“妈,终于见到你啦!”
山杏的手抬起来,犹豫片刻,落在阿栀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哑:
“嗯,冷不冷?”
“不冷,车里有暖气。”
阿栀仰起脸笑,眼角带着赶路的倦,
“我给你带的棉鞋,还有点心,都在包里。”
山杏低头看那只帆布包,包角磨得起毛,是阿栀用了好几年的旧包。
视线扫过包身针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昏黄的灯光下,她一针一线给小小的阿栀缝棉袄,针脚歪歪扭扭。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阿栀才刚会坐,夜里总踢被子。
山杏守在灯下,就着一点昏黄的光,缝厚棉袄。
手指常常被针扎破,含在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那时候小院篱笆才刚扎好,锅屋还没弄。
屋里四面漏风,母女俩挤在一床薄被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山杏收回目光,替阿栀拂掉肩头沾的雪沫。
“走,回家。”
阿栀主动挽住她的胳膊,两人顺着山道往回走。
她一路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课堂、食堂的饭菜、路上遇见的同学。
讲她攒了许久的零花钱,特意挑了软底的棉鞋,适合山杏上山踩雪。
山杏不多插话,只慢慢听,时不时应一声,目光落在阿栀侧脸,舍不得移开。
快到小院的时候,隔着一片白茫茫的菜地,先看见那棵老杏树。
阿栀停下脚步看向杏树,轻声问:
“妈,当年就在这棵树下,你捡到了我?”
“嗯。妈想坐下歇歇,刚好听到你的哭声。”
山杏望着树,
“这是咱娘俩的缘分。”
推开柴门。
土炕烧得温热,灶上还温着一锅米汤。
阿栀放下背包,四下打量小院,篱笆、菜畦、鸡棚,每一处都熟。
她走到杏树根边,蹲下来,手指抚过埋在雪下的树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妈妈的地方。”
山杏站在她身后,安静看着。
木箱里那方杏花手帕,安安静静躺着。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米汤的甜香漫开在小小的院子里。
43
晨光落进窗缝的时候,阿栀已经醒了。
她没惊动炕上还躺着的山杏,轻手轻脚踩过泥地,摸到灶屋。
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她捏起细柴,一点点引火。
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把昨夜剩下的米汤重新烧热。
山杏醒过来时,先闻见柴火的焦香。
她撑起身子,隔着薄薄的土坯墙,看见阿栀蹲在灶前,后背绷得笔直,拿烧火棍拨弄柴草。
姑娘的动作生涩,握棍子的手有些僵。
火苗窜起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沾了一点黑灰。
她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阿栀才三四岁,非要抢着帮她烧火。
同样握不稳烧火棍,被火苗惊得往后躲,蹭得满脸灶灰,还仰着小脸跟她讨夸。
那时候锅屋刚垒起来,墙缝还漏风。
母女俩守着一口铁锅,靠一个个编好的筐子,换一点粗粮度日。
回忆一闪而过。
山杏披好棉袄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烧火棍。
“我来,你去洗把脸,用热水。”
阿栀乖乖让开,搓着冻凉的手背笑:
“我想着早点烧好,让你多躺会儿。在学校食堂,我也学着烧过大锅。”
井台结着一层薄冰,阿栀用热水烫开水井引水。
把水桶里压满水后,她把水倒进盆里,兑上一点灶上温好的热水,端到山杏跟前。
早饭简单,一碗米汤,一碟腌萝卜,还有几块昨日蒸好的红薯干。
两人挨着木桌坐下,木桌边角磨出包浆了。
这是早年村里后生帮她修小屋时,顺手做的。
阿栀咬着红薯干,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柳条。
“妈,这些柳条,是留着编筐的吗?”
“嗯,开春赶集,拿去集上换钱。”
山杏慢慢抿米汤,
“往年这个时候,我天天进山采柳条。”
“我跟你学。”
阿栀放下碗,眼睛亮起来,
“我在家这些天,帮你一起编,多编一些,能多换点钱。
我回学校后,你就能轻松一些。”
山杏抬眼看向她。
阳光落在阿栀脸上,眉目舒展,藏着一股往远处走的韧劲。
山杏手指摩挲着粗瓷碗沿,碗沿一道老豁口,是刚搬进小屋那年,陈婆婆送她的。
“妈不累,转眼间妈的小棉袄就长大了。”
“嗯。”
阿栀声音放轻,
“妈,等我工作赚钱了,好好孝顺你,接你到城里去住楼房。”
这句话说完,院里静了,只剩下鸡棚里几声低低的鸡叫。
山杏垂着眼,看向窗外白雪压着的老杏树。
她不是没想过。
夜里躺在炕上,偶尔也会想,阿栀走出去了,将来有自己的日子。
她会不会一个人守着这间小院,守着这棵杏树。
“城里好,妈知道。”
山杏语速很慢,
“只是这屋子,这棵杏树,妈住习惯了,等你工作了再说。
大城市开销大,你现在还是学生,还在花钱,妈不去。”
“嗯,妈我知道。”
阿栀往前挪了挪凳子,伸手轻轻覆在山杏的手背上,
“可我想早点让你享福。”
“你的心意妈懂,慢慢来。先把大学读完,妈不急。”
山杏说完,慢慢抽回手,起身去收拾碗筷。
雪停了,风小了些。
阿栀主动抱过柳条堆,搬到屋檐下。
学着山杏的样子,把柳条理顺,去掉枝上的小杈。
柳条凉,冰得手指发红,她也不吭声,一下一下慢慢理。
山杏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篾刀,慢慢劈柳条。
刀起刀落,青白色的篾条分开,发出细碎的裂响。
晌午,山桃提着半篮干菜上山来了。
推开柴门,看见屋檐下并排坐着的母女俩,愣了愣,随即笑开。
“哟,阿栀回来啦。”
阿栀抬头,甜甜喊了一声:
“大姨,快进来坐。”
山杏应着,手里的活没停。
日头慢慢斜向西山。
阿栀还在练着编筐,编出来的筐歪歪扭扭,篾条松松垮垮。
她举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妈,你看,编得真难看。”
山杏接过,用手把松垮的篾条压紧,淡淡一笑:
“慢慢来,当年我刚学的时候,比你这个还难看。”
暮色漫上山坳的时候,灶屋又升起炊烟。
山杏添柴,阿栀在一旁打下手。
44
柴门被轻轻叩响的时候,阿栀正低头拆一根歪掉的篾条。
山杏抬眼,看见陈婆婆挎着竹篮,拄着拐棍慢慢挪进来。
老人家裹着厚头巾,裤脚沾了泥雪,篮沿露出来暗红的山枣,晒得皱巴巴的。
“听说阿栀回来了,我送些枣子给阿栀吃。”
陈婆婆把篮子搁在石台上,目光扫过屋檐下码好的柳条,又落回山杏脸上,
“这几日天暖一点,雪化得滑,别往山深处跑。”
阿栀放下手里的篾条,起身甜甜唤:
“谢谢奶奶,您快坐下歇歇。”
陈婆婆微笑着看着阿栀。
山杏搬来板凳,请陈婆婆坐下,往她手里递了一碗温热的米汤。
陈婆婆捧着瓷碗,小口抿着,视线慢悠悠扫过小院。
“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她低声问。
山杏手指摩挲着膝头的柳条,沉默片刻:
“从冬天搬进来,一晃,快二十年了。”
“阿栀都长成大姑娘了。”
陈婆婆叹口气,侧头看向一旁整理篾条的阿栀,声音压得轻,
“转眼间从一个小婴儿,变成了一个大学生。”
山杏抬眼看着阿栀,笑着说:
“嗯,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就老了。”
“在老婆子面前不准说自己老。”
陈婆婆的声音温温的,
“姑娘长大了,我老婆子才是真的老了,过两年就走不动路了。”
阿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笑着说:
“奶奶,您的身体还硬朗着呢,再过二十年也能走动。”
陈婆婆放下碗,笑着说,
“老了就是老了,不服不行。”
山杏抬眼,对上老人家温和的眼睛,笑着回:
“这身体比我还硬朗。”
阿栀也笑着回:
“嗯,妈说得对,奶奶身体硬朗的很。”
陈婆婆笑着点点头,拿起竹篮里的山枣,抓一把塞给阿栀:
“赶紧吃个枣子,奶奶特地给你留的。读书费脑子,多补一补。”
阿栀接过,手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奶奶,这枣子真甜。”
陈婆婆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
山杏和阿栀送她到门口,看着老人家一步一步,沿着山路上的残雪走远,背影慢慢融进远处的林子。
门关上,院里又静下来。
阿栀把剩下的山枣倒进粗瓷碗里,推到山杏面前。
“妈你尝尝,可甜了。”
山杏拿起一颗干枣,捏在手里,枣皮干硬发皱。
她看向院中央那棵老杏树,雪还积在枝杈,看不见花苞。
她想起每一个春天,杏花一开,满院都是淡香,阿栀就在树下跑、捡落瓣。
山杏把枣子放在嘴里,重新拿起篾刀。
刀刃划过青柳条,细碎的裂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慢慢散开。
“嗯,好吃。”
她低声说,
“赶紧编筐,明年开学还要交学费呢。”
阿栀应一声,重新坐回她身边,拿起篾条,跟着慢慢学。
两个人并排坐在屋檐下,一双手熟练,一双手生涩,一点一点,把柳条编成筐。
45
门又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山杏手里的篾刀顿了顿,抬眼望去。
山桃挎着布包袱站在雪径上,裤脚沾着化开的雪泥,肩头落了细碎草屑。
她看见院里的阿栀,先轻轻笑了笑,跨进院门,把包袱搁在石台上。
“娘让我给你的。”
山桃掀开粗布,底下是一小袋晒干的蘑菇,颜色发暗,是秋里进山一点点采了阴干的,
“让你做给阿栀吃。”
山杏手指攥紧柳条,没说话。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刚被婆婆撵出家门,站在自家门槛外。
娘也是这样,手里攥着半袋红薯干,躲在门后不敢把她放进去。
只隔着木门缝,塞给她这点吃食,声音压得发颤,说别怨她。
那扇门,堵死了她最后一条退路。
阿栀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大姨,坐。”
山桃接过碗,挨着板凳坐下,目光扫过屋檐下码齐的柳条。
“娘这些日子总睡不着。”
山桃声音压得很低,避开阿栀,只对着山杏说,
“夜里翻来覆去,总念叨当年的事。”
篾刀一下下削掉柳条的疙瘩,木屑簌簌落在脚面上。
“我早就说了不怪她。”
她低声开口,语气平平静静,没有怨,
“债压着,山柱的婚事悬着,二妮是换亲来的,我进门了,二妮就走了。”
山桃手指摩挲碗沿说:
“她想你,又怕见你,这么多年了,这道隔阂也该解开了,她毕竟是咱娘。”
“嗯。”
山杏轻轻点头。
山桃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听着的阿栀。
姑娘垂着眼睛,不插话,不评判,安安静静理着散乱的篾条。
山桃坐得不久,就要回去。
起身的时候,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山杏的胳膊。
“等找机会,我把娘带上来。”
山杏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山桃踩着雪一步步走远,背影慢慢融进灰扑扑的山影里。
门关上,山坳里的寒气慢慢漫进小院
阿栀伸手,把那袋干蘑菇挪到墙根避光的地方,小声开口:
“妈,要是你想看看姥姥,我陪你去。”
山杏看向她,眼底有一点浅淡的暖意。
“妈很想去。”
山杏慢慢说,
“可是你姥姥和你舅舅住一个院,你妗子当年不让妈进门,妈没法去。”
她拿起篾刀,重新落手。
青柳条抵在刀刃下弯下去,柔韧得很,不容易折。
“那我去把姥姥接到咱家里来?”
阿栀看着山杏问道。
“不用,你是小孩子,这些旧事,你不要掺和,有合适的机会让你大姨去接。”
山杏看着阿栀叮嘱道。
“好。”
阿栀轻轻应下。
天慢慢暗下来,山坳里的寒气往上涌。
阿栀在做饭,柴火噼啪响起来。
暖光从锅屋门缝漏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黄。
46
日头沉到山尖的时候,山杏听见院外土路上有细碎脚步声。
不是山桃那种轻快、心里揣着话的步子。
沉得很,踩在残雪上,一下,又一下,停在门外头,许久没动静。
阿栀正蹲在鸡棚边捡鸡蛋,听见声响抬了抬头,往门口那边望。
山杏手里的篾条顿住,手指捻着削薄的柳条,没有起身去开门。
门是虚掩的,一道窄缝,外头的人影立在坡下,大半身子浸在山影里。
是大牛。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领口磨得起毛,帽子攥在手里,头发沾着碎雪。
他不往里走,也不说话,就隔着这道门,静静往院里看。
目光掠过檐下码齐的柳条、石台上的瓦罐,最后落在院中央那棵光秃秃的老杏树上。
从前大牛家院里也栽着一棵杏树。
大牛娘总盼着她生个娃,说到时摘青杏给孩子吃。
大牛只默默站在一旁,想护着她,却不敢顶撞他娘。
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响。
阿栀把鸡蛋轻轻放进竹篮,站直身子,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站在山杏身旁。
山杏的声音很平,隔着门缝传出去:
“有事?”
大牛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哑得像被山风磨过:
“没,我去山里砍些柳条。”
他不敢跨进这小院一步。
“正好路过这里。”
大牛垂着头,脚尖蹭着冻土上的残雪,
“我、我就是路过......”
山杏轻轻 “嗯” 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牛娘的执念,早随着年月沉下去了,她不恨,也谈不上惦记。
“我没别的意思。”
大牛抬起眼,目光扫过山杏,又飞快移开,落到一旁的阿栀身上,
“就是不自觉得想过来看看。”
他看见阿栀,眉眼舒展,干干净净。
山杏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怀着身孕、日日熬苦、被人拿捏的女人。
山杏握着篾刀,没有靠近门边:
“没事就回去吧。”
简短一句话,不多说,也不冷淡伤人。
大牛还站在原地,又往院里看了一圈。
“嗯。”
他往后退半步,转身,顺着土坡慢慢往远处走。
步子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小院。
直到拐过山坳的拐角,身影彻底融进灰沉沉的暮色里。
门外重新静下来,只剩下风刮杏树枝桠的声响。
阿栀偏过头看山杏:
“妈,他怎么老过来?”
“都是老黄历了。”
山杏放下手里的篾刀,指尖抚过柳条上一道浅浅的裂口,
“他是妈的前夫,因为妈不能生养,被他娘赶出来了。”
山杏直勾勾地看着大山。
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篾条。
锅屋里柴火还在燃,暖光从门缝漫出来。
她心里没有波澜,没有旧情翻涌,也没有怨怼翻上来。
大牛只是她漫长苦日子里,很早的一站路。
阿栀把竹篮拎到石台上,一个个数鸡蛋,小声说:
“要是以后,他再过来,要不要请他进来喝口热水?”
山杏望向大牛消失的方向,暮色已经把山路盖严实。
“不用。”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过去了,人要往前走。”
47
山道上传来细碎脚步声,山桃顶着蓝布头巾,胳膊挎着一个粗布小包。
她在篱笆外站定,先往院里望了一眼,看见阿栀正蹲在鸡棚边撒谷粒:
“阿栀,喂鸡呢。”
阿栀转过身,抬眼看见山桃:
“大姨,快进来。”
山杏正坐在石台上削萝卜,闻声抬眼,放下手里的小刀迎上去。
“姐,你来了。”
“嗯,我去看了看咱娘。”
山桃把布包递过来,指尖攥得发白,
“娘让我带来的,秋天晒的柿饼,她自己舍不得吃,带来给阿栀吃。”
布包摊开,柿饼裹着一层薄薄白霜,皱巴巴的,甜香慢慢漫开。
山杏看着这包柿饼,想起早年在大牛家,怀了身子,嘴里馋这一口甜。
那时候家里紧巴,大牛娘一口不给,只说怀娃不能吃这些。
山杏夜里躺炕上,一遍遍想着柿饼的甜,也没吃上一块。
山杏伸手轻轻碰了碰柿饼上的白霜,没说话。
半晌才轻轻嗯一声:
“姐,替我谢谢娘,你抽空带她过来趟吧。”
“嗯,我跟她提过,她心里想的多,还担心二妮,找机会再说。”
阿栀撒完谷粒跑过来,盯着柿饼眼睛发亮:
“大姨,这柿饼闻着好香。”
山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
“这是你姥姥特地让我带来给你吃的。”
阿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笑着回山桃:
“好甜哦,妈、大姨你们也赶紧尝尝,太好吃啦。”
山杏分出一半柿饼塞给山桃:
“姐,咱俩一人一半,这些你带回去,给孩子吃。”
“不用。”
山桃推回来,顿了顿,又看向山杏,
“孩子大了,不吃这些。”
“大了也是孩子,怎么不吃啊,阿栀也不小了,你们都还惦记她。”
山杏抬眼,看着阿栀笑,
“我和阿栀留一半,你带回去一半和孩子们吃。”
“对,大姨,你带回去给哥哥、姐姐尝尝,姥姥晒得柿饼真好吃。”
“好好,听你们娘俩的,我带回去。”
山桃笑着说,
“回头我跟你姥姥说,阿栀夸她晒得柿饼好吃,让她明年多晒。”
“嗯,大姨,你一定和姥姥说。”
阿栀笑着点点头。
山杏看着阿栀笑了笑,没接话。
她能想象到娘的不易。
这么多年,她们一直是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藏着愧疚,也藏着不敢靠近的心疼。
“姐,下次别带娘的东西了,直接把她带上来。
山柱也经常上来,二妮也没找茬,娘就是太小心了。”
山杏缓缓开口。
“嗯,二妮这些年,性子也磨得柔和了些。
早先大牛娘还活着的时候,三番两次捎话,想叫二妮回去,重新给大牛张罗一门亲事。
二妮硬是咬死不肯。她心里明白,一旦退掉这门亲,回自己娘家,等待她的也未必是什么好日子。
虽说只生了两个闺女,可跟山柱搭伙过日子,好歹是一个安稳窝,这么多年也就踏踏实实的过下来了。”
山桃叹了口气接着说:
“人都是会变得,以前都是让穷日子闹得。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谁也不想去当那个恶人。”
“嗯,说得也是,就怪当年的穷日子。”
山杏也低声回了一句。
山桃又坐了一小会儿,帮着理了理篱笆上松垮的草绳。
交代几句开春坡上野菜的长势,便起身回家。
山杏拿了一把刚编好的小提篮,把柿饼装进提篮里,让她带回家。
48
夜气浸进窗纸,昏黄的灯泡,照在贴满奖状的土墙上。
阿栀已经睡下。
山杏给她掖好被角,拿过炕头的木匣,轻轻掀开木盖。
那方绣杏花的手帕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针脚细密。
浅粉的花瓣褪得淡了,边缘磨出毛边。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春天,风里裹着杏花碎瓣。
她采药回来,刚走到老杏树根底下,就听见细细的啼哭。
襁褓裹在枯草里,这方手帕压在婴儿胸口,花瓣沾着一点晨露。
那时候她蹲在地上,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心口又酸又软。
先前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有了一点盼头。
她指尖顺着绣纹慢慢抚过去,指腹蹭过粗糙的旧布。
窗外的老杏树枝桠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这些年,她无数次拿出来看。
想过手帕的主人是谁,是走了的知青,有万般难处才丢下孩子?
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那人找回来。
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
山坳里春来秋去,杏花开了又落,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孩子。
“妈?”
炕上传来一声轻唤,阿栀没睡沉,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她。
山杏合上木匣,转身看着阿栀,伸手拢了拢她散在额前的碎发:
“怎么醒了?冷吗?”
“不冷,我听见声响。”
阿栀往她身边靠了靠,目光落在木匣上,
“又在看那块帕子吗?”
山杏轻轻应一声。
“还在想,当年是谁把我放在杏树下的?”
阿栀声音放得很轻。
山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早些年总想,后来不想了。你就是我的闺女。”
她从来没有跟阿栀藏着这件事。
阿栀懂事早,很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山杏亲生的。
只是母女俩都默契,很少深提。
“嗯,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妈。”
阿栀抬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她伸手抱着山杏撒娇的说:
“睡觉吧妈妈,都二十年了,你就是我亲妈。”
山杏低头看着阿栀,伸手慈爱的摸着她的头。
“嗯,以后不管有没有人来,你都是我的亲闺女。”
她温柔地说,
“虽然这里的日子清苦,但是妈在这遇到了你,这是咱娘俩的福地。”
“嗯,妈我也很幸运,遇到了你这位好妈妈。”
阿栀伸手攥住她的手,
“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山杏抬手,摸了摸阿栀的头顶。
“嗯,闺女有出息,妈不愁以后的日子。”
昏黄的灯泡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匣子里的杏花手帕,藏着一个春日的相逢,也藏着母女俩往后要选的路。
49
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竹拐杵在冻土上笃笃的响。
山杏正蹲在鸡棚边收拢鸡食瓢,听见动静抬眼。
是陈婆婆,棉袄裹得严实,领口露一圈旧蓝布,手里攥着半袋晒干的萝卜干。
阿栀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婆婆胳膊:
“奶奶,地上滑,您慢点走。”
陈婆婆笑了笑,眼尾皱纹挤在一起。
目光扫过院里的菜地、土坯锅屋,最后落在山杏脸上。
她把布袋子递过去,往门槛边的石墩子坐下。
“方才在坡上,看见大牛往山下走了,我猜他又过来了。”
陈婆婆声音放轻,
“我远远瞅着,那边石头上有东西,你不过去看看?”
山杏把萝卜干搁到灶台边,手指蹭过冰凉的锅沿。
锅沿上一道旧豁口,是刚搬来小屋的时候,陈婆婆给她的。
山杏垂着眼:
“不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扯不清。”
“嗯,你说的对。”
陈婆婆点点头,枯瘦的手摩挲着拐棍,
“苦日子都自己熬过去了,眼看着就是好日子了,没必要再扯上一些麻烦。”
“嗯。”
山杏点点头。
她坐了片刻,起身要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栀马上就要开学了吧?”
山杏扶着她走到路口:
“嗯,过两天就回学校,马上要毕业了。”
“毕业了就能在大城市挣钱了。
你往后少往陡坡上跑,天冷防滑,好好顾着自己身子,等着享福吧。”
陈婆婆摆了摆手,拄着拐慢慢往村里走。
阿栀靠在山杏身侧,小声说:
“陈奶奶真好。”
“嗯。”
山杏望着陈婆婆走远的背影,
“咱娘俩的日子,幸亏你陈奶奶这么多年跑前跑后的帮忙。”
50
阿栀开学的日子近了。
寒假一过,她就要离开家,返回省城读完大学剩余的课业。
山杏帮阿栀收拾返校的行囊,手指碰到包袱里叠得厚实的鞋垫。
那是山桃熬夜做的。
摸着细密紧实的针脚,冬日那一幕漫上来。
从前大雪封山,大姐把鞋垫送上山,自己双脚冻得满是冻疮。
“在学校别舍不得花钱。”
山杏低头整理衣物,低声叮嘱。
阿栀握住山杏的手。
“妈,我知道。”
阿栀神色郑重,
“你在家也一样,不要舍不得花钱。”
山杏望着姑娘年轻舒展的眉眼,心中既不舍又期许。
“嗯,妈舍得。”
山杏轻轻点头,笑着说:
“等你毕业了,妈在家天天吃大鱼大肉。”
“好,我给妈买。”
阿栀也笑着揽过山杏的胳膊撒娇。
返程这天,山杏送阿栀来到山道班车停靠口。
班车的引擎声响由远及近。
临上车,阿栀回过头,风雪余寒裹住山坳。
她看向山杏,又望向小院方向那棵光秃秃的老杏树。
“妈,在家少干点活,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山杏朝她挥了挥手。
班车载着阿栀转过山弯,身影彻底消失。
山杏踏着残雪,独自走回后山小院。
天光大亮便上山采药,闲时坐在屋檐下编柳条筐,拿到镇上集市换钱。
打理菜畦,照料鸡棚。
经过多年修缮,小院篱笆完整,锅屋牢靠,处处收拾得干净利落。
山柱会趁着二妮不留意,悄悄送些东西来看山杏。
时光催人老去,当年常常挎着竹篮爬上山的陈婆婆,已是八十多岁高龄。
神志还算清明,腿脚却彻底衰败。
再也走不动后山崎岖的山路,挎不动重物,只能守在自己家。
山杏经常过去,陪老人唠几句家常。
春去秋来,老杏树开了又谢。
后来村里通上宽带,阿栀给山杏买回一部手机。
每隔几天,山杏坐到杏树下那块被岁月磨亮的青石板上,接通视频。
屏幕里的阿栀一点点褪去山里姑娘的青涩,有时是图书馆的灯光落在她肩头,有时是实验室白大褂的衣角。
母女隔着一块小小屏幕说着闲话,阿栀讲课堂,讲城里的街巷。
山杏说菜畦的青菜,说母鸡又下了多少蛋。
51
老杏树的花,开了一轮又一轮。
山杏年纪渐长,不再往幽深危险的深山跑,只在近处坡地采药。
大多数时候,她就坐在杏树下那块被年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手指来回缠绕柳条,筐篾沙沙作响。
山桃隔三岔五挎着布包上山,山柱也总瞅着空隙,避开二妮的目光送来些杂粮。
陈婆婆已是八十多岁,腿脚彻底垮了,再也爬不上后山这道陡坡,只能守在自家老屋里。
山杏得空,便要下山去看看她。
村里井台边、晒谷场、村里小卖部门口,闲谈总绕不开阿栀。
当年杏树下襁褓里的小女娃,读完省城重点大学,留在城里工作。
土山坳里,人人提起,都要赞叹一声。
隔几天,山杏就坐在老杏树荫下接通视频。
镜头扫过崭新的房子,敞亮客厅、明净落地窗,居家陈设一应俱全。
“妈,房子收拾好了。”
阿栀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
“忙完手上这个项目,我就休年假回家接你。”
消息传遍山坳,路上碰见山杏的乡人,都真心向她道贺。
山杏站在小院当中,目光缓缓扫过亲手打理出来的一切。
篱笆、菜畦、锅屋、鸡棚,还有年年盛放的老杏树。
没过多久,山道上走来阿栀的身影。
母女二人第一件事,便是下山去往陈婆婆家中登门辞别。
屋内光线昏暗,老人倚靠炕头,满头白发,神智尚清,手脚却已经无力。
看见两人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婆婆,我要跟着阿栀去省城,今天特地来跟您道别。”
山杏声音放得很轻。
阿栀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弯腰问好:
“奶奶,这么多年多谢您照拂我和我妈。”
陈婆婆缓缓点头,喘气略显费力:
“好,你们总算熬出头了。我腿脚不行,上不了后山。
你们在外好好过日子,不必记挂我这老婆子。”
娘俩陪着老人闲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52
山桃挎着粗布包袱,踩着冻土来到篱笆门外。
阿栀快步迎她进来。
包袱里是晒干的山货、厚鞋垫,还有一包炒南瓜子。
“听说你们要进城,带点城里不容易买到的东西。”
“姐,你照顾我半辈子。”
“谁叫你是我妹妹。”
山桃坐到石凳上,目光掠过土坯锅屋、菜畦,落向光秃秃的杏树枝,
“这小院,你辛辛苦苦收拾这么多年,就要离开了。”
山杏指尖轻轻抚过石台上风干的柳条,目光在老杏树的枝桠上停了许久:
“嗯。”
“咱娘夜里总睡不着,坐在炕头上发呆。”
山桃压低声音。
山杏摩挲着豁口碗的碗沿,没有接话。
山桃见状转换话题:
“山柱心里也惦记你。”
“小时候我们三个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多好。”
山杏淡淡应道。
阿栀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山桃喝了一口:
“嗯,回不去了,我们都老了。阿栀有出息,你安心去享福。
小院交给我,我定时过来打理。有空就回来看看。”
“嗯,姐逢年过节我们娘俩会回来。”
山杏握住她的手。
临别,山桃攥住山杏胳膊叮嘱她在外保重身体,才一步步走下土坡。
阿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大姨这一生过得也不容易。”
“是啊,但凡手里有一口吃食,总想着分我们半口。”
53
山杏揣好小屋钥匙,和阿栀去往村长家里。
村长蹲在院坝石碾旁拧麻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准备跟闺女去省城了?”
“嗯,过两天就走。”
山杏把那把磨得泛锈的铜钥匙放到碾盘上。
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许多年前风雪漫天的冬日浮上心头。
那时候她嘴唇冻得发紫,站在这里恳求村长,求一处安身的地方。
当初村长讲明房屋属于集体,只许暂住,不许私自变卖,才把这把沉甸甸的钥匙交到她手上。
“当年多谢你让我住那,要不然我早就冻死了。”
山杏说,
“门窗我都锁好,菜畦、鸡棚原样留着,村里若是有人需要落脚,你看着安排就好。”
村长伸手拿起钥匙:
“这屋子经你这么多年修缮,早成了你的家。钥匙我收下。
记住,什么时候想回来,后山小屋永远有你的位置。”
山杏点头道谢,与阿栀返回小院。
路上阿栀轻声问:
“妈,心里是不是舍不得?”
山杏攥紧掌心里磨得发旧的铜钥匙,脚步慢了一瞬:
“嗯。这里是我们的根,没有这间小屋,就没有咱娘俩的缘分。”
54
次日清早,敲门声响起。
山柱站在门外,双手揣进棉袄兜里,不住往后张望,提防二妮跟过来。
“二姐。”
“快进来。”
山杏侧身让他入院。
阿栀唤一声 “舅舅”。
山柱把一叠被手心焐热的零钱推到桌上,硬币毛票混杂一处。
“大城市花销大,这点盘缠,你别嫌弃。”
山杏看见这叠钱,往昔冬日的画面浮上来。
山柱也是这般偷偷上山,塞来零碎钱币,怕被二妮发觉便慌忙跑下山。
“钱你拿回去,家里处处要用,我和阿栀够用。”
山杏推辞。
山柱耳尖涨红,眼底带着愧疚:
“二姐,穷家富路。往后见面机会少,这是做弟弟的心意。”
他转头看向阿栀:
“以后,舅舅就把二姐托付给你了。”
阿栀郑重应下。
“我会时常上山帮你照看院子,老杏树每年开春我都给它剪枝、浇水,不会荒了。”
说完,山柱不敢久留,倒退着离开,几步一回头消失在土坡之后。
阿栀看着桌上钱币:
“舅舅人挺好。”
“嗯,就是性子太过老实懦弱。”
山杏知道推不掉,便收下,不辜负他这份心意。
55
收拾好行囊,正要动身,阿栀瞥见坡下的人影。
是山杏的老母亲,一身打补丁的厚棉袄,立在荒草丛边,不敢靠近篱笆。
花白鬓发被风吹乱,双手死死攥住衣襟,遥遥望向小院。
“妈,是姥姥。”
阿栀碰碰山杏胳膊。
山杏抬眼望过去,看见老人肩膀剧烈颤抖,泪水顺着皱纹滚落,却始终不肯走上前。
“要不要过去?”
阿栀小声询问。
“不过去了。看见她身体还好,我就放心了。”
山杏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怅然。
老人就站在原地落泪,眼睁睁看着山杏、阿栀转身走向路口。
才抬手抹掉眼泪,没有追赶。
山杏没有回头。
56
阿栀拎两只行李箱,陪着山杏步行去往村口班车点。
山杏紧紧攥住阿栀的手,指尖冰凉。
大半辈子,她的世界就被连绵群山圈住。
班车驶来,两人乘车辗转去往省城。
车子转过层层山梁,熟悉群山向后退去,成片楼房闯入视野。
山杏身子微微前倾,望着窗外,从前她最远只到过镇上,从未见过这般高耸楼宇。
长途车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山杏看得心头发怔。
阿栀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着新家驶去。
山杏侧头看向身旁的阿栀, 当年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如今长成干练的都市女子。
那些蹲在杏树下劈柳条、上山采药的日子,都留在大山里头了。
“妈,我们快到家了。”
阿栀轻轻捏捏她的手背。
“嗯。”
出租车停在单元楼下。
阿栀扶山杏拾级走上三楼。
钥匙转动,门锁咔哒一声开启。
淡淡的新油漆气息扑面而来。
光亮地板、宽大落地窗、成套家具一一映入眼帘。
“妈,欢迎回家。”
山杏站在门口,静静环视整套房子,抬脚迈步走进屋内,轻轻合上房门。
57
来到城里的第一夜,山杏睡得很浅。
床垫过于柔软,楼下来往车辆的噪音断断续续扰人安眠。
天尚未大亮她便醒过来,下意识伸手,想像往日那般去摸柴堆,手举到半空才猛然回神。
这里没有锅屋,不需要劈柴生火。
心里空落落,手上闲不住。
她把从后山特意带来的一小捆柳条摊在客厅桌上。
依旧沿用陈婆婆教的老手艺,慢慢编起小筐。
只求手上有活,稳住内心的惶惑。
阿栀起床,看见桌上初具雏形的柳条筐,有些诧异。
“城里很少用筐。”
“我知道。只是闲下来,脚下像踩不到实土。”
山杏手上没有停下。
早饭摆上桌,豆浆油条热气腾腾。
“等会我去买砂纸,帮你把柳条毛刺打磨干净,免得扎手。”
阿栀不再阻拦她。
晨光落在交错的柳条纹路之上,这小小的筐,是她随身带来的山坳旧时光。
过后阿栀陪山杏下楼。
单元门外月季开得繁盛,香气浮动,闻不到山坳里草木混着泥土的味道。
长椅旁的本地老太太看见山杏手里的柳条筐,主动搭话夸赞手艺精巧。
阿栀顺势接过寒暄,替不善交际的山杏解围。
周遭孩童嬉闹、电动车鸣响不绝,处处喧嚣。
山杏捧着水杯望向远方,视线被高楼阻隔,望不见熟悉的山尖。
“等调休,我们就回去看看。”
阿栀低声宽慰。
58
夜里,山杏又一次梦归后山。
梦里老杏树花开满枝,花瓣落遍肩头,院内空空荡荡,寻不见阿栀的身影。
她猛地惊醒,胸口微微发闷。
枕头边放着那方杏花手帕。
她指尖抚过褪色的青线刺绣,恍惚又见那个春日,杏树下襁褓里小小的婴儿。
这么多年,挨饿受非议,一路拉扯阿栀长大。
她把手帕攥在掌心,布料焐上一点体温。
窗外车流声响渐渐平息,山杏闭上双眼。
晚饭桌上砂锅冒着温热白汽。
“等项目忙完,调休咱们回一趟老家。”
阿栀放下筷子,
“现在回老家的路修得很好。”
山杏指尖摩挲瓷碗边沿,沉默许久。
那片山坳,苦也在那里,心安也在那里。
“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不会,正好歇歇。”
山杏轻轻点头:
“也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59
汽车拐进村子,旧日的坑洼土路早已换成平整的柏油路。
两旁的老屋大多翻修一新,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守在原地。
山野混着泥土与草木的风扑进车窗,熟悉,却又隔着一层恍如隔世的疏离。
走下车,抬头看向后山,老杏树开得铺天盖地,如云似雪。
篱笆小院被山桃和山柱常年照看着。
菜畦整整齐齐,鸡棚完好。
锅屋的烟囱静静竖在那里,长久没有烟火熏燎,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山杏站在篱笆门外,脚步顿住,没有急着推门。
山道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山桃、山柱一左一右,半扶半架着年迈的母亲,一步步挪上来。
老人脊背弯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费力,还执意要来后山。
看见篱笆外的山杏,老人猛地定在原地,呼吸都滞了一瞬。
山杏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
望着那头花白如霜的鬓发,风雪年夜被隔在家门之外的记忆隐隐浮上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刺骨发疼。
老人挣开儿女的手臂,不顾脚下湿滑,枯树皮一般颤抖的手,远远的朝她伸过来:
“杏…… 是你回来了?”
“嗯,娘,我回来了。”
山杏快步上前,伸出手。
两只布满褶皱、刻满岁月伤痕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老人的手冰凉,指节僵硬,是常年操劳冻出来的老寒骨。
眼泪顺着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
“娘对不住你…… 当年是娘窝囊,不敢放你进门,叫你吃尽苦头。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酸涩从山杏的鼻尖漫上来。
堵在心底几十年的心病,随飘落的杏花,慢慢松了。
她没有撒手,稳稳攥住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摇头:
“我知道那时候家里日子太难,我没有怪你。”
老人泪眼模糊,眼角挤出一点微弱的笑意:
“我大半辈子都没脸见你,再不来,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山杏侧过身,把身旁的阿栀轻轻往前引了引:
“娘,这是阿栀。”
“姥姥。”
阿栀声音温顺。
老人目光落在姑娘身上,嘴角抑制不住地颤着。
山桃抬手,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山柱别过脸,望向满树纷飞的杏花,一言不发。
一片粉白轻薄的花瓣悠悠旋落,刚好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落日缓缓沉进山坳,橘红的霞光笼罩着整棵老杏树。
阿栀低声提醒,天色已晚,该动身返程了。
山杏抬眼,先看向繁花满枝的杏树,再看向干干净净的小院,最后低头,看向掌心相扣的两只手。
这一趟回乡,算是赴一场埋藏半生的杏花旧约。
压在心底多年的心结,在此刻,真正的松解开了。
60
回到省城,夜幕已经铺满天际。
山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方杏花手帕。
窗外万家灯火绵延,看不见群山,看不见老杏树。
阿栀端来温水放到桌边,挨着她坐下:
“妈,累不累?”
“不累。回去一趟,心里敞亮许多。”
山杏指尖摩挲帕子上褪色的杏花刺绣。
阿栀侧过头:“要不要再编个筐解闷?”
山杏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编啦。”
柔软旧帕安放在手心,帕上绣的杏花,不会跟着山坳里的花期一起谢。
山杏静静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旧山坳的杏花落了,属于她的这一段路,走到这里,安稳了。
那方手帕的来历,就交给山风与岁月。
(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所有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