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不是孤零零一声。
山谷之外,连绵枪炮轰鸣滚滚而来,硝烟混着雪沫,卷进龙门三清殿。
殿内,少年道士清尘垂着胳膊,正低头研墨。墨条在砚台细细打旋,黑墨渐渐化开。他侍奉师父慧尘磨墨,整整十年。
“师父!大事不好!
二师兄玄尘撞开殿门冲进来,桃木剑半截出鞘,指节攥得发白,满头落雪。
“山下来了日寇,十几个,架着机枪!还有一批穿白狩衣的异邦邪人,不普通兵匪!
慧尘握笔,神色不动,手腕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砚中墨汁浓黑,他取一张黄表纸,饱蘸狼毫,落笔铿锵,七个大字力透纸背。
出家非出国,传道当传义。
字迹干得很慢。
慧尘把黄纸折好,递到清尘面前。
“点到名字的弟子,今夜尽数下山。
清尘没有伸手去接。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山门石壁上,迸开碎石。
“师父,敌寇已经杀到山门。我们该守道观。
慧尘摇了摇头,将道袍下摆狠狠掖进腰间,迈步走出三清大殿。
院中,十二名龙门弟子静静立在风雪之中。鹅毛大雪落满发髻、道袍肩头,没有一人抬手拂去。
这是全真龙门,隐于深山清修。
世人都说,盛世入山修道,闭门不问俗世。
可如今山河沦陷,战火烧到山门底下。
慧尘的声音并不嘶吼,风雪之中,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
“盛世封山,封的是自己的心。乱世下山,开的是众生的路。
“国若是碎了,这山门、经书、香火,何处安放?
“叫到名字,领上随身物,下山,不要回头。
“明尘。
大师兄往前踏出一步,腰间用油布裹了三层《度人经》
“往南,奔赴青云观。经书送到,人再回来。
“玄尘。
二师兄握紧桃木剑,虎口层层旧疤。
“往北,日寇军火库。得手立刻撤回深山,不许死磕硬拼。
“静尘。
“云尘。
“守尘。
“元尘。
一个个名字念响,弟子依次出列,分成两排站定。雪落在他们道冠之上。
最后,慧尘目光落回少年清尘身上。
“清尘。
清尘身子僵住,原地不动。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
“师父,我走了,谁替您磨墨。
院子安静一瞬。玄尘鼻间重重出一口气,刚要开口,被大师兄伸手按住胳膊。
慧尘走到清尘身前,把那张写着七字箴言的黄纸,狠狠按进少年掌心。
纸张边角割得掌心生疼。
“你磨了十年墨,磨的从来不是砚台,是你自己的心。
“心已经磨透,该下山,去磨世间万般苦难。
他转头望向云尘,将一个布包袱丢过去。
“云尘,你带清尘向西,赶赴赵家坳交通站,把情报送到。信送不到,就不必回来见我。
云尘伸手接住包袱,朝清尘挤了挤眼。
清尘低头,死死攥住那张黄纸,墨色还带着余温。
“出发。
一行人不再多言。
清尘跟着云尘转身,踏入后山那条结冰石阶小道。
半山腰,清尘忍不住回头望。
厚重山门,缓缓关上。
他看不见,山门之后,慧尘站在门扉缝隙里,一直望着两道身影被山湾彻底吞没。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道士转过身,对着留下来几名白发老道缓缓开口。
“把所有干柴,尽数堆进三清殿。
“日寇若是要强占此观,便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道观可以毁,绝不留给异邦邪人亵渎。
四十里山路,步步荆棘。
沿途处处是焚毁的村落,断墙残垣,路边偶有逃难百姓,衣衫褴褛,向着大山深处逃亡。硝烟味,血腥味,一路都挥散不去。
天色擦黑,清尘与云尘伏在赵家坳外一堵残破山墙之后。
眼前,是人间炼狱。
村口老槐树,树枝上悬吊七具村民尸体,灰布衣裳,绑着粗麻绳。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树根脚下泥土被浸成墨黑色。旁边另一棵榆树上,同样挂着几具尸首。
树底下,那名身着白狩衣的日本人,贺茂,席地而坐。
矮木桌摆在雪地,铺着黄符纸,旁边摆铜铃、狼毫笔。
他蘸的不是朱砂。
是活人伤口淌出的热血。
一笔一画,慢条斯理,在黄纸上绘制炼魂符咒。
贺茂身侧,站着两名身着鬼面的修验道邪术武士,腰间短刀刀刃萦绕淡淡怨毒黑气,一动不动警戒四周。院墙房顶,四名甲贺忍者黑衣潜伏,身形融入夜色,来回放哨巡逻。
这不是小股匪徒。
这是一整套东洋邪术队伍。
不远处磨盘跟前,猎户赵大柱被两个鬼子死死按倒在地。
刀刃划开他掌心,滚烫鲜血一滴滴落进一尊青铜魂壶。
壶口不断翻涌丝丝缕缕的黑色煞气。
一缕半透明魂魄,被黑气死死缠住,从赵大柱口鼻往外拖拽,在人与铜壶之间拉成一道细细的光丝。
赵大柱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痛苦的嘶吼。
清尘腿已经迈出去了。
云尘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指甲掐进肉里,把他硬生生拽回来。
“别动。”云尘气息压得极低,声音发颤,“你现在冲出去,救不下赵大柱,只会白白把命搭上。师父派我们下山,不是来送人头。
清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五指狠狠抠进冻土。
指甲崩裂,鲜血混着冰冷泥土填满指缝。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赵大柱蹬动的双腿,慢慢停下。
那道魂魄被黑气拉扯,大半已经吞入铜魂壶之中。
贺茂抬手,轻轻摇晃铜铃。
“叮——
刺耳铃声穿透晚风。
“撤,去坟地商量。”云尘拽住失神的清尘,两个人矮身,悄无声息退到村外乱葬坟包后面。
夜色寒凉,坟地荒草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
云尘蹲在土坟之后,呼吸沉重。
“我往东走,去交通站送信。把这边邪术屠村的消息传出去。
“你留在赵家坳,找机会毁掉那口炼魂铜壶。我送信完毕立刻折返回来跟你汇合。
清尘沉默片刻。
“贺茂手下武士、忍者太多。单凭我一人很难应付。
“没有别的法子。信,必须先送出去。”云尘把仅剩三张应急符箓拍进清尘手里,“金光咒你熟。五雷是拼命用的,非死局别手贱。手废了,我回来没人给我递剑。
“记住,保命优先。
云尘拍一拍清尘肩头,转身,向着东边夜色大步离去。
两个人背对背,谁都没有回头。
清尘独自一人,重新摸回赵家坳。
路过村子那座破败祠堂。
大门碎成木板散落一地,房梁坍塌压下来,把祠堂内部压得一片狼藉。他扫过废墟,隐约看见一根粗大枣木雕像,被断梁死死压住,蒙满尘土。他此时无暇顾及,悄悄绕开,躲进一处残房阴影。
之后,他被幸存村妇翠屏发现,救入地窖。
地窖不大,堆着半窖红薯,墙角一盏油灯微弱摇曳。墙壁之上,布满一道道深深浅浅指甲抓挠的痕迹,那是村民临死前留下。
翠屏替他简单包扎擦伤,低声说起村子遭遇。闲聊之时,翠屏望着地窖出口方向,随口说了一句。
“祠堂那根雷击枣木钟馗也被压底下去了。三百年了,搬都搬不开。
清尘“嗯”了一声,没接话。
眼下危机重重,那尊神像,暂时动不了。
夜色彻底吞没村庄。
贺茂在村口布开九宫炼魂大阵。
九朵黑菊,依照九宫方位埋入土中,花头露出雪地,每一朵花周围泥土不停渗出滚滚黑气。一圈半透明的黑色结界铺开,圈内土地灰白,寸草不生。
“出来吧,龙门的小道士。
贺茂握着拘魂铜铃,站在阵外,淡淡开口。
清尘不再隐藏,从断墙阴影迈步走出来。右手握紧桃木剑,浑身伤口隐隐作痛。
“昨晚跑掉那个呢?”贺茂挑眉问道。
“送信求援。”清尘声音平静。
“你为何不逃。
“师兄回来,要能找得到我。
贺茂笑了一下:“找不到的。他往东走,我的人已经跟上了。
清尘没再接话。
贺茂手腕猛地一晃。
“叮铃铃—
铜铃响声尖锐刺耳,好似指甲用力刮擦粗瓷碗。
九道黑气自黑菊花之中冲天而起,落地化作九道人僵傀儡。
关节发出竹节崩断一般的脆响,手臂反向弯折,漆黑利爪寒光闪闪。
不止如此。
两名鬼面修验道武士同时上前一步,染血咒缚妖刀出鞘,刀刃缠绕怨魂黑气。
房顶上,四名甲贺忍者同时现身,手里捏着淬毒手里剑。
“杀。”贺茂一声令下。
九道人僵同时扑杀过来。
清尘脚踏禹步,脚步踏斗,丹田精气神尽数调动。
金光咒!
一层淡金色光膜,瞬间笼罩全身。金光如水,护住肉身,同时隔绝阴魂侵蚀。
第一道震位人僵,反折利爪直扣他天灵盖。
清尘不闪不避,右拳裹着金光硬撼而上。
“嘭!
一拳砸中人僵胸口那张贴着的炼魂符!
金光外壳寸寸碎裂,漫天光点消散。
人僵轰然炸作一团黑烟。
剧痛顺着指骨一路撕裂到手腕。数根指骨当场开裂,温热鲜血顺着袖口汩汩往下流淌,浸透破旧道袍。
不等喘息,清尘主动跨出一步,抢在离位人僵扑来之前,左拳砸向第二道。
“赵大柱!
离位人僵在半空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清尘右拳跟上,砸碎。
侧面,一名修验道武士挥咒缚妖刀劈至!
刀锋劈撞金光护罩。
“滋啦!
金壳裂纹飞速蔓延,阴冷怨念顺着刀身往他体内钻。
清尘侧身急退。
那武士一击落空,猛地抛出一张纸人。纸人炸开滚滚黑烟,替他承受致命冲击,本体借黑烟掩护向后急撤。
墙头,忍者动手。
数枚淬毒手里剑呼啸射来。地面碎木瓦片翻动,一堆巴掌大小黑乎乎付丧神煞物冒出来,啃咬清尘裤脚,扰乱步法。
离位、艮位,两道人僵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清尘仓促抬臂格挡。
“咔嚓!
肋骨断了两根。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把一口鲜血咽回腹中。
贺茂站在阵外,不停摇动拘魂铃。
溃散的人僵,又有新的亡魂从黑气里生成,源源不绝。
“道士,你的金光每运转一分,精气神便耗损一分。”贺茂的声音穿过黑雾传来,“你的血肉,正好拿来炼制下一具煞傀。
清尘怀中仅剩三张应急符箓甩手撒向地面。
三张黄符落地,化作三道淡淡的符兵虚影。
有举臂,有弯腰,有跪地。三具虚影挡在身前。
可仅仅三息功夫,符兵便被人僵撕碎,消散在空中。
已经没有退路。
清尘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滚烫舌尖血,狠狠喷在自己右手掌心。
“五雷正法!
雷光自掌纹轰然炸开!
噼啪刺眼银白雷光横扫一大片区域。数道人僵当场被炸成黑烟飞散。
皮肉灼烧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代价,残酷无比。
他右手手掌皮肉被雷火烧得焦黑,五根手指,如同烧过的枯枝,几乎废掉。
借着雷光炸开、傀儡出现短暂空隙。
清尘忍着浑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踉跄着冲破黑气阻拦。左手三根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他拼尽全部力气探向阵中心。
中宫,那一颗指甲盖大小漆黑阵眼珠,就在黑菊花花蕊当中。
“休想!”贺茂脸色骤变,喝令武士上前阻拦。
晚了。
清尘左手死死攥住那颗黑色珠子,全身力量全部灌注手臂。
狠狠砸向冻土!
“咔嚓——
黑色阵眼珠碎裂。
整个九宫炼魂阵轰然崩塌。
九朵黑菊一瞬间全部枯萎腐烂,翻滚黑气向着地底沉沉陷落。
赵大柱那一缕残存残魂,挣脱锁链般的黑气,飘在清尘面前。
魂魄虚影嘴唇翕动,只留下一句残缺模糊的话音。
“告诉俺娘……
话音未落,化作漫天细碎黑灰,随风消散。
大阵破碎的反噬之力狠狠冲击贺茂。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憋在喉咙,嘴角溢出猩红。
这一处小阵已经破掉,可他手下人手尚在,主力没有受损。
贺茂抬眼死死盯着满身是血跪倒在地的清尘,眼神阴寒刺骨。
“清尘。今日算你破我一局。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我会赶赴柳河沟。那里三十多名华夏士兵,正好拿来炼制战争大煞傀。
“下次再见,我不取你肉身,我要拘走你的魂魄。
黑烟席卷而起。贺茂不再恋战,带着两名修验武士、一众忍者向后飞速撤走。临走还留下暗哨,躲在村子外围监视动静。
硝烟慢慢散去。
清尘七窍都在往外渗血,浑身伤口撕裂,重重跪倒在满是血污雪地。
“道长!
翠屏从地窖慌忙冲出来,跌跌撞撞跑过来,用力把重伤的清尘往地窖拖拽。
地窖油灯摇曳。
翠屏撕下自己外层衣衫布条,给清尘包扎断裂肋骨与焦黑右手。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
清尘高烧不退,昏迷之中,嘴里断断续续喊着师父的名字。翠屏不断拿凉水浸湿布条敷在他额头,把仅剩的半把米熬成稀粥,一勺一勺喂进他口中。
高烧退去之后,清尘盘膝在地强行运功调息。
气机自丹田升起,刚过命门,浑身经脉便火烧一般刺痛。行至夹脊关,整条脊柱剧烈跳动。硬逼气冲玉枕关那一刻,鼻血汹涌淌下。
“别硬撑。”翠屏按住他肩膀。
“伤势很重。”清尘摇头,“可是危机没有过去。贺茂还在外面。
翠屏攥紧一把磨得锋利柴刀,眼神坚定。
“俺不懂道法。可俺能引路,能递兵器。你们要去跟那些恶贼拼命,俺跟你们一起。
清尘望着这个手上布满冻疮、指甲缝塞满泥土的农家妇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后半夜,地窖外面传来脚步声。
翠屏瞬间绷紧,手里柴刀紧紧攥住。脚步声没有走进地窖,在地窖口边上停下。
盖板被轻轻叩响。
“清尘?
是云尘的声音。
清尘用尽残余力气,掀开地窖盖板爬出去。
月光之下,云尘浑身浴血。左臂三道深深刀口,道袍牢牢粘连在翻开血肉上。看见清尘满身伤痕,他扯出一个惨淡笑容,嘴角伤口崩裂,血沫顺着嘴角冒出来。
“信,送到交通站了。”云尘喘着粗气,气息不稳,“但是事态比想象更加凶险。
“贺茂带人赶往柳河沟。三十多名八路军侦察排被困在村子里面。贺茂布下巨型禁声结界,村内厮杀震天,外界听不见一丝动静。
“他要拿三十多条活人的生魂,炼制战争级御灵煞傀。一旦子夜时辰大阵成型,三十将士魂魄,尽数被炼,永世不得轮回。
“距离子夜,只剩四个时辰。
地窖缝隙漏下惨淡月色。
遥远柳河沟方向,一阵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铜铃响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清尘右手近乎废掉,浑身伤痕累累;云尘左臂重伤,道袍浸透鲜血;翠屏握紧那把磨亮柴刀,心底还记着祠堂废墟下压着那尊雷击枣木钟馗法相。
四个时辰。
子夜一至,三十多条好汉魂魄,就要永堕邪阵。
三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地窖出口。
无边茫茫夜色,已经在外面静静等候。
无边寒夜笼罩山野。
清尘、云尘、翠屏三人踏出地窖。冷风呼啸,刮过赵家坳满目疮痍的街巷。远处柳河沟方向,一层淡淡的墨黑色雾气浮在夜空,那是贺茂布下的巨型禁声结界。村子里面哪怕杀得天翻地覆,外界也听不见半声呐喊枪响。
“要去柳河沟,得先取回祠堂那尊雷击枣木钟馗。”翠屏攥着柴刀开口,“那东西能镇煞驱怨灵,但要以人血为引,催动的人要受神魂反噬,神像用完就毁。是搏命的法子,不到绝境不能动。
三人转身,快步走向村中坍塌的祠堂。
断木碎瓦散落满地,粗大房梁重重压在供台之上。三个人合力,咬着牙撬动朽梁。灰尘簌簌落下,一尊半人高的枣木雕像显露出来。天雷劈过的老枣木,纹理黝黑凹凸,钟馗怒目圆睁,手持斩邪剑,蒙满尘土,依旧透出一股凛然正气。
赵家坳世代供奉的镇物。
翠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木雕脸颊:“祖辈传下来的,专克邪煞。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它能不能争那一线机会。
清尘把钟馗法相托给翠屏抱着,三人不再耽搁,连夜朝二十里外的柳河沟急行。
山路崎岖,脚下冻土湿滑。沿途不时能看见四散游荡的低阶人僵,都是周边村落遇害百姓所化。云尘凭借步法游走,不恋战,绕开缠斗,只为抢在子夜之前赶到。越靠近柳河沟,空气中的阴气越重。耳边隐约飘来无数亡魂细碎哀嚎,被结界死死禁锢,闷在黑雾之中。
快到村口的时候,两道人影从暗处闪出。一人是中年道士,道袍多处撕裂,满身风尘,背上斜挎一个布囊,鼓鼓囊囊塞满符箓,正一散修老周。他身后跟着两名乡间火居道,衣衫朴素,身上带着土法布阵的麻绳、桃木橛子。
“道友可是龙门门下?”老周压低声音,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我听闻这边有异邦邪道祸乱,一路寻过来。贺茂在此开战时御灵大阵,想要炼出战争煞傀。凭我们几个人,很难。但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
山河沦陷,各处道观焚毁,流落敌后的道门中人,不约而同向着这场死局赶来。
快速短暂商议,分工敲定。云尘负责外围,斩杀忍者与修验武士,拼尽全力撕裂禁声结界,向外传递求援信号。清尘冲入阵中腹地,寻找战时御灵大阵总阵眼,诵荡魂安魂咒,呼喊被困将士名姓,扰动被禁锢的亡魂,必要之时不惜损耗神魂催动完整版五雷正法。老周以符箓远程牵制百鬼傀儡,危急时刻施展撒豆成兵牵制敌众,肉身孱弱绝不贸然近战。两名火居道在外围布设简易土困阵,伺机抢救负伤的战士。翠屏抱着雷击枣木钟馗法相,留在二线,等待战局濒临崩溃的绝境,以自身精血唤醒神像,一次性清荡杂煞,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阵眼的通路。
子夜一点点逼近。结界之内,火光冲天,屋舍被烈火吞噬,赤红的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贺茂站在大阵最高的土台之上,一身白狩衣被夜风猎猎吹动。阴阳道、修验道、甲贺忍者全部在此集结。三名增援过来的修验道山伏武士手持咒缚妖刀,刀刃缠绕浓浓的怨毒黑气。七名甲贺忍者分散在房檐墙头,隐匿身形,伺机偷袭施法的修士。
黑雾翻滚,百鬼自阵中苏醒。丑时之女披散乌黑长发,身影飘忽游走。纸舞漫天纷飞,无数纸片如同锋利刀刃四下飞射。万千战死百姓、士兵的怨魂被强行拘来,不断向土台中心汇聚。一尊体型庞大、轮廓模糊的战争御灵,正在黑雾之中缓缓凝聚成型。
一旦它彻底现世,便会成为日军手上屠戮根据地的恐怖杀器。
“动手!”云尘一声低喝,率先冲了出去。
大战瞬间爆发。
云尘脚踏步罡,如同一道黑影穿梭街巷,桃木剑劈杀扑上来的人僵。他不擅雷法,却精通搏杀与破阵诀窍,剑锋专挑邪武士身上附着煞气的符咒刺去。数名甲贺忍者自房顶跃下,手里短刀寒光闪烁,团团围堵云尘。淬毒的暗器不断射向他周身大穴。云尘竭力周旋,想要寻找到结界薄弱点将其撕碎。
阵内腹地,清尘冲过滚滚黑烟。右手掌心五雷过后早已焦黑残废,垂在身侧几乎无法用力。
“太乙金光,开!
清尘一声闷喝,强行超负荷催动金光咒。比之前更加炽盛的金色光华自他体内爆发,全身笼罩一层厚重金辉。超负荷的法术疯狂榨干他体内的精气神,每运转一息,气血便飞速消耗一分。金光表面不断裂开细碎纹路,光点随风飘散。
他口中诵念荡魂安魂咒,声音穿透漫天杀伐。一个个被困侦察排战士的名字,被他高声喊出。咒音回荡在黑雾之间。那些被拘禁、正在被炼化的将士魂魄,听到自己名姓,一阵阵剧烈震颤,使得战争御灵的凝聚速度被硬生生拖慢少许。
“拦住他!”土台之上,贺茂厉声下令。
两名修验道武士挥咒缚妖刀直扑清尘。刀锋劈砍在太乙金光护罩之上,滋滋作响,怨念顺着裂痕向内侵蚀清尘神魂。同时暗处忍者甩出草厌胜咒。无形的诅咒缠上清尘四肢,搅乱他体内流转的气机,经脉一阵阵抽痛。
外围。老周双手翻飞,大把焚邪符、困煞符漫天挥洒。一张张黄符遇风自燃,熊熊金色火焰灼烧扑过来的百鬼与人僵,黑气遇火便发出刺耳的嘶鸣。可敌人源源不断,符咒消耗飞快,布囊之中的符箓肉眼可见地减少。
眼看百鬼、大批人僵就要冲破符箓的阻拦。老周咬牙,伸手掏出布袋一把黄豆,奋力向地面一把撒出。
“撒豆成兵!
黄豆落地,青烟袅袅升腾。十数名身披简易纸甲的兵卒幻化成型,手持纸刀纸矛,嘶吼着冲上前,死死缠住涌来的傀儡百鬼。纸甲兵悍不畏死,拳脚挥舞,短暂挡住潮水般涌来的煞物。
但这术法本就是幻象牵制,并非真实兵马。短短五息,纸甲兵不断被百鬼撕碎,一个个化作飞灰消散,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地焦黑黄豆壳。
“撑不住多久!”老周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房屋侧面阴影突袭而来。一名甲贺忍者绕开火力,短刀狠狠刺向老周胸口。老周肉身本就孱弱,来不及躲闪。刀刃刺入肩胛,鲜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踉跄向后跌倒,剩余大半符箓散落一地,再也无力大规模施法。
战局急转直下。
两名民间火居道布置的土困阵,在百鬼潮水般的冲击之下轰然破碎。他们一人负伤,只能拼命把几名受伤的战士拖到断墙后方躲避。
另一边,云尘浴血死战。他斩杀了大半忍者,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名修验道武士抓住破绽,咒缚妖刀重重劈在他胸口。道袍裂开,皮肉外翻,一口鲜血从云尘口中喷吐出来。他依旧咬牙向着结界壁垒冲撞。可禁声结界坚固无比,凭他一己之力,短时间根本无法破开通路。外部的援兵,进不来。
土台中央,黑雾翻涌,战争御灵大半躯体已经凝聚完毕。庞大的虚影发出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咆哮,距离子夜,只剩寥寥片刻。
“要成了!”贺茂脸上透出癫狂笑意,手中拘魂铃疯狂摇动。
人僵、百鬼,全部疯了一般向着清尘几人扑杀过来。局势已经走到绝境。
“就是现在!
翠屏咬紧牙关,抱着雷击枣木钟馗法相跨步冲出掩体。她抬起左手,狠狠咬向自己手腕。锋利的牙齿咬破皮肉,滚烫鲜红的血汩汩涌出,尽数泼洒在黝黑的枣木雕像之上。
以凡人精血,唤醒镇煞古神。
嗡————
一声低沉震鸣响彻整条村落。
被鲜血浸染的钟馗木雕骤然爆发出赤红交织的璀璨金光。一道高大威严的钟馗虚影自木雕之上升腾而起,怒目圆睁,斩邪剑一挥。浩荡金光冲击波以雕像为中心轰然横扫四周。近处扑上来的人僵、丑时之女、纸舞一众百鬼,碰到金光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水,大片大片化作黑烟溃散消亡。
铺天盖地的杂煞,一瞬间被清扫一空。整条街巷,瞬间清出一条直通大阵土台阵眼的通路。
代价接踵而至。翠屏浑身剧烈颤抖,神魂遭受猛烈反噬。她惨叫一声,大口喷出鲜血,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直接昏迷过去。
再看那尊立下大功的雷击枣木钟馗。木雕表面爬满密密麻麻蛛网一样的裂纹。
“咔嚓咔嚓……
几声脆响,整尊神像四分五裂,碎成满地木渣,彻底损毁报废。
机会,只有转瞬之间。
杂煞清退,但贺茂本人、剩余的修验武士依旧守在土台阵眼之前。战争御灵并没有被摧毁,依旧在缓缓成型。
“休想破我大阵!”贺茂目眦欲裂,亲自催动阴阳道高阶式神,数头漆黑鬼物挡在阵眼之前。
清尘浑身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太乙金光摇摇欲坠,身上伤口不停流血。想要毁掉总阵眼,必须再动用一次雷法。完整版五雷正法,要燃烧自身神魂寿元作为代价。
“清尘,别硬来!”胸口重伤的云尘挣扎着站起身。他心里清楚,若是清尘神魂受损,就算赢下此战,人也会彻底废掉。
云尘想起在赵家坳分别之时,两人那句玩笑。
“你要是死了,内丹别浪费。
现在反过来了。
“师弟,我内丹不给你了。我自己用。
云尘闭上双眼。数十年全真龙门深山苦修,日夜打坐淬炼,凝结在丹田之内的内丹,那是他全部的道基,一生修为的结晶。
“师弟,后面交给你。
话音落下。
轰然一道刺目雷光自云尘躯体之内爆发。
燃烧内丹。
他主动引爆毕生内炼道行。狂暴的全真雷力如同风暴一样席卷整座战时御灵大阵。耀眼的青白雷光撕裂漫天黑雾。近身的修验道武士瞬间被雷火吞噬,化为飞灰。战争御灵那大半成型的庞大躯体,遭受毁灭性轰击,发出凄厉无比的哀嚎,躯体大块大块崩解溃散。
大阵根基,被这自爆硬生生击碎。
土台上面的贺茂直面内丹爆炸的余波。身上狩衣片片焚毁,口喷大口鲜血,身受重创。他知道今天已经无力回天。不甘心地看向清尘,眼神满是怨毒。他不敢恋战,抓过残存的几名手下,借残余式神化作黑烟,拼死冲破外围,向着山林深处狼狈逃窜。
邪首逃遁,但战时御灵大阵彻底崩塌。禁锢魂魄的枷锁碎裂,一部分还未被炼化的侦察排将士魂魄得以解脱。结界屏障失去力量,无声的壁垒消散。村子里面的枪炮喊杀声,终于传向山野之外。
云尘站在雷光中央。内丹燃尽,生机飞速流逝。他望向清尘,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再多言语。身躯一软,直直倒落在燃烧的土地之上。
一代龙门道士,就此殉道。
硝烟缓缓散去。
大火渐渐熄灭,满地残尸,处处狼藉。幸存的八路军战士从各处断墙后面走出来。有人负伤,有人含泪掩埋牺牲同袍。老周肩胛重伤,勉强保住性命。两名火居道也都带伤。翠屏依旧昏迷,神魂受创,性命虽保,却要长久休养。
活下来的人,没有胜利的狂欢,只有满目悲凉。
贺茂带着残部逃走,邪祸没有彻底根除,沦陷国土之上,这样的厮杀,还远远没有结束。
清尘满身血污,右手彻底残废,神魂也受了不轻损伤。他辞别幸存将士,把云尘的遗体托付众人妥善安葬。他拒绝战士挽留,心中记挂龙门道观,独自一人,踏上返回山门的漫漫长路。
一路风雪飘零。
等他终于攀上熟悉的山头,眼前一幕,刺得人眼睛生疼。
往日清幽庄严的龙门三清殿,已经化作一片焦黑废墟。梁柱烧得焦炭一般,残瓦碎木铺满院落。师父慧尘,还有留守观中的几位老道长,兑现了当初的诺言。不愿道观落于敌手,举火殉观。
皑皑白雪,静静落在断壁残垣之上。
清尘踩着冰冷灰烬,一步步走入废墟之中。瓦砾缝隙之下,他寻到十二名下山弟子临行之前悄悄埋下的遗书。纸张有的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每一封,字迹恳切。
他只拆了大师兄那封。
“告诉清尘,大师兄没跑。
剩下七封没拆,揣进怀里。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张被血汗浸染、褶皱泛黄的黄表纸。纵然历经血战,纸上七个字依旧清晰有力。
出家非出国,传道当传义。
风雪呼啸过山头。
“盛世封山,封的是自己的心。乱世下山,开的是众生的路。”师父当初在雪地院中说过的话,此刻一遍遍回响耳边。
修道,从来不是躲进深山独善其身。国难当头,道门弟子脱下清修的安逸,以血肉身躯挡在苍生之前。
清尘将遗书小心收拢收好。
龙门道观毁了。师父殉道。云尘战死。十二个师兄散落山河,生死不知。
他把黄纸贴身收好,转过身,目光望向茫茫群山。
殉道未完,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