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疼…
搅扯般的疼痛感,从肚子最深处一路漫到指尖。
我是被抬上救护车的。头发粘在脸上,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驶向医院。
疼的快晕过去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问:家属呢?谁签字?
我自己签的字。
我强撑着身体用尽全部力气~
歪歪扭扭,字写的像一只爬不稳的蚯蚓。签完,护士把我的手机、钱包、外套一样样装进一个塑料袋,问我要不要联系家人。我说不用。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医院的签字栏里,写过任何人的名字了。
麻醉药推进来的前一秒,我迷迷糊糊地看见一顶手术帽下一双口罩上方,很稳的眼睛。那对剑眉有些熟悉。
他双手翻看病历的动作,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有一点似曾相识。可我没来得及多想,眼前一黑,就沉沉地坠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病房的天花板很白,心电监护仪在耳边滴答滴答地响。我盯着天花板的白色方块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1 病房重逢
我姓顾,叫顾昕。我开着一家小小的花店,一个人住,养了一只橘猫。我把我自己的生活,过成了所有人眼里"安静美好"的样子。
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那副"安安静静"的皮囊底下,装着一个多么狼狈的从前。
第二天下午,护士进来换药,说:"顾姐,今天李主任亲自来看你。"
我没往心里去。阑尾炎让我肚子上挨了一刀,谁来查房都无所谓。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个子很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不自在,他才慢慢走到床边。
我礼貌地笑了笑:"李主任。"
他没有说话。我清楚地看见,他搭在病历本上的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躲了整整十年、也想了整整十年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虚幻。
"李旭….
"我的声音又轻又哑,"好久不见。"
原来,在我昏迷时,在我肚子上落下刀的,是他。那个让我觉得"眼熟"的主刀医生,是他。这世上,兜兜转转,能在我身上动刀的人,还是他。
那一刻,往事像决了堤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我十八岁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我在育英中学念高三,成绩不算拔尖,但够努力。我家穷,我爸在老城区菜市场摆摊卖菜,我妈在纺织厂上夜班,一家人住在厂区宿舍,夏天连个像样的风扇都舍不得开。可我很满足,因为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他叫李旭。家境比我家好,他爸是厂里的厂长,他妈是中学老师,是那种"体面人家"该有的样子。他成绩好,人也好,是整个年级都知道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们恋爱,是偷偷的。放学后绕很远的路,去学校外面的河边约会。夏天的黄昏把整条河染成橘子色,他骑自行车载着我。
风把我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会在河边指着天边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认真地说:"顾昕,我李旭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等我有出息了,让你过最好的日子。"
我信。我那时候,是真心相信的。
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我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买了验孕棒,蹲在公共厕所里,看见上面两条红杠,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天晚上,我在我们俩偷偷租的房子床边坐了一夜,盯着自己的小腹,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跟我爸妈说:"爸,妈,我怀孕了,我想要这个孩子。"
我妈在厂里更衣室哭得直不起腰。我爸蹲在菜市场档口的角落,把一根烟抽成了灰。可他最后说:闺女不能留,会害了你一辈子。你妈下岗了,爸一个人也养得起你们娘俩。"你好好的读书。
我真傻。我那时候还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家愿意要,事情就有转机。
可他家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绝。
他妈把我爸堵在菜市场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压着嗓子说:"我们家旭儿是要考大学的,是要有大出息的。你闺女做出这种事,是想毁了他一辈子吗?"
我爸把秤往地上一砸,菜叶子溅了一地。他说:"我闺女的事,我自己扛。你家的钱,我不稀罕。"
三十万。他家开的这个数的封口费,买我打掉孩子,买我们俩从此各走各路,买他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地去考他的大学。
我妈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我爸带我去了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把脸埋进他怀里。他背是驼的,可他叹着气手还一直稳稳地拍着我,一下,又一下。
我恨过李旭。我恨他,可我也知道,我恨不了他。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他连选都没得选。真正让我彻底死心的,是他高考那天,他在考场门口看见我,我隔着马路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动作,我轻轻转过了身。
他没有追过来。
那一眼,就是我跟他之间,最后的结局。
“他母亲找过我几次,逼迫我收下那三十万,签下了协议。”好像这么做她就了了这桩心事。也心安理得了。
我没有去上大学。在家里躺了半年,吃药,发呆,整夜整夜地失眠,被确诊了抑郁。我把自己关起来,像一个把壳缩得很紧很紧的蜗牛,谁叫都不应。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爸查出肺癌,才把我从恍惚里拽了出来。他在病床前拉着我的手,咳着血对我说:"昕昕,爸这一辈子,就你一个闺女。爸走了,你得替爸,好好活着。"
我爸走的那天,我跪在他坟前,把那个缩了很久的壳,一寸一寸地卸了下来。
我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号码,断了所有联系。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养了一只橘猫,把日子一点点过回了"正常"。我学会了自己签所有的字,学会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笑得礼貌而疏离。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他亲手划开了我的肚子,才知道,这十年,我独自咽下了多少苦。
我看着病床前站着的他,十年不见,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岁月的棱角,白大褂的领口干净妥帖,是那种被生活好好善待过的样子。
我忽然就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我自己都没察觉。
"挺好的。"我说,"我现在,真的挺好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握住我的手。“就像许多年前,在河边,他握住我的手那样。”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碰到我皮肤的一瞬间,我极轻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李先生。"
我看着他。病房里的滴答声,清晰得像要把这十年补回来。
"请你,放开我的手。"
他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那张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破碎的神情。
2 寻到花店来
我没有恨他,也没有怨他。我只是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补不回来的。就像那笔三十万的封口费,就像那个永远没能出生的孩子,就像我父亲临终前那句"好好活着"。
它们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了,谁也没法假装没有。
而他,早就不在我这一页的人生里了。
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是春天。
我拎着收拾好的简单行李,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心里极为平静,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终于要学着放手了。而我,早就放开了。
那一年河边的星星,那个在考场门口没有追过来的少年,和那句"让你过最好的日子"的誓言。它们一起,永远地留在了我够不着的,遥远的那年夏天。
我再没有见过他。
只是后来很多个黄昏,我站在花店的门口,给来买花的年轻人剪枝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十八岁那年,也有人这样认真地对我说过一句,几乎就要成真的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长长舒了口气。
也好。
他过他的锦绣人生,我过我的烟火日子,从此两不相欠。
我的生活早就和他截然不同了。离开学校的这些年,我磕磕绊绊长大,慢慢自愈,靠着自己的双手,在小城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不大,却干净、温暖、属于我自己。
店里有阳光,有四季花开,还有一只陪我度日的橘猫。
它每天都会趴在花店玻璃门口等我,等我出院回家。
出租车停在街角,我推开熟悉的玻璃门。
暖风裹挟着玫瑰与洋桔梗的清香扑面而来,橘猫立刻迈着软软的步子跑过来,蹭着我的脚踝,软糯地喵喵叫着。
它似乎在诉说着对我的思念。
那一刻,连日来所有的手术疼痛、心底翻涌的委屈、重逢的难堪,终于被温柔抚平了大半。
这里是治愈我的美好世界,是我在泥泞里亲手给自己搭起来的安稳天地。
我伸手摸了摸微干的花枝,轻触到花瓣,它们飘零四散。我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过期的花朵如同我们过期感情,早就散了。
过去了。
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伤害、所有关于李旭的一切,都彻底翻篇了。
我以为,那场手术室的重逢,只是偶然的一场插曲。
我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有交集。
可我万万没想到。
当天傍晚,我的花店门口,停下了一辆干净的发亮的黑色轿车。
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他!李旭。
傍晚的霞光斜斜的洒进花店,落在满地花瓣上,温柔得不像话。
可店门口伫立的那道身影,瞬间冻结了我周身所有的暖意。
李旭还没换下白大褂,外面只随意套了件黑色外套。晚风拂动他微垂的衣角,他站在玻璃门外,目光直直的落在我身上,深邃、沉重,藏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点都没有白天查房时的淡漠疏离。
橘猫敏锐地察觉到陌生人,停下蹭我的动作,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僵在原地,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默默攥紧,愣神在原地。
我本以为,医院一别,我们只是彼此人生里一闪而过的过客。他有他的光明坦途,我守我的琐碎,永不打扰,各自安好。
可他还是来了。
他寻到了我藏身多年的地方。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李旭抬步,轻轻推开了花店的玻璃门。
风铃轻响,打破了空间的安静。
熟悉的消毒水气息混着外面的晚风,压过了满室花香,强行闯入了我的生活,和我尘封十年的过往死死重叠。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步伐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一秒不移地锁着我苍白未全愈的脸,嗓音比白天查房时沙哑低沉太多,带着压了多年的疲惫与无奈。
“顾昕”。
他第一次,时隔十年,叫出了我的全名。
此刻,他不是李主任,我,不是患者。
我的心脏一缩,像被什么击中,我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故作平静地整理手边的桔梗花,声音冷淡的说:“李医生,有事吗?我身体刚好,不方便接待。
我刻意拉开距离,划清我们的医患界限。
他站在我身侧,目光一直落在我低垂的侧脸,带着压抑了整整十年的身不由己。
“我不是客人。”
“我来找你,找了很多年。”
我指尖的剪刀猛地一顿,酸涩瞬间冲上眼眶。
我冷笑一声,压下内心混乱交织的情绪:“李博士前程似锦,前途坦荡,何必来找我这个普通人。当年我们早就两清了。”
“没有两清。”他立刻打断我,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无力,“从来没有。”
他往前半步,距离拉近,温热的气息落在我头顶,克制又卑微。
“当年我太小,做不了自己的主。家里把控我的学业、我的前途,步步逼着我往前走,我只能顺着他们的安排,读书、考学、读研读博,一步不敢停。”
“我以为…是你选择放手。我以为你不想等我,你内心有其他想法。
十年,他活在我抛弃他的认知里,一路咬牙拼命,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而我,困在他家拆散我、逼我打胎辍学、拿三十万买断我人生的泥泞里,独自煎熬了十年。
他喉结剧烈缩动了一下,眼底藏着浓重的悔意和疲惫,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这十年,我顺着所有人的安排活,唯独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你。我走完了所有人期待的路,唯独弄丢了我最想要的人。”
“在手术室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顾昕,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霞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清俊却憔悴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医生的冷静自持,只剩下积压多年的深情与遗憾。
我握着花枝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他也独自煎熬了十年。可是,听护士说:他已经有家了,妻子是院长的独生女。很是般配。
而我,独自伤痛,封闭真心,荒芜了十年。不敢再触碰新的感情。
3 多年秘密被揭开
十年积压的委屈像被冲破的堤坝,在他那句“从来没有放下过你”的话里,让我防线轰然决堤。
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磨平了所有棱角,早就对这段过往释怀。守着一间花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安稳,我以为那些钻心的痛、深夜的泪、无人倾诉的绝望,早就被时光掩埋。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从来不是放下了,只是我硬生生把所有伤口缝好、藏好,再也不敢触碰。
一旦被掀开,依旧鲜血淋漓,痛得我喘不上气。
我缓缓抬起头,终于敢正视他的眼睛。
眼前的李旭,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一身清冷矜贵,是人人敬仰的医学博士,站在云端之上,前途无量。他眼底藏着深情、愧疚与不甘,字字句句都在诉说十年的思念与身不由己。
可他的身不由己,换来的是我烂在泥里的十年。
我不能自控的发出极冷、极讽刺的轻笑,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克制不住的发颤,却字字铿锵,砸在安静的空间里:“李旭,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身体微颤,深邃的眼眸也快渗出泪水,眼底的深情瞬间碎裂,错愕地看着我。
“你身不由己?”我微微仰头,逼回快要滚落的眼泪,指尖死死扣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去读高中、考大学、读研读博,顺顺利利走完你光明坦荡的一生?所以你就默认我凭空消失,认定是我贪慕虚荣、弃你而去?”
晚风穿过敞开的玻璃门,吹动满室花香,却吹不散我心底积攒了十年的寒凉。橘猫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轻轻蹭着我的小腿,发出软糯的呜咽,像是在无声安慰。
李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无奈。“当年我联系不上你,我找遍了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你的电话是空号,你搬了家、退了学,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牵扯。我妈说,你有了更好的出路…!
他说着,眼底浮起一丝隐忍的痛楚:“我恨过你很多年,也等过你很多年。我拼命读书学医,一方面是家人的期待,另一方面我总想着,等我足够优秀、足够强大,我就能找到你,问你一句为什么。可我从未想过,再次见你,会是在手术台上,是你奄奄一息躺在我面前的模样。”
做手术时我划开你腹腔的瞬间,我的心剧烈的疼痛。
听完这番话,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原来这十年,他活在被我辜负的遗憾里,还带对我的怨恨。
而我,独自疗伤、苟延残喘。
多么可笑的双向误解。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相信你妈的话?”我笑出了眼泪,滚烫的泪珠砸在洁白的桔梗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旭,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试着相信过我?你有没有想过,从来都不是我要走,是你的家人,亲手把我推开,把我的人生击碎得彻底?”
他脸色发白,周身的清冷沉稳瞬间崩塌,眼神慌乱无措!
“你…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窒息感,那些我藏了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终于在今日,全部摊开在他面前。
“十八岁那年,我不止是你的女朋友。”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我怀过你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花店彻底死寂。
风停了,花瓶里的花瓣不再摇曳,连橘猫的呜咽都瞬间停歇。
李旭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脸上所有的深情、愧疚、隐忍,全部被极致的震惊取代,嘴唇颤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十年的时光,他从未知晓这件事。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距离高考很近了”我缓缓开口,语速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是剜心的过往,“我又怕又慌,不敢告诉父母,只能偷偷藏着这个秘密。
“可你的母亲,先找到了我。”
我永远记得那个阴雨天,乌云密布,暴雨倾盆。李母穿着精致得体的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不容反驳的的决绝。
“她拿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桌上,告诉我,里面有三十万。”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她说,李旭前途无量,是李家唯一的希望,不能被我这样家境贫寒不检点的女孩子拖累。她说我配不上你,我的存在会毁了你的一生。”
“她让我打掉孩子,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永远不准再联系你。那三十万,是封口费,也是我半生的补偿。”她逼我收下。
十年了,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段屈辱又痛苦的过往。我独自走进冰冷的手术室,独自承受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重创。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学梦,放弃了年少最赤诚热烈的爱意,放弃了我和你的未来。
而这一切,你却一无所知。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一无所有。“我没有家人撑腰,没有经济能力,我护不住我的孩子,更护不住我和你的未来。我被逼着签了断绝往来的协议。被逼着退学,被逼着打掉我们的孩子。”
“我拿着那三十万,治好了身体的伤,却治不好心里的疤。我从此断了所有和你有关的联系,搬离了那座城市,隐姓埋名,一个人熬了整整十年。”
我看着眼前彻底失神、浑身颤抖的男人,李旭,我连身不由己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任人宰割,任人毁掉我的人生。”
“你以为是我辜负了你,可从头到尾,是你的家庭,毁掉了我的青春、我的学业、我的孩子、我的一辈子。”
我拿了那三十万远走,变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贪婪女人。
他站在原地,彻底崩溃。
高大挺拔的身体微微摇晃,眼底瞬间蓄满了猩红的血丝,震惊、痛苦、悔恨、绝望,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嘴唇颤抖,看着泪流满面的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昕昕…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想要伸手触碰我,却又怕惊扰了我,手只能僵硬地悬在半空,手足无措,狼狈不堪。
那个冷静自持、沉稳克制的医学博士,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我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看着他痛苦愧疚的模样,我心里却没有半分解脱,只剩无尽的疲惫。
太晚了。
所有的对不起,都换不回我的十八岁,换不回我未完成的学业,换不回我逝去的孩子,更换不回我满目疮痍的十年。
我轻轻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气息,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平静得可怕,彻底褪去了所有波澜。
“李旭,你没错,你只是听话。”
“错的是命运,是阶层,是那段我们无能为力的年少时光。”
“但从你默认我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你放不下的是你的遗憾,我放下的是我的余生。”
“所以,别再来我的花店,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十年已过,恩怨两清,你我,此生不必再见。”
他没再说话,拖着疲惫的躯壳一步步走出了花店。“此时天空下起了雨,我没有跑出去给他送伞,他走上车的功夫已经全身湿透。”
车子缓缓开走,我瘫软在地,我的心仿佛再一次被掏空。
4 登门求离开
三个月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店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照进店里,落在不同的花束上。
我刚送走取花的客人,在一束百合前发呆。玫瑰、桔梗、小雏菊安静盛放,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味交织的香气,
它们仿佛冲淡了生活里所有“难以言说”的苦。
我穿着简单素净的长裙,低头细心修剪多余的花茎,动作娴熟。经历过漫长压抑的岁月,熬过无休止的“心魔”煎熬,开花店、守着这份“安静”,已经是我如今最安稳、最平静的归宿。
风铃清脆,“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午后慵懒的寂静。
我以为只是普通上门的客人,头未曾抬起,先打了声招呼。
您好,需要什么花束?
手里还在打理着手中的白色洋桔梗。直到高跟鞋有节奏的哒哒声停在柜台正前方,久久没有动作,没有开口,我才缓缓抬眼望去。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气质温婉,衣着素雅得体,眉眼干净温柔,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安稳端庄。
可那份从容之下,藏着一层怎么也压不住的慌乱、脆弱与紧绷。她静静伫立在光影交界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不肯移开,非常仔细的地打量着我,像是耗费了无数“心力”终于找到我的感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心底瞬间了然。
她不是普通客人。
我是李旭的妻子。
我放下手中的花剪,说了声请坐!洗了下手去冲了两杯咖啡。我没有诧异,没有慌乱,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想法,一切坦荡。
“我找了你很久。”
她率先开口,嗓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藏在温和的语调之下。
“我是李旭的妻子。”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压人。
我轻轻端起刚冲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的藤桌上。
抬手示意她落座,她缓缓坐下把包放在了腿上。花香萦绕的小店安静到极致,只剩窗外轻微的风声,给了她一个可以倾诉、释放情绪的空间。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坐着,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她双手轻轻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没有喝,脸转向我说,原来你一直也在这个城市。我和他一样,一直猜想着你的生活。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李旭很不对劲。”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咖啡杯上,眼底装满了疲惫与茫然。
“他整个人精神恍惚,不管是在家还是工作,总是心不在焉。常常坐着坐着就突然发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明明闭着眼,却丝毫没有睡意。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心里压着一件天大的心事,沉甸甸堵在他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无数次问过他,是不是遇到了难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让他和我说,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不能共同分担的。他每一次都只是摇头敷衍,笑着说我多想了,什么都不肯和我坦白。”
直到昨天他在睡梦中惊醒,喊着你的名字,哭着让你原谅他。
“我和他相守这么多年,他的情绪、他的变化,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里藏着事,藏得很深,深到连枕边最亲的我,都无法窥探。
我实在放心不下,整日惴惴不安,最后只能悄悄去了他的医院打听。”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医院里一位和他相熟的护士,告诉了我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想到你以这样的方式又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我顺着护士提供的零碎线索,一点点摸排、最终找到了你这家小小的花店。
“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想来亲眼看一看。”她直直看着我,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不安,还有一丝卑微的谨慎,“我想亲眼看看,藏在他心里十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果然,很美丽。比我想象中的更好看。
店内的花香依旧温柔,可空气里却慢慢漫上一层无声的僵持。
她深呼吸,压下涌上来的情绪,继续一字一句说着,其实,十年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
“我在家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的书房柜子最深处,有一个上锁的小木盒,藏得极为隐蔽,这么多年,从来不许任何人触碰,连打扫卫生、他都会亲自护着。从前我不问、不碰、不猜,是因为我信任他、尊重他。我以为只是年少普通的过往,是无关紧要的回忆。”
每个人都有,我尊重他。
“可直到知道了你的存在,我才明白,那个盒子,是他整整十年的执念。”
我偷偷的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了它。
“里面装的,全是你们年少时的书信、往来的字条、还有一张张泛黄的旧照片。看着你们笑着的合影,我有些羡慕和嫉妒。羡慕你比我早出现在他生命里,嫉妒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灿烂的笑容。
她的声音轻轻发抖,压抑了许久的恐慌彻底决堤。
“我和他结婚多年,我很爱他,我珍惜我们的家庭,我们有孩子。我想守住我们安稳平淡的日子。我知道他负责任、顾家庭,对我一直很好。我一直以为,日子就是这样安稳平淡,我尊重他所有的过往,包容他所有的沉默,我以为岁月早已抹平一切。”
“可你的再次出现,彻底打乱了所有平静。”
她略带委屈和不甘的望着我,眼底是真切的惶恐与哀求。
“我不怕他有过往,我怕的是,他十年从未放下。我怕的是,你一出现,他坚守多年的安稳就彻底崩塌。我真的很恐慌,我害怕失去我的丈夫,害怕我们好好的家,突然就碎了。”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我只是想恳求你,能不能离开他的生活,离开这所城市。
她放低了姿态,语气卑微又无助。
“求求你,放开他的手。别再闯入我们的生活,别再搅动他尘封的执念。让我们的日子,回归原本的平静。”
可以吗?
我静静坐在她对面,自始至终,心境澄澈安稳,没有一丝波澜。
我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又可怜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争夺的念头,只有坦然与释然。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那个守着木盒、握着过往的人,早已不属于我。而我,也早已熬过人生所有劫难,走出了所有阴霾。我熬过了心里的自我攻击。熬过了无数个内耗崩溃的夜晚,如今守着这间小花店,只想安稳度日,不染半分世俗。
李旭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的青春“执念”,是他不肯和解的过往。
我从未伸手拉扯,从未主动打扰,从未妄想介入他的家庭。
是他自己困在回忆里,守着旧梦。
风拂过店门口,风铃再次轻轻作响,打破了空气里的压抑。
我看着眼前惶恐不安的女人,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坚定,坦荡又从容。
“你放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和他在一起,没有想过要闯入你们的生活。”
“过去的一切,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我早已翻篇,早已向前走,我的人生,早就和他无关了。
她打开手里的包拿出一张卡,这是五十万。
我希望你能换个城市生活,这些足够你生活安稳。“竟然和她婆婆一个路数。想拿钱打发一切。”
“十年前我拿了那三十万是迫不得已。”父母被流言蜚语缠绕,他们没有经济能力让我换一座城市生活,我只有顺势拿了那三十万。
换所有人的清净。换他家的心安。
现在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年,一切趋于平静。凭什么他们在这里生活就要赶我走。
“我把卡还给她,说你想多了。”没有人跟你抢李旭。你们好好生活,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慢走,不送!
说完,我继续去忙我的工作。
她起身快速走出了花店。“我以为一切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几天后的早上我正在推动卷帘门,身后传来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
“你就是顾昕?”
对,我是。
我是李旭的丈母娘,王微的母亲!我今天想找你谈谈。有空吗?
请进!
王微的母亲径直走到藤椅前坐下,开口说,“我今天来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微微和李旭才是般配的一对,”我希望你不要介入他们的生活,“如果你生活有困难尽管开口,我和微微都能满足你的要求。”
今天早上的阳光格外的刺眼,我转过身扶了一下身后被碰乱的满天星。
阿姨,您多虑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经营好我的花店,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您放心没人和你女儿争抢什么。”
王母说,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的学历和李旭相差甚远,不是一个阶层你配不上他,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开了花店。
5 执念终落幕
自从花店回来之后,王微心里那道坎,就再也过不去了。之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丈夫心里的那个人只是一段久远的回忆,不会真的影响一家人的日子。可见自那次之后,嫉妒像一根细刺,日夜扎在她心上。
这天夜里,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她走到床边,看见李旭仰面躺着,手里把一张旧照片紧紧捂在胸口,泪水顺着脸颊已经把枕头浸湿一片。
嫉妒的火焰在她的胸腔瞬间燃烧起来。
这么多年,他在外工作稳重,回家也尽到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所有人都以为,他之前的那段感情早就翻篇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张照片,盒子里那些书信,是他藏了十年的念想。
支撑着他的精神世界。
看着丈夫对着别人的照片落泪,王微心里最后一点隐忍绷断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把照片抢过来,双手用力撕扯,直接撕成碎片。
丢到地板上狠狠的踩了几脚。
“你干什么!”李旭猛地坐起身,火气一下子冲上来。他看着地上撕碎的照片,情绪彻底失控,伸手一把推开王微,又过去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我跟你说过,这些东西不准碰,你凭什么撕她的照片!”
屋里的争吵声很快传到门外。儿子听见动静,立刻冲进卧室。他一眼看见母亲捂着脸,父亲站在对面,红着眼发脾气。孩子不懂成年人心里复杂的感情,只看见妈妈挨了打。护母心切,他冲上去死死拽住李旭的衣服大喊:“你为了那个女人打我妈?我跟你拼了!”
儿子用力一推,李旭本就伤心虚脱的身体重心不稳,向前倒去,额头狠狠磕在床头柜的尖角上,磕了一个口子,鲜血慢慢渗出来。
看见流血,王微瞬间慌了。刚才所有的愤怒一下子压下去,心里只剩下心疼。她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李旭,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别吵了,我求你,放下过去吧,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这场大闹之后,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王微心里清楚,丈夫心里的人,她赶不走。她不去恨朝夕相处的丈夫,反倒把所有怨恨,全都算在了我头上。她找了人,趁着傍晚,跑到我的花店门口泼了油漆,还贴了警告字条。字条上写着,赶快离开这座城市,如果不走,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到花店,看见门口一片狼藉,很多人在议论。我愣在原地。我从来没有主动打扰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花店,却无端被卷进这一家人的矛盾里。
眼前的一切让我清醒,这座城市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不是害怕威胁,而是不想无休止地被牵扯进别人破碎的婚姻里,反复承受这些麻烦。我把花店转让了,退了租的房子,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这所城市。
我买好了去南方花城的车票,刚到车站等车。李旭匆匆追了过来,在候车大厅一把抱住我,肩膀不停发抖,失声痛哭。我试图推开他,他紧紧抱着不肯松手,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我慢慢推开他。
周围的旅客都看着我们,他不顾一切人的眼光哀求着让我不要离开。
“他说他准备离婚,想跟我在一起。”
我语气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心动的说:
“就算你离了婚,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我们中间隔了太多东西,那些伤痛的沟沟壑壑,跨不过去的。十年前就错过了,现在再回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旭还想再说什么,发车的广播提示音响起。我提起行李,转身去检票…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我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列车一路南下,来到了温暖的花城。安顿下来之后,我重新盘下一间小店,再次开起花店。日子慢慢回归平淡,不用提防突如其来的风波,不用再卷入别人的爱恨纠缠。
在这里,我慢慢认识新的朋友。后来遇到了程砚,他性格温和,家境普通但工作收入稳定。两个人相处起来舒服踏实,我们慢慢走到一起。
我想我该开始新的生活了,我把母亲接到了身边。
程砚下班后经常来花店帮我打理生意,帮忙包装客户预定的花束。
这天下午接到李旭的电话,他最终还是离了婚。他把房子、存款还有孩子全都留给前妻,自己一个人继续上班。医院里的同事都在背后议论他,他全都听在心里。没有反驳。
处理完所有手续,他来到南方这座小城,找到了我的花店。傍晚的微风轻轻吹拂,我和程砚有说有笑的正在整理花店门口的花架,程砚温柔的帮我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我的余光突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旭。”
他看到这一幕,没有上前,或许此刻他才明白他苦苦守了十年的执念,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当年的错过,就是一辈子的错过。他就算挣脱了原来的家庭,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原理来的轨道。
“我不敢,也不会,再去触碰那道伤疤。”
或许他心里放不下的执念,一点点凉了下去。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安安静静转身离开了。
听说回去之后,他照常上班,按约定抽空看望孩子,一个人过着平静又带着遗憾的日子。他没有再联系过我,现实告诉我,他把那份遗憾封存了起来,藏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