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焦虑统统砸我门口,我照单全收,中年人的社死也很值钱。
1 被优化
我叫刘芳,今年45岁,前互联网公司会计,工龄20年,公司也就比我大个几岁,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奈何是个白眼狼。
对的,没错,我被优化了,被裁员了,我被炒鱿鱼了,小吃摊子上的鱿鱼未必有我怨气大。
被裁那天,HR笑着说:“芳姐,公司感谢您二十年的付出,这是您的离职证明。”
一张A4纸,上面印着“离职证明”四个字,底下小字写着“N+1已到账”。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工资没亏待我。
我提着包走出写字楼。里面有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一本《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这是公司2019年团建发的,我称之为自我PUA方法。
还有一盆已经死了的多肉,一张团队合影——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CEO站C位,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像社交媒体上的表情包,彰显着在公司的幸福。
电梯里只有我和新来的CEO两个人。
我想说点什么,试图争取一下,证明我还有价值,比如“张总,那个项目我还能跟”,但我张嘴的瞬间,打了一个响嗝。
因为早上出门前太紧张,吞了三颗“假装没事”糖,副作用就是打嗝。
CEO看了我一眼,说:“芳姐,注意身体。”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回荡,闭合的电梯门里那声音慢慢变小。
我站在电梯里,抱着纸箱,又打了一个嗝,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却不想下一秒包却破了,东西零零散散掉落在电梯里,霹雳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电梯开门声一起响起。
门外的人无处下脚,我三两下把东西拢在一起,尴尬的笑着出了电梯。
这尴尬的三十秒简直太难熬了,感觉每个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巡视了一圈,奚落着我的狼狈,我还要笑着道歉,故作优雅的离开。
第二天,前同事赵磊把电梯监控截了一段,做成表情包:我抱着纸箱打嗝的脸,上面P了四个大字“芳姐离职快乐”,底下小字写着“祝前程似锦”。
发到公司大群,又不知是谁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半天转发五百次,还有人做了动图版,配了《难忘今宵》的BGM。
我闺女刷到了,还跑来问我:“妈,你上热门了,播放量八十万,弹幕说你是‘年度最佳离职表情包’。”
“……你妈被裁了你很开心?”
“妈,你这表情确实挺好笑。”
“滚。”
“好嘞,妈妈别伤心,我永远爱你。”
我想告他们,律师费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三千。
行吧,三千块,够我闺女两个月生活费了。我算了算,又没告。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啊,啊啊啊啊,这都什么事。
我回头找了赵磊,让他把表情包下架。他却理直气壮:“芳姐,这又不是我发的,是群里转的。”
“难不成不是你做的。”
“我做的咋了?大家乐呵乐呵而已,别那么小心眼。”
“你拿我的脸乐呵?你咋那么不要脸,慨他人之慷。”
“姐,你又不是明星,谁在乎啊,行了行了,赚你两百你去吃个饭,毕竟姐你现在也不容易。”
我收下那两百转账,蚊子肉也是肉,凭什么不拿。
不过,他说得对,谁会在乎一个中年人的脸面呢,光是活着就已经很累了。
2 穷人连崩溃都得算成本
被裁第三天,数十份简历石投大海,我暴躁的去找发泄的地方。
因为不能在家哭,隔壁老太太心脏不好,上次我嚎了十分钟,她打了110,警察来了问我是不是家暴。
我哭哈哈的解释了一遍,又上门道歉。警察安慰了我一通,再次叮嘱:“那您小点声,这儿是居民区。”
于是只好在网上搜“情绪发泄屋”,评分最高那家叫“砸了个砸”,地址在商场负一楼。价目表金光闪闪:砸瓶子80元/10分钟,摔键盘120元/10分钟,砸电视200元/5分钟,含保险,不赔不砸坏。
下面一行小字:“另提供‘老板人形立牌’定制服务,200元/个,需提前三天预约。”
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提供别的东西砸?”
“可以,但砸坏了按原价赔。”
我看看手里那箱公司纪念品,那个印着“感恩同行”的马克杯。
“杯子能砸吗?”
“能,杯子算玻璃,80。”
“杯子卖9块9都贵了吧。”
“那您自己卖去,我这砸一下80。”
“……那我砸了还得赔你杯子钱?”
“对,您得先买下这个杯子,再砸。买是80,砸是80,一共160。”
“你们抢钱啊?。”
“姐,情绪发泄本来就是奢侈消费,要不,您回去哭?这个免费。”
我愤愤的挂了电话,无力的瘫在沙发上。
买菜回家的路上经过城中村,看见老马蹲在彩票店门口抽烟。
老马是我前同事的老公,以前在保险公司卖理财,后来辞职倒腾情绪黑市,专卖各种奇葩玩意儿,从“职场假笑面具”到“分手后悲伤罐头”。
他以前来找我推销过“年会发言不紧张喷雾”,我当时没买,因为他说“买三送一”,我跟他讨价还价,买三送二。
“你送我两瓶‘假装有对象’喷雾我就买”,他想了想说“那我还得再送你一瓶‘假装怀孕’,成本太高”,最终不欢而散。
这次他看见我:“芳姐!听说你离职了?节哀。”
“你才节哀。”
“行行行,恭喜离职行了吧。要‘假装没事’糖不?新到的,吃一颗能笑着投简历。”
“多少钱?”
“五百。”
我不可置信,“合着演都不演了,你现在直接抢啊?”
他吐了口烟:“姐,我这是进口配方,里面有真·前同事的祝福,就是背后骂你那种,提炼出来的,纯度99%。”
“照你这么说,那我自己骂自己不就行了?”“自己骂自己没效果,得别人骂,你偷听,那才焦虑。”
“……你这逻辑像屎。”
“但管用啊!我昨天自己吃了一颗,对着镜子投了二十份简历,全被拒了,我愣是笑了半小时。”
我看他像个神经病:“你那是疯了。”
“这叫情绪脱敏。”
我最终没买,但我蹲下来跟他聊了会儿。
他跟我说,最近情绪黑市行情好,快乐期货涨了,焦虑期货跌了。
我问什么叫快乐期货,他说:“就是有人买你未来一段时间的快乐,比如你下个月要是中了彩票,算我一份;你要是没中,算你倒霉。我们赌的就是你的心情。”
“这玩意儿也买股?”
“当然能,上周有人压‘离婚后的轻松感’做空‘婚姻焦虑’,赚翻了。”
我扯了扯嘴角,“……你们这些人,也不怕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他:“芳姐,富贵险中求。”
当晚我坐在阳台上,越想越气。
气公司,气自己二十年加班加出个优化,气赵磊拿我的脸做表情包赚流量,气自己连砸东西都砸不起,更气自己没本事给女儿优渥的生活。
我想摔东西,舍不得;想骂人,没人听;想哭,还要顾及邻居。
我抓起旁边枕头捶了很久,捶完发现破了,这个枕头还是我闺女从网上给我买的,我当时搜了下将近一百块,顿时心疼的心脏流血。
那一刻我坐在床上,看着破了个洞的枕头,情绪发泄是有钱人的事,穷人连崩溃都得算算背后的价格。
心理咨询800,去KTV唱三小时发泄套餐两三百,吃顿火锅哭一顿200起步,连他妈找个没人的地方嚎啕大哭都得先打车去郊区,打车费来回都要一百多。
我算了算,从被裁到现在,我憋了三天,省了至少一千块,我该高兴才对,我简直是疯了,想到这里给自己气笑了。
我对着破枕头套说:“刘芳,你45了,你闺女要交学费,你房贷还有十二年,你妈下个月住院还得花钱。你连哭都哭不起,你还能干啥?”
破枕头套没理我,有人问我那我老公呢,不幸的是他英年早逝,去世了五年了。
第二天我发现二手市场上“职场解压视频”卖得挺好。有人专门卖“领导翻车合集”,9块9一份,销量3000+。
评论区热火朝天,:“看领导出丑,上班都有劲了。”
“建议出VIP版,加弹幕。”
“加一,想看。”
我灵光一闪,又想到老马之前提到的情绪回收站,一个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现在贩卖情绪的摊贩很多,可却没有人回收糟糕的情绪。
我给李彩虹打电话,李彩虹是我的大学同学,心理咨询师。
“彩虹,我有个想法。”
“你被裁了?”
“你怎么知道?”
“表情包都传遍了。节哀吧。”
“……行吧,我问你,你说人为什么愿意花钱发泄情绪?”
“因为尴尬憋着难受。”
“那如果我能把尴尬收过来,加工一下,再卖回去呢?”
她沉默几秒:“你是说……你收社死,炼成护甲?”
“对。”
她:
“……你疯了。”
“我穷。”
“那你打算怎么收?”
“低价收,加工,高价卖。中间差价就是我的利润。”
“你拿什么加工?”
“你。”
“我?”
“你懂心理学,你给社死素材评级。SSR级的做限量版,R级的做普通版,N级的打包批发。”
“……那我能拿多少?”
“五五。”
“成交。”
尴尬回收站就这么开张了。
城中村二楼,隔壁算命馆,楼下彩票店。
招牌是我狠下心花小钱定制的,李彩虹说难看,我说这叫工业废土风。
“你这就是穷。”
“穷是风格,你不懂。”
价目表用红笔拉在旁边的白板上:
当众认错人:5尴尬币
开会放屁且响:20币
朋友圈发错图三分钟没删:50币
年会跳舞跳到领导头上:100币
老板社死视频:面议
前同事把你做成表情包:按传播量分成
开张许久在我的不懈努力和出名表情包的影响下,终于来了个大哥,卖“相亲时把女方闺蜜认成女方妈”的录音。我听完:“你这只有五秒尴尬,中间还笑了,算二手尴尬,扣一半。”
“这也行?”
“行规。”
他拿了2.5尴尬币走了,回头又给我介绍俩客户,李彩虹却说我黑心,我不赞同的说这叫情绪品控。
其实我是想多攒点,够给我闺女交下个月住宿费。
后面来了个姑娘,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墨镜。
她掏出一个U盘:“姐,我这有个视频,你看看值多少钱。”
我插上电脑一看,好家伙,这姑娘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节目,跳《极乐净土》,跳一半裤子掉了,幸好是冬天里面穿了光腿神器。
不过还是很尴尬,视频十五秒,播放量已经三万了,被转成GIF、表情包、鬼畜视频,还有人做了个慢放版配。
我:“你这……SSR级,顶级社死。按规矩,我给你200尴尬币,视频归我。”
“200?能涨点吗,求你了。”
“220,不能再多了。你这视频有风险,我得打码才能用。”
“打码影响效果吗?”
“打码叫护甲,不打码影响不好,你说呢?”
她想了想:“行,220就220。但我有个条件——你做好护甲之后,先给我三颗试用装。”
“你要干啥?”
“我下周有个线下粉丝见面会。”
“你还有粉丝?”
“我抖音十八万粉,都是看了我掉裤子视频来的,我趁机火了起来。”
“……这世界疯了。”
“姐,这叫流量。”
我给了她220尴尬币,她把U盘留下走了。
3 一袋全城焦虑
第三幕:一袋全城焦虑
生意倒是起色,不少人慕名而来,我和李彩虹赚了不少,却不想一年后麻烦来了。
某天上午,我正给一个客户卖“开会放屁且响”的视频评级,快递员丢下一个麻袋就走了。
我在后面焦急的喊:“师傅!放哪儿?”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麻袋拖进来,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透明小瓶子,每瓶拇指大小,里面装着灰黑色气体,瓶身贴着手写标签:“全城焦虑·第一批次”。
我拧开一瓶闻了闻,直接吐了。
脑子里疯狂闪回被裁那天的场景,电梯里那个嗝,CEO的眼神,赵磊憋笑的脸,出糗的表情包,所有的破事一起涌上来,我抱着垃圾桶呕了十分钟。
李彩虹闻声跑过来:“你怎么了?”
我指指那瓶:“你闻闻。”
她凑近闻了一下,脸色刷白:“这配方里有东西……焦虑、恐惧、自我怀疑……”
“说点我能听懂的。”
“有人在用化学方法合成焦虑。”
“啥意思?”
“意思是,这玩意儿是人工造的,不是天然的。”
“谁这么缺德?”
“而且造得挺专业,配方里有‘房贷利率’‘35岁被优化’‘AI取代你’‘同龄人年薪’‘同学聚会开奔驰’,这些都是精准打击中年人的关键词。”
这时候老马来了,他照旧是来蹭WiFi的,最近爆仓了,连家里网费都交不起。
他看了一眼麻袋,又看了一眼标签,脸都绿了:“卧槽!芳姐,你知道最近黑市上快乐期货暴跌吗?有人狂扫恐慌看涨期权——这是有人在做空快乐啊!”
“说人话。”
“就是有人在故意制造焦虑,让全城人都不快乐,然后靠焦虑赚钱。”
“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大庄家。我买了二十万快乐看涨期权,全赔了……”
“你哪来的二十万?”
“借了一部分。”
“那你拿什么还?”
他指了指麻袋:“这个不是能抵债吗?”
“你拿焦虑抵债?你当我是垃圾回收站?”
“你不是吗?”
“我是尴尬回收站,焦虑得加钱。”
正说着,小赵来了,就是那个掉裤子姑娘,她来买“线下见面会护甲”,我拿她裤子视频做的那批。
李彩虹拿焦虑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她当场开直播:“家人们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十分钟涨粉八万,打赏收了两三千。
她关掉直播就抱着我腿:“芳姨!这焦虑哪进的?给我来十瓶!我下个月还想要热门!”
“……你先起来,我先搞清楚这东西谁造的。”
“我不管谁造的,你先卖我十瓶,我回去直播‘被焦虑熏哭’,肯定爆!”
“你刚才已经哭过了。”
“那不一样,刚才没准备,哭得不够美。”
“……你这姑娘还真是将来不是成大网红就是进局子。”
“芳姨,别这么说,我是守法好公民。”
我把焦虑瓶收进保险柜,李彩虹问我要干啥。
“我得搞清楚这东西谁造的。”
“你不是应该报警吗?”
“报警应该说啥?‘有人往我门口扔了一袋焦虑’?”
她想了想:“那你怎么查?”
我指了指标签上的批号:“这有个编号,2024-A7-0315,看着像物流码。我前公司跟这家物流公司合作过,我认识他们区域经理。”
“你都离职了人家还搭理你?”
“我手里有他当年年会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叫妈的视频。”
“……你收社死收到前同事头上了?”
“这叫资源整合。”
4 快乐做空基金会
顺藤摸瓜,物流公司区域经理老钱给我查了批号——发货方叫“快乐做空基金会”,地址在CBD写字楼二十三层。
老钱说:“芳姐,这公司有点怪,他们寄的东西全是小瓶子,而且每个月都寄,发往全城各个角落。”
“寄给谁?”
“什么都有,写字楼、学校、医院、菜市场、甚至公厕管理办。有一次寄到养老院,把一老头熏得哭了半小时,人家家属投诉了。”
“他们寄的是啥?”
“不知道,标签上只写‘空气净化剂’。”
“我才不信,肯定有阴谋。”
他想了想:“那你要查啥?”
“他们下一步要寄哪儿?”
他翻了一下系统:“明天有一批,寄到‘城东区婚姻登记处’。”
“……这帮人连离婚的人都不放过?”
第二天我去了城东婚姻登记处。
上午十点,离婚窗口排队排到门口,十几对夫妻,有的冷着脸,有的互相骂,有的沉默。
一个快递员抱着一箱小瓶子进来,往柜台上一放就走了。
工作人员拆开一看:“空气净化剂?谁寄的?”
发现没人认领,我凑过去闻了一下,果然是焦虑配方,而且这次貌似加了新料。
“孩子抚养权”“房子归谁”“你妈当初就看不上我”。
排队的夫妻闻到之后,当场吵起来了。有一对本来只是来办离婚手续的,因为一瓶焦虑气体,直接在登记处打起来了。
男的骂女的“你早就想离了”,女的骂男的“你妈才不是东西”,工作人员拉都拉不住。
我赶紧把剩下的瓶子收起来,跟工作人员说:“这玩意儿有问题,别拆了,交给我处理。”
“你谁啊?”
“我是……情绪回收站的。”
“啥站?”
“就是收尴尬的。”
“……你收尴尬?那正好,你看这俩打起来的,能收吗?”
“能,但得按人头收费。”
“那你快收,我这还有二十对排着呢。”
我把那箱焦虑扛走了,出门就给老马打电话:“帮我查查‘快乐做空基金会’的底。”
“查到了你分我多少?”
“分你五瓶焦虑。”
“我不要焦虑,我要钱。”
“你要钱还是要命?这东西再扩散,全城都疯了,你那点破债务算什么。”
他想了想:“行吧,我帮你查。但有个条件——你查完之后,分我一口快乐期货的汤。”
“啥意思?”
“他们做空快乐,咱就做多快乐。你把他们搞垮了,快乐指数涨回来,我买的看涨期权不就活了?”
“你还没平仓?”
“我舍不得,我觉得快乐还能涨。”
“老马,你真是个赌徒。”
“芳姐,你不懂,赌徒才懂赌徒。”
老马花了三天,查清楚了,快乐做空基金会,CEO叫王多金,32岁岁,海归金融男,前投行精英。
公司商业模式一句话概括:制造焦虑,消磨快乐,之后就可以愉快收割散户。
利用在情绪黑市上囤积大量“快乐合约”,等焦虑扩散、快乐贬值,再低价平仓,赚差价。
老马就是这么被套住的,他买了二十万“快乐看涨期权”,结果焦虑一扩散,快乐暴跌,二十万打水漂。
他跟我说:“芳姐,我当时就觉得快乐怎么突然不值钱了,原来是他妈被人做空了。”
“那你现在想咋办?”
“我想弄他。”
“你拿啥弄?少做点梦。”
“我拿你。”
“……”
“你去跟他正面刚,我在背后抄他底。”
“你咋不自己去?”
“我去了他认识我,上次爆仓我骂了他三条街。”
“……行吧,但赚了钱分我一半。”
“三七。”“四六。”“成交。”
5 正面对峙
我去了CBD写字楼二十三层,“快乐做空基金会”门口。
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王多金。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跟他说——‘我是来卖焦虑了’。”
王多金出来了,比我想象的年轻,戴个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但黑眼圈很重,一看就睡眠不足。
他看见我:“你好,您哪位?”
“你往我门口扔了一袋焦虑,你说我哪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尴尬回收站那个?我听说过你,收社死的。怎么,焦虑收不收?”
“收,但你得给钱。”
“我给钱?我给你焦虑你还管我要钱?”
“你那焦虑是垃圾,我帮你处理,不该给处理费吗?”
“……你这人挺有意思,进来坐。”
办公室装修得挺唬人,墙上挂着标语:“让世界焦虑一点,才有动力发展。”
桌上摆着一排小瓶子,标签写着“焦虑盲盒·典藏版”“恐慌·限量款”“中年危机·年度特别版”。
还有一瓶“快乐”,标签上打了个红叉。
助理进来倒了杯水。
“您这年纪焦虑是刚需吧?我给您打个折,买十瓶送一瓶‘假装没事’糖,再送您一张‘同学聚会不丢脸’优惠券。”
“我现在挺好的,少拿你那一套对付我,你这焦虑对我无效。”
他愣了:“那您怕什么?”
“我怕我闺女毕业找不到工作。你这有‘应届生就业焦虑’吗?来一箱。还有‘考研失败’‘考公没岗’‘月薪三千怎么活’——给我各来五瓶。”
“……你来我这寻热闹是吧。”
“我认真的。你卖焦虑是吧?我是同行。你这配方不行,太糙了。
‘同龄人年薪’这招早过时了,现在得加‘00后已经当上你领导’‘你同学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是单身’‘你妈在家族群又发养生谣言了’。”
他脸绿了:“你懂什么?我这叫精准营销。”
“你这叫精准缺德。你造焦虑卖给中年人,中年人焦虑了回家骂孩子,孩子抑郁了又来买你的‘青少年抗压套餐’。
你这闭环生态,跟屎壳郎推粪球有什么区别?”
“……你话别说这么难听。”
“实话都难听。你不爱听我写出来给你看。”
早摸清了这人底细,手底下三十个员工,每天的工作就是,上午刷水军,下午AI生成短视频,晚上盯情绪黑市K线图。
他还给员工定KPI,每人每天制造五百条焦虑内容,超额完成奖“假装没事”糖一颗。
员工问焦虑了怎么办?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瓶‘假装没事’,记你工资里。”
员工问他能从工资里扣吗?
他却说不能,下个月才能报销。
员工又问他那没钱咋办?
他让员工先焦虑着,等发工资再买。
这狗屎逻辑。
“你这么做,自己快乐吗?”
“赚钱罢了,风险对冲,我焦虑我的。”
“那你焦虑的睡得着吗?”
他掏出一瓶“假装没事”糖:“睡前吃三颗,安稳,要不要来一瓶。”
“自己留着享福吧,你这就是自己拉屎自己吃,还说是闭环生态。”
他当场破防:“你一个收社死的懂什么金融!”
“我是不懂金融,但你刚才破防那一下,我已经录了,回头剪进我的社死合集,卖9块9,分你五毛。”
“你!你,你,你这人……”
“别你你你的,你造焦虑的时候想过别人吗?婚姻登记处那帮人差点打起来,你知道吗?”
“那是市场行为,他们有需求。”
“谁有需求?离婚的人需要被你熏得当场打架?”
“……那是副作用。”
“那你把副作用收回去啊。”
“收不回去,气体扩散了。”
“那我替你收,按瓶收费,一瓶五十。”
“你这是抢劫。”
“说话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这叫市场行为。”
6 比惨大会
跟王多金吵完,我回去跟李彩虹、老马、小赵开了个会。
老马说:“王多金恐慌合约快交割了,只要快乐指数涨回去,他就爆仓。”
“那怎么涨?”
小赵倒是激动:“直播啊!我账号三十多万粉,就上次直播‘被焦虑熏哭’涨的。开一场比惨大会,全城社死大放送,大家一笑,快乐指数不就上去了?”
我不知道小赵什么时候来的,我明明没叫她。这姑娘现在是已经彻底摆脱尴尬了。
李彩虹:“科学上这叫情绪对冲——用集体自嘲稀释个体焦虑。”
“说人话。”
“让人笑。”
“那简单,按小赵的方法,我再把我自己的社死视频放出来。”
小赵:“芳姨你哪个视频?”
“就是被裁那天,电梯里打嗝那个完整版,我从保安大叔那儿花两百块买的。”
小赵:“你花两百买自己黑历史?”
“这叫情绪资产,你懂啥。”
老马:“那你放出来不丢人吗?”
我:“我都这样了,我还有啥丢不起的?”
那天晚上,小赵直播间标题:“你焦虑?看看我们!”
开播十分钟涌进来十来万人。第一个出场的就是我被裁哭花妆那段完整版,三分钟。
弹幕一开始是“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变成“芳姐别哭”,最后满屏“我比你更惨”。
有人说刚被裁,有人说房贷断供,有人说相亲被拒十八次,有人说被亲妈拉黑了。
小赵念弹幕:“这位叫‘中年少女’的说——我44岁被优化,老公跟我离婚,孩子判给前夫,我现在住娘家,天天被嫂子翻白眼。芳姐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有闺女。”
我对着镜头说:“姐妹,你这情况是挺惨,但我闺女天天在B站鬼畜我,我比你多一重痛苦。”
弹幕都是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我接着说:“兄弟姐妹们,我45岁被优化,开了个收社死的店,今天全城焦虑砸我门口,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憋着不敢哭。哭要花钱,骂人要担责,连崩溃都得挑时间。
但今天咱们不花钱,就搁这儿笑。笑完了,明天该投简历投简历,该送外卖送外卖,日子还得过。咱们的快乐,得自己回收。”
那场直播打赏收了八万,我抽了两万给闺女,剩下六万全买了“恐慌”期货——老马教的,说等王多金爆仓咱就赚了。
李彩虹说我这是堵伯,我说这叫情绪价值投资,都是被生活逼的。
直播到后半段,我放出了压箱底的素材——那些客户卖给我的SSR级社死,我提前问过他们,只拿出了同意的那些人,并承诺会给他们分红。
年会钢管舞的老板,跳着跳着把钢管拔出来了,网红直播吃螺蛳粉,吃到一半发现少了一只袜子,在镜头前找了十分钟,最后发现袜子在自己头上。
弹幕笑疯了,快乐指数直线飙升,小赵说后台数据显示,同时在线人数破了五十万,全城快乐指数从32涨到78。
王多金急了,雇了五百水军刷“你已掉队”“35岁没人要”,但都没人理了。
弹幕全在刷“芳姐别哭”“芳姐我比你更惨”“芳姐你裤子掉了没”。
最后一条是小赵带的节奏,我回头瞪她,她嘿嘿笑:“芳姨,这叫流量密码。”
7 爆仓
王多金爆仓那天,我去了网吧包间交易大厅。
那地方藏在一家网咖里,门口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推开暗门,里面一堆人盯着屏幕看K线图,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方便面的味道。
王多金坐在角落一台电脑前,盯着快乐K线直线拉升,脸白得像打印纸。
他拍键盘:“不可能!我那么多水军。”
我掏出手机:“你的焦虑没人看了。”
老马在旁边笑呵呵的,他也买了恐慌期货,但我提前让他平了仓,没全赔。
“赔了二十万尴尬币,但看了三遍视频笑出腹肌,这波不亏。”
这人一天天神经发言。
王多金转头看他:“你!你卖我的恐慌合约!”
“我卖你的是‘恐慌’还是‘快乐’?你合同上写的是‘快乐看涨’,我拿的是‘恐慌看跌’,两码事。”
“你跟我玩文字游戏!”
王多金被“情绪监管局”带走了,罪名是“恶意制造焦虑扰乱情绪市场秩序”。
监管局的把人带走后,查他的焦虑盲盒库存,一边翻一边骂:“这什么玩意儿?‘催婚盲盒’?我闺女就是被这东西烦得不敢回家!”
“这‘断供模拟器’是啥?打开就收到银行短信?这也太缺德了!”
他助理举报他拖欠工资,把“老板假装破产”的录音卖给我。
王多金在录音里哭:“我也焦虑啊,我天天睡不着,我吃‘假装没事’糖已经吃了三瓶了……”
我听完叹了口气:“演技不行,哭得还没我闺女失恋真。”
“你们工资给了吗?”
“没给,他说等快乐跌了再发。”
“那你们还跟着他干?”
“姐,我们也焦虑啊,不干这个干啥去?”
“来我这儿干,我收社死,你卖社死,五五分成。”
“真的?”
“真的,但你们得先把王多金的配方给我。”
“啥配方?”
“他造焦虑的配方。”
“那玩意儿在服务器里,密码是老板生日。19960214。”
“……情人节?他一个做空快乐的,生日是情人节?”
“所以他特别恨情人节。”
“懂了。”就这样我成功拿下一个助理员工,别说这助理还真不赖,干的不错。
8 情绪银行
王多金进去之后,全城快乐指数涨了30%。我的尴尬回收站升级成“情绪商超”,增添了新业务。
快乐储蓄,存进去快乐片段,焦虑时取出来看。按分钟计息,存一个月送一分钟。
开张第一天,来了个大姐,存了“闺女考上大学”的通知书视频,说:“万一以后她气我,我取出来看看,消消气。”
社死保险,保你年度社死不超过三次,超出赔付护甲。
保费按职业算,销售最贵,因为他们天天社死,程序员最便宜,因为他们不出门。有个程序员来买,我说:“你买这个干啥?你一年社死不了三次。”他说:“万一呢?我上次代码注释里写了‘老板傻逼’,结果代码开源了。”
“……那你得买最高保额。”
我发现闺女靠我的视频还坐上自媒体了,我问她,她却说:“妈,这是元宇宙资产。”
“……能提现吗?”
“能,一千多呢。”
“分我一半。”
“你上次直播打赏也没分我。”
“……行,就漏了一次你也记住了,扯平了。”
小赵在直播里说:“感谢芳姐,我靠卖社死周边月入小一万。”
我问她:“你裤子视频那赚了多少?”
“五万。”
“你分我多少?”
“芳姨,那是我的社死,你只是加工。”
“我提供了平台!”
“那我给你平台费,一个月五百。”
“姨跟你开玩笑呢,已经收的钱已经收了,哪能真要你的钱,你现在过的不错姨就放心了。”
“芳姨,多亏了你,还是你教我的。”
“……你们这代人,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老马把债务还清了,还赚了点,天天在回收站门口转悠,看见有人来卖社死就凑上去。
“兄弟,你这素材质量不错,我帮你包装一下,卖到黑市上,翻倍。”
“老马,你别在我门口截胡。”
“芳姐,这叫渠道分成,你拿五成,我拿三成,客户拿两成。”
“那我不成给你打工了?”
“你本来就是给我打工的,你忘了?你开张第一天我就说你这模式能火,我算你原始股东。”
“你一分钱没投!”
“我投了商业智慧。”
“你那智慧值几个钱?”
“现在值二十万了,你看我债务都还清了。”
“……你赶紧滚。”
9 结尾
所以我现在站在广场大屏幕底下,看自己的照片被全城围观,又是我女儿投的。
旁边一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冲我喊:“芳姐!你上热搜了!第八条!标题是‘45岁被裁女高管开回收站逆袭’!”
我笑着朝她挥手,然后转身钻进巷子,靠墙蹲下来,打开招聘软件,把年龄改成35岁,投了几份简历。
这次有一家回了:“刘女士,您履历不错,但我们希望找个更年轻的。”
“我心态年轻。”
“那您能接受996吗?”
“……能。”
“那您能接受薪资打五折吗?”
“……你们这不是招人,是招骗。”
“大家都这样。”
我关掉软件,对自己说:“刘芳,明天还得开门收社死呢。”
门口新贴了张纸条:
“本店支持分期,社死不分年龄,尴尬不问出处。
另:45岁以上社死素材,溢价20%收购,因为中年人的社死,都是拿命换的。”
小赵问我:“芳姨,你现在开心吗。”
我说:“还行,护甲卖得挺好,下个月能给闺女交学费了。”
她:“那你以后还投简历吗?”
我:“投啊,万一有人要我呢。”
她:“你都有个店了,还投啥简历?”
我:“你不懂。万一哪天黄了呢?要做两手准备。”
她:“那你为啥还开?”
我:“因为每个人都有人社死,这也是一笔来之不易的钱财。”
我想让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个去处,每个年龄段的烦恼都值得被在乎,每个人的情绪都很珍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