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秋天,风穿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沈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垂着头,指尖捏着一支旧笔,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面。他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直到班主任拿着花名册,安排新的座位。
“林晚,你坐到沈砚前面那个空位。”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沈砚的肩膀轻轻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浅浅的划痕。
椅子被轻轻拉动,女孩身上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慢慢坐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她轻轻转过身子,乌黑的发丝滑落在肩头,一双眼睛温温软软看向他。
“你好呀,我叫林晚。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了,请多关照。”
沈砚的指尖猛地收紧,他不敢抬起头和她对视,喉咙干得发紧,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声很轻的回答:“嗯。”
林晚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也没有勉强,只是弯了弯嘴角:“要是之后有题目不会,我们可以互相问问,我数学不太好,说不定还要麻烦你呢。”
沈砚依旧没有抬头,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很快上课铃响起来,林晚转回身子,拿出课本准备听课。沈砚悄悄抬眼,只看见了她柔顺的长发,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连忙把目光落回课本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黑板,可耳边总是隐约听见她轻轻翻书的声响。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操场。沈砚怀里抱着刚刚发下来的厚厚一摞试卷,纸张一下子被风吹得四处乱飞,散落在草地和跑道上。他慌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怎么都抓不住飘起来的纸。
不远处几个男生看见了,站在一起低声说笑。
“你看沈砚,笨手笨脚的。”
“难怪没人跟他一起玩,太闷了。”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沈砚的耳朵烧得滚烫,整个人僵在原地,恨不得立刻消失。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不要这么说别人,很不礼貌。”
沈砚猛地抬头,看见林晚快步走过来,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蹲在了他的身边,白色球鞋踩过草地上细碎的草屑。
“我帮你一起捡吧。”她说着,伸手拾起一张飘到脚边的试卷,小心翼翼抚平上面的褶皱。
那几个男生对视一眼,讪讪地走开了。
林晚一边捡,一边侧过头看向沈砚:“你没事吧?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沈砚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微微发颤:“我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林晚把整理整齐的一沓试卷递到他怀里,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你很好的,不用总是低着头。”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在沈砚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心里悄悄生出了那份往后许多年都无法放下的喜欢。
回到教室之后,他们慢慢有了很多细碎的交流,大多是林晚主动开口。
早读课,大家都在大声背诵课文,林晚悄悄转过头,手里捏着一张写满知识点的小纸条,轻轻放到他的桌沿。
“我整理的背诵重点,你可以看一看,背起来会轻松一点。”
沈砚看着那张字迹清秀工整的纸条,指尖碰到纸页,小声问道:“你不用吗?”
“我还有一份,这个给你。”林晚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老师等会儿可能抽查背诵,多准备一点总没错。”
“……谢谢你。”沈砚把纸条小心夹进自己的课本里面,好好收起来。
上课的时候,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林晚听得有点吃力,她皱着眉,趁着老师转身写字的间隙,飞快转过头,小声问沈砚:“刚刚那个推导步骤,你听懂了吗?我有点绕不过来。”
沈砚稍稍侧过身子,靠近她一点,压着声音慢慢给她讲解:“这里要先代入这个已知量,再变换公式。”
“原来是这样!”林晚眼睛一亮,“你好厉害啊,一下子就讲明白了。”
沈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飞快移开视线:“还好。”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大半同学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林晚没有什么睡意,笔尖轻轻敲了敲沈砚的课桌。
“沈砚,你睡着了吗?”
沈砚本来闭着眼,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低声回答:“没有。”
“好无聊啊,我睡不着。”林晚撑着下巴,小声和他聊天,“你今天早上吃早饭了吗?食堂的包子我觉得有点干。”
“嗯,吃了。”
“那你最喜欢食堂哪一样菜呀?”
“番茄炒蛋。”沈砚顿了顿,补充一句,“不算很咸。”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也喜欢那个!下次中午要是碰到,我可以帮你占位置吗?”
沈砚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没关系呀,顺路而已。”
他没有再接话,可是心底暖暖的,安静听着她一句一句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晚自习的时间总是很长,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林晚又一次转过来,把自己的练习册推到他的桌边,指尖点着一道大题。
“这道题我想了好久都做不出来,能不能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可以。”沈砚低头看向题目,慢慢梳理思路,一步一步讲给她听,“你这里的辅助线画错了,换一个位置试试。”
林晚拿着笔,跟着他说的步骤演算,很快就算出了答案。
“太棒啦!多亏有你。”她开心地看着他,“要是没有你,我今晚说不定要卡在这道题很久。”
“没事。”沈砚垂下眼帘,不敢久看她的眼睛。
课间休息,喧闹的教室。沈砚起身想去走廊接一杯热水,刚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靠窗的位置传来几个女生说笑的声音,林晚就在她们中间。他脚步下意识顿住,没有立刻走过去。
一个女生轻轻撞了撞林晚的胳膊,带着打趣的笑意开口:“哎,我发现你最近总去找沈砚说话,下课就转头问他题目,放学还会一起走一小段路,你们是不是有点什么呀?”
另一个女生跟着笑起来:“对啊对啊,我们都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沈砚站在门框边,指尖微微一僵,心跳骤然变快,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等着林晚的回答,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卑微的期待。
林晚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又坦然:“你们别乱猜啦,不是的,我们就只是朋友而已。他数学很好,经常帮我讲题,我很感谢他。”
只是朋友。
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沈砚耳朵里,像一阵冰凉的风,一下子吹散了他心底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期待。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轻轻往下沉,那股熟悉的自卑再次涌上来。
是啊,怎么可能不是朋友。像她这样耀眼温柔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他没有再往前走,安静转身,悄悄沿着走廊另一端走开,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
回到座位的时候,林晚还在和身边同学说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刚刚沈砚来过、听见了她的回答。她转过头,习惯性想要和他说句话,看见他安静低头看书的样子,只当他一直在座位上。
“沈砚,刚刚那道题还有一个小地方我想问你。”
沈砚抬眼看了她一眼,情绪藏得很好,声音依旧淡淡的:“哪里?”
他还是耐心给她讲解,只是心底那一份汹涌的喜欢,又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妄想更多。
班里有人私下议论沈砚,言语带着讥讽,林晚会不动声色替他辩解:“他只是比较安静,他人很好的。”
沈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依旧温暖,只是再也不敢奢求超出朋友之外的东西。他默默记住了这件事,之后悄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上课,林晚拿出笔,发现笔芯已经写完了,她皱了皱眉,正要翻找笔袋,桌角悄悄多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她微微一怔,慢慢转过头看向沈砚,用口型问他:给我的?
沈砚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看向课本,假装继续看书。
“谢谢你。”林晚笑着,小声说了一句。
之后几天,林晚因为连续刷题,错题越积越多,总是闷闷不乐地皱着眉头。第二天一早,她打开桌洞,看见里面放着几张草稿纸,上面是沈砚手写的精简思路,把同类题型的解题方法整理得清清楚楚。
林晚小心拿起那些纸,转过身,轻声问:“这些都是你昨天晚上写的吗?”
“嗯。”沈砚淡淡回答,“方便你复习。”
“你花了好多时间吧。”林晚的声音带着一点愧疚,“会不会耽误你自己写作业?”
“不会,很快。”
有一天下午,林晚身体不太舒服,脸色发白,趴在桌子上没有精神。沈砚看见之后,趁着大家不注意,把自己装着温水的杯子轻轻推到她桌边。
林晚抬起头,有点疑惑。
“喝点温水。”沈砚低声说。
“谢谢。”她握住温热的杯身,心里暖暖的。
放学的时候,如果刚好收拾东西的时间差不多,林晚会慢慢等着沈砚,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沿着路边走一小段路。
“你往哪边回家?”林晚边走边问。
“前面那条老街。”
“哇,离这里还挺远的,你是走路回去吗?”
“嗯。”
“路上小心一点,晚上路灯有的地方不太亮。”林晚叮嘱他。
“好,你也是。”
他们并排走着,话不算多,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路边树木淡淡的味道,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沈砚很珍惜这一段短短的路程,只是脑海里总会反复响起那句“我们就只是朋友而已”,每一次想起,心底那股想要告白的勇气,就弱上一分。
有一次放学路上,天空突然下起大雨。两个人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面,看着哗啦啦落下的雨幕。
林晚拿出自己的伞,转头看向沈砚:“你没有带伞对不对?”
“嗯,忘记了。”
“那我们一起撑伞吧,我可以先送你。”
“不用,我跑回去就可以。”沈砚连忙拒绝,不想麻烦她。
“不行,会淋湿感冒的。”林晚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一起走,我家的方向顺路。”
争执了几句,沈砚只好答应,两个人挤在一把小小的雨伞下面,慢慢走进雨里。林晚刻意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很多,自己的肩膀慢慢被雨水打湿。
沈砚看见了,轻轻推了推伞柄:“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的衣服湿了。”
“没事,一点点而已。”林晚笑着摇头,“你要是生病了,就没有人给我讲数学题了。”
沈砚看着她,心口轻轻颤动,一路安安静静,没有再多说话。
运动会很快就来了,操场上到处都是呐喊声。不少同学报名参加项目,沈砚没有报名,一个人坐在看台边上看书。林晚报了女子八百米,热身的时候,她看见沈砚,小跑着走到他身边。
“沈砚!”
沈砚抬起头看向她。
“等会儿我跑步,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书包?”林晚把书包递给他,眼里带着一点紧张,“我有点紧张,不知道能不能跑完。”
“可以。”沈砚接过书包,“别太着急,慢慢来。”
“嘿嘿,有你这句话我安心一点。”林晚笑起来,转身走向跑道。
比赛开始,沈砚放下手里的书,目光一直落在跑道上那个奔跑的身影。林晚跑完之后,微微喘着气回到看台,沈砚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谢谢你帮我看着东西。”林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刚刚跑得好累。”
“已经很好了。”沈砚轻声说。
傍晚,运动会快要结束,操场上的人慢慢变少。沈砚攥着那封写了很久、反复修改又折了无数次的情书,深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拦住正要离开的林晚。心底那句“只是朋友”不断回响,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林晚。”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随即扬起浅浅的笑意:“怎么啦?你找我有事吗?”
沈砚的心脏砰砰直跳,指尖紧紧捏着口袋里的信纸,他盯着她的眼睛,准备了很久的话卡在喉咙里面。一想到之前听见的那句话,想到自己窘迫的家境、自卑的处境,巨大的无力感瞬间笼罩住他,所有勇气一下子全部消散。
他垂下目光,声音沙哑:“……没什么。谢谢你上次帮我捡起衣服。”
林晚眼底那一点期待,慢慢黯淡下去,她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小事而已。”
“嗯。”沈砚不敢再看她,“你早点回家吧。”
“好,那我先走啦。”林晚挥了挥手,转身慢慢离开。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心里那封情书被捏得皱巴巴的。他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出来,那句“只是朋友”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月考结束之后,黄昏时分,路边梧桐树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收拾好书包,又一次并肩走在路上。
沈砚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起勇气,开口:“林晚,我——”
他刚刚说出三个字,林晚眼睛一亮,笑着打断了他:“对啦,我下周要去外地参加美术集训,要离开三天!你有没有想要的小东西?我可以帮你带回来。”
那句藏了无数日夜的“我喜欢你”,硬生生被沈砚咽回喉咙。他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林晚笑得很开心,“等我回来,我带一点当地的特产小零食分给你。”
“嗯。”沈砚低声应道。
林晚没有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依旧兴致勃勃和他说起集训要准备的画具,说起自己想要去看一看那边的老街道。沈砚安静听着,偶尔应答一声。
“听说那边傍晚的晚霞特别好看,可惜你没有办法一起去看。”林晚小声说道。
沈砚扯了扯嘴角:“没关系,你可以拍照片回来。”
“好呀,我一定多拍几张给你看。”
集训的那几天,教室里前面那个座位空空的,沈砚上课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看向前面,反应过来之后,又默默收回目光。没有人和他悄悄传纸条,没有人课间转过头来问他题目,午休的时候,也没有人用笔头轻轻敲他的桌子找他聊天。
他心里空落落的,只能埋头刷题,把所有情绪压进一道道习题里面。
三天之后,林晚回来了。
刚回到教室,她就转过身,把一小袋糖果放在他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给你的,那边店里卖的水果糖,味道很不错。”
“谢谢。”沈砚拿起糖果,指尖碰到袋子,心里一阵暖意。
“我还拍了晚霞的照片,等下拿给你看。”林晚拿出手机,翻出相册,凑到他身边给他看照片,“你看,是不是很美?”
沈砚看着照片里漫天铺开的橘红色晚霞,余光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又一次快起来。
“很好看。”他认真回答。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高三,学习压力越来越大,试卷堆积如山。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可是他们依旧保持着之前那种微妙又温柔的相处模式。
林晚遇到难解的数学题,还是习惯性转过身找沈砚。
“这道解析几何,我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你帮我看看哪里出错了好不好?”
“好,我看看。”沈砚接过练习册,耐心帮她检查计算步骤。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得很晚,他们会一起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短暂道别。
“明天见。”林晚挥挥手。
“明天见,路上小心。”沈砚看着她坐上家里来接她的车,才转身走向那条长长的回家的路。
林晚自己也常常疑惑,为什么总是下意识想要去找沈砚,想要和他说话,想要看见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她心里生出那种甜甜的、淡淡的悸动,可是年纪太小,她分不清这份心动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和沈砚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特别安稳舒服。她一直默默等着,等着哪一天沈砚可以主动说出一点什么。
可沈砚始终没有。
那次听见“只是朋友”的对话,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无数次打消他告白的念头。他无数次写好情书,无数次想要开口,又无数次因为心底汹涌的自卑退缩。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拥有明亮无忧的生活,而他的世界满是泥泞,他不敢把自己灰暗的人生,和她捆绑在一起。他害怕告白之后,连现在这样可以说话的朋友关系都会失去。
谁也没有预料到,离别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深秋的一个周一,沈砚走进教室,习惯性看向前面的座位,座位是空的。
他以为林晚只是迟到了,拿出课本安静坐下,一直等到早读结束,林晚依旧没有来。
一整天,那个位置都空空荡荡。
沈砚心里越来越不安,下课之后,他走到讲台旁边,小声问班主任:“老师,林晚今天怎么没有来上课?”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地告诉他:“林晚家里出了变故,举家搬走了,已经办理退学手续,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沈砚愣在原地,一瞬间好像听不到周围所有的声音。
“搬走了?”他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去哪里了?”
“不清楚,家长没有多说。”
他慢慢走回座位,看着前面那个空空的位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桌洞,里面还剩下几颗林晚送给他的水果糖,还有那些她写给他的小纸条,以及那封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的情书。
整整一天,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低头看着习题册,可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之后的日子,教室里面再也没有那个会轻轻转头和他说话的女孩。沈砚更加沉默,他把所有精力投入学习,日夜不停地刷题,熬过漫长压抑的高三,最后考上很好的大学,一步一步往前走,拼命想要改变自己的人生。
很多年过去,曾经那个怯懦自卑、低着头的少年,褪去了所有青涩,变得沉稳清冷,事业有成,站在了很多人仰望的高度。可他心底那一份藏在十七岁秋天的遗憾,从来没有消失过。
一场直播采访,主持人微笑着看向他,轻声提问:“沈总,回顾你的少年时代,读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直到现在依旧觉得非常遗憾的?”
镜头对准沈砚,他安静沉默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怅惘,声音沙哑缓慢,一字一句传入麦克风。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十七岁的时候,太过胆小自卑。我认识一个姓林的女孩子,我们做过前后桌,有过很多很温柔的日常。她是我青春里面唯一的光,可我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喜欢她。我亲手错过了她。”
采访播出之后,视频被传到网络上,很多人看到了这一段访谈。
城市另外一边,一间普通民居,夜已经很深。林晚刚刚轻轻哄睡怀里哭闹的孩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开电视机随意播放节目,刚好看见这场采访。
屏幕里面那个成熟挺拔的男人,一下子撞进她的眼底。
是沈砚。
是当年那个安安静静、总是低着头、耐心给她讲解数学题的少年。
她静静坐在沙发上,认真听着他说出那句藏了半生的遗憾。一开始,她轻轻笑了,脑海里一幕幕浮起当年教室里面的画面,递出去的纸条、偷偷传递的糖果、课间的闲聊、傍晚一起走过的道路、操场上的晚霞。
她忽然想起当年课间,女同学打趣她的时候,自己随口说出的那句“我们就只是朋友而已”。
那时她只是害羞,下意识想要掩饰心底那份自己都没有读懂的悸动,并不是真的只想和他做朋友。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句话,刚好被沈砚听见,变成困住他的枷锁,让他迟迟不敢迈出一步。
原来那些不是她一个人的回忆,原来那份少年时代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她单方面的错觉。
笑着笑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全部明白了。
当年他一次次欲言又止,不仅仅是自卑,或许还有曾经听见那句话之后的退缩。而当年懵懂的自己,一句无心的回答,悄悄推开了想要靠近的少年。她一直傻傻等待,没有主动上前一步。
他们谁都没有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只是那一年,一个被自卑与那句无心之言困住脚步,一个被懵懂蒙住眼睛。一次突如其来的别离,就让他们从此相隔茫茫人海,再也没有机会好好说一句喜欢。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
一个站在万人仰望的顶峰,独自回望十七岁的秋天。
一个守着人间烟火,在无数深夜想起年少的旧时光,为当年那句随口说出的话满心怅然。
他们曾经拥有那么多温柔细碎的对话,那么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校园日常,最后只剩下一段漫长的回忆,和一辈子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林晚关掉电视,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
十七岁的风早就已经吹远了,那个秋天,那些对话,那些心动,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