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到警察上门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跟一只鬼抢最后一根火腿肠。
“你一个鬼,吃什么东西?”我攥着火腿肠不撒手。
“我闻味儿,又不真咬。”蹲在我对面的那只鬼翻了个白眼,准确地说,是翻了个灰白色的眼眶,“你至于吗陈阳,一根双汇王中王,你跟我演生死时速?”
“你他妈本来就是死的,生死时速个屁。”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三下,很重,很官方。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两个穿制服的,后面还跟着我那个永远一脸“这栋楼完了”的房东刘姐。
我回头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躺着一只穿寿衣的老头鬼,正拿我的 iPad 看《甄嬛传》;阳台上蹲着一只小孩鬼,在拿我的洗衣液吹泡泡;面前这位饿死鬼还在坚持不懈地闻火腿肠。
刘姐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颤中带怒:“警察同志,就是这户。大半夜又哭又笑,自言自语,还老有怪味儿。我怀疑他……有病。”
警察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邻居反映情况,开一下门。”
饿死鬼抬头看我,表情很认真:“陈阳,你开门。我跟他们解释。”
“你闭嘴。”我低声吼他,“你一个鬼,你解释什么?你解释完我直接进精神病院。”
老头鬼从沙发上慢悠悠坐起来,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老花镜:“小陈啊,要不我出去跟他们说?我这张脸,一看就是正经退休干部。”
“张叔你还是歇歇吧,您满脸寿衣的褶子,您出去他们直接呼叫特警。”
门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重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腿肠塞进嘴里,快速嚼了两下咽了,整了整衣领,摆出一个我这辈子最正常、最无辜、最像没养鬼的表情,把门打开一条缝。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一个人住,刚在看综艺,笑点比较低。”
刘姐从警察肩膀后面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你屋里什么味儿?”
饿死鬼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她闻到我昨天的香火味儿了。你跟她讲,你点了檀香,助眠。”
“我点了檀香,助眠。”我面不改色。
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姐一眼,手搭在门框上:“方便我们进去看看吗?”
我的后背瞬间湿了。
因为张叔已经站起来了,正慢悠悠地往厨房飘,嘴里嘟囔着“我给同志倒杯水”。小孩鬼从阳台窜回客厅,一头扎进沙发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脚脖子。饿死鬼倒是镇定,往旁边挪了挪,给警察让出一条路,还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这是他租的房子。
我咬咬牙,把门全打开了。
两个警察走进来,环顾四周。客厅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三四个没洗的杯子,外卖盒摞成一摞,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穷得坦荡的单身汉窝。张叔端着两杯水从厨房飘出来,杯子悬在半空,稳稳当当。
警察看了一眼那两杯悬空的水。
另一个警察也看了一眼。
刘姐没看,刘姐正在扒拉我的垃圾桶。
“陈阳。”警察甲开口了,语气很平,“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那这两杯水——”
“我手抖,刚倒的,准备端过去放桌上。”我两步跨过去,把两杯水从张叔手里“接”下来,因为动作太急,水洒了一茶几。
警察甲看着茶几上的水渍,沉默了两秒。
张叔叹了口气,用一种“年轻人办事就是不牢靠”的表情摇了摇头,然后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沙发垫陷下去一个明显的人形坑。
警察的视线落在那个坑上,又抬起来看我。
“我这沙发质量不太好。”我说。
“陈阳。”警察甲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警察特有的、让你自己掂量掂量的语气,“刘姐反映你这里深夜有异常声响,持续哭了大概半个月。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还有,养宠物不犯法,但要是虐待——”
“我没养宠物。”我脱口而出。
沙发上的坑动了动,张叔换了个坐姿,坑换了个形状。
警察盯着那个坑看了三秒。
我也盯着那个坑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嘴里蹦出一句我这辈子最蠢的话:“我……练气功。坐沙发上的时候,气沉丹田,沙发垫会往下走。正常现象。”
警察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这人有病但好像不犯法”。
最后他们没搜出什么。刘姐坚持说我屋里有“烧纸味儿”,警察打开阳台窗户通风,在阳台角落发现了我烧香火用的小铁盆,里面有一层灰。我说我信佛,初一十五烧两根香,合法合规。警察看了看铁盆,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了句“注意消防安全”,走了。
刘姐最后一个走,站在门口,拿手指头点了点我:“陈阳,我不管你搞什么名堂。下个月房租你要是再拖,我直接换锁。”
门关上。
我靠着门板滑到地上,出了一后背的汗。
饿死鬼蹲在我面前,歪着脑袋看我:“陈阳,你刚才说练气功的时候,张叔差点笑出声。”
张叔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小陈啊,下次别拿气功说事儿。现在不流行气功了,你说你练瑜伽,可信度还高点。”
小孩鬼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脸上糊了一层灰,脆生生地问:“阳哥,警察叔叔明天还来吗?我想跟他们玩捉迷藏。”
我捂着脸,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这一切,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我租到了这间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以及房东刘姐虽然嘴碎但从来不涨租。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扶老奶奶过马路被讹过一回,后来就不扶了,改拍照。献血献过两次,第二次晕了,护士说你这体质别献了。捡到过钱包交到派出所,失主来了第一句话是“钱呢”,我说我没动,他说“没动才怪”。
就这种人生。平庸,倒霉,但安全。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捡了一袋香火。
准确地说,是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把没烧完的线香、两个苹果、一叠黄纸,还有一张纸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喂我就行。”
我以为是谁家扔的祭祀用品,本来不想管。但那个塑料袋扎得特别紧,放在垃圾桶盖上,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等人拿。我鬼使神差地拎了回去,想着线香可以驱蚊子。
当晚我点了一根线香,纯粹是因为屋里蚊子确实多。烟飘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第三条短视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兄弟,还有吗?”
我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撞在墙上,手机砸在脸上。
屋里没别人。
“别看了,我在你床头柜上坐着呢。”
我低头。床头柜上坐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灰白色,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 T 恤,瘦得两颊凹陷,正用一种“你继续点啊”的表情看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打 110。第二反应是我手机刚砸脸上了,屏幕裂了,打不了。第三反应我才想起来问:“你他妈谁?”
“饿死鬼,编号 0742,你可以叫我老饿。”它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我那根线香上,“先点完,点完我再回答你。”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钟。
它盯着我手里的打火机看了十秒钟。
“你不点,我就自己上手了。”它从床头柜上跳下来,飘到线香前面,伸出一只灰白色的手去够打火机。手穿过了打火机,又穿过了我的手,凉飕飕的,像冬天把手伸进冰箱冷冻层。
“行了行了你别碰我。”我后退一步,把线香点着了。
它深吸一口气。线香的烟拐了个弯,全进了它鼻孔。它脸上的凹陷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一点,像气球充了气,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不像骷髅了。
“舒坦。”它拍了拍肚子,在我椅子上坐下,“兄弟,你是个好人。这袋香火是我上一个房东扔的,他搬家的时候把我落下了。我在那垃圾桶盖上蹲了三天,就你拎了。”
“我那是以为——”
“不管你以为啥,结果是你拎了。”它摆摆手,一副江湖老油条的做派,“按照规矩,香火谁点谁养,从今天起,你就要养我了。”
我张了张嘴。
“哦对了,”它补充道,“你点了一根,招来的不止我一个。”
话音刚落,阳台传来一阵小孩的笑声。
我扭头。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孩鬼蹲在洗衣机上面,灰白色的脸,眼睛很大,手里攥着我晾袜子的夹子,正一个一个往楼下扔。
“别扔!楼下是刘姐的花坛!”我冲过去。
小孩鬼咯咯笑着,又扔了一个。
饿死鬼在我背后说:“那是闹闹,死了大概七八年,精力旺盛,没有恶意,就是手贱。”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客厅又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穿寿衣的老头鬼从墙里穿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参考消息》,看见我,点了点头:“小同志,你家有热水吗?我泡杯茶。”
“你一个鬼喝什么茶?”
“鬼怎么了,鬼就不能讲生活品质了?”老头鬼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我姓张,你可以叫我张叔。生前是副科级退休,你放心,我讲规矩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边飘着饿死鬼,右边蹲着小孩鬼,面前站着退休干部鬼。
三只鬼,六只灰白色的眼睛,同时看着我。
我那个月房租拖了十天。
“先说好,”我深吸一口气,“第一,不许碰我的东西。第二,不许吓刘姐。第三,我一个月四千二,养不起你们。”
“不用你花很多。”饿死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们有规划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香火:每人每天一根,三人三根,月需九十根。线香批发价一包二十,一包五十根,月需两包,四十块。苹果:张叔吃,每天半个,月需十五个,十五块。水电:我们不用水电,但闹闹费洗衣液,月需一瓶,九块九。合计:六十四块九。”
我盯着那张黄纸看了半天。
“你们一个月只花六十四块九?”
“精打细算。”饿死鬼得意地拍了拍那张纸,“我生前是干采购的。”
小孩鬼从洗衣机上跳下来,凑到我腿边,仰头看我,声音脆生生的:“阳哥,我不吃苹果,你给我买泡泡水行吗?洗衣液吹泡泡太涩眼睛。”
它做了个吹泡泡的动作。
老头鬼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补充:“小陈,我那份苹果可以换成报纸。我喜欢看报,看完了还能垫桌脚,一举两得。”
我看着这三只鬼,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我养的不是鬼。
我养的是三个租客。不交房租的那种。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质变。
首先是睡觉。三只鬼不睡觉,它们只是“待着”。待着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饿死鬼蹲在冰箱前面,每隔一小时问我“今天吃什么”;闹闹在凌晨两点把所有的鞋排成一条直线,从卧室门口排到厕所门口,美其名曰“给你修路”;张叔每天六点半准时在我床头念报纸,念的是三年前的旧闻,声音洪亮,感情充沛,像新闻联播退休返聘。
“陈阳,起床。二〇二三年某地发现一只双头羊,村民称系环境污染所致,环保部门已介入调查。”
“张叔,那是三年前的新闻。”
“新闻不分新旧,重要的是学习精神。”
我拿被子蒙住头,闹闹从床底下钻出来,把我被子掀了。
“阳哥,陪我玩。”
“现在凌晨两点。”
“鬼没有生物钟。”
“我有。”
“那你调一下。”
我认命地坐起来,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裂了的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公司主管老周:“陈阳,明天客户提案,你的稿子改一下,方向全换,明早九点前给我。”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着闹闹:“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老周家,站他床头,盯着他。什么都不用做,就盯着。”
闹闹眼睛亮了:“吓人吗?”
“不吓人。你就正常站着。他那个人,不做亏心事也怕鬼敲门。”
闹闹高兴地原地转了三圈,灰白色的身子旋成一个小漩涡:“阳哥你终于派我干活了!我保证完成任务!”它一头扎进墙里,消失之前又探出脑袋,“对了阳哥,老周家是几楼?”
“十三楼。”
“有没有防盗窗?”
“有。”
“那我从马桶里出来。”
“……你随意。”
第二天早上,老周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每条都在骂娘,核心意思是“昨晚梦见一个小崽子站我床头笑,我一睁眼就看见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张脸,你家是不是漏水了”。
提案推迟了一天。
饿死鬼对此的评价是:“闹闹业务能力很强,就是手法太糙。换我,我直接在他梦里摆一桌满汉全席,只能看不能吃,急死他。”
张叔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小陈,你这个主管,是不是姓周?”
“嗯。”
“他住十三楼?”
“嗯。”
张叔翻了一页报纸:“十三楼,马桶出水,小崽子站床头。按老说法,这叫‘水口送子’,是吉兆。你回头跟他说,他老婆可能怀孕了。”
三天后老周在办公室宣布老婆怀了二胎,请全组喝奶茶。
我端着那杯免费奶茶,表情非常复杂。
但鬼多的地方,麻烦一定比好处多。
第一个麻烦是刘姐。她住我楼下,五楼。张叔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在客厅踱步,边走边背《出师表》,灰白色的脚不沾地,但拖鞋底会蹭地板,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刘姐上来敲过三次门,问我是不是在搞什么“震动减肥仪”。
第二次是物业。有人投诉六楼走廊灯忽明忽暗。原因是闹闹发现走廊的声控灯拍手会亮,于是它每天蹲在灯底下拍手玩,一拍拍两个小时,灯亮灭亮灭,走廊闪得像迪厅。物业上来检查了三回,换了两个灯泡,最后得出结论:线路老化,建议整栋楼换线。
第三次最严重。饿死鬼指导我烧香火的时候,烟太大,触发了楼道的烟雾报警器。整栋楼的警报一起响,刘姐穿着睡衣拖鞋跑下来,站在楼下仰头骂了二十分钟,骂到第五分钟我才听清她骂的是“六楼那小子是不是在家搞烧烤”。
警察来那次,就是烟雾报警器事件的续集。刘姐坚信我在屋里养了什么活物,“人不可能发出那种声音”。她说的“那种声音”,我后来问了饿死鬼,它承认是它半夜饿了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咯吱咯吱的,“生前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警察走后,我开了一个紧急家庭会议。
会议地点:客厅。参会人员:我、饿死鬼、张叔、闹闹。会议议程:如何不被刘姐赶走。
“第一条,晚上九点以后张叔不许踱步。”
张叔举手:“那我九点以前踱。”
“九点以前也不行,刘姐下班早,八点半到家。”
“那我七点踱,七点半结束,给她留一个小时的清净。”
“成交。”
“第二条,闹闹不许拍走廊灯,不许扔袜子,不许在马桶里钻来钻去。刘姐五楼,你从钻下去的时候会经过她家管道,动静太大。”
闹闹瘪嘴,灰白色的小脸皱成一团:“那我玩什么?”
“玩你自己的脚。”
“玩腻了。”
饿死鬼插嘴:“你可以玩张叔的脚。”
张叔把报纸一摔:“我脚有什么好玩的!”
闹闹眼睛亮了:“张爷爷你脚趾头会动吗?鬼的脚趾头能动吗?”
“你试试。”张叔伸出一只脚。
闹闹扑过去研究张叔的脚趾头,张叔疼得嗷嗷叫,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我拍了拍茶几:“开会呢!严肃点!”
三只鬼安静了半分钟。然后饿死鬼小声说:“第三条,香火能不能加量?最近业务量大,一根不太够。”
“什么业务量?你一个饿死鬼有什么业务量?”
它支支吾吾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另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代客吓人,五十一次。代客托梦,八十一次。代客找丢失物品,一百二一次。”
“你拿我的香火,在外面接私活?”
“分成。”它赶紧说,“你六我四。不,你七我三。”
“你他妈用我的香火做启动资金,赚了钱给我分成,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客气了客气了。”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仅剩的两百块现金,拍在茶几上。
“买香火。最便宜的那种。剩下的钱,给闹闹买泡泡水,真正的泡泡水,别用洗衣液了。”
闹闹欢呼一声,原地翻了三个跟头。
张叔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露出一个老干部式的欣慰笑容:“小陈这个人,面冷心热。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少来,你上个月的报纸钱还是我出的。”
“所以我夸你嘛。”
私活这事儿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饿死鬼就接了一单,客户是个三十来岁的程序员,姓方,住在隔壁小区,委托内容是“帮我把前女友的微信记忆从脑子里删了”。
“这他妈是什么单?”我把饿死鬼拽到厨房压低声音。
“情感修复类。”饿死鬼理直气壮,“他不缺胳膊不少腿,就是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前女友。我去他梦里,把他前女友的脸换成他老板的脸,他一想起来就恶心,自然就不想了。”
“你这不是情感修复,你这是创伤植入。”
“管用就行。”饿死鬼搓了搓手,“一百二。够买三包香火,还能给张叔订一个月《环球时报》。”
张叔在客厅咳了一声:“订《参考消息》就行,我这个人不挑。”
“您上个月还说《参考消息》版面太少。”
“那我改口了,行不行?”
我叹了口气:“去吧。别把人吓出毛病。”
饿死鬼去了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办成了。”它坐在茶几上,翘着二郎腿,“但我多送了他一个服务。”
“什么服务?”
“我把他前女友的朋友圈截了图,给他看了一眼。”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你还能截朋友圈?”
“我进他前女友手机里转了一圈。”饿死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她上个月发了张照片,跟新男朋友在三亚吃海鲜。那程序员看完,当场把前女友微信删了,还给我烧了炷香,说‘大师我悟了’。”
“……他给你烧香?”
“烧了三根。上好的檀香。”饿死鬼从兜里掏出一小截没烧完的香头,“我寻思着带回来给你也闻闻。”
闹闹凑过来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好呛。”
张叔从沙发上抬起头:“檀香?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反正比咱们买的贵。”
张叔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小陈,我有个建议。咱们这个香火采购渠道,是不是可以优化一下?”
“您一个退休干部,您研究香火采购渠道?”
“活到老学到老嘛。”张叔把报纸一抖,“再说了,我好歹是副科级,管过后勤的。”
于是我们家多了个“采购顾问”。张叔花了一个礼拜,把附近五家香烛店的报价摸了一遍,做了一张Excel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表头写着“陈阳同志家庭香火采购比价表(试行)”,落款是“张副科”。
饿死鬼看完那张表,当场给张叔鞠了一躬:“张叔,您这才是专业采购。我以前那套,就是小作坊。”
“你那个叫个体户。”张叔推了推眼镜,“我这是正规军。”
闹闹在旁边喊:“那我是什么?”
“你是临时工。”饿死鬼头也不回地说。
“临时工是什么?”
“就是干活最多、背锅最快、还不给交五险一金的。”
闹闹瘪嘴:“那我不要当临时工。”
张叔赶紧打圆场:“闹闹是咱们家的形象大使,负责对外展示精神面貌。”
闹闹眼睛又亮了:“形象大使是干什么的?”
“就是负责好看。”饿死鬼补了一句,“你长得确实好看,灰白灰白的,跟别的鬼不一样。”
“真的?”
“真的。别的鬼都是惨白,你是高级灰。”
闹闹高兴地翻了三个跟头。
但私活这事儿,越接越不对劲。
第二个客户是个开饭馆的老板,委托内容是“帮我看看后厨是不是有耗子精”。饿死鬼去转了一圈,回来报告:“没有耗子精,但是有三个员工在偷食材。”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们聊天了。一个偷牛肉,一个偷海鲜,还有一个偷老板的茅台。”
“那你跟老板说了?”
“说了。老板当场逮住三个,扣了工资,给我烧了五根香。”
第三个客户是个初中生,委托内容是“帮我看看我妈是不是在我房间装了监控”。饿死鬼去瞅了一眼,回来报告:“没装监控,但是你妈每天趁你上学翻你书包。”
“这个……你跟他妈说了?”
“我没说。我直接托梦给他妈了,梦里给她看了一出《青少年隐私保护法》普法教育片。”
“……你还会这个?”
“生前干采购的,什么不会?”饿死鬼拍了拍胸脯,“再说了,张叔帮我写的剧本。”
张叔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我按照一档普法访谈的格式写的。有案例,有专家解读,有群众采访。效果很好,那孩子他妈第二天就把书包还给他了。”
我盯着张叔看了半天:“您一个退休副科,您写普法剧本?”
“发挥余热嘛。”张叔摆摆手,“再说了,小陈,你不觉得咱们这个家,越来越正规了吗?”
我环顾四周。冰箱上贴着采购比价表,茶几上摆着张叔手抄的《家庭文明公约》,闹闹的泡泡水瓶子整整齐齐码在阳台角落,饿死鬼的黄纸预算表升级成了A4打印版。
是挺正规的。
正规得像个皮包公司。
麻烦出在第四个客户身上。
这人姓马,是个开二手车行的,委托内容是“帮我查查我手底下那个销售经理是不是在吃回扣”。
饿死鬼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灰——比平常更灰。
“查到了。”它坐在茶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那个销售经理确实吃回扣,一个月吃了两万多。但是马老板自己也不干净,他卖事故车,把里程表调了,卖给客户。”
我皱眉:“那你跟马老板说了?”
“说了。我说你那个经理吃回扣,你也别装清白,你调表的事儿我顺便也看见了。”
“然后呢?”
“马老板当场翻脸,说我是‘江湖骗子’,还说要找人‘收拾’那个销售经理。销售经理当天晚上带人砸了马老板的车行。”
我深吸一口气:“报警了吗?”
“报了。但马老板咬死说是我——不对,是陈阳你——给他出的主意。说你是‘幕后军师’。”
我手里的杯子这回真掉了。
“他他妈凭什么说是我?”
“他说他去查了监控,发现车行最近老有怪事,半夜灯自己亮、抽屉自己开。他怀疑有人装神弄鬼,查来查去查到咱家楼下,看见你半夜在阳台上烧香。”
我扭头看阳台。那个小铁盆还在那儿,里面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头。
“他报警了?”
“报了。说有个‘六楼的神棍’敲诈他。”饿死鬼低头抠手指,“陈阳,对不起。我没想到这单这么脏。”
张叔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小陈,这事儿不能全怪老饿。他一个饿死鬼,业务能力再强,也分不清商业纠纷和刑事案件的边界。”
“那现在怎么办?马老板万一真把警察招来——”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刘姐的嗓门:“陈阳!楼下有人找你!开个破二手车行那个!带了好几个人!”
我从猫眼往外看。马老板站在楼下,身后跟着三个纹身大汉,正在跟刘姐吵吵。
“刘姐,我就找六楼那个烧香的。他骗了我钱。”
“什么烧香的?我这儿没烧香的!六楼住的是个写方案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哪有空骗你?”
“他阳台上有个铁盆,天天晚上冒烟。”
刘姐卡了一下,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赶紧缩回脑袋。
“那是人家点蚊香!”刘姐嗓门更大了,“夏天蚊子多,点个蚊香怎么了?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堵我门口,我报警了啊!”
闹闹从我背后冒出来:“阳哥,要不要我下去吓唬他们?”
“你别添乱。”
“我就站他们中间笑,不干别的。”
“你那个笑,成年人看了做噩梦。”
“那不正好?”
饿死鬼拉住闹闹:“别急。这事儿得智取。”它转头看我,“陈阳,你手机给我。”
“你要手机干什么?”
“我给马老板发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微信?”
“上次去他车行查账的时候,顺手扫了他办公桌上的二维码。”
饿死鬼拿我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发过去了。
两分钟后,楼下马老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又过了一分钟,他带着三个纹身大汉走了。走得还挺快,有个大汉差点绊了一跤。
我从窗户缝里看他们走远了,回头问饿死鬼:“你发了什么?”
饿死鬼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显示它发的消息:“马老板,你后备箱里那两套假牌照,交警队王队长已经知道了。你要是不想进去,就把嘴闭上,赶紧走。”
“你哪来的假牌照信息?”
“上次去车行,他后备箱没关严,我瞅了一眼。”饿死鬼摊手,“我虽然业务糙,但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张叔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老饿,你这属于敲诈勒索。”
“我这属于正当防卫。”饿死鬼理直气壮,“他带人堵门,还不许我自保了?”
“你自保可以,但你不能用违法手段自保。”
“那您说怎么办?”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起草了一份《关于陈阳同志家庭与马老板纠纷的调解方案》。第一步,老饿向马老板书面道歉,承认夸大事实。第二步,马老板向陈阳书面道歉,承认带人堵门。第三步,双方互不追究,各退一步。”
我盯着那张黄纸:“张叔,您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他们在楼下吵的时候。”张叔推了推眼镜,“我是副科级退休,调解纠纷是基本功。”
饿死鬼把那张调解方案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张叔,您这个方案写得比我预算表还细。”
“那是。”张叔抖了抖报纸,“我当年在单位,一年调解二百多起纠纷。什么两口子打架、邻居抢车位、同事争先进,全归我管。”
最后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张叔的方案没用上。因为马老板自己怂了——他那两套假牌照确实有问题,他怕我真去举报。当天晚上他就托人给我带了句话:“兄弟,误会,以后各走各的。”
饿死鬼听完,得意地晃脑袋:“你看,还是我那个办法管用。”
张叔拿报纸敲了它脑袋一下:“管用什么管用,下次再这么干,我写报告给街道办。”
“街道办管得着我吗?”
“管不着你,但管得着小陈。”张叔指了指我,“小陈要是被街道办约谈,咱们三个全得露馅。”
饿死鬼不吭声了。
闹闹在旁边举手:“张爷爷,我能写报告吗?”
“你写什么报告?”
“我写《关于马老板后备箱里为什么有两套假牌照的调查报告》。”
“你一个小孩鬼,你调查什么?”
“我钻进去看的呀。”闹闹眨巴着眼睛,“张爷爷,我还能写《关于刘姐花坛里为什么老有袜子》的调查报告。”
张叔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张叔一眼。
“闹闹,”我蹲下来,拍了拍它灰白色的脑袋,“你以后写报告,先给我过目。咱们家的事,内部消化。”
闹闹瘪嘴:“那你给我买新泡泡水。”
“买。”
“要草莓味的。”
“鬼还挑口味?”
“鬼也有追求。”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第二次家庭会议。
会议议程:如何避免再次被马老板这种事找上门。
饿死鬼做了检讨:“我以后接单之前先做背调。马老板那种人,一看就不正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方程序员那个单‘一看就正经’。”
“方程序员确实正经啊!他前女友确实出轨了啊!他确实该删微信啊!”
“你那是侵犯隐私。”
“我那是助人为乐。”
张叔敲了敲茶几:“别吵。我总结一下。第一,老饿以后接单必须先经过家庭会议表决。第二,涉及违法边缘的单子一律不接。第三,遇到纠纷先找我,我写调解方案。”
我补充了一条:“第四,闹闹不许擅自钻别人后备箱。”
闹闹举手:“那我能钻刘姐家吗?”
“不能。”
“那我能钻老周家吗?”
“更不能。”
“那我钻谁家?”
“钻你自己家。”
闹闹瘪嘴:“咱家就六十平,我都钻遍了,连老鼠洞都钻了三回。”
饿死鬼在旁边补了一句:“咱家那老鼠洞还是我掏的。”
“你掏老鼠洞干什么?”
“那窝老鼠老偷吃我的香火渣。”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跳。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礼拜三。
刘姐上来敲门,我开的门。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憋了三天没上厕所。
“陈阳。”她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你老实跟我说,你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你少装。”刘姐压低声音,“上礼拜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你家那个爱看报的老头,在楼道里帮我拎厨余垃圾。我以为我眼花了,回去翻监控——我门口那个监控,照得到楼梯拐角——你猜怎么着?监控里就一袋垃圾自己在飘。”
我张嘴想说话。
刘姐抬手打断我:“你先听我说完。第二天我又翻了前天的监控,看见一个小孩在你阳台上吹泡泡,泡泡从六楼飘到五楼,飘到我晾的被单上,被单上全是洗衣液味儿。我本来想上来骂你,结果那个小孩,在监控里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
“昨天。”刘姐咽了口唾沫,“昨天我在楼下收快递,你家那个瘦高个儿,蹲在我快递箱旁边,跟我说‘刘姐你这箱子里装的是猫砂吧?有点重,我帮你搬上去’。他帮我搬到五楼门口,放下就走了。我全程没碰箱子。”
刘姐盯着我:“陈阳,你屋里到底养了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张叔正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饿死鬼蹲在茶几上捂着脸,闹闹从卧室门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刘姐。”我深吸一口气,“我要是说了,您别报警。”
“你先说。”
“我……养了三只鬼。”
刘姐的表情凝固了。
“但是。”我赶紧补上,“他们不害人。张叔是退休干部,老饿是干采购的,闹闹就是爱玩。他们帮我干活,帮我吓唬甲方,帮我拎垃圾。就是……饭量小点,一天三根香火。”
刘姐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掏手机。
我心想完了。
她点开微信,翻出一个群聊——群名叫“六楼到底在搞什么”,群成员有刘姐、五楼老太太、四楼奇牌室老板,还有两个物业。
刘姐打了三行字,发出去:“破案了。六楼那小子没养猫没养狗没搞传销。他养了三只鬼。一老一小一饿死鬼。老的那个是退休干部,小的那个爱吹泡泡,饿的那个帮我拎过垃圾。都挺乖的,大家别投诉了。”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我:“你那个老同志,让他以后别帮我拎垃圾了。我自己拎。怪不好意思的。”
“那您不赶我走?”
“赶你走?”刘姐翻了个白眼,“你走了谁帮我拎垃圾?靠物业那帮人?他们连灯泡都不换。”
她转身下楼,走到拐角又回头:“对了,那个小孩,让他别往楼下扔袜子了。花坛里全是你的袜子,我种什么死什么。”
“他扔的是夹子,袜子是风吹下去的。”
“一样的。”刘姐摆摆手,“管好你家孩子。”
门关上。
闹闹从卧室门后面蹦出来:“阳哥!刘姐不赶我们走了!”
张叔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整了整寿衣领子:“小陈,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刘姐这个人,虽然嘴碎,但是明事理。”
饿死鬼从茶几上跳下来:“那我以后不用半夜偷偷烧香了?”
“你什么时候半夜偷偷烧香了?”
“你睡觉的时候。”饿死鬼搓了搓手,“我怕烟太大吵醒你,每次都只烧半根。”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想起来:“难怪我每天早上起来总觉得屋里香火味儿比头天晚上重。”
“那是我二次利用。”饿死鬼嘿嘿一笑,“我把烟过一遍肺,再吐出来,等于一根当两根使。”
“你他妈一个饿死鬼,你还有肺?”
“鬼体构造,你不懂。”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第三次家庭会议。
会议议程:刘姐知情后的家庭管理规范。
张叔起草了《陈阳同志家庭与房东刘姐沟通协作机制若干规定》,一共八条,贴在冰箱上。
饿死鬼做了一张新的预算表,香火消耗量从每月九十根降到六十根,因为它发现“二次利用法”能省三分之一。
闹闹负责画了一张家里的平面图,标注了“禁扔区”(刘姐花坛正上方)和“可扔区”(垃圾桶正上方)。
我把这三张纸并排贴在冰箱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左边是张叔的《协作机制》,中间是饿死鬼的《预算表》,右边是闹闹的《平面图》。
中间还夹着一张我自己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本月工资到账,香火钱已扣,剩余:三百二。谁再提买草莓味泡泡水,谁自己出去打工。”
闹闹在便利贴底下画了个哭脸。
饿死鬼在哭脸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我可以接单”。
张叔在箭头旁边画了个圈,写着“须经家庭会议审批”。
我看着冰箱上的花花绿绿,忽然觉得,这他妈比上班累多了。
但累归累,日子还得过。
礼拜五发工资,我到手四千二。先交房租,再扣水电,剩下一千出头。我拿了两百块现金拍在茶几上:“采购日。张叔带队,老饿执行,闹闹不许进超市。”
闹闹抗议:“为什么我不能进?”
“你上次进超市,把人家货架上的泡泡水全拧开了,挨个闻。”
“我在帮他们质检。”
“你一个鬼,你质检什么?”
“我质检草莓味和橘子味哪个更好闻。”
饿死鬼插嘴:“结果呢?”
“草莓味的好闻。”闹闹很认真地点头,“但是橘子味的吹出来的泡泡更大。”
张叔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叠好揣兜里:“走吧,先去香烛店。老王家的檀香今天打折,买三送一。”
饿死鬼跟在后面:“张叔,买三送一那个是祭祀用的,烟太大,陈阳家那个烟雾报警器扛不住。”
“那就买老李家那个小盘香。没烟,燃得慢,一根能顶一晚上。”
“老李家那个贵五块。”
“贵五块有贵五块的道理。”张叔推了推眼镜,“这叫性价比,你一个个体户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预算表做得比你Excel还细。”
“你那个叫流水账。我这个叫战略采购。”
闹闹在旁边喊:“我想吃橘子!”
“你一个鬼吃什么橘子?”
“我闻味儿。”
“闻味儿不花钱,你自己去水果摊站着闻。”
“那多不好意思。”
“你扔袜子的时候怎么好意思的?”
三只鬼吵吵嚷嚷地出了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飘下六楼——张叔走楼梯,饿死鬼飘窗户,闹闹直接跳了下去——楼下水果摊老板忽然打了个喷嚏,左看右看,没看见人。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哥,下个月那个大项目,我能不能带两个人?”
老周秒回:“带谁?”
“一个退休干部,帮我写方案。一个采购出身,帮我控预算。”
“你他妈从哪挖的人?”
“家里蹲着的。”
“行吧。别是骗子就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张叔手抄的《家庭文明公约》,阳台角落里码着闹闹的泡泡水瓶子,冰箱上贴着三张花花绿绿的A4纸。
窗外飘进来饿死鬼的嗓门:“张叔!老李家关门了!”
“那就去老赵家。老赵家贵两块,但是送火柴。”
“送火柴有什么用?咱们又不用明火。”
“不用明火也得有,这叫储备。”
“您一个鬼,您储备什么火柴?”
“万一小陈想抽烟呢?”
“小陈不抽烟。”
“那他万一想点蚊香呢?”
“蚊香也用打火机啊。”
“打火机没气了怎么办?”
“……张叔您赢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笑出了声。
手机又响了,闹闹的语音:“阳哥!水果摊老板说橘子今天特价,十块钱三斤!我帮你闻过了,甜的!”
“你闻过人家就买了?”
“我闻过之后他多卖出去五斤,他说谢谢我。”
“他怎么知道是你闻的?”
“我站他摊子前面,他看不见我,但他看见橘子自己往我这边滚。”
我把手机揣兜里,拿起茶几上刘姐上次给的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瓣塞嘴里。
酸的。
但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