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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1:02:08

我原本只想找个水族馆当美人鱼表演者,却因为填错邮箱,把简历发到了特案除妖局。

面试桌前,局长霍景洲将一把开过光的斩妖刀拍在桌上,目光如炬:“夏知微,我们这行每天都在和海里的怪物打交道,你要是没有一技之长,活不过第一天。”

“我会唱歌,还能吹泡泡,算吗?”

霍景洲冷笑一声,刚想让我滚蛋,警报器突然疯狂作响,一只百年海妖撞碎了玻璃。

我叹了口气,张嘴唱了一句超声波高音,凶神恶煞的海妖瞬间两眼一翻晕死在霍景洲脚下。

第1章

我上岸满三年那天,手机里躺着汐光海洋馆的招聘启事。

启事写得很朴素,招人鱼表演者一名,要求水性好、能憋气、形象亲和,月薪6500元,试用期三个月按八成发。

我把这条启事截了图,存进相册,又设成了锁屏。

三年里我在汐港换过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满两个月。

在奶茶店我一天摇碎了三个雪克杯,转去便利店收银,扫码枪在我手里像根烧火棍,没干满一个月就被劝走了。

快递站的站长倒是夸我力气大,可我一搬到海鲜箱子就忍不住打开看看,看完还要跟里面的梭子蟹说几句话。

站长说他不缺会和螃蟹聊天的员工,他缺按时送件的员工。

我住的出租屋在城西一栋老楼的六层,没有电梯,卫生间里有一个掉了瓷的浴缸。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个晚上,我得往浴缸里倒两包粗盐,放满凉水,把自己泡进去,让腿松一松。

腿一松,尾巴就出来了,浴缸太短,尾鳍只能搭在缸沿上,滴滴答答地往地砖上淌水。

楼下的阿姨上来敲过两回门,问我是不是在家里养鱼,水都渗到她家天花板上了。

所以当我刷到这条人鱼表演的启事,我在出租屋的床上滚了三圈,差点把床板压塌。

在海里我游了二十多年,在岸上我连份工作都留不住。

要是有一份工作需要我在水里待着,那就是专门给我开的。

我没告诉过别人,我其实不太需要憋气。

4月12日晚上,我把简历改到了凌晨一点。

特长那一栏我想了半天,写下唱歌和吹泡泡。

唱歌是真的,吹泡泡也是真的,在海里我们管这叫聊天。

启事最底下印着投递邮箱,那张图是海洋馆门口的宣传板拍下来的,有一截被雨水泡花了。

我眯着眼看了两遍,照着自己认出来的样子敲进了收件人那一栏。

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我抱着手机睡着了,梦里全是海洋馆的蓝色灯光。

4月13日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说我的简历已通过初审,请于4月14日上午10点到望潮路19号三楼面试,携带身份证原件,不要迟到。

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望潮路19号就在汐光海洋馆隔壁,中间只隔着一个停车场。

我觉得这很合理,海洋馆那么大,办公室设在隔壁楼里一点也不奇怪。

4月14日早上,我穿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望潮路。

望潮路19号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门口没挂牌子,只有一个门禁和一块写着闲人免进的铁皮。

我按了门铃,对讲机里有个男人的声音问我找谁。

我说我来面试,对方沉默了三秒,咔嗒一声把门打开了。

一楼大厅很空,墙上挂着一排我看不懂的锦旗,有一面写着为民除害,另一面写着海晏河清。

我想海洋馆大概也要清理水池,挂这种锦旗也说得过去。

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的立领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桌牌上写着三个大字,霍景洲。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翻我的简历,翻得很慢,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他的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汐港的海。

我看见海的时候,心里软了一下,觉得这份工作稳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把一把刀拍在了桌子上,说这行天天跟海里的东西打交道,没本事的人熬不过上班头一天。

我问他唱歌和吹泡泡算不算本事。

他冷笑的那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嘴唇刚动,墙角的警报器就尖叫起来。

那面落地玻璃从中间裂开,一个灰绿色的庞然大物撞了进来,浑身挂着海草,眼睛足有脸盆那么大。

玻璃碴子落了一地,海风裹着腥味灌进会议室,桌上的简历被吹得满屋子飞。

霍景洲站起来一把抄起那把刀,才拔出来半截,那东西的鳍已经扫到了他的肩膀。

我叹了口气,三年没在岸上开过的嗓子,今天到底还是得开。

第2章

我张开嘴,唱了很短的一句。

那一句在人耳朵里大概只是一声细细的哨响,可在海里,它能顺着水走出三十海里。

灰绿色的大家伙浑身一抖,脸盆大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身子软下去,咚的一声砸在霍景洲的皮鞋前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海风吹窗框的声音。

霍景洲低头看看脚边的东西,又抬头看我,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我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说早上起来嗓子有点干,刚才那一声没收住。

门口冲进来四五个穿制服的人,有人举着网枪,有人抱着一个铁皮箱子,看见地上的东西全愣住了。

霍景洲把刀插回鞘里,揉了揉右边的耳朵,说先把它抬到地下去,灌满海水,别让它干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东西抬走,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还有好几片巴掌大的鳞。

我弯腰捡起一片鳞,鳞的背面写着一圈我认得的纹路,那是鳐沟深处一户鲛族人家的记号。

我认得这户人家,小时候我还骑过他们家老爷子的背。

霍景洲朝我伸出手,说鳞给他。

我把鳞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盯着我的脸,问我刚才那一声到底是什么。

我说是高音,我从小嗓子就尖,邻居都说我适合唱戏。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条躲进石缝里的鱼,最后只说了一句跟他下楼。

地下二层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四壁贴着白瓷砖,池子边上写着收容池三个红字,水里一股新鲜的海腥味。

池子靠海的那面墙底下有一道泄洪涵道的铁闸门,比卡车还宽,平时锁死,赶上大潮才开闸往海里放水。

那个大家伙已经泡在水里了,过了十来分钟,它慢慢睁开眼睛。

它头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它整个身子往水底一缩,鼻孔里冒出一长串泡泡,浮到水面上一个一个破开。

旁人听不懂,我听得懂,它在喊殿下饶命。

我蹲到池边,也吹了一串泡泡下去,告诉它闭嘴,不许叫殿下,叫我知微。

它又冒了一串,说它记得我小时候喊它鲛叔,它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报案的。

它说它儿子阿潮九天前就不见了,海里能找的地方它都找过,最后听说岸上有个专门抓海里东西的衙门,它就以为儿子被抓到这里来了。

它说它头一回上岸,找不着门在哪,看见一面亮晶晶的墙,就一头撞了进来。

我听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碎掉的落地玻璃所在的方向,又看看霍景洲,觉得这事说出来有点丢人。

霍景洲站在我身后,看我和水里的东西一来一回地冒泡泡,脸色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还难看。

他说夏知微,你在跟它说话。

我说霍局长,刚才在楼上你说吹泡泡不算本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挂了以后对我说了一个数。

他说局里聘我做临时海洋声学翻译,按天结算,一天400元,管午饭。

我说我是来海洋馆面试人鱼表演的,不是来你们这儿当翻译的。

他把那条通知短信的截图翻出来给我看,发信的号码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汐港特案除妖局人事科。

我又把我投简历的那个邮箱打开,逐位对过去,最后发现我把字母o认成了数字0。

海洋馆根本没收到我的简历。

我在收容池边上坐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那张锁屏上的蓝色启事。

鲛叔在水里冒了一串小小的泡泡,问我能不能帮它找儿子,它说阿潮才八十岁,在海里还算个半大孩子,从来没离开家这么多天。

我说我没空,我要去海洋馆重新投简历。

它把那颗大脑袋搁在池边,眼睛里的水一颗一颗往下掉,和池子里的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眼泪。

我想起三年前我离开鳐沟的那个晚上,我妈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

我对霍景洲说,可以,我做到孩子找着为止,但你不许问我嗓子的事。

霍景洲说他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不问。

我说那就等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去,上了几级台阶又回头,说明天早上八点半上班,别迟到。

第3章

4月15日早上八点二十,我站在望潮路19号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

大厅那面碎掉的落地玻璃已经用木板钉上了,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施工中,请绕行。

人事科的大姐给我办了一张临时工牌,照片是现拍的,我那天没睡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工牌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持证人仅限协助调查,不得单独执行收容任务。

霍景洲在三楼等我,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看见我手里的包子,眉头又皱了。

我把其中一个递给他,说吃了再干活。

他没接,说他吃过了,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汐港的海图,用红笔在东边圈了三个地方。

他说海里那位昨晚又说了点什么,值班的人听不懂,只录了一池子泡泡的声音。

我把那段录音要过来,凑到耳边听了一遍,是鲛叔在念叨阿潮小时候的事,念叨他三岁就会往船底下钻,五岁偷吃过渔民晒的鱼干。

我没把这些翻给霍景洲听,我只说它很想儿子,没提供新线索。

我们开车去了东边的老码头,那是霍景洲圈出来的头一个地方。

四月的海风还有点凉,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鸥蹲在缆桩上打盹。

我脱了外套和鞋,只穿着里面的短袖和运动裤,准备下水。

霍景洲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件橙色的救生衣,往我身上套。

我说不用,我水性好。

他说局里规定,下水必须穿,出了事他要写报告。

我穿上那件救生衣,看他自己站在码头边上,离水足有三四米远,脚尖还往后挪了挪。

我问霍局长不一起下来吗。

他说他在岸上负责接应。

我看着他的鞋尖,又看看他攥着对讲机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这才回过味来。

我说霍局长,你不会游泳吧。

他没回答,只说我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不上来他就叫人。

我一头扎进水里。

救生衣把我往上托,我嫌它碍事,在水下三米的地方解开扣子,把它挂在了一根木桩上。

码头底下的水是浑的,到处都是生锈的铁链和缠成一团的渔网。

我在一个破轮胎里找到了一只老章鱼,它缩成一团,看见我就把八条腿都盘起来,说殿下好。

我让它别叫殿下,问它这十来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鲛,尾巴上有一道银色的斑。

老章鱼说见过,大概是十天前的晚上,月亮很亮,那孩子在码头这儿上的岸,上岸前还问它岸上的人晚上都去哪里唱歌。

它说它活了这么些年,只见过两个上岸的海妖。

我问它另一个是谁。

它伸出一条腿,在水里慢慢指着我。

我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二十分钟刚好到,霍景洲已经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他看见我,手停住了,又看见挂在木桩上的那件救生衣,脸一下子黑了。

我爬上码头,拧着头发上的水,说有线索了,那孩子是自己上岸的,不是被人抓走的,他想找唱歌的地方。

霍景洲把一条干毛巾扔到我头上,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码头底下有只章鱼看见了。

他说你在水下二十分钟没换气。

我说我中间上来换过,你没看见。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件湿透的救生衣捡起来,叠好,放回后备箱。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擦头发,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早上重新发给汐光海洋馆的简历有回音了,一个姓蓝的主管说她们正缺人,让我4月17日下午两点去试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霍景洲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我妈以前说过,想要的东西只要一直往那个方向游,总能游到。

他说你妈是做什么的。

我说她管一大片水。

第4章

4月16日我们又跑了两个地方,一个是西边的沙滩,一个是跨海大桥底下的桥墩。

沙滩上只捡到一堆塑料瓶,桥墩底下的海蛎子说它们只管自己长肉,不管谁上岸。

霍景洲在桥上等了我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姜茶。

他说局里食堂顺手泡的,不喝就倒了。

我喝了两口,辣得直吐舌头,他转过脸去看海,我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大概是被风吹的。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那条海洋馆的消息,又打开相册看那张锁屏的启事。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岸上的人分不清鱼和妖,在他们眼里,长了尾巴的都该装进缸里。

我那时候不服气,现在想想,我自己巴巴地要去海洋馆的缸里待着,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跟她吵。

4月17日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汐光海洋馆的员工通道门口。

来接我的人就是那位蓝主管,她叫蓝映,三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印着海豚的工作服,说话很快。

她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说,原来那位人鱼演员上个月练习的时候崴了脚,至少要歇到六月。

她说这一个多礼拜是一个临时来的小伙子在顶,那小伙子是自己找上门的,说没有身份证,只要每场给现钱就行。

她说按规矩这种人不该用,可五一假期的人鱼之夜票早就卖出去了,退票要赔钱,她实在没办法。

我问她那小伙子演得怎么样。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她干这行八年,没见过演得那么像的。

主展缸的玻璃有两层楼高,里面养着珊瑚、海龟和成群的蓝色小鱼,玻璃前面已经围了一大圈小孩。

缸的后壁就是海洋馆靠海的外墙,上面开着一个比门还宽的取水口,罩着铁格栅,几米开外就是海湾的浅水。

缸顶上落下来一道人影,银蓝色的长尾巴一摆,整个人就滑到了缸底。

小孩们尖叫起来,有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趴在玻璃上喊小银斑,小银斑。

那条尾巴靠近尾鳍的地方有一道银色的斑。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一下子凉了。

那不是硅胶做的尾巴,那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鲛尾,鳞片在灯底下一片一片地闪,每一片的边缘都带着鳐沟那户人家的纹路。

他在缸里转了一个圈,张开嘴唱了一句,那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人耳朵只能听见很轻很软的一段调子,小孩们都安静了。

我听见的是完整的一句,他唱的是鳐沟里哄小孩睡觉的歌。

蓝映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听,他每场都唱这个,有家长说听完孩子回家都睡得特别香。

我的试水被安排在他那场演出结束以后。

蓝映给我一条练习用的硅胶尾巴,十二斤重,我把腿伸进去,像把自己塞进了一只又湿又紧的袜子。

我下水以后才发现这条假尾巴根本不对劲,它不会弯,也不会借水的力,我在缸里扑腾了半天,像一条被人捆住腿的狗。

蓝映在缸外面看着,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忍耐。

十五分钟以后我爬上来,她给我递了一条浴巾,说憋气是真的厉害,可动作太僵了,像在跟尾巴打架。

她说五一她缺一个替补,先试一个月,月薪按启事上的标准,愿意的话下周一来签合同。

我说愿意,声音大得把旁边一只海龟都吓得缩了头。

蓝映走了以后,我没有去换衣服,而是顺着后台的铁楼梯往上爬。

楼梯顶上是维生系统的储水池,平时用来沉淀从海湾里抽进来的海水。

储水池边上坐着一个光着上身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两条腿泡在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白得跟池壁一样。

他从池边滑下来,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是那条带银斑的尾巴。

他把半个脑袋埋在水里,一串接一串地往上冒气。

我蹲下来,用泡泡问他是不是阿潮。

他说是,又说殿下千万别告诉他爸。

我说你爸在岸上一个衙门里泡着呢,把人家的玻璃都撞碎了,就为了找你。

他听完愣了一下,眼睛红了,说他爸肯定又要把他关在鳐沟里,说岸上的人都是拿刀的,一上岸就会被抓走切片。

他说他就想唱歌给人听,他想看那些小孩趴在玻璃上的样子。

他说五一那天的人鱼之夜,海报上印的是他的尾巴,他求我等他演完那一场,演完他自己回家。

我看着储水池里那条尾巴,想起我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从鳐沟里一路游到汐港的码头。

我说好,但你得每天给我报平安。

第5章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上午在除妖局上班,下午找借口溜去海洋馆。

我对霍景洲说我去西边的渔村打听消息,渔村离海洋馆有十二公里,我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每天晚上九点,阿潮会用蓝映借他的一部旧手机给我发一条消息。

消息里从来没有字,只有三个表情,一条鱼,一个麦克风,一个笑脸。

我把这些表情截图存起来,像攒贝壳一样,一天攒一张。

4月19日周一,我去海洋馆签了合同,上面写着试用期一个月,月薪6500元,试用期按八成发,每月15号发上个月的工资。

我在乙方那一栏签下夏知微三个大字,签完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谁看,翻遍通讯录才发现没有人可以发。

最后我发给了阿潮,他回了一条鱼和一朵花。

那几天鲛叔在收容池里越来越不安分。

值班的小伙子跟我说,池子里的水位每天夜里都会自己涨上来一截,早上又退下去,水泵查了三遍都没毛病。

我知道那不是水泵的毛病,百年的鲛想儿子想得睡不着,水就跟着它的心事涨落。

我每天去池边跟它说几句话,告诉它孩子没事,有人见过,还活蹦乱跳的。

它问我那他在哪儿。

我说还在找,再给我几天。

它把大脑袋沉到水底,冒了一长串泡泡,说殿下,我知道你在骗我,你身上有我儿子的味道。

我站在池边,什么也没说出来。

4月20日下午三点,我从海洋馆的员工通道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霍景洲站在停车场里。

他靠着那辆黑色的车,手里拿着一张人鱼之夜的宣传海报,图上是一条银蓝色的尾巴,尾鳍上有一道银色的斑。

他说局里在海湾里布了二十个水文探头,前天夜里,海洋馆取水管道口的那个报了警。

他说读数跟收容池里那位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他说他本来想自己来看看,没想到先看见了我。

我说霍局长,你听我解释。

他说你解释,他听着。

我把阿潮的事说了,从储水池说到人鱼之夜,从小银斑说到那首哄小孩睡觉的歌。

我说他不是被抓走的,他是自己跑出来的,他只是想唱歌给人听,五一演完他就回去。

霍景洲听完,把那张海报卷起来,说夏知微,你知道局里的规矩,没登记的海妖上岸,一律要先收容。

我说那你是要带人进去抓他吗,当着一缸玻璃外面那几十个小孩的面。

他说他没这么说。

他说可收容池里那位是来报案的,报案人有权知道他孩子在哪儿,他不能替我瞒着一个当爹的。

我说你告诉他,他今晚就能把海洋馆的玻璃也撞碎。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说那你去告诉它。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说他给我一个晚上,我自己去跟那位说清楚,说完了,明天早上我们一起想办法,人鱼之夜能不能演,那孩子能不能留,到时候再谈。

他说要是我不去,明天早上他亲自去。

他把海报塞到我手里,转身拉开车门,说上车,他送我回局里。

车里很安静,他开得很稳,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护着那孩子。

我看着窗外的海,说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想往岸上走的时候,家里人是什么脸色。

他没再问,可他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把车窗摇下来了一半,让海风吹进来。

那天晚上十点,局里的人都下班了,我一个人走进地下二层。

收容池里的水已经涨到池沿下面两指的位置,鲛叔浮在水面上,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好像知道我会来。

我在池边坐下,把那张海报摊开,摊在它眼前。

它看见那条带银斑的尾巴,整个身子抖了一下,水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浪。

我说他在隔壁的海洋馆里唱歌,唱的是你以前哄他睡觉的那首,每天三场,场场有小孩趴在玻璃上听。

鲛叔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海报,过了很长时间,冒出一串很慢的泡泡。

它说他小时候唱歌跑调,全鳐沟的鱼都笑话他。

第6章

鲛叔没有发火,这是我没想到的。

它在池子里绕了三圈,最后把下巴搁在池沿上,说它想去看看他。

我说不行,你一出这个门,局里的警报就得响,你又是那么大一个,走到街上能把公交车吓翻。

它说那就让他回来看我。

我把这句话转过去,阿潮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消息,这回不是表情,是一行字,他说他爸要是见了他,就会把他拖回鳐沟。

4月21日早上,我把鲛叔的话和阿潮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霍景洲。

他在办公室里拿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后勤,一个打给海洋馆的蓝映。

他对蓝映说局里要借用她们的储水池一个晚上,做海水采样,闭馆以后进场,天亮以前撤,不影响营业。

蓝映在电话那头问了半天,最后答应了,说只要别碰她的海龟就行。

霍景洲挂了电话,对我说今晚十一点,用局里的运输水箱把那位送过去,让父子俩在储水池见一面。

我说你不是说局里的规矩,没登记的不能出门。

他说那位是报案人,局里带报案人去现场辨认,规矩里写着。

我看着他,他低头翻文件,翻得很认真,其实那一页他已经翻过去两回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运输水箱开进了海洋馆的后院。

鲛叔从水箱里滑进储水池,水一下子漫出来半尺,溅了霍景洲一裤腿,他往后退了三大步,退到楼梯口才站住。

阿潮在池子的另一头,背靠着池壁,尾巴紧紧蜷成一团。

父子俩隔着十来米的水,谁都没先开口。

我坐在池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像个在两条船中间撑篙的。

最后是鲛叔先冒的泡泡,它说跟我回家。

阿潮把半张脸埋进水里,说不回。

鲛叔说岸上的人是拿刀的,你知道你隔壁那栋楼里关的是什么东西吗,是专门抓我们的。

阿潮说那殿下怎么在那里上班。

鲛叔一下子被问住了,转过头来看我,我只好把脸扭到一边去。

阿潮说殿下三年前就上岸了,鳐沟里谁不知道,女王把鳐沟的大门关了整整三个月,可殿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鲛叔说殿下是殿下,你是你。

这句话一出来,池子里的水就开始往上涨。

我知道这句话戳到了阿潮哪里,因为三年前我妈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能跟那些小鱼小虾一样乱跑。

阿潮的尾巴在水里重重一甩,他说你从来没听我唱完过一首歌,每次我一开口你就说跑调了,让我闭嘴。

他说岸上那些小孩不嫌我跑调。

鲛叔的眼睛眯起来,水从池沿上哗哗地往下淌,一直漫到楼梯口霍景洲的鞋底下。

霍景洲没往后退,他走到池边的阀门旁边,把取水管道的阀门往回拧了半圈,让多出来的水从排水口流走。

我张开嘴,喉咙里有一个音已经顶到舌根了,只要唱出来,池子里这两条鲛都会老老实实地趴下。

可我把那个音咽了回去。

我在鳐沟里长大,我知道被人用血脉压着低头是什么滋味,那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阿潮趁他爸愣神的工夫,一头扎进了池底的取水口。

那是通往海湾的管道,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他身子一缩就钻了进去,水面上只剩一圈慢慢散开的波纹。

鲛叔追到取水口,大脑袋卡在管口外面,进不去,急得冒了一池子的泡泡。

霍景洲把阀门拧死,对我说,先把这位送回去。

运输水箱开回局里的路上,我坐在车斗里陪着鲛叔,它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收容池边上,它才开口,说五一那天,要是那孩子敢上台,它就是把汐港的海翻过来,也要把他带回家。

我说鲛叔,你这话说出来是要出事的。

它说殿下,当年女王要是也这么硬气,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

我站在池边,被这句话噎得半天喘不上气。

半夜一点,我的手机亮了,是阿潮发来的,一条鱼,一个麦克风,一个握紧的拳头。

第7章

4月22日,霍景洲一整天都没跟我说话。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说话,是有话憋着的那种,他在走廊里碰见我三回,每回都欲言又止,末了只憋出一句吃了没有。

傍晚下班的时候,他在楼门口等我,说送我回去。

车开到海边那条路上,他把车停在一个看海的平台旁边,熄了火。

他说那天晚上在储水池,你明明可以像面试那天一样唱一句,你为什么没唱。

我说唱了以后呢,一个当爹的趴在儿子面前起不来,你觉得那孩子以后还愿意回家吗。

他没接话,看着窗外的海。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七岁那年,跟他爸坐渡轮去对面的岛上走亲戚,船晃了一下,他从栏杆底下滑出去,掉进了海里。

他说那天浪很大,他喝了好几口水,眼前越来越黑。

等他再睁开眼,自己正抱着一个航标浮筒,满手都是被海蛎子壳划出来的血口子。

他说他记得水底下有一个东西把他往上托了一把,那东西拖着一条长尾,鳞是蓝色的。

他说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下水,一靠近海边腿就软,可他又忍不住老往海边跑,总想再看一眼那条尾巴。

他考进局里,就是想知道海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说他进局里十一年了,那把刀开过光,可从来没开过刃,局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刀是用来吓唬人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照得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说那你找到了吗,那条尾巴。

他说没有,可他觉得快了。

我的心咚的一声,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表,递给我,表头写着非人类居民登记表,底下是姓名、原住水域、上岸时间、有无伤人记录。

他说局里有这张表,十一年了,一张都没人填过,因为谁都不信填了以后不会被关起来。

他说那孩子要是愿意填,他可以签字担保,以后就能在岸上光明正大地唱歌,不用再睡在储水池里。

我把那张表拿在手里,纸很薄,被我捏出了一道褶子。

我差点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头一行了。

可我想起鲛叔那句话,殿下是殿下,你是你,手指就僵住了。

我说我替阿潮问问。

霍景洲点点头,发动了车,开出去一段,他又说了一句,你也可以替自己问问。

我没敢接这句话,一路上都把脸贴在车窗上,假装在看海。

那以后的一个礼拜,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

阿潮回了海洋馆,蓝映说他失踪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尾巴上刮破了两片鳞,问他怎么弄的他也不说。

人鱼之夜的票又加印了两百张,蓝映说五一那天晚上主展缸前面能站四百多号人。

我每天下班以后去海洋馆练替补的动作,那条十二斤的硅胶尾巴我穿了脱、脱了穿,腰上磨出了一圈红印子。

阿潮在缸里看我练,笑得直冒泡泡,说殿下,你穿假尾巴比我爸唱歌还难看。

我说你再笑,我就把你尾巴上那两片破鳞拔下来。

他吓得赶紧游走,游到一半又回来,在玻璃上吹了一个心形的泡泡。

局里那边也没闲着。

霍景洲把海洋馆周边的水文探头加到了四十个,又跟海事那边要了五一前后的潮位表。

表上标着,5月1日晚上八点到十点是那几天水位最高的时候。

收容池里的鲛叔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它不吃送下去的鱼,也不冒泡泡,就沉在池底,眼睛一直睁着。

值班的小伙子跟我说,池子里的水位不再跟着白天黑夜涨落,只是一点一点往上爬,慢得几乎看不出,可从来没退过。

4月28日晚上,我又去池边坐了一会儿。

我对它说,鲛叔,那孩子唱的是你教的歌,他在岸上唱的每一句,都是你在鳐沟里一句一句哄出来的。

它在水底下睁着眼睛,没有一点动静。

我起身要走,它才冒出一串很小的泡泡,说殿下,你妈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你迟早会自己游回去。

我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池子,说我没回去,可我也没淹死。

第8章

4月30日夜里两点十分,我被一通电话吵醒。

是霍景洲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哑,说收容池空了。

我套上外套就往局里赶,冲进地下二层的时候,池子里只剩下半池浑水。

靠海那面墙底下的泄洪闸门被撞开了,铁门歪在一边,像一张被掰开的嘴。

值班的小伙子说他半夜听见池子里一声闷响,跑下来的时候水已经哗哗地往涵道里灌。

他说它一个礼拜没吃东西,可力气一点没少,一头就把锁死的闸门撞开了。

霍景洲蹲在闸门旁边,捡起一片卡在门轴上的鳞,那片鳞的边缘刮掉了一大块,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说这道涵道直通海湾,它现在已经在海里了。

我说它要去海洋馆。

他说他知道,他从半夜到现在一直在想这件事。

5月1日一早,霍景洲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短会,屋里坐着十来个人,墙上投着海洋馆周边的地图。

他说今晚人鱼之夜,海洋馆里至少四百个游客,局里的人全部换便装进场,带网枪,不许开枪,不许当着游客的面亮家伙。

他说海湾那边,他会请海事的人把附近的小船都劝回港。

他还要在海洋馆外面的防波堤上布一排充气隔离带,挡不住大浪,至少能挡住看热闹的人。

散会以后,他让我留下,等别人都走光了才开口。

他说今晚你别去海洋馆了,你留在局里,帮值班的人听探头的录音。

我说我是海洋馆的替补演员,今晚我要上班。

他说夏知微,今晚那位要是真来了,海洋馆里的水就不是水了。

我说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去,那孩子在缸里,他爸在外面,能听懂他们说话的只有我一个。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谁都没有先挪开眼睛。

窗外有一艘拖船拉着长长的汽笛开过去,会议室的玻璃跟着嗡嗡地响。

最后他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出什么事,你别一个人往水里跳。

我说霍局长,你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跟我说这个,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他没笑,他说他是认真的。

我说好,我答应你。

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

下午五点,我到了海洋馆。

蓝映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叼着一支笔,一边对着对讲机喊灯光,一边把一沓节目单塞给我,让我去后台候着。

后台有一面镜子,阿潮坐在镜子前面,两条人腿泡在一只大水桶里,脸上被化妆师扑了一层亮闪闪的粉。

他看见我,咧着嘴冲我笑,可那笑容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

他用泡泡跟我说,殿下,我爸出来了,我感觉得到,今天一早起,海湾里的水就不对劲。

我说我知道,局里的人都在外面守着。

他说他们守不住他爸的。

我说那你还演吗。

他把两只脚从水桶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说演,海报上印的是我的尾巴。

晚上七点半,霍景洲穿着便装进了海洋馆,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

他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看了两遍,又抬头去看那面两层楼高的玻璃,脸色比面试那天还白。

我从侧幕的缝里看他,他好像知道我在看,冲侧幕这边点了一下头。

局里的人散在人群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拍珊瑚,看上去跟来过节的游客没什么两样。

晚上八点二十,人鱼之夜开场。

主展缸前面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手里举着荧光棒,玻璃上贴满了小手印。

缸顶的灯一暗,阿潮从上面滑下来,银蓝色的尾巴在水里一甩,底下的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他游到缸底,张开嘴,开始唱那首哄小孩睡觉的歌。

我站在后台的侧幕边上,手里攥着那条十二斤重的假尾巴,耳朵里塞着一只局里的对讲耳机。

八点三十七分,耳机里响起霍景洲的声音,他说防波堤外面的潮位一分钟涨了二十公分,四十个探头全部报警。

八点三十九分,海洋馆的地板轻轻颤了一下,主展缸里的珊瑚开始摇晃。

那群蓝色的小鱼一下子全挤到了缸的一角,海龟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阿潮的歌声停了。

他在缸里转过身,看着后壁上那个比门还宽的取水口,铁格栅外侧贴着一只脸盆那么大的眼睛。

第9章

格栅外面冒出一大串泡泡,撞在玻璃上,碎成一片白沫。

缸外面的孩子们拍着手叫好,以为这是节目里安排的特效。

我听得懂那串泡泡,鲛叔在喊,阿潮,跟我回家。

阿潮贴在缸底,尾巴抖得厉害,他用泡泡回了一句,我演完就回。

鲛叔说你现在就回,你不回,我就把这面墙撞开。

主展缸后壁的格栅咯吱响了一声,四个角的螺丝往外拱出了半截,缸里的水开始打旋,珊瑚的枝杈一根一根被扯断,卷着往上漂。

蓝映从观众席那边挤过来,脸都白了,她抓住我的胳膊说取水泵是不是坏了,压力表的指针都打到头了。

我说你先把前排的小孩往后挪,就说下一个节目要换场地。

她盯着我愣了半秒,一句都没追问,扭头去喊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前排的小朋友往后退,说下一个环节需要大家站远一点才看得清。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往后挪,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不肯走,两只手扒在玻璃上,冲着缸里喊小银斑别怕。

缸里的阿潮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

耳机里霍景洲的声音又响起来,背景里全是哗哗的水声。

他说他在楼顶,池边那个阀门只管储水池自己进水,上回他拧死的就是它,这回不顶用。

主展缸和储水池共用一根海湾总管,总阀在池子底下,关上它,取水口里的闸板就会落下来,海湾的水就顶不进主展缸了。

可水太浑了,他看不见手柄。

我说你别下水,你等我上去。

他说等不及了,主展缸的玻璃撑不了几分钟。

我冲着耳机喊霍景洲,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他答应的是让你别一个人往水里跳,他没答应他自己不跳。

耳机里扑通一声,然后就只剩下一片刺啦刺啦的杂音。

我站在侧幕边上,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冰水。

缸里的阿潮也听见了他爸的话,他看看玻璃外面那几百个举着荧光棒的孩子,又看看后壁上那只越来越大的眼睛。

他朝取水口游过去了。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把格栅从里面推开,跟他爸回去,用他自己把那面墙换下来。

这孩子在岸上唱了不到一个月的歌,最后一首就要唱成这个样子。

我把手里那条十二斤重的假尾巴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后台的铁楼梯跑。

楼梯是湿的,水已经从楼顶顺着台阶往下流了,我一步跨三级,鞋跑掉了一只,就光着一只脚往上冲。

楼梯拐角的地方站着局里的两个同事,他们手里攥着网枪,脸色发青,不知道该往上去还是往下去。

我冲他们喊,楼下的人交给你们,把前排的游客带到侧门去,楼顶别上来。

他们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临时工会对他们发号施令,可他们还是转身往楼下跑了。

楼顶的门被水压着,我用肩膀撞了两下才撞开。

储水池里的水像煮开了一样翻滚,池子中间有一个漩涡,底下就是总阀和那根通往海湾的总管。

池边上躺着霍景洲的对讲机,他的人不见了。

我在漩涡边上看见一只手,那只手攥着一根橙色的安全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池边的铁栏杆上,正一下一下地往下绷紧。

他把自己拴在栏杆上下去找阀门了,可他不会游泳,他在水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答应过他,我不一个人往水里跳。

可现在水里已经有他了,我就不是一个人。

我吸了一口气,从池沿上跳了下去。

水一没过头顶,我的两条腿就合到了一起,皮肤底下一片一片地长出鳞来,那种又酸又麻的感觉,三年没有过了。

我的尾巴在水里一摆,整个人就冲到了漩涡底下。

霍景洲在那里,他一只手抓着安全绳,另一只手死死扣着阀门的手柄,脸憋得发紫,嘴里冒出最后几个气泡。

他的手还在拧,一点一点地拧,阀门转了不到半圈,他的手就松了。

我游过去,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腰,尾巴往池底一拍,带着他往上冲。

冲出水面的时候,他呛了一大口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我。

然后他往下看,看见了我泡在水里的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是蓝色的,鳞片在楼顶的应急灯底下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条尾巴,嘴唇动了两下,我凑过去才听清,他说的是浮筒。

第10章

他嘴里那句浮筒一出来,我全想起来了。

那年我五六岁,偷偷跟着我妈的巡海队游到汐港外面,看见一艘白色的大船,船边上掉下来一个小男孩。

他在水里扑腾得像一只落汤的小猫,我没多想,就游过去,用脑袋把他顶到了一个浮筒旁边。

他抓着浮筒,手被海蛎子壳划得都是血,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吓得一甩尾巴就跑了。

我妈知道以后罚我在礁石缝里待了三天,说人类的孩子看见你的尾巴,长大了就会拿着刀来找你。

他还真拿着刀来找了,只不过那把刀没开过刃。

我把霍景洲推到池边,让他抓住栏杆,对他说你抓好,别松手,剩下的交给我。

他咳着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夏知微,下面那位会伤着你。

我说不会,下面那位见了我,得先低头。

我松开他,沉回水里。

漩涡底下的总管还在往里吸水,它的另一头连着海湾,也连着主展缸。

一阵一阵的撞击声顺着水传上来,那是鲛叔在格栅外面撞主展缸的后壁。

我游到管口,把嘴贴近那一圈冰凉的铁边,张开了嗓子。

这一回我没收着。

面试那天那一句很短,只够给一条鲛听。

今天这一句我唱满了,是给整片汐港的海听的。

我能感觉到那声音顺着总管冲进海湾,越过防波堤,一直传到鳐沟我妈住的那块礁石底下。

整片海都听见了,连远处的航标灯都晃了一晃。

防波堤外面那一排排往上涌的浪,在同一个时刻矮了下去,像一群被叫住的孩子,慢慢趴回了原地。

主展缸里打旋的水停了,那群挤在角落里的蓝色小鱼一条接一条地游回了珊瑚中间。

主展缸格栅外侧那只大眼睛垂了下去,鲛叔那么大的身子,在格栅外的浅海底伏得平平的,下巴贴着沙子,一动都不能动。

这是刻在鳞片底下的东西,躲不掉,也装不了。

我是鳐沟里女王的女儿,海里所有带鳞的东西,听见我这一声,都得把头低下来。

可我只唱了那一句,就闭上了嘴。

我在总管口对着那一头吹泡泡,我说鲛叔,我不压你,你自己抬头。

鲛叔慢慢把脑袋抬起来,眼睛里全是水。

我说阿潮在格栅里头,他正推那几颗螺丝,他打算跟你回去,把这面墙换下来,你听见没有。

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阿潮的声音顺着总管传过来,他没有再推格栅,他贴着格栅停下,开始唱歌。

还是那首哄小孩睡觉的歌,从头一句唱起。

他唱得确实跑调,有好几个地方高不上去,有一个地方低得都听不见了。

我在总管这一头听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帮他。

我能感觉到格栅外面的鲛叔也没有出声,它伏在沙子上,一句都没打断。

这是它头一回听儿子把这首歌唱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格栅外面冒上来一串很长很长的泡泡。

我听见鲛叔说,跑调了,跑得跟你妈当年一模一样。

阿潮贴着格栅哇的一声哭了,哭得整根总管都在嗡嗡响。

鲛叔说别哭了,回缸底去,玻璃外面那些小孩还等着呢。

阿潮说那你呢。

鲛叔说它就在格栅外面听着,它这把老骨头,进不了你们那口缸。

我从储水池里冒出头来,霍景洲还抓着栏杆,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眼睛一直盯着我刚才下去的地方。

我游到他身边,他伸手把我脸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开,什么都没问。

楼下传来一阵欢呼,隔着楼板都听得见。

我扶着霍景洲下楼,从侧幕的缝里往外看,主展缸里的阿潮已经回到了缸底,银蓝色的尾巴卷着一圈荧光棒的光。

他重新张开嘴,又从头唱了一遍那首歌,这一回玻璃外面的四百多号人谁也没出声。

蓝映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出了两道印子。

霍景洲靠在我肩膀上,浑身湿透,鞋里能倒出半碗水,他小声问我,那首歌唱的是什么。

我说是鳐沟里哄小孩睡觉的歌,唱的是潮水退了,鱼回家了,月亮还在。

第11章

5月3日上午,霍景洲的办公室里多了两张填好的表。

一张是阿潮的,原住水域写着鳐沟,上岸时间写着4月5日,有无伤人记录那一栏写着无,担保人那一栏签着霍景洲。

另一张是我的。

我握着笔在那张表跟前坐了二十分钟,姓名那一栏写了夏知微,原住水域那一栏写了鳐沟,上岸时间写了2024年4月12日。

有无伤人记录那一栏,我写了无。

我想了想,又在旁边空白的地方补了一行,救人记录两次,一次在渡轮旁边,一次在储水池里。

霍景洲拿过去看,看到最后那一行,耳朵又红了,他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了名,签得比阿潮那张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说这是局里十一年来收到的头两张登记表,他要拿去裱起来。

我说你敢裱一张试试。

他说他不敢,他只是说说。

那天下午,局里修好了收容池的闸门,大厅那面落地玻璃也换了新的,新玻璃上贴了一张告示,写着本楼有门,请走正门。

告示是霍景洲让人贴的,他说下回再有谁来报案,好歹能看见。

海洋馆那边的账是蓝映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主展缸的格栅换了一副,取水泵修了一台,碎掉的珊瑚要重新从养殖场订,一共是38600元。

霍景洲以局里的名义出了一份情况说明,说当晚海湾出现异常潮位,属于局里在册的海洋事件,这笔钱从局里的海洋事件专项里走。

蓝映收到钱的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她干这行八年,头一回碰上除妖局给海洋馆赔珊瑚。

她又说,小银斑的事她不问,你的事她也不问,只要你们俩下水的时候别把她的海龟吓着就行。

阿潮跟蓝映签了一份周末演出协议,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下午各演两场,每场300元,钱打到他新办下来的登记卡里。

礼拜一到礼拜五,他回鳐沟,跟他爸住。

后来他才跟我说实话,失踪那两天,他顺着储水池的管子游回海湾,绕到局里泄洪闸门外面,隔着铁门陪了他爸两天两夜。

那两片鳞是他往闸门缝里挤的时候刮破的,他想听他爸说句话,他爸一直沉在池底,一声没吭。

那两天它其实闻得见儿子的味道,鲛叔说它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要喊他回家。

鲛叔没再上岸。

它托阿潮给局里带了一句话,说那面玻璃的钱它会还的,它在鳐沟里攒了不少沉船上的铜钱,就是不知道岸上还收不收。

霍景洲听完这句话,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那是我头一回听见他笑出声。

阿潮还带回来一样东西,是一只拳头大的海螺,螺口用一团海草塞着。

他说这是女王让他爸转交给殿下的。

我拔出海草,把海螺贴在耳边,里面是我妈的声音,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凶,可尾音有一点抖。

她说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回来吃顿饭,那个不会游泳的,也带上。

我把海螺放下,抬头看霍景洲,他问我里面说什么。

我说我妈让我回去吃饭,让我带个人。

他问带谁,语气装得很随意。

我说带一个不会游泳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问我,鳐沟有多深,他现在开始学游泳还来得及吗。

5月5日傍晚,局里的收容池放掉了一半的水,水深只剩一米二。

霍景洲穿着一条黑色的泳裤站在池边,身上还套着那件橙色的救生衣,脚尖在池沿上来回蹭了五六回,就是不肯往下迈。

值班的小伙子抱着胳膊在楼梯口看热闹,被他一眼瞪回了楼上。

我在水里冲他招手,说霍局长,你下来,这池子还没你胸口深。

他说他知道,他就是腿不听使唤。

我游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拽,他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水里,扑腾了两下,然后站住了。

水刚好淹到他的胸口,他站在池子中间,满脸是水,愣愣地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说原来站得住。

我说站得住,海也一样,你别跟它较劲,它就托着你。

那天晚上他学会了闭气,学会了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吐出来的泡泡乱七八糟,一串大一串小。

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水里说了什么。

他说他什么都没说,他就是在吐气。

我说你刚才说的是饿了,想吃食堂的红烧肉。

他从水里抬起头,看着我,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在海里,你这串泡泡就是这个意思。

他想了想,又把脸埋进水里,吐了一串很慢很长的泡泡,吐完了也不抬头,就那么在水里待着,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我听懂了那串泡泡,可我没告诉他我听懂了。

5月8日下午两点,汐光海洋馆的主展缸前面又挤满了人。

蓝映说五一那晚的事她都看在眼里,打报告让馆长给我提前转了正。

这是我转正以后头一场演出,蓝映给我准备了一条新的硅胶尾巴,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带了。

她看着我下水以后的那条蓝色尾巴,愣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条比上一条贵吧。

我在缸里转了一个圈,银蓝色的小鱼围着我的尾巴打转,海龟慢悠悠地从我身边游过去,玻璃外面的孩子们拍着手叫。

前排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橙色的救生衣,在一群小孩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有个小女孩扯着她妈妈的袖子,问那个叔叔为什么在海洋馆里穿救生衣。

她妈妈说,可能是怕水吧。

我在缸里听不见这些,可我看得见霍景洲的嘴型,他在跟那个小女孩说,他在学。

我游到玻璃前面,张开嘴,唱了那首鳐沟里哄小孩睡觉的歌,唱得一点也不跑调。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霍景洲低下头,把身上那件救生衣的扣子一个一个解开,脱下来,叠好,放在了旁边的空座位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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