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职那天，HR 让我签阴阳合同
我叫纪如意。人如其名，这辈子就两个愿望：如意，和钱。
毕业答辩结束第三天，我拿到了 “人间秩序管理有限公司” 的 offer。双休，五险一金，朝九晚五，工资八千五。对一个二本汉语言文学应届生来说，这条件好得像我 P 出来的。
面试时一切正常。面试官戴圆框眼镜，特别和蔼，就是说话老爱吹气，一吹气，办公室温度就低两度。
“小纪啊，我们公司主要做‘秩序维护’，工作内容嘛，就是上门帮客户解决一些…… 常规问题。”
“具体是？”
“比如，有人家里闹…… 老鼠。有人办公室风水不好。有人半夜听见哭声。”
“那…… 这算家政还是物业？”
面试官沉默了足足三秒：“都算。”
我当时就该跑。但我没跑。因为八千五。
助学贷款每个月要还，弟弟刚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得补贴一部分，家里老妈已经把老家相亲对象的照片，批量往我微信轰炸。八千五，是我留在大城市不回家嫁人的底气。
入职第一天，HR 姐姐给我发合同。A4 纸，两页，第二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正常人的合同里不会出现的那种：
“第十一条：甲方有权根据业务需要，调配乙方至十八层地狱进行为期不少于一个月的出差。”
我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又看一遍。
“HR 姐姐，” 我指着一行字，“这个‘十八层地狱’……”
“哦，那是我们公司在 B 市的第二办公区。”
“……B 市？”
“就是你们常说的，地府。”
我抬头，看见 HR 姐姐笑眯眯的，眼珠子是竖着的。像一条蛇。
当时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想了很多事：劳动法、民法典、劳动合同法、拖欠工资怎么维权，以及 —— 我到底还有没有命把八千五挣到手。
最后我问了个特别实际的问题：“出差有差旅补贴吗？”
HR 姐姐愣住了。她可能干了一百年 HR，没见过哪个新员工关心这个。
“…… 有的。每日阴币三百，可以折算人间货币。”
“那行，” 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笔尖落下，刷刷写下纪如意三个字，“我签。”
蛇精 HR 收好合同，递给我一张工牌，塑料卡片冰凉刺骨。工牌照片上的我面无表情，旁边印着一行岗位：灵异事务专员。
“欢迎加入人间秩序管理有限公司，以后同事会带带你。提醒你，上班时间尽量不要盯着同事的眼睛看，部分同仁幻术控制不太稳定。”
我接过工牌挂在脖子上，穿过开放式办公区。
眼前的景象刷新我二十三年的认知。
前台坐着一身干练职业套装的红发美女，耳朵藏在长发底下，露出尖尖狐耳的一角；工位角落，西装革履的男性面色青灰，额头贴着一道泛黄黄符，手指僵硬敲击键盘，是僵尸；远处茶水间，一个白衣男子身姿清瘦，袖口隐约飘出淡淡白雾，不用猜，大抵就是传说里的鬼差。
打印机吐出报表的滋滋声响，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和普通写字楼没有半点区别，唯独员工，全不是凡人。
蛇精 HR 挥挥手：“小纪，你的带教同事小僵，就在那边工位。好好干，我们公司晋升通道十分透明。”
我走向那个额头上贴着黄符的僵尸工位，内心疯狂 OS：透明个鬼，贵司的出差地点是十八层地狱。
可八千五在我脑海闪闪发光。
行吧，打工人，在哪打工不是打工。
2 第一个客户是个千年怨灵
我的带教叫小僵，三百年工龄的僵尸，卷中之王。
看见我过来，他僵硬地转动脖颈，黄符在额头上抖了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新人纪如意，你的第一单任务。客户编号 739，千年怨灵，女性，滞留人间一千两百年，诉求：杀光前世负心的郎君一脉后人。超度优先级高，本周必须闭环，计入本周 KPI。”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卷宗，记录着怨灵的爱恨纠葛。千年之前，她遇人不淑，被心上人背叛，含恨投河，怨气不散，化作怨灵，千百年来不断作祟。
别的妖怪处理这类单子，无非符咒、法器，打服之后强行超度。
可我没有灵力，没有符箓，手里只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签字笔。
小僵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头咔咔响：“新人，加油，完不成要扣绩效。要是搞不定，记得呼叫支援。”
说完，他转身继续埋头写周报，连眼皮都懒得抬。
按照地址，我奔赴老城区一栋废弃老宅。寒风穿堂而过，屋内黑雾翻涌，红衣女子悬浮半空，长发飞舞，凄厉的哭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正是那位千年怨灵大姐。
黑雾化作无数利刃朝着我飞扑过来，幻术层层叠叠，凄惨的前世幻境扑面而来。
换做普通人，此刻已经被幻境击溃心神。可我脑子里飞速盘算：今天的日报还没写，晚上还要还助学贷款，月底绩效不能被扣。
那些恐怖幻术冲到我的脑海，直接被房贷、KPI、周报选题挤得无处落脚，消散的干干净净。
怨灵愣住了。
千百年来，凡人妖物见到她，要么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拔剑相向，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滔天怨气里面，面无表情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客户需求登记表”。
我翻开本子，笔尖就绪：“这位客户，您的诉求我收到了。先登记一下，麻烦简述你的核心诉求。”
红衣怨灵悬浮在空中，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黑雾都顿住了。
“…… 你不怕我？”
“怕不妨碍工作。” 我指了指登记表，“诉求优先级 B 级，报复仇家后代，诉求背景是古代婚恋背叛，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这边需要对齐责任主体，全部杀光后代这个需求，技术层面无法落地，地府的合规条款不允许无差别报复。”
怨灵炸毛，漫天红绸席卷整个房间，怨气压得房梁簌簌掉灰：“那我千百年来的恨意，就这么算了吗！”
“没说不算。” 我淡定记录笔记，“我们不支持杀人报复，但是可以做前世情感复盘。我整理一份完整报告，梳理你们二人前世纠葛，把负心人前世后世的因果档案调出来给你，帮你梳理情绪，完成情绪闭环，达成超度指标。”
她瞪大眼睛，千年怨灵，第一次遇见把报仇当做客户情绪疏导的人类。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坐在破败老宅的地板上，听一个活了一千两百年的怨灵吐槽渣男。
她哭，我记笔记；她愤怒捶墙，我标记情绪节点；她细数过往种种委屈，我帮她划分矛盾要点。
末了，我熬夜手写一份足足五页的“前世情感复盘报告”，把负心汉的轮回报应一一列明，他几辈子穷困潦倒，孤苦终老，早就得到报应。
怨灵捧着这份纸质报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滔天怨气一点点消散。
“千百载，从来没有人愿意好好听我说一遍这些。”
黑雾缓缓褪去，红衣身影渐渐变得通透柔和，一声轻轻叹息过后，光芒一闪，怨灵化作点点微光，安然前往轮回。
任务，闭环。
我掏出手机，点开企业微信，敲下今日工作日报：客户 739 已完成处置，通过情绪疏导 + 复盘报告完成超度，无暴力冲突，客诉为零。
回到妖司办公室的时候，整个部门都安静了。
小僵僵着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 你超度了千年怨灵？没有符咒，没有斗法？”
“做客户需求调研，梳理矛盾点，就完成了。”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拍在桌上，“可以放进工作案例库，作为新人标杆案例。”
周围一众妖怪同事目瞪口呆。
3 团建那天下雨，我们去了地府
入职第三周，公司通知全员团建。
全司上下妖怪欢欣鼓舞。僵尸小僵连夜准备太极表演；狐妖前台妲己・李疯狂练习科目三；负责做 PPT 的魇兽阿梦熬了两整夜，产出一套配着“好运来”背景音乐的团建汇报幻灯片。
团建地点，官方说法 —— 线下拓展基地。
实际地点：地府。
跨门一步，天地骤然变换。昏黄的黄泉路铺展在脚下，奈何桥遥遥在望，阴风阵阵，各路阴差来来往往。
妲己・李一身漂亮小裙子，踩着高跟鞋，当场就跳起科目三，狐尾巴在身后欢快摇摆；小僵站在黄泉岸边，慢悠悠打太极，僵硬的肢体别有一番风味；魇兽阿梦直接就地投屏，大红大紫的 PPT 滚动播放，“好运来”BGM 响彻地府旷野。
路过的阴差小鬼全都驻足围观，地府团建现场，热闹得像小区广场舞大赛。
我抱着笔记本，躲在一边摸鱼写周报，白衣的白无常谢无涯端着两杯冒着丝丝寒气的阴间奶茶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我。
他是公司里少有的不卷的角色，八百年老社畜，性格温和佛系，眉眼淡淡的，待人永远客客气气。就是特别怕烫，连阴间冰奶茶都要放凉三分才敢入口。
“纪如意，你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谢无涯声音清浅。
“来都来了，还能申请退款不成。” 我抿了一口冰奶茶，冰凉直窜天灵盖，“对了，阎王大人在哪？本次团建行程表写了高层交流环节。”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高台之上，阎王端坐在案台之后，一脸威严。
团建流程里安排了互动小游戏，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搞来了一套 MBTI 测试问卷，直接递到阎王手里。
堂堂执掌生死轮回的阎君，抱着问卷认认真真答题，眉头紧锁，一道一道斟酌选项。
半晌，测试结果出来：INFJ，提倡者人格。
阎王盯着结果纸张，陷入长久的沉默，喃喃自语。
“本官…… 竟是理想主义者？”
整个地府的阴风都安静了。
就在全场氛围微妙的时候，一股厚重压迫感笼罩全场。
一头通体金灿灿的貔貅，穿着高级定制黑色西装，脖子挂粗重金链子，庞大兽身挤在人类办公椅样式的法器座椅上，缓步过来。是这家人间秩序管理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貔貅只进。
他双眼扫视一众员工，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身上，鼻子轻轻嗅了嗅，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锋利獠牙。
“人类，纪如意。味道，很好吃。”
简简单单五个字，周遭不少小妖吓得瑟瑟发抖。
我面不改色，掏出手机备忘录：“董事长您好，请问是对我近期的工作案例有兴趣吗？我可以把怨灵处置的标杆案例整理一份 PPT 给您汇报。”
貔貅一噎。
活了两千年，见过畏惧他的妖，讨好他的鬼，还是第一次遇到人类员工听见 “好吃” 第一反应是要写 PPT 汇报。
他金色瞳孔眯了眯，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我低头在备忘录记上一笔：董事长对我的工作成果表现出浓厚兴趣，后续准备述职材料。
一旁的白无常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意识到，那句轻飘飘的 “好吃”，不是夸奖工作。是在评价我的魂魄。
4 把捉鬼写成 PPT 述职
转眼季度末，季度述职大会。
偌大的会议室，全司妖怪高层悉数到场。僵尸主管、狐妖经理，各路妖魔鬼怪轮番上台述职。
大家的述职大同小异：本季度降服厉鬼多少只，镇压妖魔多少位，斗法多少场。全是讲神通、讲武力。
轮到我上场。
我接上投影仪，大屏幕亮起，标题赫然：“灵异事务处置中心 Q3 季度复盘与数字化降本增效实施方案”。
配色高级，图表齐全，柱状图展示超度率，折线图展示客诉变化，饼图拆解各类灵异事件占比。
台下一众妖魔鬼怪看得一脸茫然。他们懂符咒，懂斗法，但是看不懂 Excel 图表。
我握着翻页笔，冷静汇报。
“本季度我一共承接 17 单灵异业务。摒弃传统武力镇压模式，采用客户需求导向工作法。完成超度 14 例，剩余 3 例进入跟进排期。本季度个人超度率提升百分之三百，客诉率下降百分之四十。”
“过往咱们处理灵异冲突，动辄大打出手，损耗法器、消耗妖力，成本居高不下。我的方案，通过需求访谈、情绪疏导、档案复盘，可以大量降低妖力消耗，实现降本增效。”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PPT，案例、数据、优化方案、下季度 OKR，条理清晰，逻辑闭环。
台下安安静静。
魇兽阿梦看得两眼放光，偷偷记笔记；小僵瞪圆僵尸眼，尸生受到巨大冲击；各路妖怪高层虽然大半看不懂图表，但不妨碍他们感受到一股不明觉厉的气场。
貔貅董事长坐在主位，金闪闪的爪子敲着桌面，目光灼灼盯着屏幕。
汇报结束，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貔貅轰然开口，声音震得会议室窗户嗡嗡作响：“纪如意。”
我站直身体：“董事长，请指示。”
“很好。” 大金貔貅咧嘴，“能力出众，升你做部门主管。薪资上调一千。”
周围一片哗然。入职才一个季度的人类，直接越过无数千年妖怪，坐上部门主管的位置。
小僵在旁边浑身僵硬，三百年卷王，被一个人类新人弯道超车，尸生怀疑达到顶峰。
散会之后，白无常悄悄拉住我，眉头微蹙：“董事长轻易不会提拔凡人主管，你往后万事小心。”
我满心都是涨工资，八千五加一千，九千五！弟弟生活费、我的贷款，压力瞬间小一大截。
我拍拍他胳膊：“放心，只要 KPI 稳住，不踩考勤，能有什么事。”
那时的我，还沉浸在职场升职的喜悦里面，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光鲜的主管位置，底下埋藏着吃人的陷阱。
5 主管的第一天，发现部门是口粮农场
升职主管，我拥有独立工位，有权限调取部门全部卷宗、业务台账。
上任第一天，我泡上一杯咖啡，打开加密业务档案，打算梳理整个部门的业务，做一份部门优化方案。
越看，我的脸色越沉。
部门有一类标记 “优质高价值客户” 的业务单，数量不少。卷宗描述：戾气深重，难以超度，建议持续跟进喂养。
我点开几单详情。
这些所谓的高价值厉鬼，并不会真正完成超度闭环。员工接到工单，上门，不做化解，反而不断刺激对方怨气，把厉鬼的戾气越养越雄厚。
等到怨气积攒到顶峰，董事长貔貅就会亲自到场，吞噬厉鬼的魂魄与阳气，当做自己的口粮。
什么业务单子，什么优质客户。
这个部门，本质就是一个口粮农场。
派出员工去饲养厉鬼，养肥之后，供给董事长吞噬。
一部分不知情的底层妖怪员工傻乎乎冲上前去处理任务，消耗妖力；知情的老员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声张。但凡有妖怪想要揭发这件事，就会被安排极度危险的工作，最后下场不明。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手里的咖啡杯微微晃动。
我之前完成的那些正常超度，在貔貅眼里，反而是在损耗他的口粮来源。他提拔我，不是欣赏我的工作能力。
是我的魂魄鲜活饱满，是一份上好的储备口粮。同时，也想利用我的能力，把 “口粮农场” 运营效率做得更高。
我合上卷宗，心脏砰砰狂跳。
八千五，九千五。这份工资的代价，搞不好是我的命。
办公室外面，妖怪同事依旧照常上班，写周报，开例会，讨论 KPI。欢声笑语之下，藏着吃人秘密。
我表面维持面瘫平静，内心疯狂复盘：现在跑路吗？可劳动合同写了，离职需要赔付巨额违约金，还包含地府相关追责条款。跑，大概率跑不掉。
装聋作哑混日子？哪天失去利用价值，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我。
进退两难。
6 向上管理貔貅
思索两天，我决定先尝试向上沟通。
抱着我整理好的部门业务优化方案，我敲响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大门。
办公室奢华无比，堆满各种金银珍宝，貔貅董事长窝在宽大真皮老板椅上，金闪闪的爪子把玩着一块块玉石。
“董事长，这是我新做的部门优化方案。” 我把文件递上去。
貔貅扫了两眼，根本不在意方案内容，大金眼睛笑眯起来。
“小纪啊，你很能干。好好跟着公司干，不要计较眼前得失。”
经典画饼环节来了。
“等咱们公司做大，打通地府全部外包业务，未来公司上市，我给你原始股。到时候人间财富、妖界功德，你应有尽有。”
我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手上继续做笔记：“感谢董事长认可。但是目前部门业务账目有一点疑问。很多高价值客户业务产生的业绩，没有进入公司公账，业绩收益去向不明。我希望可以明确业绩分成，规范财务流程。”
提到账目二字，貔貅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账目，下面人处理就好，你只管冲 KPI，好好做业务。” 他语气轻飘飘，带着无形威压，“人类，不要过问不该过问的东西。专心干活，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手心微微出汗。
所有业务产生的阳气、功德，全部流入貔貅自己的私囊。公司账面常年亏损，底层妖怪累死累活冲业绩，加班没有补偿，绩效克扣是家常便饭，全部成全董事长一己私欲。
我翻看财务报表，一笔笔阴阳账触目惊心。
他已经察觉到我在查账。
现在，我已经被盯上了。
7 白无常的八百年前
夜幕降临，加班到深夜，偌大办公区只剩下零星灯火。
我坐在工位，对着满屏 Excel 台账，一筹莫展。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白无常谢无涯拎着两份阴间宵夜站在我身后。一碗阴魂馄饨，一碗冰凉莲子羹。
“还在忙。” 他把宵夜放在我的桌面。
“嗯。” 我揉一揉发胀太阳穴，“很多事情，想不通。明明大家都在拼命干活，所有人活得小心翼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无涯靠着办公桌，长长的白衣垂落地面，神色有几分怅然。
“八百年前，我也曾去争夺地府正式编制。笔试面试全部第一，最后名额被有权势的妖怪顶替。我最好的朋友，想要上书揭发舞弊，直接被发配凶险的业务现场，魂魄被吞噬，轮回都无法进入。”
“那时候我满腔愤懑，想要站出来讨公道。可我看见反抗者一个接一个消失。慢慢我学会闭口不言，做一个普通的老社畜，什么都不要管，只求苟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八百年的疲惫。
“纪如意，我见过太多想要改变现状的妖与人。结局大多凄惨。上一任主管，就是想要揭发口粮农场秘密。”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样了？”
白无常望着远处地府的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
“被董事长吃掉了。”
“我劝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保住性命最重要。不要去碰这块石头。”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券纸递过来，阴阳两界通用的加班补休券。
“若是情况不对，这个可以保你短暂脱身。”
我捏着那张冰凉的补休券，心里沉甸甸。
苟住，假装看不见。可是那些被当做口粮的厉鬼，那些被压榨的底层妖怪同事，还有未来某一天，终将沦为口粮的我自己。
有些事，装作看不见，也不会自动消失。
8 他真吃了一个人
没过几日，公司派发紧急工单。
标记高价值客户，地点废弃古庙。安排我和僵尸小僵一同前往处置。
到古庙的时候，古庙之内黑雾滔天，一只强大厉鬼正在疯狂咆哮。
可当我看清厉鬼那张脸，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这只戾气滔天的厉鬼，眉眼，和卷宗记载的上一任主管，一模一样。
原来他没有彻底消散，残存魂魄被貔貅刻意留在这里，不断喂养怨气，当做储备口粮。
残存的主管魂魄看见我们，发出嘶哑嘶吼：“快逃！貔貅他 ——”
话音还没落下，漫天金光骤然笼罩整座古庙。
轰隆一声巨响，庞大的貔貅真身冲破屋顶，金色身躯遮天蔽日，威压铺天盖地，我和小僵动弹不得。
貔貅巨大的头颅垂落，张开血盆大口。
“聒噪。”
一口，直接将那残存的主管魂魄吞入腹中。
咀嚼的细微声响回荡古庙。
他舔了舔锋利的嘴唇，金色的眼睛转向我，嘴角还挂着淡淡的黑雾残丝。
“这个 KPI，好吃。”
僵尸小僵浑身僵硬，额头上的黄符都在疯狂抖动，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刚刚活生生，就在我眼前，一个魂魄被董事长当众吞噬。
不是故事，不是卷宗里遥远记载。是活生生发生在我面前。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可我脑子里，房贷、弟弟学费、周报、台账，依旧在运转。
害怕没有用。求饶没有用。神通法术我一点都不会。
我唯一拥有的武器，是人类世界的规则，账本，证据。
貔貅打量我，似乎很享受人类脸上流露的恐惧。片刻，他收敛真身，变回西装革履的董事长模样。
“纪主管，任务观摩完毕。回去写一份复盘报告。”
说完，他转身消失。
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小僵僵尸的肢体不停哆嗦。往日拼命卷绩效的卷王僵尸，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宿舍，我彻夜无眠。
苟活，已经行不通。今天他可以当众吞噬前主管，哪天失去利用价值，下一个就是我。
掀桌，或许九死一生。可不掀桌，是坐以待毙。
深夜两点，我打开加密文件夹。开始备份全部台账，录音文件，业务证据。
好，貔貅。这场仗，我接了。
9 我决定搞事了
长夜漫漫，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Excel 表格一行又一行，记录着貔貅私吞功德、圈养口粮的一条条证据。
我做三件事。
第一，全部证据多重备份，一份存阴间加密云盘，一份拷贝到人间 U 盘，藏在安全的地方。同时整理历次会议录音，把董事长的私下发言全部提取归档。
第二，联系我最好的闺蜜，钱多多。
钱多多，人类注册会计师，审计大佬，专门查各种乱七八糟的假账。人狠脑子快，是我在人间的终极底牌。
微信消息发过去。
“如意：多多，接个大活。给妖怪公司做审计，风险很高，报酬丰厚。”
“钱多多：？？？你该不会加班加疯了？妖怪？”
“纪如意：没有疯，是真妖怪。证据我后续发给你，你准备团队，随时待命空降地府外包公司。”
“钱多多：行，不管是人是鬼，假账我见一个查一个。等你通知。”
第三，私下接触各个底层同事。
我没有上来就喊大家造反。而是日常工作，不动声色收集大家的怨言。
狐妖妲己・李，千年狐妖，考编上岸，但是常年无偿加班，绩效经常被扣；魇兽阿梦天天做 PPT，通宵是家常便饭；僵尸小僵，卷了三百年，拼命冲业绩，晋升名额多次被关系户抢走；许许多多底层小妖，敢怒不敢言。
他们畏惧貔貅的力量，但是心里早就积攒了无数怨气。只是从前，没有人敢带头站出来。
白无常找到我，神色凝重：“你真的要动手？一旦失败，你的魂魄就是下一份口粮。”
我指尖敲击桌面：“谢无涯，一直装看不见，早晚轮到我们。我上班，初衷是为了有一天不用上班。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谈什么过日子。”
“风险很大。”
“我知道。” 我看向他，“我不会强迫你站队。但是如果真的开战，底层妖怪需要一个看见希望的机会。”
他沉默很久，轻轻点头。
“我八百年前，错过一次。这一次，我不想再躲开。”
万事俱备，等待一个时机。
季度全员员工大会，就是最好的舞台。
10 全员大会上的 PPT 反击
全员季度大会，偌大会议厅座无虚席。全司上上下下，所有妖怪悉数到场。
貔貅董事长高居主位，一身金光闪闪，准备做季度动员讲话。按照惯例，画大饼，定更高的 KPI，号召全体妖工继续拼搏奋斗。
轮到部门主管汇报，轮到我上台。
所有人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展示业务数据，汇报工作成果。
投影仪亮起。
大屏幕上，PPT 标题赫然醒目：“关于貔貅董事长圈养阳气口粮、侵占公司资产实证报告”。
全场瞬间死寂。
一页一页，录音截图、业务卷宗、财务阴阳账、被吞噬的历任员工记录，清清楚楚陈列在大屏幕之上。
底下的妖怪们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貔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周身金光暴涨，恐怖威压席卷整个会议厅。
“放肆！人类，你好大的胆子。”
巨大金色貔貅真身轰然显现，庞大身躯几乎撑破会议室，锋利獠牙对着我，滔天凶意扑面而来。
“不知死活的凡人，你以为凭着几张纸，就能撼动我？”
狂风席卷，桌椅翻飞，一众小妖吓得连连后退。貔貅一爪子朝着我抓过来，腥风扑面而来。
就在利爪即将落到我身上那一刻，一袭白衣身影挡在我的身前。
白无常谢无涯，白衣猎猎，手中锁链寒光凛凛。
“八百年前，我不敢站出来。” 他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厅，“今天，我补上。”
他挡在我的身前，直面两千年修为的貔貅。
我躲在他身后，手紧紧攥着翻页笔。PPT 还在播放，证据依旧投射在大屏幕。
武力我打不过。但是证据，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
11 全体妖工代表大会
会议室乱作一团。
貔貅怒吼，想要强行销毁证据，震慑全场。但他吞噬员工、私吞资产的事实已经被所有人看见。
我抓住机会，高声开口，声音穿透混乱喧嚣。
“各位同事！我们没日没夜冲 KPI，通宵写周报，拼命完成业务。可我们挣来的功德、阳气，全部被董事长私吞！不少同僚被当成口粮残害！无休止加班，没有补偿，晋升全靠关系！”
“我们是妖司的员工，不是董事长饲养的饲料！”
平日里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
狐妖妲己・李第一个站出来：“我同意！凭什么天天无偿加班！”
魇兽阿梦高高举手：“通宵做 PPT 从来没有加班费！”
僵尸小僵，那个曾经拼命内卷的卷王僵尸，额头上黄符抖动，也向前踏出一步。三百年卷生卷死，到头来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越来越多的妖怪，接二连三站出来。
“反对无底线 KPI！” “反对被当做口粮！” “我们要妖工的权益！”
我趁热打铁，当场发起全员投票，召开临时妖工代表大会。
会场内，无数妖举起手。
大会当场投票表决，通过决议：“反对 996，争取妖权”，要求停止圈养口粮，彻查财务账目，罢免貔貅董事长职务。
貔貅看着底下集体反抗的一众妖工，两千年来第一次，陷入暴怒又无可奈何的境地。
他神通强大，可以吞噬一两个妖怪。可眼前，是整个公司全部员工。他不可能把所有员工全部吞掉，那样地府那边也无法交代。
他气得浑身金光乱颤：“区区一群小妖，还有一个渺小人类！你们凭什么！”
我淡淡回他：“凭全体妖工的选票。”
武力可以压迫个体，但压不住所有人的诉求。
12 人类终极武器：审计
光有投票还不够，需要实打实的实锤定案。
我拨通钱多多的通讯。
“多多，可以空降。”
片刻之后，会议厅大门推开。人类会计师钱多多，一身干练西装，身后带着审计团队，拎着厚厚的笔记本电脑、审计文件箱，大步踏入这个满是妖怪的会议室。
人间审计团队，跨过人鬼两界，来到妖司公司现场查账。
在场所有妖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人类的审计师，真的来了地府外包公司。
貔貅看见钱多多一行人，金色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生出一种古老又陌生的恐慌。
接下来三天，审计工作轰轰烈烈展开。
钱多多团队昼夜不停，对照我提供的备份证据，核对一本本阴阳账本。把貔貅私吞功德、非法集资、侵占地府外包资产、偷税漏税、残害员工魂魄的一笔笔账，全部梳理清楚。
虚假报销、私藏功德资产、伪造业务卷宗，条条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金灿灿的貔貅坐在一旁，看着审计师翻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整头妖肉眼可见的逐渐破防。
他活了两千年，斗过妖魔，抢过珍宝，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从来没有遭遇过人类的审计。
他抓着脑袋，哀嚎响彻整个办公大楼。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发明审计啊 ——！！”
再强大的神通，面对滴水不漏的账目核查，毫无用处。
证据完整，材料齐全，审计报告直接同步递交地府高层。
13 董事长被优化了
地府的裁决文书很快下达。
貔貅只进，两千岁，人间秩序管理有限公司原董事长。罪名：私吞集体功德资产，圈养生灵作为口粮，残害内部员工，伪造业务卷宗。
判决结果：吊销全部妖司编制，没收所有非法私藏财宝功德，发配回深山，强制吃素五百年，不得再涉足三界公务。
昔日不可一世，金链子大金貔貅，被剥夺一身奢靡财富，垂头丧气，被阴差押走，回去山里啃野草。
全司上下一片欢呼。
妖工代表一致推举，由我纪如意，出任人间秩序管理有限公司新任负责人。
我站在董事长办公室，看着满屋曾经属于貔貅的金银珠宝，第一件事，全部清点上交地府，不占一分一毫。
然后，我召集全部妖工开会，着手推行“妖界反内卷劳动法”。
废除过去疯狂压榨的超度 KPI 考核，不再以超度数量论英雄，改成客户服务满意度为核心指标。
明确禁止 996，加班必须发放加班补贴，或者兑换补休。禁止把妖工当做消耗品，危险工单配备保护方案。晋升看实绩，不许搞关系走后门。
僵尸不用再没日没夜冲绩效，狐妖不用再通宵做接待，魇兽阿梦再也不用连夜赶 PPT。
各个部门的妖怪，脸上终于有松弛的神色。
卷，不是为了无底线给老板谋私利。努力工作，是为了自己好好生活。卷的尽头，原来是反卷。
14 让三界都过上朝九晚五
改制过去一个月。
人间秩序管理有限公司焕然一新。
过去这里怨气丛生，事故频发；如今妖和鬼各司其职，合理排班，准点下班，客诉暴跌，成了三界闻名的模范外包企业。
办公室不再灯火通明熬大夜，到点下班，妖怪们准时打卡跑路。
这天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白衣的白无常谢无涯走进负责人办公室。
他递上来一份书面辞职报告，辞去地府原有鬼差岗位。
我微微惊讶：“你打算去哪？”
谢无涯眉眼柔和，看着我，浅浅一笑。
“我申请来你的部门，做你的助理。”
“八百年我一直在被动浑浑噩噩过日子。但是你卷的方向，我想跟。”
没有轰轰烈烈告白，没有海誓山盟。淡淡的，恰到好处。
我收下他的辞职报告，提笔签字：“欢迎入职，谢助理。记得打卡，迟到要扣绩效。”
他低低笑出声。
下班之前，我打开周报文档，写下本季度最终工作目标。
“长期愿景：推动制度普及，让三界，都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
周报提交，同步抄送地府阎君。
没过多久，地府传来回件。阎王大人把当初那份 MBTI 测试报告寄了回来，在纸张末尾，用朱红笔墨写下批注两个大字：甚合本官心意。
听说最近阎王，还在地府内部推动八小时工作制改革。
夕阳的微光穿过窗户洒进办公室。
我低头看看工牌，又望向窗外。
刚来的时候，我仅仅是想要八千五的工资，还清贷款，不用回老家相亲。
万万没想到，一个普通人类应届生，凭着一身现代职场技能，在妖怪公司掀翻吃人老板，改写妖界的劳动规则。
人间房贷还在要还，弟弟学费还需要操心。
不过没关系。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上班，也可以好好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