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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1:10:17

前二十一次满门抄斩,我劫狱、告御状、毒杀国师,全家死得一次比一次碎。第二十二次,在喷血的鬼头刀下,我一把抱住刽子手满是腥气的粗布裤管:大人,成个亲再剁,晦气都归你。

【正文】

1

午时三刻的日头毒得像火炭,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我跪在法场高台上,两块膝盖骨早被粗糙的烂木板硌得麻木,后颈上的汗混着昨晚牢房里的馊水味儿,黏糊糊地往下淌。

这是第二十二次。

前二十一次,我干过所有能想到的事:第三次我吞了金簪试图提前自尽,结果在咽气前一刻被亲爹救活,全家按时被推上来齐齐整整挨了一刀;第七次我买通狱卒放火劫狱,马车刚跑出城门,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队黑甲骑兵,把我们沈家四十六口扎成了刺猬;第十五次我甚至学着那些不要命的死士,藏了淬毒的短刃试图在圣旨宣读时扑杀监斩官,结果还没碰到那老太监的袖口,就被当场打折了四肢,像条死狗一样拖回刑台。

每一次,这柄又宽又厚、刀背上刻着三个凹槽的鬼头刀,都会不偏不倚抹过我的喉咙。

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是闷钝的,先是一阵撕扯的麻,然后是热滚滚的东西往衣领里灌,再接着,就是满鼻子的铁腥味儿和突然暗下去的视野。

再睁眼,又是这块该死的高台。

旁边我爹还在哑着嗓子喊冤,那声“臣沈炼赤胆忠心”喊得声嘶力竭。

调门、停顿,甚至最后那声被唾沫呛住的咳嗽,都跟前二十一次一模一样。

“时辰已到!斩——”

监斩席上那红脸胖官儿扔下了朱红色的令签。

签子落地的啪嗒声,就是阎王爷敲的索命锣。

黑布蒙面、袒着半边黑黢黢肩膀的刽子手往前迈了一步。

他脚上蹬着一双破了边的草鞋,大拇指从麻线里钻出来,沾着不知道哪一茬死囚溅上的黑血痂。

他手里的刀抬起来了,带起一股子混着烈酒的酸馊汗味。

我没像以往那样闭眼,也没扭头去看我娘和哥哥。

我趁着反绑在身后的麻绳早被我用袖口里藏的瓷片磨松的那点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往侧面一滚,整个人像个装满烂肉的麻袋,狠狠撞在那刽子手的迎面骨上。

那刽子手盘子大的身板居然被我撞得晃了晃。

我顾不上嘴里啃了一嘴法场的烂泥和血土,反手扯掉松散的绳套,带血的双手一把死死搂住了他那条沾满污血的粗布裤管。

“大人!沈家女沈归晚,今日在这刑台上,求嫁于你!”

我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嚎了出来。

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叉,顺着燥热的风刮过整片看热闹的人群。

法场周围那几千个伸长了脖子看杀头的百姓全哑了,连半空中盘旋等着啄食碎肉的几只秃鹫都像是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往高处拔。

监斩台上的胖官儿刚端起茶碗,手一抖。

滚烫的茶汤全泼在了自己的蟒袍前襟上,烫得他杀猪一样跳起来:“疯妇!疯妇!还不快拉开,即刻开刀!”

几个提着水火棍的差役慌慌张张要冲上来。

我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那刽子手的腿上,脸贴着他那条硬得像铁板的小腿,仰着头,死死盯着他那双露在黑布外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怪。

按理说,天天在法场上切瓜砍菜的人,眼里要么是麻木不仁的死灰,要么是嗜血的狂躁。

但这双眼睛太干净了,瞳孔黑得发沉,里面映着我披头散发、满脸泥血的鬼样子,竟然连一点惊诧都没有。

甚至,在他低头看我的一瞬间,我感到他紧绷的小腿肌肉极其细微地松了一下。

“大人,横竖都是一死。”

我咧开嘴,牙花子上全是血,对着他笑得像个疯子。

“我沈家背的是谋逆的大罪,满门抄斩,诛绝九族。你今天砍了我,不过是拿几钱赏银;但你要是现在应了我,哪怕拜个天地再砍,我这条命带的泼天晦气、沈家上下几十条冤魂的缠磨,就全归你这个夫君顶着了!”

“你敢不敢要?”

我手底下掐着他的肉,指甲缝里渗进去了他裤管上的黑泥。

我在赌。

前二十一次,我顺着律法走,顺着仇恨走,顺着反抗走,无一例外全走进了死胡同。

既然这贼老天非要沈家全家在这一天死绝,那我就在死前,把礼义廉耻、阴阳纲常全撕碎了摔在它脸上。

一个被抄斩的犯妇,当场逼嫁刽子手。

我看这既定的命轨,到底崩不崩!

差役的棍子已经带风砸向我的后脑勺。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来。

那柄原本应该切开我脖子的鬼头刀,极其突兀地横空一架。

“当”的一声闷响,火星子几乎溅到我的眼皮上,两根水火棍被硬生生震得脱了手,差役惨叫着倒退了几步,虎口全崩裂了。

满场寂静。

连我爹都忘了喊冤,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那黑布蒙面的高大汉子缓缓收回刀,把宽厚的刀身往旁边木桩上一顿,整个法台都跟着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沙哑、沉闷,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聘礼,就是你脖子上这颗脑袋。”

“沈姑娘,这门亲,我应了。”

2

法场没斩成。

不是因为刑部大发慈悲,而是皇城里那位修道修得走火入魔的皇帝,听说了这件荒唐事。

在那位眼里,沈家谋逆是罪,但沈家世代清流、自诩骨头最硬的沈太傅。

他的嫡女在临死前为了苟活,竟然当街自甘堕落求嫁一个贱籍的刽子手,这简直是把沈家的脊梁骨抽出来,扔在烂泥里反复践踏。

这比直接砍了我的头,更能满足某些高高在上者的恶毒快感。

一道朱批御旨从宫里送出来:死罪暂免,特赐沈氏女即日与刽子手陆九渊完婚,沈家其余人犯押回天牢,待婚后三日再行问斩。

我被一辆拉死人的板车拉到了城南最偏僻的臭水沟旁。

这里叫哑巴巷,住的全是城里的扎纸匠、收尸人,还有陆九渊这样的刽子手。

整条巷子里常年飘着一股子烧纸钱的焦糊味和生石灰掩盖不住的腐肉腥气。

陆九渊的院子很小,低矮的泥巴墙塌了半边,院当中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里煮着黑乎乎的药水,咕嘟咕嘟冒着大泡,不知道是煮皮肉还是煮骨头。

几块磨刀石随意扔在墙根下,上面全是被血浸透后的紫黑色凹痕。

他把我从板车上卸下来,像扔一袋苞米一样扔在西厢房那张摇摇欲晃的破木板床上。

“身上有伤,别乱动。”

他把那把鬼头刀随手立在门后,反手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棂破洞里透进来的几缕斜阳,照着空气中上下翻飞的灰尘。

他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我靠在墙角,眯起眼睛看他。

那不是一张屠夫该有的脸。

虽然皮肤粗粝,左边眉骨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一直拉到耳垂。

但那鼻梁挺得像山脊,下颌线绷得极紧,整张脸透着一种冷硬的棱角。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吓人。

“陆九渊。”我哑着嗓子念出圣旨上他的名字,“你在法场上,为什么接我的茬?”

他没理我,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递过来。

粗瓷大碗豁了个口子,水面上还漂着一片干枯的草叶。

“不是你求着要嫁的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得像一汪死水,“沈家大小姐,名动京华的才女,如今成了屠户妇,倒问起我来了。”

我没接那碗水,反而死死盯着他的右手。

那只手掌宽大,虎口全是老茧,但在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粉红色疤痕,形状像是一弯残月。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这道疤……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前二十一次的记忆太杂太乱了,无数次的被杀、逃亡、受刑,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烂粥,我根本想不起具体是在哪一轮。

“我们以前见过?”

我身子往前探了探,伤口扯得生疼,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陆九渊端着碗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仰头把那碗水自己喝了个精光。

水渍顺着他的喉结滚落下来,没入敞开的衣襟里。

“沈姑娘说笑。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烂泥,除了在法场上我送你上路,哪儿来的机会见?”

他把破碗往桌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既然成了亲,规矩就要立。”

他转过身,从腰间拔出一柄寸许长的剔骨小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第一,沈家案子的事,你在我这儿别提半个字,我不想惹祸上身;第二,三日后沈家人问斩,我依然是主刀,到时候,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算是尽了夫妻的情分。”

他说得极其顺溜,顺溜得就像是早就背熟了这几句词。

我冷笑了一声,撑着木板床站起来。

身上的囚服早就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全是鞭痕和血痂。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头迎着他的视线:“陆九渊,你装什么?”

“你如果是怕惹祸上身,今天在法场上就不会架那一刀。”

我伸手,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腕,手指正好按在他手腕那道残月疤痕上,“你知道三日后沈家人还要斩,你更知道我根本活不过这三天。”

“这三天,是偷来的。”

我盯着他的瞳孔,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任由我抓着他的手腕,脉搏在我的掌心下跳动得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沈姑娘,你太高看我了。”

他手腕微微一翻,轻巧地挣脱了我的钳制,反手将剔骨刀插回牛皮鞘里,“我接下这门亲,只是因为多活三天,能多领内务府三天的赏钱。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槛前,没有回头。

“今晚,我们拜堂。”

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是赐婚,总得有个结发夫妻的样子。去买两根红蜡烛,一壶烈酒。钱,算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陆九渊的背影在暮色里定格了片刻。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3

入夜的哑巴巷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偶尔有几声野狗撕咬腐肉的呜咽从后巷传来,更衬得这破院子阴森渗人。

屋里没有像样的桌椅,陆九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两个缺了角的白瓷碟,倒扣在地上,上面插着两根粗粝的红烛。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着印在剥落的土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雄黄酒的辛辣味,混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死人腥气。

我换了一身他找来的干净粗布衣裳,虽然肥大得像个口袋,但总算遮住了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

“没有傧相,没有高堂。”

我盘腿坐在地上,把玩着手里一只带着裂纹的酒碗,“陆九渊,你跪天,还是跪地?”

陆九渊坐在我对面,手里正拿着一块粗糙的油石,慢慢蹭着他那柄寸许长的剔骨刀。

沙沙的磨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不信天地。”

他头也不抬,刀锋在烛火下反射出一抹惨白的光,“天地要是长了眼,城南的万人坑早就该长出金子来了。”

“巧了,我也不信。”

我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酒像烧红的炭块一样顺着食道一路滚进胃里,辣得我眼角直冒酸水,连带着胸口那股子憋了二十一世的郁气都跟着翻腾起来。

“既然不信,那就不拜了。”

我把酒碗重重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陆九渊,我们拜拜彼此手里的血,怎么样?”

磨刀的声音停了。

陆九渊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那双眸子深处,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野火在烧。

“沈归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

我盯着他,身子猛地前倾,直接伸手抓向他手里的剔骨刀。

我的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决绝。

刀刃瞬间割破了我的掌心,皮肉翻卷,猩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倒扣的瓷碟上,把红烛的底座染得更加刺目。

剧痛顺着神经狠狠抽打着我的脑髓,但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借着这股痛楚,死死盯着陆九渊的反应。

如果是寻常屠夫,即便杀人如麻,面对一个突然发疯自残的女人,第一反应也该是错愕或者厌恶。

但陆九渊没有。

在那柄刀划破我手掌的瞬间,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常理。

他的左手闪电般扣住我的手腕,拇指极其精确地顶在我手腕内侧曲泽穴上方三寸的位置——那是专门截断小臂血流的手法。

紧接着,他右手腕一抖,剔骨刀精准入鞘,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

拔塞、倒粉、按压、包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脑子里演练过千百遍。

他甚至没用桌上的破布,而是直接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卷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白细布,一层层紧紧裹在我的手掌上。

那药粉撒在伤口上,冰凉刺骨,原本钻心的剧痛竟然在几个呼吸间被压了下去。

“这是天山雪莲配了断肠草根烧成的灰。”

我任由他抓着我的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语,“专门用来止刀伤,尤其是……法场上那种深可见骨的刀伤。”

陆九渊包扎的手指猛地一僵。

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但他小臂上的青筋在那一秒暴突起来,硬得像生铁。

“你怎么知道?”他低着头,声音冷得结了冰。

“我不光知道这个。”

我凑近他的耳边,闻着他发间那股子草药和血腥混杂的味道,“我还知道,前胸中刀要压檀中,后背见红要封命门;我还知道,你缝合伤口的针法叫‘回春扣’,是前朝大内御医不外传的秘技。”

“陆九渊,一个在京城法场上砍了十年人头的糙汉刽子手,手腕内侧有前朝神策军暗卫才有的烙印疤,身上带着千金难买的金疮药,手里使着宫廷御医的缝合术。”

我笑了,笑得胸腔一阵阵发疼:“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狗?”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红烛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啪的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陆九渊慢慢抬起头。

那张原本冷漠木然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神色。

他的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我的脸上,扣在我手腕上的大拇指逐渐加力,痛得我骨头几乎要碎裂。

“沈归晚,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哪怕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渗透白布也毫不在乎,“我已经死了二十一次!整整二十一次!每一次我被推上那个该死的法场,每一次我看着我爹的脑袋滚在烂泥里,每一次我都以为只要查清真相就能救他们!”

“贪墨是假的!通敌是假的!连那封所谓的密信都是东宫伪造的!”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整个人几乎骑跨在他身上,眼眶憋得发红发烫,死死瞪着他。

“可为什么每一次沈家都要满门抄斩?为什么每一次只要我快要查到国师头上的时候,刑期就会提前?为什么?!”

“陆九渊,你告诉我,为什么每一次我死的时候,提刀的人都是你?!”

这句话吼出来的瞬间,我分明看到陆九渊的瞳孔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

陆九渊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反驳我嘴里那些荒诞不经的“疯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原本冰冷深邃的眼底,竟然慢慢翻涌起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痛苦。

良久,他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我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脸颊上。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厚重的老茧,刮得我的皮肉生疼。

“二十二次了……”

他哑着嗓子,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沈归晚,你终于……记住我了。”

4

我愣住了。

脑子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

陆九渊没有回答我。

他反手扣住我的后颈,将我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拉。

我还以为他要杀人灭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已经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但他只是拉着我,将我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粗粝的麻布摩擦着我的前额,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外面有四批死士,东宫的、国师府的、刑部的,还有……天机阁的。”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瓷片差点脱手。

“他们趴在房顶上,等了整整三个时辰。”

陆九渊的大手按在我的背心上,一股温热醇厚的气流缓缓透进我的经脉,压制住了我体内翻涌的躁气。

“从你在法场上扑向我那一刻起,天机阁的浑天仪就已经裂了一角。沈归晚,你今天撕开的不是沈家的死局,是这个天下的笼子。”

“天下的笼子?”

我从他肩头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深陷的眼窝,“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为什么会有以前的记忆?!”

前二十一次,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回溯里。

我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幽魂,在无尽的刀光血影里重复着绝望的挣扎。

每一次看着熟悉的场景重演,看着亲人一次次死在面前,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力感,几乎把我的神魂撕成碎片。

可现在,这个每一次亲手砍下我头颅的刽子手,竟然告诉我,他也记得?!

“我不仅记得。”

陆九渊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惨淡自嘲的笑意。

“我还记得,第三次你吞金,是我在牢房里偷偷给你灌了浓盐水催吐,结果剂量没控好,害你多遭了半宿的罪;第七次你劫狱,城门口那队黑甲骑兵是我故意引过去的,因为城外三十里早布下了天罗地网,被乱箭射死,总好过落进国师的炼丹炉里被生生炼成血丹;第十五次你想刺杀监斩官,打折你四肢的那个暗卫首领,是我假扮的……如果我不下手,刑部的大刑会把你全身的皮剥下来。”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疯狂倒灌!

第三次吐得撕心裂肺时,那个站在阴影里递给我一碗温水的老狱卒;

第七次中箭倒地、意识弥留之际,那个单枪匹马杀穿重围,最后把我抱在怀里被万箭穿心的黑甲将领;

第十五次刑堂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打断我手脚时,手指极轻微地替我错开了关键经脉的黑衣蒙面人……

那一双双眼睛,在这一刻,全部和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神情狠厉的刽子手重叠在了一起!

“是你……”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荒诞到极点的震颤,“每一次……每一次在暗处把我逼上绝路的人,都是你?!”

“是。”

陆九渊看着我,没有丝毫避讳,“是我。”

“为什么?!”我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他的脸被打得微微侧了过去,左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为什么?!”我

嘶吼着,泪水终于不可遏制地从眼眶里砸落下来。

“既然你都记得,既然你一直在帮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在法场上砍我的头?!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一次次折腾,一次次全家死绝,你很得意是不是?!”

“因为你不能停。”

陆九渊转过脸,眼神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粗布衣襟。

借着昏暗的烛火,我看清了他的胸膛。

那具原本结实强壮的躯膛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那些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而是一道道像活物一样在皮肉下缓缓蠕动的黑色咒印!

在那些咒印的正中央,赫然缠绕着二十一条已经断裂、干瘪发黑的红绳,每一条红绳的断口处,都深深嵌入了他的血肉里,与白骨纠缠在一起!

而在最顶端,一条崭新的、鲜红欲滴的红绳,正缓缓从他的心口处钻出来,一点点向外蔓延!

“这是什么?”我倒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这是你的命契,沈归晚。”

陆九渊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狰狞恐怖的红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第一次满门抄斩的时候,你爹被腰斩,你娘撞死在柱子上,你哥哥被千刀万剐……你跪在法场中央,流干了眼泪,最后抠出自己的眼珠,向虚空中的邪神献祭,求一个让沈家重来的机会。”

“你求到了。”

陆九渊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我惨白如纸的脸。

“但邪神要的代价,是一个纯阳命格之人的十世神魂,日日夜夜受万刃穿心之苦。”

“沈归晚,第一次循环开始前,你根本不认识我。我是神策军统领,那一天,我只是奉旨押送你们去法场。”

“可你偏偏在献祭的时候,抓住了我的佩刀。”

5

屋顶上传来极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细碎的灰尘顺着房梁簌簌落下来,掉进跳动的烛火里,爆出一串噼啪的轻响。

外面的那些眼睛,按捺不住了。

陆九渊像是根本没听到头顶上的动静,他动作缓慢而沉稳地将敞开的衣襟合拢,遮住了胸口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绳和黑印。

“所以……”

我靠着墙,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几句话抽得一干二净,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是你……替我顶了那个代价?”

“我没那么伟大。”

陆九渊系上腰带,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冷漠。

“神策军满门忠烈,我爹是沈老太傅的学生。沈家不能倒,沈家的风骨也不能绝。我当时以为,只要回溯一次,凭我的兵权和沈太傅的门生,洗清冤屈易如反掌。”

他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讽刺。

“可我错了。

等回溯真正开始,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冤案,这是一场祭祀。”

“祭祀?”

“当今皇帝为了求长生,用整座京城的龙脉做炉鼎,用你们沈家四十六口清流的浩然正气做药引。只要沈家满门在午时三刻血溅法场,国师布下的‘九转还魂阵’就能吸收怨气,给皇帝延寿三年。”

陆九渊走到门后,伸手握住了那柄鬼头刀的刀柄。

“前二十一次,你所有的自救、反抗,都在国师的算计里。你跳得越欢,沈家积攒的怨气就越重,皇帝的药引就越足。每一次只要你察觉到真相的边角,天道就会修正规则,把刑期提前,或者用各种意外强行让沈家人暴毙。”

“而每一次循环重启的锚点,不是天道,是你。”

陆九渊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只要你在法场上流下悔恨的眼泪,时间就会倒流。二十一次了,沈归晚,每一次我看着你哭,我都必须挥下那一刀。因为如果我不砍,你的神魂就会被阵法彻底吞噬,变成国师丹炉里的一缕飞灰,连进入下一次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二十一次。

每一次冰冷的刀锋割开脖子时,我心里充斥的都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以为那是自己的反抗。

却没想到,那正是囚禁了我们两个人的锁链。

“那……这一次呢?”

我看着他,“今天在法场上,我没哭。”

“对,你没哭。”

陆九渊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但那双冷硬的眉眼却在这一瞬间柔和了下来,“你不仅没哭,你还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要嫁给我。”

“沈归晚,你这二十一次里做过无数次蠢事,但今天这一件,最疯,也最对。”

他猛地拔出鬼头刀!

刀身出鞘的龙吟声撕裂了屋里的死寂。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头顶的茅草屋顶轰然炸裂!

四道裹挟着刺骨杀意的黑影破顶而入,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直奔我的咽喉和心脏而来!

那些黑衣人脸上戴着惨白无面的青铜面具,动作整齐划一得可怕,没有一丝活人的声息,分明是宫廷里用死人炼制的影卫!

“待在原地别动。”

陆九渊的声音还在耳边,他高大魁梧的身形已经横在了我的身前。

他甚至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双手握住那柄又宽又厚的鬼头刀,迎着落下来的四柄利刃,自下而上,极其野蛮、极其狠戾地向前一挥!

那是纯粹在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杀人技。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半空中的四柄长剑竟然被他这一刀硬生生斩成了数截!

碎片四溅中,两个影卫的胸膛直接被鬼头刀开膛破肚,黑红色的黏稠血液混着内脏喷涌而出,溅在残破的土墙上。

另外两名影卫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脚尖在墙壁上借力,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柄漆黑的弩机,机括扣动,数枚幽蓝色的短箭破空射向我的面门!

他们要杀的不是陆九渊,是我!

他们要逼我死,逼我哭,逼这个循环再次重启!

“滚!”

陆九渊暴喝一声,根本没有回身格挡的时间。

他直接反手将鬼头刀掷出,宽厚的刀身打着旋飞出,咔嚓一声将右边那名影卫拦腰斩断!

而对于射向我的毒箭,他选择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他猛地侧身,整个人像一堵肉墙一样撞了过来,将我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几枚淬毒的箭矢!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沉闷得让人心悸。

陆九渊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三下,一股滚烫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我散乱的发丝上。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剔骨刀,反手向后一甩!

短刀化作一道白光,精准无误地从最后一名影卫的面具眼孔里扎了进去,直没至柄!

扑通。

尸体从半空中跌落,砸起一片烟尘。

满屋血腥。

四具尸体躺在碎瓦和烂泥中,流出的血竟然不是红色的,而是散发着腐臭味的黑水。

陆九渊单手撑着摇摇欲坠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上,三根幽蓝色的箭矢深深扎在肩胛骨和脊椎旁,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迅速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陆九渊!”

我扑上去扶住他,双手碰到他的后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和黑血。

“死不了……”

他咬着牙,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借着我的力道勉强站直了身子,“天机阁的‘尸毒箭’……他们急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嘴角就涌出一股黑血。

“沈归晚,听着。”

他盯着我,瞳孔因为剧毒开始有些涣散,但他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皇帝的‘九转还魂阵’被你今天的荒唐举动撕开了一道口子,天机阁推算不出你的命数,所以他们必须在今晚强行杀了你。”

“沈家天牢那边,国师的人已经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天牢?!”

“他们要提前动手。”

陆九渊抓着我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他们要把沈家四十六口,在今夜子时全部血祭!只要沈家人死光,阵法就能强行合拢,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今夜子时……”

我抬头看了一眼破损的屋顶,外面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惨白的月光洒在满地的尸体上,“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沈归晚,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大的?”

陆九渊撑着桌子,缓缓站直了身体,一把拔出了扎在肩头的毒箭。

黑血喷溅,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赌什么?”

“不救沈家,不逃命。”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黑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疯魔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们杀进皇宫,去斩了那个布阵的国师,砸了皇帝的炼丹炉!”

“如果成了,这万世的死局就此烟消云散;如果败了……”

“败了又如何?”

我打断了他,伸手从地上拔出了那把沾满污血的剔骨刀,用衣袖狠狠擦去上面的血污,“大不了,老娘再陪你死第二十三次!”

6

雨是在半个时辰后落下来的。

没有雷,也没有风,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像天河漏了个大洞,把整个京城砸得一片泥泞。

雨水冲刷着哑巴巷里发黑的污泥,把血腥味冲得满街都是。

我和陆九渊共乘一匹快马。

那是他从刑部死士手里夺来的披甲战马,马蹄裹了厚厚的油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一阵沉闷的笃笃声。

陆九渊坐在我身后,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那里的温度烫得吓人,那是尸毒在他体内疯狂蔓延的迹象。

他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死死握着那柄宽大的鬼头刀,刀尖朝下,在雨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

“前面是朱雀门。”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传过来,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沉。

“朱雀门守将是国师的人。前十九次,沈家有一半是死在这道门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看去。

雨幕深处,巍峨高耸的宫门像一头盘踞在黑暗里的洪荒巨兽。

门楼上挂着两盏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的惨白灯笼,照亮了门下黑压压的一排重甲禁军。

足有上百人。

长枪如林,重弩上弦,杀气把周围的雨丝都逼得倒卷开来。

在禁军正前方,立着一辆黑顶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惨白消瘦的脸。

国师,玄玑。

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道。

此刻正穿着一身绣满星宿的八卦紫袍,手里捏着一柄拂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雨中狂奔而来的我们。

“沈姑娘,陆统领。”

玄玑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暴雨和马蹄声,清晰地钻进我们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贫道算尽天机,推演了整整二十一次星象,每一次沈家灭门,皆合天道常理。唯独今日本座这浑天仪,竟被你这黄毛丫头的一场疯戏给震碎了枢纽。”

马车周围的禁军齐刷刷上前一步,重盾轰然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玄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天牢那边,沈太傅和沈家满门,此刻想必已经饮下了陛下御赐的‘九转延年酒’。子时一到,龙脉归位,大阵即成。贫道奉劝二位,莫要做这螳臂当车的无用之功。”

我勒住了马缰。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在泥水里刨动着。

“沈家人已经死了?”

我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陆九渊。

陆九渊的脸色在雨水冲刷下惨白得像个死人,但他握刀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他在诈你。”

陆九渊冷笑了一声,嘴里吐出一口带毒的血唾沫

“九转还魂阵需要至纯的怨气。如果是御赐毒酒,死得不明不白,哪来的怨气?他们必须让沈家人知道真相,必须让他们在极致的绝望和痛苦中死去。”

“天牢里的大阵,还没开。”

对面的玄玑道人脸色微变。

他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声音瞬间变得尖利阴鸷:“冥顽不灵!放箭!将这对乱臣贼子射成肉泥!”

崩!崩!崩!

数十张重弩同时扣动!

特制的破甲箭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迎面罩了过来!

“抱紧我!”

陆九渊一声低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战马嘶鸣一声,竟然不退反进,迎着漫天的箭雨疯狂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陆九渊单手将鬼头刀抡成了一轮漆黑的圆月!

刀锋劈开密集的雨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鸣声。

箭矢撞在厚重的刀身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但重弩的力道太大了。

噗的一声,战马的胸口被两根长箭贯穿,发出绝望的悲鸣,向前扑倒。

在马匹倒地的瞬间,陆九渊一把揽住我的腰,整个人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腾空而起!

“沈归晚,记住!”

他在暴雨中冲着我吼道,声音震耳欲聋。

“这一刀,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我们自己!”

半空中,他将体内的气劲毫无保留地灌注在鬼头刀上。

那柄沾染了无数死囚冤魂的凶兵,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血光!

刀气纵横十丈,直接将落下的雨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真空!

轰!

陆九渊带着我,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砸进了重甲禁军的防线中央!

7

盾碎,骨裂,惨叫声瞬间被暴雨吞没。

厚重的精铁大盾在鬼头刀下像薄纸一样被撕得粉碎。

陆九渊落地的瞬间,刀锋顺势横扫,三个披甲禁军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成两段,漫天血雨混合着雨水当头泼下。

整个禁军阵型被硬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

“拦住他!快拦住他!”

玄玑坐在马车里,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尖声嘶喊着。

无数禁军红着眼围拢上来,长枪像密集的毒蛇一样刺向陆九渊周身的要害。

陆九渊已经彻底疯了。

他体内的尸毒显然已经攻心,嘴唇黑得发紫,但他整个人却爆发出一种野兽濒死时的狂暴。

他根本不防守,任由长枪刺破他的皮肉,手中的鬼头刀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他在用自己的命,在禁军的重重包围中,硬生生替我杀出一条通往马车的血路!

“走!”

他反手一刀劈翻一名副将,借力将我向前狠狠一推!

我顺着被鲜血染红的青石地面滑了出去,手里的剔骨刀在雨水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马车近在咫尺。

玄玑道人看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冲过来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木剑,咬破指尖在剑身上飞快抹过,嘴里急速念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妖女受死!”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木剑上爆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我的面门!

我没有躲。

前二十一次的死亡记忆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每一次,我都是在恐惧、愤怒或者绝望中退缩,试图寻找生路,结果每一次都跌入万劫不复。

这一次,没有退路。

死都不怕,我还怕你这牛鼻子的障眼法?!

“去你娘的天道!”

我嘶声怒骂,不闪不避,身子猛地向下一伏,任由那道金光贴着我的头皮削过去,削断了我半截青丝!

借着前冲的势头,我整个人贴着地滑行,直接撞破了马车的车帘!

玄玑道人招式用老,根本没料到我一个养尊处优的深闺贵女,竟然会用这种地痞流氓打架同归于尽的招数。

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手里的剔骨刀已经顺着他的袍底,狠狠扎进了他的右大腿!

噗嗤!

刀刃没柄!

“啊——!”玄玑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木剑啪嗒掉在车板上。

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绞!

皮肉筋腱被切断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玄玑痛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双手疯了一样掐向我的脖子。

老道士常年修道,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手指瞬间像铁箍一样嵌进我的喉咙里。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黑,耳边全是血液剧烈冲撞耳膜的声音。

但我笑了。

我看着玄玑那双充满恐惧和扭曲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发间那根早就磨得锋利无比的金簪,用一种极其平稳、极其缓慢的角度,直接扎进了他的左眼!

噗!

粘稠的液体溅了我一脸。

玄玑的惨叫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变成了喉咙深处漏气一般的嗬嗬声。

掐在我脖子上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车厢里,抽搐着,再也动弹不得。

我趴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混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外面震天的厮杀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渐渐平息了下去。

雨还在下。

我推开玄玑沉重的尸体,摇摇晃晃地从残破的车厢里爬了出来。

朱雀门下,一片死寂。

上百名重甲禁军,此刻竟然没有一个站着的。

残肢断臂铺满了整条街道,雨水把地面冲成了一条猩红的血河。

在血泊的最中央,陆九渊单膝跪在地上。

那柄巨大的鬼头刀深深插在青石板里,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倒下。

他的身上插着七八柄断裂的长枪,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不断涌出,在脚下汇聚成一洼暗红的水潭。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一座矗立在暴雨中的风化铁雕。

“陆九渊……”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地踩着血水和尸体,扑到了他的面前。

“陆九渊!你醒醒!你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肩膀,手掌碰到的是一片冰凉和黏腻。

他身上的温度正在迅速流逝,那张原本冷硬如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黑色的斑。

“沈……归晚……”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那双曾经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浑浊,只有眼底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

“国师……死了?”

他喃喃地问,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发黑的血沫。

“死了!我把他眼睛扎瞎了,喉咙割断了,他死透了!”

我拼命抓着他的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血水,糊得我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你别死……你说过的,这一次我们能破局,你不能死!”

“别……别哭……”

陆九渊吃力地抬起那只满是血污和老茧的右手,想要去擦我脸上的泪水。

可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就无力地颤抖起来。

“不能哭……沈归晚……眼泪……会引动命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二十二次了……我看了你……二十二次……”

“这一次……你没穿囚服……很好看……”

他的手,在距离我的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猛地垂了下去。

8

啪嗒。

那只握过无数次屠刀、替我挡过无数次长枪的大手,重重砸在泥水里,激起几点微弱的涟漪。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暴雨落下的哗哗声。

子时的钟声,在皇宫深处幽幽响起。

当——

当——

悠扬、沉闷的钟声穿透雨幕,一声声撞在我的心口上。

没有回溯。

没有时间倒流的眩晕感。

周围的尸体没有消失,冰冷的雨水依然砸在我的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裳直往骨缝里钻。

陆九渊胸膛前那二十一条狰狞的黑印和血绳,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化作了一缕缕飞灰,被暴雨一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命契……解了。

因为布阵的国师死了,也因为承受代价的人……死了。

“陆九渊?”

我跪在冰冷的泥水里,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没有反应。

那具魁梧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按刀单膝跪地的姿势,冷硬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你起来啊。”

我抓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想要把他的手塞进我的怀里暖着,可怎么也暖不热。

“你不是神策军统领吗?你不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吗?”

“你醒过来啊!沈家人还没救出来,皇帝还没杀,你欠我的红蜡烛和烈酒还没喝完呢!”

我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听着那一片死寂的虚无,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一般的呜咽。

二十一次。

我恨了这个男人二十一次。

每一次在刑台上看到他那张麻木的脸,看到他手里冰冷的鬼头刀,我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在这场荒诞绝伦的万世轮回里,他是唯一一个清醒着陪我沉沦在地狱里的人。

他看着我一次次去送死,看着我一次次受尽酷刑,最后还要亲手挥刀斩下我的头颅,去承受下一次无休止的折磨。

他胸口那些被恶鬼撕咬一般的痛苦,到底有多疼?

他在法场上每一次看着我哭着求饶或者咒骂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多绝望?

“我不准你死。”

我咬着牙,眼泪终于被我生生逼了回去。

我抬起头,抹去脸上的雨水,眼神里最后一点软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癫的平静。

“陆九渊,你以为只有你会换命吗?”

我伸手,从靴筒里拔出了那柄沾着玄玑污血的短刃。

玄玑死了,但他胸口那面用来吸纳全城气运和怨气的“阴阳锁命镜”还在。

刚才在车厢里,我已经把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背面刻着繁复诡异的符文,镜面上流转着淡淡的黑红之气。

邪神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至纯的怨气,也不是什么纯阳的神魂。

它要的是极致的情感,是跨越生死、践踏规则的执念!

“你替我顶了二十一次。”

我握紧短刃,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任由心头那口最热、最纯的精血喷溅在青铜古镜上。

古镜遇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芒!

那些原本在空气中消散的红绳虚影,竟然在一瞬间被强行拉扯了回来,在虚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以我沈归晚三十年阳寿,换陆九渊一命!”

我死死盯着青铜镜,声音嘶哑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天地不收,阎罗不纳!神魔若敢拦,我便屠尽神魔!”

轰隆!

一声真正的惊雷在九天之上炸响!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竟然被撕开了一道猩红色的裂口。

暴雨在一瞬间停滞在半空中,雨滴悬浮着,反射出妖异的血光。

狂暴的力量顺着我的心口疯狂倒灌进古镜,再顺着古镜化作一道粗壮的血色光柱,狠狠轰入陆九渊冰冷的身躯里!

陆九渊胸膛前那些刚刚消散的血痕,再次疯狂蔓延!

但这一次,那些黑色的咒印全部被血光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我心头精血凝聚而成的、真正完好无损的同心红结!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从陆九渊干瘪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低垂的头颅猛地一颤,那双已经涣散的瞳孔里,骤然亮起了一抹微弱但顽强的心火。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周围悬浮的雨滴开始疯狂倒流,朱雀门的废墟在扭曲,地上的尸体在风化,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然后重新拼凑!

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我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扯进了一个满是血腥但无比温暖的怀抱里。

“沈归晚……抓紧我……”

“这一次,我们……回家。”

9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暖洋洋地洒在脸上。

鼻尖没有血腥味,没有馊水味,也没有生石灰的刺鼻味道。

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混着隔壁早点摊子上刚出锅的油条香气。

叮!当!

叮!当!

规律而沉闷的打铁声在耳边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沉稳得让人心安。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一张铺着干净蓝印花布的竹藤摇椅上坐了起来。

这里不是天牢,不是法场,也不是朱雀门。

这是一间位于京城西市最角落的铁匠铺。

铺面不大,堆满了各种生锈的铁条、旧农具,墙角立着几个打好的铁锅和菜刀。

初夏的微风吹过门前的柳树,知了在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吵得人有些犯困。

在火炉旁,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正赤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熟练地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

火星四溅,照亮了他坚毅冷硬的侧脸。

他左边眉骨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依然在,但身上的暴戾和血腥气,却早被这炉火与烟火气洗得干干净净。

“醒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铁锤慢了下来,声音低沉浑厚。

“嗯。”我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阵舒坦的脆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处那道被剔骨刀割裂的伤痕已经结成了淡淡的粉色细疤,胸口那股被抽空阳寿的虚弱感虽然还在,但每一次心跳,都清晰而平稳地撞击着胸膛。

沈家没事了。

那一夜朱雀门之变后,玄玑伏诛,皇帝重病不起,太子监国。

在陆九渊旧部神策军的暗中协助下,沈家贪墨通敌的冤案被彻底平反,我爹官复原职,如今整天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的赋税和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

而我,在公堂上以“已为人妇、恪守妇道”为由,坚决不回太傅府,甚至当着我爹的面,把婚书拍在了案板上。

那个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骂我是沈门逆女,最后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让人送来了几大车丰厚的嫁妆,全被我换成了铺子周围的良田。

我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粗布裙子,走到火炉旁。

陆九渊把打好的菜刀夹进旁边的冷水桶里。

嗤啦一声,一大股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弥漫在狭小的铺子里。

“今天不用去磨刀?”我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

“不磨了。”

陆九渊拿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的弧度,“以后只打菜刀和锄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热烧饼,递到我面前。

“张记的牛肉烧饼,刚出炉的,趁热吃。”

我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满嘴流油。

“陆九渊。”我一边嚼着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他的名字。

“嗯?”

“你手腕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陆九渊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残月疤痕。

良久,他轻声笑了笑。

“第一次循环的时候,你咬的。”

“你当时哭着喊着说我是杀人凶手,一口咬下去,差点咬掉我一块肉。”

我眨了眨眼,咽下嘴里的烧饼,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活该。”

我看着他,眼底满是细碎的笑意,“谁让你每一次都把刀磨得那么亮。”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的长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属于人间的喧嚣与烟火,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我们的肩头。

没有倒计时,没有午时三刻。

只有一辈子的柴米油盐,和眼前这个满手老茧的提刀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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