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柳河镇出了桩怪事
这事发生在民国二十三年,柳河镇。
您要问柳河镇在哪儿?顺着官道往南走,过了三道石桥,看见一片柳树林子,林子里头冒炊烟的地方就是了。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东头喊一嗓子,西头听得真真儿的。镇上有两家大姓,一家姓赵,开着粮行和布庄;一家姓柳,在柳家坳有几十亩水田。赵家有钱,柳家有地,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这些年为了柳家坳那三亩靠河的肥田,两家没少暗地里较劲。
赵家的当家人叫赵广发,五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一双三角眼成天滴溜溜转。镇上人都说,赵广发眨个眼就是一个主意。他媳妇周氏,吃斋念佛,胆小怕事。独子赵文远,二十岁,念过几年私塾,人倒不坏,就是耳根子软,他爹说啥他信啥。
柳家那边,当家的是柳老栓,比赵广发小两岁,长得五大三粗,看着像个杀猪的,实际上是个属算盘珠子的——拨一下动一下,没人拨就不动。他媳妇死得早,留下个闺女叫柳巧云,今年十八。这姑娘随她娘,打小就精。柳老栓他娘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丫头片子,心眼子比她爹多三箩筐。”
柳巧云的精,打小就出了名。八岁那年,柳老栓咳嗽不止,她拿泥巴搓了十几个丸子,染上红曲米,跟她爹说这是从镇上药铺赊的“止咳仙丹”,一块大洋十丸。柳老栓吃了三颗,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把肠子拉出来。后来知道了真相,抄起扫帚满院子撵,柳巧云往她奶身后一躲,奶孙俩一个跑一个追,柳老栓一脚踩进猪食槽里,摔了个大马趴。打那以后,柳巧云在她爹跟前就有了个外号,叫“泥丸子”。
可柳老栓疼闺女也是真疼。他媳妇临死前攥着他手说:“老栓,咱家那三亩水田,是巧云她姥爷传下来的,你饿死也不能卖。将来巧云出门子,那就是她的嫁妆。”柳老栓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可这世上的事,就怕“可”字。
二、赵广发的好算盘
赵广发惦记柳家那三亩水田,惦记了不下五年。那三亩地紧挨着赵家祖坟,地势高,土又肥,种啥长啥。赵广发找风水先生看过,先生说那是“金线吊葫芦”的穴,要是能连成一片,赵家往后三代都出读书人。赵广发听进去了,托人找柳老栓说过三回,要买。柳老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卖。我媳妇交代的,饿死不卖地。”
赵广发面上笑呵呵说“不卖就不卖,咱两家谁跟谁”,背地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年开春,柳老栓摊上事了。他给人家做保,保的是柳家坳一个姓孙的远房亲戚借了赵家粮行八十块大洋,说好了秋后还。结果姓孙的收了粮卖了钱,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了,连个屁都没留下。赵广发拿着借据找上门,笑眯眯的:“老栓兄弟,保人如借主,这钱你得还。”
八十块大洋。柳老栓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不到三十块。赵广发说了:“不急,慢慢还。利息按月算,一分五。”
一分五的利,一个月就是十二块。柳老栓愁得头发一把把掉,整宿整宿睡不着,蹲在田埂上抽烟叶子,抽得嘴唇发黑。柳巧云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急。
这时候,镇上王媒婆上门了。王媒婆五十多岁,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往柳家堂屋里一坐,嗑着瓜子说:“老栓,你愁啥?赵家文远少爷还没说亲呢。你把巧云许过去,那八十块大洋,赵广发还好意思要?亲家之间,一笔勾销的事。”
柳老栓心动了。可他还有个顾虑:“赵广发那人,能这么痛快?”
王媒婆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赵文远他娘周氏,前阵子去庙里求签,签上说赵文远今年不娶亲,有血光之灾。周氏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赵广发再精,他也怕儿子出事。你这时候把巧云送过去,那是救他赵家的急。赵广发再不痛快,他媳妇能跟他拼命。”
柳老栓思来想去,把柳巧云叫到跟前,吞吞吐吐说了。柳巧云听完,没哭没闹,问了一句:“爹,那三亩水田呢?”
柳老栓搓着手:“赵广发说,地不用带,彩礼他给二十块。”
柳巧云笑了——她爹不知道,闺女这笑里头藏着东西呢。
“行。爹,你让王媒婆去说,就说我柳巧云愿意嫁。不过有个条件——彩礼不要那二十块,赵家得拿八十块大洋当聘礼走个过场,走完了,这钱当场退给我爹还债。对外就说赵家仁义,替亲家还了债。赵广发好面子,这名声他肯定乐意要。”
柳老栓一听,乐得直拍大腿:“好闺女!你这脑子比你爹强一百倍!”
柳巧云又说:“还有,过门那天,我得从赵家大门口抬进去,八抬大轿,吹鼓手要六个人。赵广发不是爱排场吗?给他排场。”
王媒婆把话递到赵家,赵广发果然满口答应。八十块大洋走个过场,换三亩水田,这买卖划算。排场嘛,花不了几个钱,还能落个“赵家仁义”的好名声,值。
可赵广发也有个条件:过门之前,柳巧云得先去赵家住三天,说是“认认门”。柳老栓觉得没啥,闺女住三天亲家,天经地义。柳巧云也没反对。
三、棺材铺里定下的毒计
您要问了,那柳巧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柳巧云打的那算盘,可不止八十块大洋。
她答应去赵家住三天,实际上只住了一天半。第二天晌午,她借口去镇上扯布做嫁衣,拐进了镇西头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四十来岁,是个闷葫芦,跟柳巧云她娘沾着点表亲,算起来柳巧云得喊他一声表舅。柳巧云进了铺子,往条凳上一坐,把事说了。周掌柜听完,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胆子不小。”
柳巧云说:“表舅,赵广发那三亩地是怎么来的,您比我清楚。当年那块地是您姥爷家的,赵广发使了个什么手段弄过去的?我娘咽气前跟我说的——赵广发给您姥爷下了个套,说帮他儿子谋个差事,要了地契去‘打点’,差事没谋着,地也回不来了。您心里没恨?”
周掌柜不说话了。
柳巧云又说:“我不多要。您帮我打一口薄皮棺材,跟真棺材一模一样,就一样——盖板别钉死,从里头能推开。再帮我弄一副假死药。”
周掌柜问:“你要假死药干什么?”
柳巧云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赵广发不是要冲喜吗?行啊,我给他冲个大喜。我躺棺材里进门,拜堂时我自己坐起来。全镇人看着呢——赵家娶了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媳妇。赵广发爱面子是吧?我看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图啥?”
柳巧云掰着手指头:“第一,我爹那八十块大洋的债,赵家必须免了。第二,那三亩水田的地契,赵广发给我爹,算我的陪嫁。第三,我进门之后,赵家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天天往棺材里一坐,让人抬着满镇转悠,看谁丢人。”
周掌柜听得目瞪口呆:“你爹知道吗?”
柳巧云摇头:“不能让他知道。我爹藏不住话,知道了保准露馅。”
周掌柜想了半天,闷声说了句:“棺材我打。假死药我没有。不过镇上来了个走方郎中,姓吴,专治疑难杂症,手里什么偏门药都有。你去问问。”
这吴郎中,就是前头说过的那个两头卖消息的。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长得獐头鼠目,背着个药箱子走街串巷。柳巧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镇上大槐树底下给人拔牙。
柳巧云把他拽到墙角,如此这般一说。吴郎中开始不干,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柳巧云从袖子里摸出五块大洋——那是她攒了三年卖绣品的钱——往他手里一拍。吴郎中盯着大洋咽了口唾沫,又加了个条件:“事成之后,你再给我十块。”
柳巧云点头:“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赵广发要是派人来问你,你得把这事告诉他。”
吴郎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疯了?”
柳巧云说:“我没疯。你告诉他,他才会觉得自己聪明,才会按我的道走。”
吴郎中想了一宿,想明白了。这丫头算的是连环计——赵广发从吴郎中嘴里得了信,一定会觉得“柳家想骗我”,然后反过来设套。可柳巧云要的就是他反过来设套。
四、赵广发的“反杀”
吴郎中果然嘴不严。收了柳巧云五块大洋,转头又去找赵广发,把事儿全撂了:“赵老爷,柳家那丫头要坑您!她让我给她配假死药,棺材里坐起来那套,想在拜堂的时候吓唬您!”
赵广发听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从怀里摸出二十块大洋:“老吴,你这消息值钱。不过你得再帮我个忙。”
吴郎中哈着腰:“您说您说。”
赵广发说:“药,你照给她。不过你往里头加一味料——让她醒得越晚越好。最好入了洞房再醒。”
吴郎中一愣:“那……那不是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赵广发冷笑:“你当我要她当儿媳妇?呸!她进门,拜堂时没醒,那就是我赵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等人醒了,我往衙门一告——柳家诈婚骗财,柳老栓蹲大牢,那三亩水田就是我的了。至于那丫头,卖到县城窑子里去,八十块大洋还能回来。”
吴郎中吓得腿软:“赵老爷,这……这太狠了吧?”
赵广发把大洋往他怀里一塞:“你只管配药。事成了,再给你二十。”
吴郎中揣着钱走了。
赵广发把儿子叫过来,把事情说了,最后交代:“拜堂的时辰,我往前挪一个时辰。药效本来能撑两个时辰,挪完就剩一个时辰。等棺材抬进院子,差不多就该醒了。到时候她自己在里头闹,咱们就说‘冲喜灵验’,把她弄出来,名声还是咱赵家的。至于她那点小算盘,人到了咱家,慢慢收拾。”
赵文远有点犹豫:“爹,这……这不厚道吧?”
赵广发一巴掌拍儿子后脑勺上:“厚道?你爹我打了一辈子光棍才攒下这份家业,你跟老子说厚道?听我的!”
赵文远不敢吭声了。
可赵广发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人——他媳妇周氏。
周氏吃斋念佛,心软。她偷听到了赵广发跟吴郎中的话,吓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她趁赵广发出门收账,偷偷跑到柳家坳,找到柳老栓,把事说了。
柳老栓听完,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周……周嫂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氏抹着泪:“老栓,我嫁进赵家二十多年,没做过对不起广发的事。可这回不一样,这是要人命的事啊。巧云那孩子我见过,机灵,心善。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柳老栓急得直转圈:“那咋办?那咋办?”
这时候柳巧云从里屋出来了。她刚才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爹,周婶子,你们别慌。”柳巧云给周氏倒了碗水,“周婶子,您回去就当没来过。吴郎中那儿,我再去一趟。”
柳老栓拉住她:“闺女,你可不能去!赵广发那是黑心烂肺,啥事都干得出来!”
柳巧云拍拍她爹的手背:“爹,您忘了?您闺女外号叫‘泥丸子’。泥丸子是什么?是拿泥巴搓的,看着圆,一捏就碎。可您见过谁拿泥丸子砸核桃的?砸完了,核桃碎了,泥丸子还是泥丸子。”
柳老栓没听明白。周氏也没听明白。
但柳巧云已经出门了。
五、连环套里还有连环套
柳巧云当天下午又去找了吴郎中。这回她不带大洋了,带了一把杀猪刀。
她把刀往吴郎中面前一搁:“吴先生,赵广发给了你多少钱?”
吴郎中嘴唇哆嗦:“二……二十。”
柳巧云说:“我给你三十。而且我不光给你钱,我还给你指条活路。你想想,赵广发是什么人?事成了,他第一个灭的就是你的口。你以为二十块大洋好拿?”
吴郎中额头上冒汗了。
柳巧云把刀往他跟前推了推:“药你照我说的配。醒得晚没事,你只要保证——我进赵家大门的时候,药劲儿刚好还剩一袋烟的工夫。剩下的,我自己来。”
吴郎中咽了口唾沫:“你……你到底要干啥?”
柳巧云笑了:“我要赵广发在全镇人面前,自己把假死药的事说出来。”
吴郎中不明白。但他收了三十块大洋,照办了。
柳巧云回家,又把事情跟她爹掰扯了一遍。这回柳老栓听懂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闺女,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爹听你的。”
柳巧云说:“爹,您明天去找赵广发,就说彩礼得翻倍——八十块不够,得一百六。赵广发肯定不干。您就跟他吵,吵得越凶越好。吵完了您说‘那行,八十就八十,不过地契得先押在我这儿,等巧云过了门再给赵家’。赵广发肯定更不干。您就拍桌子走人。”
柳老栓问:“那他不就真不给地契了?”
柳巧云说:“他给不给无所谓。我要的是全镇人都知道——赵家理亏。”
柳老栓似懂非懂地去了。果然,跟赵广发大吵一架,拍桌子走人。消息传出去,镇上人都说赵广发不地道——说好了八十块大洋当聘礼走个过场,事到临头又反悔,还惦记人家三亩水田。赵广发在镇上被人指指点点,气得在家摔了两个茶杯。
可赵广发毕竟是赵广发。他想了三天,想出个主意:彩礼加到一百块,但地契必须当天交。而且——拜堂那天,柳巧云得从棺材里进门。
“冲喜嘛,新娘子躺棺材里抬过来,显得心诚。”赵广发跟王媒婆说。
王媒婆把话递到柳家。柳老栓气得跳脚,柳巧云却一口答应:“行。棺材我自己备。”
赵广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反倒犯嘀咕。他把吴郎中叫来又审了一遍。吴郎中按柳巧云教的说了:“赵老爷您放心,药是真的,她到时候醒不过来。不过……”他凑到赵广发耳边,“那丫头比您想的鬼。她让我在棺材里装了个机关,能从里头推开盖板。她打算拜堂时自己推开。”
赵广发冷笑:“我就知道。行,你那个药,再加一味——让她推盖板的劲儿都没有。能睁眼,能说话,但手脚动不了。我看她怎么推。”
吴郎中点头哈腰:“明白,明白。”
赵广发不知道,吴郎中转头就去找了柳巧云,把这话原样学了一遍。柳巧云听完,从柜子里又摸出五块大洋:“吴先生,再麻烦您一件事。您给赵广发配药的时候,当着他面配。配完了,您跟他说——‘赵老爷,这药厉害,吃了的人跟真死一样,连眼珠子都不转。不过有一样,万一中途醒了,您就灌她一碗红糖水,立马又晕过去。’”
吴郎中问:“为啥要说红糖水?”
柳巧云说:“您别问,照说就是。”
吴郎中照做了。赵广发听完,拍着大腿笑:“好好好!红糖水!到时候我亲自灌!让她晕到洞房里去!”
六、棺材进门
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那天一大早,赵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八仙桌摆上了,红绸子挂上了,灶上炖着肉,蒸笼里冒着白气。赵广发穿着一身新棉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赵文远戴着瓜皮帽,胸前别着朵红绸花,看着倒有几分新郎官的样子。
辰时三刻,吹鼓手响了。远远看见一队人从柳树林子里出来,八个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上盖着红绸。柳老栓跟在棺材后头,哭丧着脸——他是真哭,闺女躺棺材里,虽然知道是假的,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棺材抬进赵家院子,往堂屋正中一搁。赵广发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棺材里头“咚”的一声。
满院子人都不吱声了。
赵广发心里有数,面上装糊涂:“哎呀,这……这是冲喜灵验了?”
又是“咚”一声。
棺材盖从里头被推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指甲盖上涂着红丹蔻,在日头底下红得扎眼。满院子人“嗷”一嗓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周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念珠都掉了。
那只手在棺材沿上扒拉了两下,使不上劲,又缩回去了。
赵广发一看,心里得意——吴郎中的药果然灵,手脚动不了。他上前一步,假模假式地说:“新娘子莫急,我来帮你。”
他伸手去推棺材盖,刚推开一条大缝,里头柳巧云“腾”地坐起来了。
满院子人看得清清楚楚——新娘子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头发上还沾着棺材里的石灰粉,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张嘴说了句:“我渴。”
赵广发愣在原地。
柳巧云又说:“爹,您答应给我灌红糖水的呢?”
赵广发脸都绿了。
柳巧云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往院子里一站,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满院子人都能听见:“赵叔,您这冲喜的规矩真新鲜。新娘子得躺棺材里进门,进来还得灌红糖水。我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敢情是真的?”
赵广发嘴唇哆嗦:“你……你胡说!谁说要灌红糖水了?”
柳巧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吴郎中写的方子,您过目。上面还有您的画押呢——‘红糖水一碗,灌服’。您不会不认账吧?”
赵广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确实画了押——吴郎中跟他说的是“药方子”,他没细看就签了。他哪知道吴郎中在方子底下加了一行字。
这时候,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吴郎中。他扑通跪在赵广发面前:“赵老爷,您可不能怪我啊!是您让我配的药,说要把新娘子药晕了送洞房。我良心过不去啊!这方子就是证据!我全说了吧——您让我配假死药,还说事成了给我二十块大洋!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可回去想了一宿,越想越怕,这才把方子给柳家姑娘送去的!您要怪就怪我,别为难新娘子!”
赵广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吴郎中当众一跪,等于把他那点算盘全抖落出来了。院子里几百只眼睛盯着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的天,赵广发要药晕新娘子?”
“送洞房?那不就是……”
“啧啧啧,平时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这么缺德!”
“柳家那丫头也是可怜,差点就……”
赵广发脸上挂不住了,指着吴郎中鼻子骂:“你……你血口喷人!”
柳巧云慢悠悠地说:“赵叔,您别急。吴郎中这儿还有您给的二十块大洋,上面有您粮行的戳子。您要不认,咱去县城衙门认认?”
赵广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七、地契到手
这时候,周氏出来了。她走到赵广发面前,把念珠往桌上一拍:“广发,我嫁你二十三年,没求过你啥事。今天我求你一回——把地契给人家。那三亩水田本来就是柳家的,你使手段弄过来,夜里睡得踏实吗?”
赵广发瞪着媳妇:“你……你咋也……”
周氏说:“你别瞪我。你半夜说梦话我都听见了——‘三亩地,三亩地,金线吊葫芦’。你念叨了五年了。我装不知道,是给你留面子。今天这事要是不了了,我回娘家。你自己跟儿子过。”
赵文远这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是个读书人,要脸。他爹干的这事,他觉得丢人。
“爹,”赵文远说,“把地契给柳家吧。我娶媳妇,不图那三亩地。”
赵广发看看媳妇,看看儿子,看看满院子看热闹的人,再看看柳巧云那张笑眯眯的脸,一口老牙咬得嘎吱响。
“行!给!都给!”
地契从赵家柜子里翻出来,拍在桌上。柳巧云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她爹。柳老栓接过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契上。
柳巧云又说话了:“赵叔,您别觉得亏。您算算啊——我爹欠您那八十块大洋,是不是得还?您拿地契抵债,天经地义。至于我——我都从棺材里爬出来了,您赵家总不能退货吧?传出去说赵文远娶了个媳妇,拜完堂又退回去,那您这张老脸……”
赵广发不说话了。
柳巧云又说:“不过您放心。我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文远少爷人不错,我跟他好好过日子。您那点算盘,我不往外说——不光不说,我还替您圆。从今往后,镇上人提起今天这事,就说‘赵家冲喜灵验,新娘死而复生’。怎么样?”
赵广发愣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图啥?”
柳巧云说:“我图我爹不蹲大牢,图我姥爷传下来的地不落外人手,图我男人不被他爹当枪使。”
赵文远在门口听见“我男人”三个字,脸腾地红了。
八、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说起来您可能不信。
赵文远跟柳巧云,还真过到一块儿去了。赵文远性子软,柳巧云性子硬,两人刚好凑一对。赵广发经过这一遭,元气大伤,粮行的生意被对手抢了不少,也没心思再折腾了,把铺子交给了儿子,自己躲在后院种花养鸟,见人就叹气:“我那儿媳啊……唉,不说了。”
柳巧云接手粮行之后,干了件让全镇人都意外的事——她找周掌柜合伙,把镇西头那间棺材铺盘了下来,扩成了三间门面,挂了个匾,叫“赵记寿材”。赵文远会木工,周掌柜有手艺,柳巧云管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柳巧云还立了个规矩:凡是在她家买棺材的,免费送一副“还魂药”——其实就是山楂丸子搓圆了染红,吃不死人,图个吉利。买棺材的人问:“这玩意儿真能还魂?”柳巧云就笑:“您看我,不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镇上人都说,赵家棺材铺的棺材,睡得踏实。
柳老栓拿着地契回了柳家坳,把那三亩水田伺候得跟宝贝似的。秋后收了粮,他挑了最好的两担,一担给闺女送去,一担送到周氏屋里。逢人就念叨:“我闺女有本事,我闺女有本事。”
吴郎中呢,赵广发要告他敲诈,吓得连夜跑了,再也没回过柳河镇。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他,摆了个地摊卖大力丸,还是那副獐头鼠目的样儿。
至于赵广发——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了,赵广发把粮行捐了一半给抗日队伍。镇上人问他咋舍得,他抽着烟说:“我那儿媳说了,地没了可以再挣,国没了啥都没了。我觉得她说得在理。”
您瞧,恶人自有恶人磨,磨完了,兴许还能剩点好。
所以说这人啊,算计来算计去,不如生个好闺女。
(全文完)